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礼礼咬着唇坐起来。
敲了敲脸蛋。
不管怎么样,
都要把檀苏然哄好。
就算是死缠烂打。
正要出门死缠烂打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响起来。
黎千蔓的电话。
“礼礼，我想起来了, 我之前见过檀苏然。”
虽然有些奇怪她突然打电话来说这个，但虞礼礼还是回应：“对，前几个月我们一起来住了一两天的。”
“不是，我说的不是最近。是七年前。”
“七年前？”虞礼礼一瞬间恍神。
“我是昨天晚上见了她后忽然想起来。七年前那个雨天，送你过来的陌生女孩, 就是她。”
电话里掺杂着嗡嗡的电流声。
黎千蔓说出口的时候, 虞礼礼整个人都蒙住了。
握着门把手的手无力地松下。
“是她，是檀苏然。”
“……”
-
昨天跟虞沐见面的画面，在脑海里重播。
“你就这么恨我吗？”
“虞礼礼。”
“是你抢走了我的人生。”
“如果没有你, 我们一家三口应该会很幸福。”
时隔多年。
再听到虞沐说这样的话。
虞礼礼比她自己想象得坚强一点, 也脆弱一点。
她攥紧了手指。
一言不发听着虞沐在对面歇斯底里, 喋喋不休。
时针好像拨回七年前。
那个灰色的一天。
在那一天之前。
虞礼礼还以为她生活在世界上最幸福的家庭。
有一个很好很好，她很喜欢的姐姐。
在帮虞沐去房间取练习册时。
意外瞥见垃圾桶里那张自己精心准备的，被虞沐弃之如敝屣的，被揉烂的卡片。
和刻在抽屉深处的“我的妹妹怎么还不去死？”
于是世界开始崩塌了。
温馨和睦的家变了摇摇欲坠的烂尾楼。
她慌张地跑到虞沐的教室门口。
忍着发酸的眼眶问她：“姐姐，你是不是讨厌我？”
“讨厌你？”
“怎么会？你是我最亲爱的妹妹。”
十七岁的虞沐对十五岁的虞礼礼说。
然而在那一秒，虞礼礼从来没有注意过的, 虞沐眼中一闪而过的厌恶情绪, 深深地刺伤了她。
以及之前很多次, 她不去计较的的冷落忽略。
逐渐发酵。
不需要任何语言来解释了。
轰隆轰隆。
惨白的闪电映亮了面前人的嘴脸。
她好像第一次看清, 虞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细密的雨水。顺着房檐蜿蜒而下。
砸在地上, 向着某一处汇集。
她没有目的, 没有方向地往前地往前跑去。
想逃离这个错乱的世界。
不想回家。
不想回到那个掺杂了无数谎言的地方。
啪的一声。
膝盖磕到地面上。
倒下的地方溅起了水花。
痛感从伤口传来。
却远没有心上的痛更重。
雨水飘在脸上。
和眼泪难以划分界限。
周围没什么人。
或者，说她已经顾不上周围有没有人了。
绷着的情绪弦在这一摔倒时彻底断掉。
痛哭一声一声地传出来。
不知道哭了多久。
雨都停了。
她揉着腿想站起来, 无意识地抬了下眼时。
才发现。
一把淡蓝色的伞斜在她的身上。
下落的雨花被伞面隔绝，砰砰地弹开。
哦。
不是雨停。
是伞来了。
而那个模糊不清，不记得样子的撑伞少女。
慢慢地凝成了十七岁。
檀苏然的脸。
她给她撑了伞。
扶着她起来消毒贴了创可贴。
安慰了哭哭啼啼的她，告诉她如果有别人讨厌你，那是别人的问题。
还接受了她很无理的要求，送哭到失语的她去了黎千蔓的筑山小居。
可是她既没有给她说一声谢谢。
也没有记清她的脸。
甚至后来还把别人误当成了她。
-
真相抽丝剥茧。
爱意盛大。
串珠成线。
虞礼礼失神地眨了下眼。
手有些颤抖。
二十二岁岁的虞礼礼。
从来没想过。
十五岁时触目惊心的一场相遇。
在未来会结出这样的果实。
她脚步有些乱的。
拧开了那间粉色房间的门。
找到那本硬壳日记本。
有两本一模一样地摆在手边。
一本是她上一次在睡觉房间里发现的，没什么内容，引导她走到镜子前的那本。
而另一本。
是她第一次不小心碰到。
又被檀苏然呵止的那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
指腹在日记本边页上摩擦着。
然后终于下定决心。
书页被翻开。
数不清的内容呈现在眼前。
隔着旧时光的字迹，飞舞成画面。
【竟然又见到她了……她在窗外面，叫我姐姐，好像在做梦。】
【不是梦。她的姐姐和我一个班。】
【今天没有看见她。】
【下了体育课，她跑过我的身边，头发丝好像都飘起来了，太近了，扫过我的胳膊。】
【她怎么那么喜欢吃冰棒？】
【我也买了一根，也就那样。好吧，有一点点甜。】
【她感冒了，就说不让她吃冰棒吧。偷偷给她抽屉里塞了药。希望她早点康复。】
【她从我后面走过去了。】
【差点跟她说上话。】
【她哭了。要是我是她的姐姐就好了。】
【虽然翘课被老师批评了。但是……能够在她难过的时候陪着她。很幸福。】
【她好像……不认得我。或者不想提起来，算了，没关系，就当没发生过。】
……
……
日记本断断续续。
一页一页地往后翻着。
虞礼礼忍不住咬着手指。
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情绪来面对，好像这些内容超出了任何一个已知的基本的情绪反应。
明明白白的字迹让关于【她是小f】这个被宣告的事实有了更真切的感受。
【今天在路上看到了一个人，很像她，但是和另一个女生走在一起，那一秒知道了什么叫作心慌。】
【有点想告白，想追她。】
【嗯。下周就能见到她了。准备了一份礼物。不知道她喜欢哪种颜色。】
【选了蓝色的盒子。在盒子边刻了她的名字，她会喜欢吗？她会发现里面的秘密吗？】
【明天就要见到她了。零点了。小F同学，生日快乐。】
这篇以后，连这几天檀苏然都没有再写日记。
下一篇日记是两个星期后。
【原来她……有喜欢的人了。】
【好像从来都是她生命里的路人甲。连礼物她都送给了别人，那样也好，她就永远不会知道，盒子里面的秘密。】
再下一篇又过了好几天。
【她们俩没谈，我有点高兴，恶劣的高兴。】
往后的日记时间跨度都很大。
有些多有些少。
但都与她，息息相关。
虞礼礼捏紧了本子。
她的心脏仿佛置身于潮汐的淡蓝色海岸。
寻着涨潮的踪迹而起伏。
被日光晒得暖融融的海水包裹着它。
温暖与火烧云后的夕阳都无限。
她迫不及待地。
想出现在檀苏然的面前。
想抱抱她。
或者让她。
抱抱自己。
不过在那之前。
她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去证明。
那个日记本里提到的——
蓝色盒子。
回到虞家的时候父母都不在。
虞礼礼推开门，走进那个封存着她十几岁时的礼物的储物室。
里面琳琅满目，摆满了很多东西。
盒子更是无数。
蓝色盒子。
蓝色盒子。
从上找到下。
第一个。
不是。
第二个。
不是。
其实她知道或许根本不在这里。
可是她还是想试试。
妄图抓住一次幸运的尾巴。
看看过去的许多年，她错过了什么。
不抱希望地取出最后一个盒子。
……
心跳声咚咚地跳着。
她伸出手指向盒子的侧边蜿蜒，寻找刻字的痕迹。
手指之下，皆是光滑平整的延伸。
她眨了下眼。
希望逐渐落空。
忽然。
一道明显的凹感传来。
整个动作顿住。
花了两秒之后才不敢置信地再次摸索。
来回确认了几遍刻刀的痕迹。
才刚把盒子转到自己面前。
淡蓝色礼盒的侧边。
被刻下了。
Yll。
她的名字。
那么盒子里面的秘密。
还会在吗？
她径直坐在了地上，把盒子放在她的腿上。
掀开盒盖。
里面空空如也。
她小心翼翼地翼翼地探手，在盒子的边缘、四周。底部探索。
摸索了半天。
啪的一声。
手指拉到一个小小的凸起。
地下中空的地方被扣开。
隐藏的空间暴露出来。
隐秘的角落里。
红绒布上铺着一串淡褐色的菩提木手串。
手串旁边。
安安静静地放着一封信。
淡蓝色的信。
信封的中间。
有一颗浅浅的爱心。
虞礼礼屏住呼吸。
拆开了那封信。
-
接到虞礼礼电话的时候。
檀苏然其实已经完成工作了。
但是在她问“你现在有空吗”的时候。
还是说了：“在开会。”
“那我在你公司楼下等你哦，你什么时候结束了什么时候打电话给我……可以吗？”最后三个字是想了一会儿才加上的。
听着电话那边虞礼礼软软的语气，檀苏然硬着脸嗯了一声。
她当然要晾一晾虞礼礼。
于是。
在办公室里坐了足足五秒钟。
撇开抱资料过来找她的林特助。
檀苏然拿起外套，坐上下行的电梯。
寰宇门口的花坛水池。
喷泉向上。
水珠向四处下泻。
虞礼礼手上拎着一个蓝色保温饭盒。
双腿并拢，乖巧地站地站在那里。
从出了办公室就一路疾行的檀苏然，在靠近她时忽然放慢了脚步。一种闲庭散步的速度走了过去，挺直背，微微别开脸，没开口。
等着虞礼礼先开口。
可是虞礼礼也没开口。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
虞礼礼眼睛亮晶晶的，盯着她看。
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欢快的氛围。
像一只白毛小狗，身后无形的毛茸茸尾巴摇啊摇。
她怎么这么开心。
看不出来自己在生气吗。
虽然……碰面的那一刻，之前所有的不开心都没了。
但是。
檀苏然压着唇。
“什么事儿？”拿捏出了一种冷淡霸总的气势。
虞礼礼没说话，眯起月牙眼，伸出一根细细的食指，朝她勾了勾。
“干什么？”
问是这么问的。檀苏然还是主动地向她靠近了一点。
猝不及防。
脸颊上传来湿润的触感。
软软q弹。
啵了一下。
以她们为圆心，周围瞬间安静了五十里。
行走的，路过的员工们僵住了脚步。
她、她们没看错吧。
大boss被人亲了。
大家自发地闭眼、转圈、转弯、装瞎。
“我去，刚刚瞬间世界变黑了，有没有觉得。”
“对对对，什么都没看到。”
“这种好像就叫做突发性眼瞎。”
“哎呀，我不行，不行赶紧去医院好好检查一下。”
虽然心里很想看。
但是谁敢啊。
檀苏然慢慢地直起身，抱着手。
看着努力装乖的虞礼礼。
嘴唇动了好几下。
怎么都生不起来气。
但又不想破功。
“不说话我就走了。”
“别走别走。”虞礼礼赶紧拉住她的袖子，递上自己准备的饭盒，眨着眼可怜兮兮，“这是我亲手做的饭，你想不想吃？可好吃了。”
檀苏然带着虞礼礼回到办公室。
“对不起。我昨天不该闹失踪。”
“就是跟虞沐说完话之后心情不好，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但是我忽略了你的感受。”
“下次不会了。”
一进门，虞礼礼像个罚站的小学生，很熟练地低头认错。
檀苏然捻动了一下手指。
“我只是担心你的……”浮在表面的借口吞掉，檀苏然学着坦白，“除此之外，我个人认为你没有把我放心上。”
“怎么可能没有？我就是想让你高兴，才不把负面情绪带给你，你说对不对？我要是不把你放在心上，我怎么还会做这么一桌子特别美味的菜给你吃呢。”虞礼礼歪理一堆，特别美味四个字被重点强调。
怕她不信还拧开饭盒盖，让她看看自己做的有多美味。
檀苏然目光下移。
看到炒成黑色的葱和明显烧焦味儿的肉丝。
笑了笑。
行。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两个人找着能吃的吃。
虞礼礼嘴里塞了半团饭，鼓鼓地说：“不过以后有什么事情我都会告诉你的。”
檀苏然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嗯，好。”
虞礼礼扬起笑脸：“你真好。”
“所以你就这么报答我？”她意有所指地看所指地看向她们吃的菜。
“你嫌弃我？”
虞礼礼气鼓鼓地嚼着腮帮子，给自己加戏。
“你昨天做的饭，我早上都吃光光了。一点都没有浪费。”
檀苏然：“都放坏了。”
“没事儿，才一晚上，好不容易让你给我做顿饭。”
虞礼礼做的菜实在是……还有巨大的进步空间。
别说吃饱了，连半饱都没有，两个人都收了筷子。
虞礼礼讪讪一笑，开始在她办公室左转转，右转转。
檀苏然坐在老板椅上处理着文件。
严肃又认真。
虞礼礼走过去。
捣蛋欲爆棚。
“我中午等了你好久，你都没有找我。”虞礼礼坐在檀苏然的大腿上，双手揽着她的脖子，不满地甩着腿。
“下次不会了。”
檀苏然轻笑一声，扔开手里的文件。“你知道吗？这个姿势很适合接吻。”
虞礼礼很快地眨了两下眼，有些懵懵。
檀苏然勾唇，扬起下巴。
扣住她的后脑勺。
咬上虞礼礼柔软的唇瓣。
舌尖轻轻□□。
然后深入。
她的臀肉压在她的大腿上。
轻轻布料摩擦声与吮吸声一齐传来。
呼吸发促。
结束后。
虞礼礼低下头，埋在她的颈窝上喘息。
眼尾发红，眼眶中挂着水花。
还没等她喘两下。
“要继续吗？”檀苏然的嗓音有说不出来的性感。
“继续什么？”
檀苏然的手卡在虞礼礼纤细的腰侧，不轻不重地往下滑了一下。
用力地抓握。
带起后颈一片酥麻。
“试试办公室？”
“没有监控吗？”虞礼礼声如蚊呐。
“这是我的办公室。”
虞礼礼咽了一下唾沫。
有些痒，有些被诱惑，脸蛋逐渐地发红发烫。
突然想起什么，她猛地从檀苏然身上跳下来。
“不行不行。”虞礼礼摆手。
“还有更重要的事儿要办。”
“有什么比这更重要？”檀苏然三两句话就要抽到不可描述的事情上。
“你正常点。”虞礼礼无奈。
又左右环顾了一下。
“嗯，这个地方不太合适，我们换个地方。”
虞礼礼拉着檀苏然的手走出公司，没有开车。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黑夜徐徐。
繁星如许。
终于盗了一个虞礼礼满意的地方。
一个两旁有着霓虹挂灯的公园小路。
玫色挂灯在两边亮起，照亮石板铺就的地面。
路的尽头是湖与山。
湖面微皱。
山草茵茵。
虞礼礼让檀苏然在原地站定。
自己往前走了几步，转过身，很端正的站到了她面前。
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还有些紧张地用卫生纸擦了擦自己的手。
嘿嘿握了两下拳，像是打气。
接着伸手，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来了——
借着路灯，檀苏然可以看到，是一封信。
浅蓝色的爱心信。
一眼，檀苏然就认出了这封信。
毕竟，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写情书。
当时连当面送出去的勇气都没有。
偷偷藏在了她送给虞礼礼的十七岁生日礼物里。
檀苏然有些讶异。
当年她清清楚楚看到这个礼物被虞沐拿走了。
为了拿回它。
还给了虞沐几年的资源。
这封暗含了她所有少女时代心思的信。
被她一笔一画地写下，封存。
连收信人都不敢标注。
没想到兜兜转转。
竟然会回到。
她希望收到的那个人手上。
檀苏然失语了一瞬。
开口：“你……看了？”
“是的，我看啦。”虞礼礼笑盈盈地点头。
“虽然过了有点久，但是……”她又从包包里摸了一下，拿出另一封，淡紫色的信。
双手很认真地捏着。
递到了檀苏然面前。
她咬着唇，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这是我的回信。”
“檀苏然。”
“你愿意接受吗？”
檀苏然有些颤抖的伸出手。
然而还没等她接到那封紫色的信。
又被人收走。
“算了。”
“我还是直接说吧。”
虞礼礼中途反悔，把信收了起来。
风声簌簌。
春意初生。
虞礼礼攥着手指，亮晶晶地望向檀苏然。
“檀苏然，我，我也喜欢你。”
“我们在一起吧。”
“同意的话，请呼吸。”
……
月色笼罩着光怪陆离的世界。
这个时代媚俗又荒谬。
利益至上，感情泛滥。
但还是有人选择站在风的回音里。
等一封大概永远不会收到的回信。
于是。
叮咚。
来信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