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说不清楚是从哪个具体的时刻。
事情开始变糟的。
妈妈去世不是。
檀国庆再婚也不是。
如果非要认真计较的话。
对檀苏然来说。
她记忆里很明显的。
很确切的一个片段。
是这样的。
里禾景致小学。
一年级一班教室。
黑板白墙。
蓝灰色统一塑制课桌。
青灰色讲台上。
年轻的女老师笑容舒朗。
“恭喜我们班的檀苏然学同学这次考试中获得全校第一的成绩。”
啪啪啪。
雷动的掌声响起。
檀苏然右手搭在左手臂上, 端端正正的坐着，稚嫩的脸上有压抑不住的喜悦。
“来，快把你的奖状领下去。”
老师在讲台上招手。
她扬着的马尾在空中飞舞。
在同学们羡慕的目光和赞赏的眼神。
她几乎飘在空里。
也这样子的飘回了家。
进门之前。
她已经想象了接下来的画面。
她要蹦蹦跳跳的扑到爸爸面前, 炫耀的举高手里的东西：“爸，我的奖状！”
爸爸会怎么样呢？
应该会夸一夸她吧。
最差最差，也会朝她笑一笑，点个头。
把注意力从檀明浩身上移走，分到她的身上。
檀苏然抬起手。
敲上了红色的门板。
有些含蓄, 又压抑不住兴奋的喊：“我回来啦！”
“叩叩叩。”
“叩叩叩。”
可是她等到的。
不是打开的门。
而是一个小时后。
请假的保姆匆匆从外面赶来。
“等久了吧？”
敲了这么长时间的门, 檀苏然也有些累了，等保姆打开门。她问的第一句还是：“爸爸呢？”
放东西的保姆有些不自然的别开了眼：“小少爷想去临市新开的游乐场玩。夫人带着他去先生公司了。他们今天晚上不回来了。”
檀苏然坐在沙发上。
够不到地面的小腿翘在半空。
有些淡色的瞳孔很认真的望向张妈，问道：“那我呢？”
张妈似乎也有些被问住了, 停顿了一下才说：“你……你就在家呀, 张妈给你炖鱼吃好不好？”
檀苏然点了下头。
那个时候的檀苏然还看不懂保姆眼中的怜惜。
只是本能的失望。
炖鱼哪有跟爸爸一起去游乐园好。
她看着手边的奖状, 有些失落的吐了一口气，但随即安慰自己，没事儿等爸爸回来就好了。
她并不知道那只是个开始。
檀明浩从游乐场回来之后。
破天荒的给她带了礼物。
其实也不是他带的，是后妈让檀明浩给她的。
虽然他样子不是特别情愿，但还是给了她。
檀苏然有些受宠若惊地说了谢谢，想着什么时候也要给他送礼物。
不然就明天吧。
可是等爸爸上班一走。
檀明浩就砰的踢开她的房门冲进来。
把礼物恶狠狠的摔在地上。
“我的东西就是扔进垃圾堆里, 也不会给你。”
还没等檀苏然说什么。
檀明浩又看到她桌边的奖状。
气愤的扭着一张脸, 劈手就要去夺：“什么破奖状！”
檀苏然眼疾手快的把奖状抽走。
躲过一劫。
可是等她第二天回家之后。
还是在垃圾桶里看到了奖状的碎片。
她当场哇的哭了出来。
捧着碎纸片找爸爸告状。
爸爸还没说话, 后妈就把檀明浩叫了过来,
当着几个人的面打了他几下。
檀明浩嗷嗷的也开始哭了, 说自己不是故意的。
“就一个张纸, 别这么对孩子。”檀国庆拦批评檀明浩的后妈。
“弟弟还小，不懂事, 你个当姐姐的怎么跟她一般计较。”
檀苏然的哭泣卡在喉咙里。
进也不是，出也不是。
一股从背后爬上的寒意蔓延到心底。
她看着哭着的檀明浩，抱着他也掉眼泪的后妈，一直在旁边安慰，说给他买礼物的爸爸。
一下子觉得这个世界好陌生。
这个家也好陌生。
从这次事件过后。
檀明浩变本加厉。
他开始把她锁在门外，往她的房间里扔小虫子，把她排出他们的行程之外。
不是没想过告状。
后妈也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的批评过弟弟。
可是第二天她回家迎接她的依旧是紧锁的门。
从里面锁住。
怎么都打不开，叫不开。
没任何用。
这个家里的笑声更多是关于他们三个人。
而她越来越格格不入。
被冷落，被忽略。
人在逆境里大概都有一些改变，孩童也不例外。
不知道是从哪个瞬间起，她不再执着于敲开那扇紧闭的大门，不再被悲伤的情绪任意裹挟。
转身寻找新的地方，在这一段大门紧闭的时间做她自己的事情。
就是这小小的转变。像蝴蝶扇动翅膀一样，带给了她未曾奢望的奇遇。
“你在干什么呀？”
旁边传来了一道稚嫩的女童声。
有一些奶呼呼的味道。
在花坛边低头写作业的檀苏然没抬头，没打算搭理。
“我给你吃爆米花，你跟我说话好不好？。”小女孩乐此不疲地把手里大大的爆米花桶，往她面前凑了凑。
香甜的爆米花味道在空气里蔓延。
没吃晚饭的檀苏然胃隐隐咕咕。
但她依旧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用余光扫了一眼。
面前的小女孩是个小肉球儿，个子和檀明浩差不多，年龄估计也差不多。
受檀明浩影响，
那时的檀苏然觉得。
这个年纪的小孩，都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家伙。
所以她绝对不会理她的。
小女孩在旁边叭叭的跟小陀螺一样说着什么。
檀苏然一句都没往心里听。
等她写完作业准备回家时。
发现了花坛边那桶爆米花。
孤零零的站在花坛上。
像是刻意给她留的。
檀苏然扫了一眼。
偏过脸，面无表情的提着书包，往前走去。
走了两步。
停下脚步。
倒退回来。
放在手心里的书包带被揉褶。
一双眼尾微开的瑞凤眼看着那桶爆米花。
犹豫了几下后。
拿起来。
香甜的爆米花带着温热的触感传入她的鼻子里。
她的手指攀在桶沿上。
似乎在纠结着什么。
当她终于想好要有所动作的时候。
旁边传来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檀苏然动作一顿。
下意识的。
哐的把那桶爆米花扔到了垃圾桶里。
再抬起头。
恰好对上了一双圆溜溜的葡萄眼。
无辜又茫然。
来自于送爆米花给她的小女孩的眼睛。
小女孩嘴巴微张着。
在垃圾桶和檀苏然之间来回看。
爆米花的桶太大，卡在垃圾桶边沿的，抬眼就能看到。
是被扔掉的。
檀苏然是心虚的。
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在她说话之前，小女孩就转身跑走了。
她们大概永远不会再见了。
但是没过几天又遇到了那个小女孩。
笨笨的小屁孩儿。
太笨了，太笨了。
跟小鸟小花小草都有说不完的话。
今天她没有拿爆米花。
口袋里揣了一兜五彩缤纷的糖。
时不时掏出来在手上炫耀。
檀苏然还是趴在花坛边写作业。
她一眼就看见那个小女孩了。
但是故意垂下眼，装作没看到，不关心。
但是等那个脚步声靠近的时候。
她的心又忍不住咚咚咚咚跳起来。
“你吃吗？”
小女孩声音清甜软绵。
莹白润泽的小肉手上有好几颗糖。
橘红色，紫色，蓝色，黄色，粉红色。
她好像把前几天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又变成了一个笑嘻嘻的小可爱。
又或者只有檀苏然她一个人介意着那件事。
小女孩压根就没放在心上。
“不要。”檀苏然说，好像还是有点冷冰冰。
隔了两秒，她又有点干巴巴的补了下，“谢……”
另一个谢字还没有说出口。
嘴里就被塞了一颗圆溜溜的硬糖。
糖块啪的掉在舌尖上。
味道瞬间蔓延。
柠檬味。
甜甜的酸酸的。
“好吃吗？”小女孩托着肉肉的脸蛋问。
檀苏然抬起眼。
对上小女孩圆乎乎的脸，笑嘻嘻的眼。
“不好吃、还行、一般。”
这些话被檀苏然悉数按下。
她有一些不自然的点了下头，微微弯起了唇角。、。
小女孩看到她笑。
快速的眨了几下眼，更开心了。
嘴馋的咂巴了两下说：“妈妈……不让……蛀牙……吃糖。”
原来是怕蛀牙。
檀苏然嘴角的笑停滞了一下。
嘴里咽着的糖，糖也不是，吐也不是。
她有些恹恹的垂下了眼皮。
没错，这个年纪的小孩就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
她决定下一次见面的时候，见到这个小孩转身就走。
可惜不行。
因为下一次。
下一次见面时，小女孩哭了。
她哭唧唧的冲她喊：“姐姐，姐姐。”
听着她这么喊，她心里好像也有一块棉花糖化开了。
知道叫姐姐了。
就算叫姐姐，她也不会原谅她把会蛀牙的糖塞给她吃。
好吧，只要她再叫一声。
她可以勉强原谅一次。
“姐姐……姐姐不见了。”小女孩继续哭。
没等原谅她的念头蹦出，檀苏然听懂了。
她不是在喊她，是在找自己的姐姐。
“我，我，我和我姐姐一起出来的，我找不到她了。”
“那我送你回家？”
“不行，我要等姐姐。”
“那你就在这等吧。”
檀苏然我们就可以抽出了一根好看的捏捏笔塞到她手里玩。
趴下头继续写了会儿作业。
原来弟弟和妹妹。
这么不一样。
会这么喜欢姐姐吗？
要是她也有一个妹妹就好了。
她写作业的手顿在空中。
有些犹豫的抬起头。
“你叫我姐姐怎么样？你当我妹妹，我就可以当你姐姐。”
小女孩摇了摇头，刚刚哭花的小脸此刻已经换上了笑，谈到姐姐就像是骄傲的小将军：“我，我有姐姐的，我的姐姐是天下最好最好的姐姐。”
檀苏然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她也不知道这股不舒服怎么来的。
只好闷下头，继续写作业。
写了一会又开口：“你叫什么？”
“鱼鱼鱼。”小女孩口袋里拿出一个小鱼娃娃的挂件，递给她看。
檀苏然接过来。
小鱼挂件肥嘟嘟的，眼睛黑圆黑圆。
活灵活现的一条小肉鱼。
还挺像。
这个时候。
小女孩好像看到了什么，激动的蹦了起来，朝一个方向挥了挥手。
“我看到我姐姐啦，我回家啦，拜拜。”
说完就一蹦三跳的朝不远处，一个瘦高的小女孩跑去。
边跑边大声的喊：“姐姐，姐姐我在这儿！”
不羡慕是假的。
檀苏然不是滋味的攥了下手。
才发现有什么硬物硌着手心。
垂下眼一看。
哦。
那个小肉鱼的钥匙挂件还在她手上。
她张口想喊。
但小女孩已经跑了不见了。
算了。
反正明天还会再见。
明天给她吧。
然后……就没有明天了。
一天两天三天……一个月……半年。
一年……三年……
她再也没见过她。
那个时候她才意识到这个世界有多大。
相逢多不易。
就算她再拼命的找。
无数次的在相遇过的地方等待。
一个人掉进了人海。
就像是一粒米坠入米仓，一滴水落入了大海。
杳杳无期。
太难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