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的时候, 颜妍挤在那张当初她嫌弃得直呲牙的小破床上。
夏天扬言睡这种小破床会折寿,天气一冷, 挤在一起暖烘烘的,就觉得幸福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格外触手可及。
简默已经坐起来了,比闹钟还早了两分钟,起来跟床上没人一样翻身下床,准备温习英文单词。
颜妍就躺在被窝里看简默左一层右一层的套衣服,一边套一边用还没太睡醒的声音嗡嗡地说:“假用完了,到春节都不能休息了。你回来还没找绿毛她们玩吧,今天去找她们吧。我过会儿去上早自习。你要是没地方去,就先住我这里。你家的事既然不想告诉我, 就自己处理好,别给我惹事。”
“你现在说话好像翻脸不认人的霸总,我像小娇妻。”
简默去刷牙了:“少胡说八道吧。”
要颜妍真是小娇妻,那也是失格残次小娇妻,她翻脸就要做负心汉, 转头给挂到咸鱼上:出不软不甜不可爱也不浪漫的小娇妻, 脑子九成新, 皮囊微瑕, 聊得好可付邮送。
颜妍把简默送去学校,坐在车里挥挥手看人走了,才慢吞吞给手机开了机。
前头的出租司机问她去哪儿, 颜妍看了看自己手机里纷繁的未接来电,缓缓呼出一口气,天气已经很冷了, 她的呼吸在大敞着的车窗边结成一团雾气,渐渐模糊了简默的身影。
她回过头, 报了颜家的地址。
颜家还是那个样子,下车就有眼色最乖觉的门卫给打开大门,恭恭敬敬站在小门边唤她一声:“大小姐您回来了。”
颜妍有时候觉得,即便她变成一条狗,再挫骨扬灰,最终连她爸颜争闻那个糟老头子都认不出来她了,门卫也能认出来他。
能当颜家的门卫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颜家平时宾客往来甚多,都说宰相门前三品官,绝非是仗势而已,实在是因为宰相门前的事儿也多。今日要帮这个小姐泊个车,明日要盯着那位少爷是不是还没从里头出来,见了谁第二面就要娴熟热络认得清楚,在最挑剔的客人面前也不能出岔子。最重要的是,该聋的时候是聋子,该哑的时候是哑巴。该不存在的时候,这个人也可以人间蒸发。
颜妍点了点头:“汤叔,今天家里招待的谁?”
青天白日的,颜妍希望得到一个否定答案。
但汤叔总是能让她失望:“昨晚方先生来了,还没走。这会儿应该在陪着老爷吃早饭。”
去他妈的这都几点了,还吃早饭,真是好一个牡丹花下死,君王不早朝的快活日子。而且方先生是谁?就出去三个月,老头子都开始男女不忌了?
颜妍觉得晦气:“早知我再来晚点了。”
汤叔开始赔笑:“您好久没回国了,颜总很想您。昨天还跟我说,今天您就要回来,让我留意着。”
话音刚落,颜妍的手机诈尸一样的响起来,她站在门廊那儿接起来电话。
“颜妍,回来了就过来一起吃早饭吧,正好给你介绍个人。”
颜妍有种隐隐的不祥的预感:“我还有事,先走了。”
颜争闻那边的语气从和煦变得严厉起来:“颜妍,别闹小孩子脾气。”
颜妍怀疑她今天要是不进去,颜争闻也能直接让人给她扭送进去。果不其然,她转头看向汤叔,对方朝她露出了一个讨好却又坚定的微笑。
来都来了,老头子昨晚电话轰炸了那么久,想来就是因为这个方先生了。要是不进去看一看真身,颜争闻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颜妍挂断了电话走进去,汤叔站在门厅招呼了两个精壮小伙陪着她进去。当年跟鬼子拼刺刀炸碉堡的时候,怕也就是身后跟两个人,现在就回自己家吃个早饭,都要派两个人跟着,难不成她还真能插个翅膀飞出去?
她冷着一张脸走进正厅,时隔三个月,又一次看见了她的父亲。
每次他们见面都不欢而散,颜妍对颜争闻从来都没什么好脸色,颜争闻却对这个女儿很是宠溺。这份宠溺也是底气,无论她做出多么出格的事情,只要她还是颜家最受宠爱的女儿,一切都可以被湮灭。
颜争闻年已六十,皱纹压得眉眼往下垂,但精气神还很好,面相上父女有七分相似,穿着一身灰色居家的休闲服,气质上还是有一种并不好亲近的距离感。颜妍坐在离颜争闻的下手处,远远看上去,就像是一套母子剑,一柄重剑无锋,一柄薄而凌厉。
“颜妍,这个是你小时候见过的方哥哥方井之,是北城方家的,我们两家也算是世交,只是这一辈疏于走动了。如今你们两个也长大了,该好好熟悉熟悉。小方昨天还跟我念叨,你小时候是很可爱的,还缠着他带你看画本。”
颜妍扫了一眼那个方井之,小时候是什么时候,她小时候见过的人可太多了,她还见过动物园的母猴子,怎么不一起拉出来也叙叙旧?
颜大小姐眼高于顶,点了点头算作回应,侧了侧脸单刀直入地刁难颜争闻,不给他台阶下:“我最新的那个小妈呢,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你又找了个新的,这会儿也一起见见吧?省的我马上又走了,连你的十三小老婆都没见过,岂不是可惜。”
饭桌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颜争闻脸色发黑,方井之更不说话。
颜妍冷笑:“又被谁玩死了?还是你们两个昨晚一起消遣,今早人没下的来床?算了,我自己去拜见拜见吧,你们好好吃饭。我不打扰了。”
颜妍起身往楼梯楼,颜争闻气得朝她扔碟子:“你整天胡说八道什么?”
颜妍背后长眼一样娴熟地躲开了:“你该知道我已经很给你留面子了。你今天给我介绍方井之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了。既然你觉得应给我找个男人认识认识,就别怕丢脸,总之大家早晚都是一家人,何必藏着掖着。你难道真以为方井之心里不清楚这是什么地方吗?花街柳巷都比这里干净。”
她牙尖嘴利完,把老头子气得脸色发紫,抬头往上走,便见楼梯尽头站着个陌生女孩。
很年轻,年轻到颜妍拒绝去辨认她的年纪。
对方穿着身毛线裙,外头披着个小坎肩,颜色款式跟老颜差不多,好似一套情侣装,看着也是很居家温柔的样子,倒并不像从前那些妖妖俏俏的女孩子。她从上面缓缓下来,在跟颜妍两步之遥的地方停下,正好俯视到下面黑着脸吃降压药的颜争闻。
她轻轻开口,全无任何女孩子的稚气:“你说的该是我,那我们也认识认识好了,我是老颜的现任,你叫我阿园吧。昨晚他们倒并没有一起消遣我,消遣的是别人。老颜,我就说大小姐该不会喜欢方先生这样的,你还是算了,干脆就让人家自己选个喜欢的人吧。”
这话一出,颜妍看着那个方井之也要开始吃降压药了。
她毫不遮掩自己脸上的讥讽,站在楼梯上俯视一老一小两个男人:“老颜,以你的眼光给我挑男人,我这辈子怕是要跟我妈一个下场了。你怕不是真的跟这个方哥哥有一腿?想着家产也要给他留一份,但是小老婆太多他实在也排不上编制,干脆塞给我,让我帮你照看着。”
她说话简直疯得不像样,说完连多看一眼也不愿意,转脸跟阿园擦肩而过上了楼。
擦肩而过的瞬间,阿园对她很温柔地笑了笑:“你少气他吧,他也是为你好。”
颜妍没理她,继续往上走,身影很快消失在旋转楼梯的尽头。她心中明白,其实按照颜争闻唯利是图的德行,他完全可以把她丢出去当个利益交换的筹码,像这个别墅大院里面的任何一个女人一样。大家都是筹码,只不过有些人交换的东西贵重一点,有些人不行。
颜争闻没有,甚至于给她介绍的人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世交亲戚家的小哥,这是一种非常纯粹的示好倾向。潜台词简直要呼之欲出: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想拿你出去攀高枝,你就找个普普通通的男人结婚。以后他也约束不了你的生活,你还是可以无法无天,为所欲为。
颜妍甚至觉得,胆子大一点去猜想,老头子其实是想要把身后事留给自己来打理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女儿总是要嫁的,但却不必非得要泼出去,也可以留在家里,只要找个能拿捏的住的女婿就可以了。
她却无法为这种示好而感激,就像这么多年来,她无法为自己获得的所谓宠溺而感激一样。
这一切来得太迟,且并不能消弭这段父女关系中恒定存在的恶心感。
她径直走到二楼尽头的房间里,每一步都能回忆起这条走廊上遇见过的女人。
高矮胖瘦,各有千秋,气质殊异,谈吐不同。
没有一个人幸福。
甚至,没有一个人长命。
最先埋葬在这里的人是谁呢?
颜妍推开房间的门,那是她曾经带简默住过的房间,里面装潢如旧,古董手杖还是摆在墙角里,亮晶晶的玻璃藏品还是放在斗柜上,繁复瑰丽的手工蕾丝铺陈在两旁。
一切贵气又靡丽,品味好也好得沉甸甸的。
她站在斗柜旁边翻开一本圣经,里面夹着一张结婚照,男人的脸被裁去了,女人的脸被烧掉。只剩层层叠叠的婚纱和笔挺的西装,堆出过去岁月好光景。
翻过照片背面,看见铅笔写的小字:“郁安,颜争闻,摄于新婚夜。”
最先埋葬的,总是离颜争闻最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