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来也怪, 从檀苏然家里取完户口本之后。
再往民政局开,路上竟然堵车了。
滴答滴答,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咦, 这条路这个点之前都不堵的。”虞礼礼撅了一下嘴。
檀苏然白冷的腕骨磕在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着。
撩开眼扫着前方拥堵的车况,眉心微蹙。
“嗨呀……真是好事多磨。”虞礼礼又自己开始嘀咕。
好事多磨。
却不知道简简单单的四个字,瞬间抹平了檀苏然心里的褶皱。
虞礼礼轻抬手腕看了下时间:“你知道民政局几点下班吗?”
在对视一眼之后,俩人同时做出了弃车逃跑的决定。
于是那一天, 里禾市很多人都看到, 在冬日下午的街头,两个靓丽的年轻女人奔跑的身影。
研究表明,跑步是分泌多巴胺的一项重要运动。
檀苏然跑过很多步。
但只有这一次, 她清楚地感受到, 原来朝幸福跑去, 是这么的快乐,
直到拿着小红本本走出民政局的那一刻,虞礼礼还是没有很多真实感。
事情进展顺利到比梦还像梦,走起路来都轻飘飘的。
下台阶的时候,一个晃神。
差点崴倒。
“小心。”清瘦白皙的手臂横空扶住了她。
一触即离。
“谢谢。”
檀苏然没有纠正虞礼礼对她这个合法妻子过于客气的发言。
步调很轻地往楼下走去:“虽然知道跟我结婚很激动,但要是因为这个受伤, 我会自责的。”
“……”
“……”
虞礼礼脸红到懵。
她是怎么做到这么一本正经说出这么撩人的话来的……
发烫, 从刚才肢体碰触到的地方,
到耳廓脸蛋, 被火烧了一样的烫。
“怎么不走了?”
冬日的阳光有一种发白色的金, 轻淡地洒下来, 落在檀苏然身上。
虞礼礼抬眼。
面前的人五官精致,凝霜皓腕。
清冷不可及的高山白雪, 也被日光融化,降落到她的身边。
因为中二又浪漫的逃车行为,只能联系助理把车送过来。
虞礼礼拦住拨电话的檀苏然,眺望着路边问:“你是不是没坐过出租车?”
檀苏然挑眉:“嗯。”
虞礼礼笑:“啧啧啧,大总裁,都是专车接送吗?”
“不止。”檀苏然也跟着笑了一下,然后一本正经地说,“没有特殊情况,我走路也会雇两个人,一人一边抬着脚走。”
“哈哈哈哈。”虞礼礼笑得直不起腰。
笑够了之后,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在后座上坐稳,虞礼礼报了自己的地址,又侧头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你……”
“当然是吃火锅哈。”
檀苏然刚说了一个字,前面的司机就已经忙不迭接话了。
“吃火锅必须要去林溪街上的老城火锅,那味道,特绝!”
不只是接话,而是整个掌握了对话的主动权,
健谈是广大出租车司机的美好品德。
虞礼礼朝檀苏然笑着耸了耸肩,有一搭没一搭地附和司机的话。
檀苏然从口袋里取出手机,开始回复工作信息。
司机不光自己喜欢说话,还不喜欢安静。跟虞礼礼简单聊了两句,啪的把广播扭开,开始听电台。
播音腔的女声伴着轻微的电流声传来:“各位听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收听小崔聊事,相信大家的朋友圈里在讨论里禾最近一起骗婚事件。嫌疑人以结婚为理由,骗取了受害人高额资产,这个事情虽然少见,但引起大家这么多讨论的还是受害者的态度。目前嫌疑人已经被警察抓住了,可受害人却天天警察局前闹事,这是怎么回事呢?我们来播放一些受害人的采访对话。”
广播静默一秒,开始放其他的声音,这个声音一出来就不像刚才的主持人那么专业,而是扯着嗓子大哭大喊:“她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我没有报警,你们为什么要抓她?”
“她的行为触犯了法律,侵犯了您的权益。”
“她做什么了?你说她做什么了?”
“她的行为涉嫌骗婚,欺诈,经济犯罪。”
“骗就骗了,我愿意被她骗,你管得着吗?”
司机师傅啧了一声:“这个女孩儿脑子一点都不清醒。”
虞礼礼一时听的沉默。
骗婚,是犯罪吗?
……
对话结束,电台主播又在发表自己的看法:“对这样的受害人,我们的警察也很无力。有听众朋友问什么叫做骗婚?骗婚这个词的意思很好理解,骗,欺骗,就是通过捏造一些不存在的事实,来达成让对方跟自己结婚的目的,通常……”
虞礼礼越听越不对劲,悄悄瞄了一眼檀苏然,发现她专心致志地回复消息。
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对司机师傅说:“师傅,能不能把广播关了?有点吵,”
司机从后视镜望她一眼:“唉,好嘞好嘞,不好意思啊。”
但让虞礼礼没想到的是,广播是停了,司机的嘴又张开了。
“姑娘,你们听到刚才那个广播没?”
虞礼礼看了一眼檀苏然,含糊地说:“没怎么听。”
“那我给你讲一下啊……”
“不不不不用了,大概意思知道。”
“听到了啊,听到了就好,现在结婚啊……嘿,你说这人怎么超我车呢?转向也不打。”司机高谈阔论发表到一半,被超车的家伙打断,猛按了两下喇叭,开始跟超车的人用车喇叭进行友好交流。
虞礼礼虽然也很讨厌没素质的驾驶行为,但还是在心里默默的感谢了一下这位超车司机,好歹这个话题是转移过去了。
还没等她喘两口气。
“听见什么?”持续掉线的檀苏然突然开口,抬头看她。
虞礼礼轻轻抬手,把她的脑袋往下一压:“没什么没什么,你忙工作吧。”
檀苏然以为她是嫌自己一直在工作,把手机收了起来,格外耐心且表现的很有兴趣的问:“我弄完了,你们刚才在聊什么?”
虞礼礼:……
摸摸眼皮,把眼睛转向窗外:“没什么,就是广播,我没怎么听过,偶尔听一下还挺新奇。”
“哦,下次在车里……”
檀苏然话说到一半,被摁够了喇叭的师傅抢答:“哎呀,想听广播啊?直说,我给你继续放。”
“别——”虞礼礼伸出手想阻止。
可根本没有司机快。
呲啦呲啦,广播声重新响起。
虞礼礼闭了下眼睛,算了,都过去这么长时间了,主播应该跳到下一个话题了吧。
就一个话题,她能说多长时间。
“看来听众朋友对骗婚这个话题特感兴趣,那主播在这里就多说一点,根据市场上专业的分析机构研究,骗婚方式其实也就几种,针对不同性格人的特点。”
呵呵呵,虞礼礼苦笑着。
你还真能说……
“包括但不仅限于,身份伪装,就装作自己是富二代很有钱的人,接近一些涉世未深的姑娘,其实他们的车和奢侈品都是租的假的,还有一些甜言蜜语,说什么我很爱你,我没有你不可以,你就是我的命中注定,用这些花言巧语,把对方洗脑骗入自己的甜蜜陷阱,让对方亲口把银行卡密码,身份证号码都毫无保留地告诉她,还有一种打感情牌,编造自己的可怜身世,而引起对方的同情心,拯救欲,跟她结婚……”
主播说到最后一点的时候,虞礼礼忽然感觉有一道视线不冷不淡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从旁边传来。
从旁边那个,刚被自己打了感情牌,激起她的拯救欲,骗来跟她结婚的人的身上传来。
虞礼礼慢吞吞地转过头,哎呀一声:“现在这些人是越来越爱胡说八道了,哈哈哈哈哈哈。”
檀苏然微微挑眉,直勾勾地看着虞礼礼,不动声色。
在这个目光下。
虞礼礼越来越心虚。
越来越心虚。
越来越心虚。
眨着眼睛,想说点什么调节气氛。
檀苏然忽然靠近她,凤眼上扬:“我发现你……”
虞礼礼目光躲闪:“我,我怎么了?”
“笑点还挺低的。”
“……”
“……”
虞礼礼有些无语,强撑着乐:“哈哈,是呀。”
司机在前面也笑:“你这个小姑娘还怪有意思的,一会儿让我关广播,一会儿又想听广播,我还以为是你不想听骗婚这个呢。”
虞礼礼欲哭无泪:“哈、哈,没有啊。”
你这个司机,还怪爱说话的。
广播继续播送:“当然了,这些行为都是不可取的,希望大家增强防范意识,千万不要脑子一热就随便跟谁结婚了。”
虞礼礼实在是忍无可忍,想把广播炸了时。
“呲——”
在刹车的作用下,出租车停了,到达她小区门口。
司机乐乐呵呵的在后视镜里嘱咐,“慢走啊,开车门的时候注意看着旁边的车。”
虞礼礼到家了,她的心也凉到家了,师傅您但凡开快点呢,怎么就非要挨到最后一句话这么戳人肺管子的话啊。
下了车,对上檀苏然那双直直看过来的,饶有兴味的眼睛。
虞礼礼动了动嘴唇,悄摸看了一眼时间,心里有些小得意。
就算檀苏然现在反悔想离婚,民政局也不接待了。
虞礼礼还想说点什么,注意到不远处停着的银灰色宾利,还有林特助,开口问:“你还要去公司吗?”
檀苏然也跟着往那边扫了一眼:“我还要去公司吗?”
“啊?”
檀苏然抱臂,放低声音说:“你不想我去的话,我就不去了。”
虞礼礼耳朵一红,推着她的肩膀往那边走:“快去吧,快去吧。”
“礼礼。”檀苏然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转过身来。
修长冷白的手,从口袋里摸出个东西,放在虞礼礼的手心。
两个人的手隔着一个薄薄的纸本,热度相贴。
檀苏然身子微微前倾,贴近她的耳朵:“收好。”
虞礼礼的眼睛往下一扫,透过红色的边缘,认出的是结婚证,
檀苏然:“要是丢了……”
虞礼礼微微偏过头,睫毛像蝴蝶轻颤:“丢了的话怎么办?”
就不作数了吗?
“还得花二十块钱去补办。”檀苏然煞有介事。
虞礼礼牵唇一笑:“你还挺节约。”
檀苏然点点头:“毕竟是结了婚的人。”
抵达公司,业务主管等在门口,抱着两份文件让檀苏然批阅。
檀苏然接过文件,边走边翻,打断主管的介绍,吩咐林特助:“上午在茶水间的工作员工……”
“找出来。”
檀苏然是在公司大厅说的这个消息,旁边人来人往。
因此林特助还没有大张旗鼓的发布。
公司内就已经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这上班说闲话被抓住,肯定要被大批一顿。
尤其还赶上这段时间檀总心情不太好,搞不好还要扣奖金。
“哎呀妈呀,幸好昨天晚上去吃火锅加炒冰蹲厕所了,不然这茶水间死亡30人肯定也有我一个。”
“不会调监控吧,我现在去整容还来得及吗?”
“檀总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我们的公司氛围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子了?她真的不害怕人心散了,大家各奔东西吗?”
“要跳槽吗?”
“跳的话提前跟我打声招呼,我小姑子想来。”
“我表妹想来。”
“我二姨家的远方亲戚也想来。”
……
话题越来越歪。
带着视死如归的心情,茶水间的小伙伴在有生之年第一次踏进了顶楼的总裁办公室。
好大,好奢华,好美……
最后一个词当然是形容办公室里的人。
宽大的红木桌后的黑色座椅上。
棕色卷发的清冷美人皮肤白皙,银框眼镜多了些禁欲的美感,微垂着头处理工作,
听到脚步声,大boss抬头。
锐利冷淡的目光从她们身上扫过。
有一种被锁定无所遁形的冷感。
咽口水地咽口水,爱腿抖的抖腿。
信佛的开始喊阿弥陀佛,不信的在心里喊妈妈。
“就是她们?”檀苏然淡淡启唇,问助理。
总裁的声音也好酥好好听。
不是,她们在想什么啊,现在是总裁声音好不好听的问题吗?
哒哒哒的脚步声传来。
气场强大的檀总一步一步向她们靠近。
林特助在旁边像无情的报幕机器一样播报:“根据员工行为守则第八章 第八条,禁止在上班时间长时间聚集逗留,聚众谈论工作之外的事情。”
“鉴于你们今天早上的行为。”
“檀总决定。”
“扣除你们这个月的绩效奖金。”
噗通。
想跪。
白花花的银子啊,就因为爱嘴闲话飞走了。
“有异议可以提。”檀苏然淡淡开口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失魂落魄的表情。
但又不敢反对:“没,没有。”
“但是。”话音一转,檀苏然把陶瓷杯放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击响,“你们的老板娘为了补偿你们。”
檀苏然扬唇:“托我给你们每个人两个月工资奖金,二十分钟内,会到你们工资卡里。”
说完,檀苏然推开办公室的门,离开了。
留下呆愣在原地的员工们面面相觑。
啊?
什么?
两个月奖金?
这一起一落。
一哭一喜。
怎么突然就多了两个月工资?
不是等等,老板娘是谁啊?
檀总不是单身吗?什么时候结的婚?
从公司出来,檀苏然直接去接虞礼礼吃饭。
停好车,她从小区门口往里走,虞礼礼也往外出。
汇合时,看到虞礼礼笑嘻嘻的样子,檀苏然的心情也不由自主地上扬。
旁边过来一个老太太,看样子像虞礼礼的邻居,看着虞礼礼和檀苏然:“小虞,这段时间没跟小杜一起玩了呀。”
“嗯,她出国了。”
“这个姑娘长得也好,你朋友啊?”
你朋友啊?
这个问题可真好。
毕竟,“不是,是我老婆”这几个字,她还没习惯到能脱口而出。
虞礼礼犹豫了一下,就犹豫了那么一下下。
被檀苏然收入眼底,她率先说:“嗯。”
气氛从这一秒沉默下来。
虞礼礼摸了摸鼻子。
接上了檀苏然的信号。
这刚把人骗回家,又不在外人面前给她名分,搁她身上也气。
订的饭店在高级西餐厅,中央有人弹钢琴,环境清雅又抒情,恋爱和分手都合适,左边那桌在缠缠绵绵的告白,右边那桌在哭哭啼啼的说分开。
“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在朋友圈发过我?为什么在你朋友面前说我们只是朋友?我受够了这样的生活了。”
虞礼礼无辜中箭,把耳朵收回来。
目光落到菜品上,几道菜只有鹅肝檀苏然吃完了。
她把自己的那一份推给她,有些讨好地笑:“嗯,喜欢就多吃点。”
右边分手大戏持续唱起:“不要再说好听的话了,你不知道甜言蜜语就像食物一样吗?吃多了会腻。”
刚用食物哄人的虞礼礼:知道了知道了,别报身份证号码了。
“那我们分手吧。”
右桌女人说得很干脆,声音清冷到极致,虞礼礼下意识侧头看了一眼,说分手的女人慵懒地靠在座椅上,侧颜冷淡精致,察觉到虞礼礼的目光,还有微抬起眉骨,冲她飞了一眼。
“吃好了,我去买单。”虞礼礼这么一分神的功夫,檀苏然从座位上离开。
虞礼礼看着她的背影。
怎么感觉哄不好了。
其实檀苏然没怎么生气。
突然的关系转变,适应当然需要一个过程。
之所以会开口,是因为与其从听到她嘴里冒出那句话,不如自己说出来,会更好受点。
欲望就像沟壑难平,从前想,只要看到她就好了,可现在一步步接近,得到了她的人,还妄图她的心,不只是心,还要百分之百,确定无疑的爱。
结完账回桌位,甜甜蜜蜜告白的牵着手从她旁边出去了,再走两步,刚刚被分手的那个也抹着眼泪出去了。
至于……提分手的那个女人。
檀苏然侧额。
正站在虞礼礼面前,个子高,身材比例好,纤瘦妩媚,有点像她那个前任。
女人御姐范十足地问虞礼礼:“小姐姐,有女朋友吗?”
“没有啦。”虞礼礼也看向那个女人,弯着唇。
听到这话,檀苏然捻了捻指,心情像陈旧的烟灰缸上又积了一层抹不掉的灰。
而就在那个御姐美人,拿着手机准备要一个爱的号码牌时,虞礼礼又开口:“但我有老婆呀。”
“她有点小气,不喜欢我加别的美女,sorry啦。”
说完,虞礼礼偏头,看到身后的檀苏然。
虞礼礼没有什么不好意思,冲檀苏然挥了挥手,小跑着过来挽着她的手臂。
像邀功的小狗一样摇着尾巴,眼睛里亮晶晶的。
那一刻檀苏然想,什么百分之百,只要她朝她跑一步,就够了。
朝停车场走的路上,虞礼礼也没松开手,还挽着檀苏然。
安静的停车场回响着两个人的脚步声。
“我小气吗?”檀苏然问。
虞礼礼摇头:“不小气,不小气。”
“那那个爱吃醋的老婆是谁?”
虞礼礼鼓了下嘴,装作苦恼地说:“诶呀,被发现了!”
“什么?”
“我还有一个小气鬼老婆。”
檀苏然轻轻抬眉:“原来你那么喜欢找老婆?”
“不不不,我只喜欢你。”
空气在这一秒停住。
分不清是告白还是玩笑。
眼神对望。
瞳孔里面倒映交浅,试探着彼此的爱意。
虞礼礼的手顺着挽的手臂滑下去,摸到檀苏然指骨分明,修长利落的手。
不轻不重地分开她的指缝。
卡住。
掌跟相贴。
十指交扣。
不安分的指腹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地摩挲。
宛如一道隐晦不明的信号。
像有电流一样,酥酥地顺着骨往上延伸。
有什么噼里啪啦在燃烧。
暧昧浮动。
空气升温。
檀苏然的瞳孔像往日那样平静,却又被钓起了赤.裸的锋芒,看向
她的唇。
下一秒。
久久没声音的头顶,声控灯自动熄灭。
骤然转黑。
虞礼礼攥紧了她的手。
黑暗里。
有她喷洒在自己耳畔的炽热气息。
痒。
以及问:“想接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