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默很少这样投怀送抱。
大多数时候, 颜妍不被挠就算是很幸运了,故而一旦有这样的机会, 不可能不多吃几口豆腐。伴娘裙单薄,颜妍的手轻轻松松就能探进灰色大衣里,揽住那贴体绸缎下的温热腰身,往自己怀里又带了带。
在喧闹之外,背光角落里,加深了这个吻。
简默不爱在外面跟颜妍这样接吻,她不是胆子小的人,但有胆子是真的,要脸也是真的。起初想着没什么人, 偷偷蹭蹭嘴唇就算了,结果被颜妍薅住啃起来,这边是人少,又不是没人,但凡有个人路过看见了, 又是一桩新的社死。
她微微仰头被迫咽了好几次口水, 终于忍不住去推颜妍。
潜台词是“得了, 有点分寸, 别逼我在世界上最幸福的地方动手挠你”。
简默确信颜妍懂了她的潜台词,因为在她推搡的刹那,对方是松了松力想要就此见好就收的。只是还没等到完全松开, 颜妍不知道又抽了什么风,趁着她松一口气的功夫,杀了她一个回马枪。
她几乎要被自己口水呛死, 含含混混骂颜妍搞假动作耍她。
而颜妍一手揽着腰,一手按着简默的后颈, 简默被亲得手软,举着手捧花太累了,她手腕轻轻耷拉下来垂在颜妍的肩头,在半遮的花影里,颜妍看见从厅里钻出来了个小姑娘。
简默视力不好,颜妍眼神却好的出奇,只一眼就看出了这人不刚跟自己结下夹菜之仇?这不得好好吓唬吓唬。
跟简默这种被拐带出来跟女朋友私会的大逆不道之徒不一样,人家小妹妹是真的单纯出来透透气。
毕竟没了好心默默姐帮忙夹菜,这个餐桌对于自闭社恐人来说就太不友好了,只是她一钻出来,抬头就看见默默姐穿着那个凶女生的外套,灰色大衣笼罩之下露出一小截裸粉裙摆,半背对着厅门,手捧花歪歪斜斜没遮住她们接吻的样子。
小妹妹半是震惊半是紧张,挪不动步子,僵在原地。
就这么看着呢,跟颜妍对上目光了。对方站在角落,只一点微光照亮眼瞳,露出不加掩饰的恶意,三分炫耀,七分恐吓。
小姑娘吓得回了魂,转头就往宴会厅里钻。
呜呜呜,透什么气,还是回去跟大姨抢饭吧!
吓坏潜在情敌之后,颜妍志得意满地放开了简默,怨气已消,看见对方薄薄一层口红被自己亲掉了,却唇色更甚从前鲜妍明媚,更觉心情大好。
“走,带你去吃麻辣兔头。你不是喜欢吃那个吗?”
颜妍阴晴不定的毛病真是一点也没变。心情坏也坏的莫名其妙,好也好的毫无征兆。而且……
“我不喜欢吃麻辣兔头。”
不要再误解她爱吃辣了!
简默垂眼擦了擦嘴,快步往外走,跟颜妍拉开距离。
“那你次次抢我兔头吃?”颜妍不紧不慢跟在她后面,“就这么喜欢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你那个烂胃不想要了你就继续吃,继续在例假期吃,吃完继续疼得睡不着,再去看医生。只要别来我眼前讨人嫌,我绝对不跟你抢。”
颜妍知道自己把人惹恼了,她也不哄,继续犯欠。
“那你从前在那儿给我装爱吃?心硬就算了,嘴比心还硬,真没救了。”
简默无语,也不知道是谁那张嘴真的没救了。
颜妍轻轻松松跟上来,胳膊娴熟一搭,又恢复她最习惯的那种靠着人的姿态,走出旋转门,朔风吹面而来。
北风里,她的声音又欠又笃定:“喜欢我你就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简默顺了顺自己乱飞的头发,打断颜妍的洋洋自得,出口问了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你今晚是不是该回一趟颜家了?”她语气很平静,并无压迫之感,只是这个问题本身就非常令人不快,“我听白骆说,十月一的时候你回国没回家,家里就已经很生气了。这次我没去接你,也是想着你家里人可能会接你回家,我过去恐怕不合适。现在你混进宴会厅掩人耳目,是要躲避谁吗?”
这个世界平等地不让每一个人好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竭尽全力想要逃避的课题。
对于简默,这个课题是被十年依赖讨好的人忽视放弃,现在她已经硬着头皮面对和接纳了。那么对于颜妍来说,她一直竭力逃避的颜家,又要到什么时候去直面呢?
果然,颜妍的脸色被凛风冻住:“没有,今晚还是回酒店。”
简默颔首说好。
“那一起回去吧,路上买点热乎东西吃,吃完赶紧睡觉。”
简默没追问太多,让颜妍松了一口气。她并非不知道对方在等待她开口解释这一切,可人性往往就是这么荒诞,可以轻描淡写指引别人放下执念立地成佛,说出口每一句话都潇潇洒洒到好像人生不过是一个跑马场,只要看开了,随时都可以纵马扬鞭前路灿烂。
轮到自己的时候,往往半句话梗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拿不起也放不下。到这种时候才明白,简默今日从宴会厅里跟姐姐打手势要走,是迈过了心中怎样巍峨险峻的千万重山。
两人打车去了一家酒店,颜妍报的地址,简默听见不是从前她们常住的那一处了,没说什么。下车到了地方,也跟个乖巧小媳妇似的跟在颜妍身后闷着头走,外头风大,简默眯着眼,走着走着就撞在颜妍后背上了。
“嗯?”
她抬眼一看酒店门口有几个人不太对劲,还没开口,颜妍已经扯着她的手腕往回走了,越走越快,越走越冷。往外走出两百米,没人追上来,该解释的人没有解释,该探寻的人也没有探寻,只有晚风惊扰,掀过衣摆掀裙摆,步子越大翻飞的衣角越缭乱。
简默觉得她们像一对漫无目的的亡命之徒。
“先回我家吧。”
那里也并不是真正的家,但阿姐不在,她这只野猴子也能短暂地称一称霸王。
“冰箱里还有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一包挂面。”她把一切引向脚踏实地的琐碎,“我煮个面吃吃。”
夜色下简默的眼睛平静到有些寡淡,多少感染到了颜妍。
“我想吃口肉。”她也被拐带偏了,开始认真思考到底要吃什么,“你怎么每次请我吃饭,都扣扣搜搜只请我吃素的?我看起来很青灯古佛?”
简默怼她:“你看起来很猪油蒙心。”
“你看起来好没良心。”
话虽这么说,当晚没良心的简默还是把落魄大小姐捡回了家。简默常服一换围裙一穿,厨房门一开,暖黄色的灯一照,大块的猪肉拿出来温水解着冻,那边红薯已经改刀切小块,大米淘洗好,全部放进高压锅里煮成烂烂的粥。香料放在小碟子里,白菜洗净切成大块,解冻的猪肉半硬不软的时候切成长条,焯水去浮沫,再下油与香料调料爆出香气来,下粉条慢慢炖上。
另一个灶上开始做西红柿炒鸡蛋,她一边单手打蛋一边朝颜妍伸手要装西红柿的盘子:“你能不能别先吃,本来西红柿就少。”
“明天给你买十个。”
油烟机笨重的嗡鸣声里,颜妍的声音也嗡嗡的,所谓声控最爱的磁性嗓音,在老破小的厨房里也变得接地气起来。简默一直认为,在这种地方很难演绎出什么不切实际的浪漫,人们每每吐槽偶像言情剧里主角再怎么落魄也能住上小复式loft,实在是因为即便是一米八八的霸总,站在重油重盐三十年高龄的老破小厨房里,也会折损许多翩翩风度。让你很难想象什么高级的拉扯与暧昧,只会劝他如果不滚出去,就快快脱下阿玛尼,也套上个围裙。
“你主食要吃面还是吃馒头,我没锅给你焖米饭。”
“面。”
终究还是逃不脱吃西红柿鸡蛋面的宿命。
简默回头继续做饭,她做饭得心应手,每一个步骤衔接都很完美,往往锅还在咕嘟着,瓢盆台面就都顺手清理干净了,几乎可以称之为是一种生活的艺术。
颜妍从没有见过这样烈火烹油烟熏火燎的场面,扎实得让人觉得不吃饭五脏六腑也是满的。
“默默,我还想亲一口。”
简默没听清:“你还想吃什么?”
“我说我想亲死你。”
简默:失策,真的有人在这种环境还不切实际。
“你给我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