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逐渐长大的时间里。
用别人的话来说。
檀家这个小姑娘变得越来越冷。
见人不打招呼, 也不爱吭气。
是的。
她遇到很多事情都不想辩解。
偏心的父亲。
虚伪的继母。
霸道的弟弟。
竟然是这些人。
占据了她生命的大部分时光。
世界变得灰色干涸,单调乏味。
实在是太理所应当了。
每天背着包回家。
成了她不愿面对的必修课。
家里划成两个区域。
檀明浩喋喋不休的说着他今天干了什么,想要什么, 想玩什么。三个欢声笑语一团。
而她掉进一个孤单的淡蓝色星球。
看书,听重金属音乐,要么发呆看着草坪外的落日。
明目张胆的偏爱从来不属于她。
但她已经习惯了。
她可以塞着降噪耳机,听一整夜的Punk music
单腿踩着滑板从人声鼎沸一直滑到万籁俱寂。
拎着书包从黄昏走到黎明的草地。
支着手用iPad提前学习大学课程。
视频里的外教说着EC、VC、Financial risk.
金融学专业词汇一个一个往外蹦。
她划着pencil做笔记。
郑重地写下金融学这三个字。
数字跨时空的配比交换。
比人世间的大部分情感都可靠。
檀苏然没想到。
在高三预选专业介绍会后。
她随意勾勒的金融学意向单会被继母看到。
然后被突兀地插手自己的人生。
“我倒是觉得,女孩子嘛, 念教育学, 以后当个老师或者大学教授多舒服。出门介绍我女儿是大学老师我,我脸上都沾光。不知道。”继母嗓音轻柔,却像藏了数不清的针。
“那你们努把力, 赶紧生个女儿。”檀苏然不冷不淡地说。
“苏然就是这么喜欢开玩笑。”继母笑。
“听你妈的。”
没有给她任何反驳辩解的空间。
檀国庆一语定乾坤。
她面对着两个人, 像面对着两头幽深丛林里看不清面目的怪兽。
“可是……”
她还没说完。
“爸妈, 我回来了!”
檀明浩抱着篮球汗喘喘地走进来,一进门就开始喊人。
“儿子回来啦?”继母脸上的笑挡都挡不住,向门口迎去。
檀国庆也松了紧皱的眉头,和缓地看向檀明浩进来的方向。
气氛瞬间天差地别。
从寒冬落入鸟雀啾啾的春天。
与她无关的春天。
檀苏然指甲插进肉里,却感觉不到疼痛。
她拖着身子走上楼。
轻薄脆弱的背。
沿着墙面慢慢滑倒。
环着双腿坐在地上。
眼神失焦。
据说这是最有安全感的姿势。
像在母体里的胎儿。
她把头埋进腿间。
无声地泪从眼角流下来。
妈妈。
我好想你。
第二天醒来。
檀苏然拉开窗帘。
嘴唇有些干的看着窗外的天气。
阴天。
灰色。
不是一个好天气。
她沉默地吃完早餐。1
没什么参与感。
也没什么欲望想参与。
收拾书包。
檀明浩快出门时插兜睨她一眼。
嘴里嘟囔着。
“天天丧着一张脸,真晦气。”
蹲下绑鞋带的檀苏然没开口。
“跟个哑巴, 绝了。”
还在继续。
檀苏然冷着脸, 托手掂了掂书包。
里面数学物理化学三本练习册。
跟沉甸甸的大砖头不相上下。
“你怎么不说话?觉得我说得特别有道理, 是不是啊?”檀明浩笑着低声嘲讽她。
她抓起书包带子。
在手腕上绕了一下。
然后狠狠地。
狠狠的。
朝檀明浩砸去。
-
课间操的时候换位置。
檀苏然垂着头收拾抽屉里的书。
一个高大的男生挠着头走过来:“檀, 檀苏然, 我来帮你搬吧。”
声音里有些不好意思。
周围响起隐隐约约的起哄声。
檀苏然很淡地摇了下头:“不用。”
抱着一沓书走了。
高大的男生盯着她的背影, 面色尴尬。
新位置是在靠墙有窗的地方,外面就是教学楼过道。
她微微弓腰, 整理着书本。
耳边时不时传来那些男生的议论。
“赵子特,跟人说一句话,你的脸红成什么样了?”
“啧,檀苏然真高冷。”
“女神啊,能不高冷?”语气里有一些不容忽略的讽刺。
没劲。
檀苏然眼皮都没动一下,从包里摸出耳机。
塞进耳朵里。
刷得抽出桌上的卷子。
化学课代表来收作业。
她在化学卷子上写着自己的名字。
檀苏然。
卷子质量很次。
黑色墨迹晕开。
写字的时候右肩有点疼。
是早上她打完檀明浩后。
在后妈惊天动地的哭喊下。
檀国庆教训她时,撞到墙上时留下的淤青。
檀、
苏、
然……
一笔一画。
是谁。
她……是我吗?
为什么……要是这样的我?
说不清是这一横一竖笔画拼成的字就构成了她?
还是过去的一天一天构成了她。
很烦。
交完卷子,她看了一眼窗外。
心情不受控制地往下坠。
阴天更容易让人心情低落。
要是有太阳就好了。
看不清的未来。
像今天的天气。
阴沉又冷漠。
要是有太阳就好了。
就算在高三,课间的教室也很热闹。
热点话题一个不落。
学生们把自己装进壳子里。
不遗余力地想在压抑里找些喘息的空间。
热播的电视剧,在追的爱豆,上午测试那张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
或者是你的生物笔记能借我看一下吗?
檀苏然单手撑着下颌。
握着根细笔,在纸上刷刷地算题。
周身拢了一股冷气。
安静又格格不入。
从没想融入。
这个时候。
“叩叩叩。”
紧闭的玻璃窗上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大概是无聊的恶作剧。
但找错了对象。
檀苏然八风不动。
继续算题。
敲窗声过后。
“姐姐,啾啾,姐姐……”
“小飞棍来喽。”
轻快地,像踩在音符上的,柔柔女声从窗外传来。
檀苏然下笔的手一顿。
她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
好像……就没那么烦了。
“姐姐,姐姐。”
窗外的声音还不停。
“甜喷喷的草莓小蛋糕来啰?”
“想吃吗?”
“你开窗我就给你。”
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像是春天。
檀苏然微微挑眉。
单臂一扬地拉开了窗户。
“刷拉”声过后。
她看到了一张。
很可爱的。
像小鹿一样的纯洁雀跃的笑脸。
黑发上别着一枚淡蓝色的小鱼发夹。
少女稚气未脱。
却满眼携光。
连带着一直找不到踪迹的太阳。
也破云而出。
太阳出来了。
檀苏然指尖微动。
面上不露声色。
心里像海啸一样震动。
能够一眼认出好多年没见的人。
要么是太刻骨。
要么畏苦。
鱼鱼鱼。
fish
小f同学。
又见面了。
-
知道她叫虞礼礼,也是后来很顺其自然的事情。
也知道那天的叩窗。
是她找错人了。
以前这个位置。
坐的是她的姐姐。
虞沐。
但檀苏然并不喜欢她的姐姐。
不是因为嫉妒她身后有一个叽叽喳喳的开心果妹妹。
也不是因为她们多年后重逢的第一次对话,还没开始就被虞沐打断。
檀苏然是一个很客观且不小肚鸡肠的人。
所以她不喜欢虞沐。
天生而已。
月底的考试没什么悬念的。
檀苏然再次拿到了第一。
从来不曾仗着自己成绩好,跟老师提什么要求的她,第一次提出了一个请求。
“毕业前,我不想再调位置。”
老师有些惊奇。
这个位置并不算好。
后排。
但也由着檀苏然。
她在那个位置上坐了一年。
那扇窗户,却一直没有,第二次被人扣响。
-
但是在学校里还是有很多碰面的机会。
虽然几千名学生,不同的年级。
相遇也很难。
不过有心的话。
情况就会大大不同。
教学楼的过道,办公室,操场,小超市,大礼堂。
想遇见的话,哪里都可以见得到面。
那本记载着跟小f相关的日记本也一页一页变厚。
在午夜的书桌前。
发黄的台灯下。
陪着她度过了一次又一次难挨的黑暗。
成了她乏善可陈的生命里。
难以挥灭的星点。
只是不免遗憾。
对小f来说。
她大概只是一个很没存在感的路人甲。
转机在一个雨天。
从老师办公室捎带着练习册回到教室。
一进门就看到围着虞沐的几个人前仰后合地笑。
“真的太逗了,没说两句话就哭了。”
“幸好我妈就我一个,有个妹妹还得哄,太麻烦了。”
虞沐摊手:“这也不是我能决定的呀。”
有不明缘由的人问:“你妹咋啦?”
“就是,我刚进来,看她哭着跑出去了。”
“小女孩闹别扭呗。”虞沐朋友有些凉飕飕地说。
“她往校门口跑去了,不是回教室。”
“要不要去找?”
“外面还在下着雨呢。”
“不至于吧,又不是几岁小孩。”
虞沐有些为难地说:“嗯,没事儿。她经常动不动就生气。”
“她脾气这么大??我还以为她性格特别好,每次见你都笑嘻嘻的。”
“那在人面前当然要装一装了。”虞沐朋友像是对虞礼礼有很大意见,风凉话再次出口。
她还想再说些什么?
“啪”地一声。
巨响从讲台上传来。
说话的几人惊愕地抬头。
却只看到一贯万事不关心的学神,白臂压在练习册上。
冷冰冰的看着她们:“有时间嘴人不如多做两道题。”
随后黑着脸冲出教室外。
虞沐那圈人都特别莫名其妙。
-
换了三条路,她才找到雨里的虞礼礼。
瘦瘦小小一团。
被雨水打得湿淋淋。
檀苏然捏紧了伞。
沉默地撑到她的头顶。
啪啪的水花在伞面上溅开。
撑着伞的腕骨白到透明。
身下的少女的背脊清瘦。
被打湿蝴蝶骨像一道弯弯的青色溪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好像终于发现了自己的存在。
慢慢地抬起了头。
虞礼礼眼眶通红,盈满了水花。
檀苏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别哭。”
但不管发生什么。
“没事。”
有她在。
带着哭腔的话,有些逻辑混乱。
但她还是弄明白了原委。
发现亲近了十几年的亲人讨厌自己。
谁都会受不了。
“她不喜欢你,是她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
“那你以后也不要喜欢她了。”
“人类的诞生并不是追逐他人的喜爱。而是各自肩负完成自己价值的使命。所以她喜不喜欢你,一点都不重要。”
安慰她不知道算不算名不正言不顺。
但不想让她再难过,实在是发自真心。
-
那天,虞礼礼拜托檀苏然送她去了筑山小居。
送她到了目的地。
檀苏然没有立即离开。
站在树下想着刚才虞礼礼哭着说的话。
“我不想回家。”
在檀苏然提出先送她回家时。
虞礼礼反抗得很激烈。
檀苏然懂。
那个家里全是她和虞沐的回忆吧。
所以她不想回去。
但让檀苏然痛苦的事情是。
她其实很想说,那你跟我回家吧。
可她说不出口。
她连自己生活了那么久的地方都不能称作是家。
她又能带她去哪?
不能这样。
不能手无寸铁。
她绝对不要在下一次。
连想保护的人需要保护时。
都无能为力。
后妈阻碍她。
檀国庆不支持她。
没关系。
那就变强。
强者,根本不惧怕弱者的阻碍。
她开始更拼命地学。
QS排名前10的金融学Offer和巨额的奖学金。
全都准时投进她的信箱。
学校贴满的锦旗从东面挂到西面。
采访络绎不绝。
亲戚邻居带着孩子纷纷请教。
夸耀、吹捧、荣光接踵而来。
檀国庆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任后母再怎么吹风,檀苏然出国读top1金融学的事已经板上钉钉。
去波士顿之前,她回学校看了虞礼礼一次。
远远地,没惊动任何人。
阳光下她笑容依旧,跟旁边的同学有说有笑。
真好。
她还是那么开心。
真好。
进入大学之后,檀苏然忙着跟同学做项目。
拼命积攒自己的资本。
最开始总是又忙又累,还赔得血本无归。
不过就像是学滑板。
摔多了。
总能滑好。
波士顿的太阳好像离天空很近。
她常常捧着一杯美式续命。
垂腿坐在地上,换算着国内的时差。
祝她早安或者晚安。
暑期她没有回家,跟着导师去旧金山做项目。
加州公路上。
旁边闪着一辆红色的跑车。
音响震天动地。
年轻躁动的欢呼浮在空中。
同行的师姐摁下车窗。
跟着隔壁一起摇。
檀苏然百无聊赖地掀起眼皮,往外看去。
一眼顿住。
那辆红色跑车上的人看到檀苏然。
也停止了动作。
有些惊奇犹豫地喊:“檀,檀学姐?”
-
如果说在漫长的加州公路上遇到国内的同校学妹不算巧合。
那么发现目的地都是旧金山的同一家酒店时。
就可以相信,上天的安排最大了。
同行的师姐是德国人,蓝眼睛白皮肤,高鼻梁,性格外向又奔放。
刚到地儿,已经约好了朋友去吃饭。
不爱聚餐的檀苏然理所当然叫不动。
不过让师姐惊奇的是。
她出门的时候,看到檀苏然坐在酒店大堂公共区,身前的桌子上放着一盘草莓蛋糕。
有些无所事事的意味。
师姐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竟然会把无所事事,跟这个一天大概有48小时的工作狂联系在一起。
她摇了摇头,走出酒店,搭上朋友的车。
没想到吃完饭回来的时候。
檀苏然还坐在那。
面前的小蛋糕也在那。
动物奶油有些融化。
蛋糕比走之前塌了一些。
师姐狐疑地皱紧了眉。
看了半天才确定,檀苏然没有掏手机,没有看iPad,没有用笔记本。
她真的只是。
什么都不做地,坐在那儿。
师姐想赶紧拍照发到师门群里。
让大家验证一下这位卷死全课题组的姐妹的精神状态。
打开相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被发现了。
坐在沙发上的檀苏然对着镜头,比了个no的姿势。
师姐无所谓的耸耸肩,笑着收起手机。
朝檀苏然走去。
“你在干什么?”
“看不出来吗?”檀苏然摊手,“吃蛋糕。”
“看是能看得出来,心里不敢相信啊。”师姐说,“你竟然会有闲心,就吃一个小蛋糕?”
檀苏然淡淡的扯了下嘴角。
这一举动。
反而引起师姐更大的惊呼声:“ Oh my god,不要对我放电,好吗?”
“你想多了。”檀苏然说。
师姐睁大眼睛:“我想多了?你这项目营收破纪录搞庆功会上都是冷着一张脸的人,突然对我笑,我能不误会吗?”
檀苏然摇了摇头。
身后传来几道啦啦杂杂的脚步声。
几名年轻的女孩挽着手,从旋转门口轻快地走过来。
看到这边的檀苏然,停下脚步。
跟她打了个招呼。
“哦~又见你的小朋友们了。”师姐笑着说,也向她们挥手说嗨。
檀苏然站起来,冲她们点了点头。
目光移向最右边的虞礼礼。
许久不见。
少女抽条一般的生长。
腿细而长,颈白脸嫩,五官清丽秀美。
突然被注视,虞礼礼似乎也有些懵。
眨巴了两下眼,有些不明所以。
檀苏然轻弯了一下唇角,抬着下巴,朝虞礼礼说:“包。”
周围安静了下来。
虞礼礼眼睛茫然地睁圆。
她看看檀苏然,又看看周围的人。
有些为难地咬了下唇。
然后向前两步。
惊呆众人下巴地。
环手。
抱上了檀苏然。
周围响起几声不大不小地吸气声。
“在干什么?”檀苏然快速地眨了下睫,清冷微哑的唇音压在虞礼礼的耳边。
“啊?”虞礼礼好像一直在状况外,茫然地抬了点脸。
她这一仰头。
原本极近的距离又被拉近了。
好像檀苏然再低一点唇。
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吻上去。
“我靠,你,你们在干嘛?”杜昙语忍不住叫出来。
“不是……”虞礼礼终于意识到部队向后退了一步,伸出一只手指着檀苏然,抿着唇说:“不是学姐,学姐说让我抱她吗?”
杜昙语:……
周围人:……
无语到想笑。
那位德国师姐不客气地笑了出来:“Tan,你这个小朋友可真好玩。”
“她说的是包,包啊,”杜昙语扶额,“你的包拉链开了让你拉住。”
“噢噢噢!这样啊。”虞礼礼低下头看自己的包,面红耳赤地把包合住,手慢脚乱时,镜头盖从包里掉了出来。
径直落在了檀苏然脚边。
虞礼礼也没顾着捡。
低着一张脸不敢抬头看檀苏然:“不,不,不不好意思啊,姐,姐姐,我我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
檀苏然弯下腰,捡起镜头盖。
塞到虞礼礼手上的时候。
凑到她身边,放低声音。
说了句只有她们俩能听到的话:“姐姐原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