颜妍冷漠脸:“面太难吃。”
简默更迷惑了:“那你吃得比我还快?”
这人脑子是不是不太正常?她垂眼不再搭理她, 自己又喝了两口面汤溜了溜缝。颜妍又审了她两遍撺掇事儿的细节,简默如实告诉了, 并慰问了被坑到头破血流的绿毛。
这么一细细聊起来,这顿饭就奔着一个小时去了。中间颜妍嫌对着两碗清汤面太寒碜,又去窗口打了点菜,简默被一直没舍得打来吃的玉米排骨汤勾住,多喝了两口。
就听见颜妍恹恹地说:“你怎么那么爱惹事儿?”
这听起来很像那种无能男人对女友说的话,简默诧异地看了颜妍一眼,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说这种话。
“我如果不爱惹事,我们现在就不会坐在一起吃饭。你是第一天知道我不安分吗?而且我也没有给你惹麻烦吧,这是我自己的事, 跟你没什么关系。是你非要自己凑上来问我,我起先不想说,你非要我说。我不说你也生气,说了你也生气。”
函数题都没颜妍那么绕人。
“你这次回来找我,就是专门来找茬的吗?”
“我没生气。”颜妍冷着脸, “而且我们怎么没关系了?我们还没分手。”
简默嗤笑了一声:“你要不要去食堂门口拉个人问问, 有没有人觉得我们没分手?”
“他们算什么……”颜妍往后靠了靠, 懒洋洋道, “你要是想让他们都知道,我赶明儿给你在校门口拉个横幅。你喜欢什么样的标语?”
“……”
简默火都起来了一半,被她没头没脑这一句给浇了个正着, 守着半截残灰冷烟卡住了。
“想不出来?语文真白学了。”
重点是这个吗?简默想也没想拒绝了。
“你少折腾我了。”
颜妍好像没听见:“他们凭什么觉得我们分手了?”
凭什么?颜妍明知故问。简默觉得这个人简直莫名其妙。嘴上说是女友没分手,实际出国根本不说一声,互相都是撒手就没半个月能没消息。这叫谈哪门子的恋爱?她完全没有要求颜妍要拿她当女朋友那样对待的意思, 她只是觉得这种姿态很荒诞。既然根本不是谈恋爱,为什么要把这种话放在嘴边上惹人烦。
“就是, 明明都是闹着玩,何谈分手这回事。”
简默噎了颜妍一句,吃饱喝足,起身打道回教室继续题海沉浮。
“简默。”
她回过头,一条很细腻的羊绒围巾兜头盖在了她的脸上,在一片黑漆漆的世界里,颜妍扯着她的胳膊往回拽,像是要把她拽回过往暧昧不明的深夜里。
简默踉跄两步,蒙着脑袋栽到颜妍身上,被裹着围巾抱住,像个茧宝宝。
“不是闹着玩的。”
颜妍的声音透过半厚的羊绒围巾传过来,带来一种格格不入的踏实感。简默居然先想到的并不是掀起围巾快快离开,而是竖起耳朵听听这个人到底想要讲什么。
理性告诉她不必太过期待狗嘴吐象牙,感性却已经先一步跳跃起来了,追都追不回来。
她被盖在里面瓮声瓮气:“你展开说说。”
“我说,我们以后也都这样吧。上大学,去工作,结婚,变老,头发花白,满脸皱纹,然后死掉。”
羊绒围巾不太透气,简默感觉自己有点缺氧。
颜妍问:“行吗?”
真是好荒唐,私定终身一样的话,就可以用一句“行吗”问出来?下一句是不是“不行我再问问别人”啊?
颜妍还说她不是闹着玩的,有什么事情在这人眼里不是闹着玩的。简默怀疑这人生对于颜妍来说也就是一场大型游戏,可恨的是,她还是氪金玩家。
她久不说话,颜妍盯着一个围巾也没滋味。食堂人来人往,看着她俩神经病一样大秋天的盖个灰红色的羊绒围巾,搂搂抱抱拉拉扯扯的,眼睛止不住地往这边沾。
颜妍索性把围巾一角掀起来,下摆的红色流苏摇摇晃晃垂在额间眉上,七分像红盖头,而简默脸红着抬起眼,颇有一种不胜凉风的娇羞。
旧婚俗里的新娘子,也不过是这个样了。
“憋死我了……”简默没急着掀围巾,先喘了两口气,“刚刚算是什么?表白,求婚,还是相约白头到老?别人分三次求的东西,您可真会狮子大开口,一口气全要了。”
这回轮到颜妍愣神了,她也不在乎什么明嘲暗讽了,脑子还停在伸手掀盖头的那种错觉。千千万万次,她总在跟这个人相处的过程中,不经意的,猝不及防的,被浪漫撞个满怀。
然后她就自然而然地狗嘴里没吐出来象牙。
“都算,价格你开吧。”
……
???
简默: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简默把围巾一扯,往颜妍手里一塞:“看看脑子。”
这回是真的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地走了。
颜妍捞了一把,没捞着,听见旁边有人在暗暗地笑,她皱眉回头,狠狠剜了一眼那个看她热闹还笑出声的不知名吃瓜同学。然而她眼刀再锋利,这样在饭点的食堂拉扯,流言蜚语还是很快传出去了。
方隽跟刘倩倩美滋滋交流了最流行的说法。
什么“疯校霸追妻失败,火葬场黯然神伤”,什么“昨天的小透明你爱答不理,今天的新晋学神你高攀不起”,什么“新朝旧臣终虚化,原来好梦总成空”……
说来说去,没有一句是真正落在点子上的。但偏偏传的最远的,还总是这些最不贴切的话。只是流言蜚语飞不到正主的耳朵里,就算是飞进来,她俩也懒得解释。本来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一团麻,自己还梳理不清楚呢,哪里有功夫跟别人解释。
夜来颜妍又堵她,还是那套话,简默没理她那些疯话,但把围巾收下了,跟着她从小门出去,回到了从前常住的酒店房间。十一点半,两个人懒洋洋躺在床上,舍不得早点睡觉,所以主灯还没关,但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简默随手把长围巾摊开来盖在腰上,并假装没看见颜妍伸手把围巾的另一端也盖在了自己腰间。
这些幼稚的小动作,简默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们最初认识的时候太不幼稚,充斥不良因素,然而相处久了,越处越倒退回去,返祖一样,一天比一天幼稚和清纯了。从前一起洗澡也只是觉得羞耻难堪充满压迫感,现在躺在一张床上,碰一碰手都含蓄,盖着同一条围巾,都觉得空气中有什么粉色雾霭在缓缓飘移。
“简默。”
简默抠了抠围巾的穗子,不吭声。
“转过来。”
简默继续抠穗子,深度装死。
“我明天回去,你不趁这个机会亲近亲近我吗?”
简默觉得颜妍对她有什么误解。
“去吧,去了多喝冰水,多吃炸鱼薯条。”
颜妍神情都扭曲了,把人掰过来问:“你到底在闹什么脾气?”
简默茫然:“我没闹脾气,真的。明明是你在闹脾气吧?你这次回来像是把脑子落在雾都了,说话都颠三倒四的。很晚了,早点睡吧,明天我得上早自习,你得去值机。何必在这里磨嘴皮子?”
颜妍费解:“没闹脾气为什么连钱都打动不了你?这不合理吧,你不是唯利是图,钱给够什么都可以吗?”
简默看着那双微狭的眼睛,对方应当已经很疲惫了,眼睑都是半垂着的,遮盖了大半锋芒,看起来落拓又憔悴,但是还不肯就此放手,偏偏要打破砂锅问到底,才能安眠。
她一时说不出是生气还是可怜,更分不清是该气谁可怜谁。
“那你要用多少钱,买我到白头?”
多少钱能比拟一颗真心?
她不择手段唯利是图,但最核心的梦想只是跟喜欢的人自由自在。从前那个人是姐姐,现在姐姐也没有了。要论她的一颗真心,弃如敝屣,大概连一文钱都不值得。她只是好奇颜妍把真心看得有多重。
颜妍拽了句文:“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像是在画大饼。
像是在画一种很新的大饼。
简默挣开她的手,有点烦的样子:“等着,我找个纸笔。”
她跳下床去干脆利落地从桌子上捞过来纸和笔,坐在那边唰唰几下写完了一张欠条。
“过来,签字画押。”
颜妍过去拈起来纸一看。
“本人颜妍于2035年9月26日欠简默人民币∞元,大写:正无穷元。经双方协商,欠款期间的利息按照年利率10%计算,颜妍承诺于死前还清。双方约定由简默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辖,简默因为追偿此债务所产生的律师费、诉讼费、仲裁费、交通费、误工费等费用或其他损失,由颜妍承担。特立此据。
欠款人:颜妍
2035年9月26日”
她看着一手纸笔一手口红的简默:“这有法律效力吗?”
简默把口红递给她:“没印泥,你用口红代替吧。”
颜妍伸手按了手印,龙飞凤舞地签了字。
“好,我现在就是你的债主了。”
颜妍无所谓地耸耸肩,把食指上残存的口红抹在了简默的嘴唇上。
“那你现在算是答应了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