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苏然的睡眠质量并不算太好。
但在那夜睡得格外香。
第二天天没亮就醒了。
洗漱完推开门抱着笔记本走向大堂。
虽然没抱什么希望。
但看到空落落的大堂那一刻。
眼中的失落还是一闪而过。
前台服务人员用英语问她女士需要什么帮助吗？
檀苏然摇了下头。
搭着长腿, 滑开笔电。
check邮件和报表。
过了大概20分钟后。
安静的大堂内再度响起脚步声。
清浅，但有些拖拉。
像没睡醒的，慢腾腾的小孩。
“学姐？”
耳朵传来带着少女糯糯的声音, 带着点没睡醒的松软味。
檀苏然的目光从笔电屏幕移开。
落到面前的人身上。
虞礼礼一身美食休闲装。
身后挎了个大黑包。
头上压了顶白色棒球帽。
黑发柔顺地散下来。
檀苏然搭在薄膜键盘上的骨质细指轻轻蜷了一下：“早。”
“你这么早就起来啦！”虞礼礼笑了一下。
“嗯，你不也很早？”
虞礼礼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一般都起不来，今天定了十个闹钟，想去拍金门大桥的日出。”
“你怎么去？”檀苏然问。
“打个Uber吧。”
檀苏然从座位上起来, 扣住笔记本：“我送你。”
“啊？”虞礼礼愣了一秒, “不不不，不用了，你忙你的吧。”
“我去那边也有事, 不过如果你坚持想坐Uber的话, 都可以。”
原来是顺路。
虞礼礼弯唇：“那, 那我当然选跟学姐你一起啊。”
比起陌生的司机，还是这位大神学姐更有安全感。
汽车平稳地行驶在路上。
向着金门大桥的方向不断开进。
“你……认识我？”
檀苏然手握着方向盘，观察着后视镜里的动况，像是不经意的，抛出这个问题。
“当然咯！”虞礼礼笑。
檀苏然表情不变。
胸腔里隐隐提起一口气。
细长白皙的手指在黑色的方向盘上有节奏地敲击。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紧张时惯用的小动作。
那个青色的雨天。
跌碎成水花的她。
对檀苏然来说。
很不一般。
至少算的是两个人的关系，在陌生人的分界线之上, 有了突破性的进展。
但是之前还在高中时。
送她去筑山小居的之后的第一次碰面。
穿着妥帖校服的檀苏然没收敛的, 有些忐忑期待地望向虞礼礼。
虞礼礼也看了过来, 可目光就像看一个压根不认识的人。
看了她一眼。
又迅速收回。
扭头跟同行的好友, 叽叽喳喳地说着别的什么。
就算有了那个雨天。
她们好像还是陌生人。
可是这一次。
她却说。
在开向一号公路的阔广水泥上。
虞礼礼说。
她认识她。
所以她也记得那个雨天吗？
记住那是她们为数不多的交集。
檀苏然有些期待地眨了下眼。
密而长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下一片阴影。
可是。
“拜托, 学姐, 你那么厉害， Offer大满贯。全里中应该找不出一个没听说过你大名的人。学校有一块特定为你而设的 VIP展牌, 高清头像。我们每天去食堂前都要瞻仰一下，考试前还有人会去拜一拜呢。”虞礼礼说着说着，有些激动起来。
檀苏然嘴角浮现一个淡淡的笑。
当做回应。
车辆继续向前行驶。
提在胸口的那股气。
松了一点。
又紧了一点。
虞礼礼这么说。
听上去完全没有那个雨天的故事了。
于她而言。
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在学习方面有些许突出的高几届的毕业生而已。
但她是真忘了，还是不想提。
檀苏然垂下眼睫。
算了。
都没关系。
天空泛起鱼肚白。
而她们也终于到了目的地。
红色钢筋拔地而起。
在加州一号公路的起点。
上面是钢筋森林，下面是深色碧涛。
汹涌而上。
橘色的圆状太阳一点一点地破开云层。
出来时天还是黑色的。
此刻已经半白。
虞礼礼从包里拿出相机。
摆出很专业的姿势。
找了个很好的拍摄点位。
黎明的白渐变成破色的金黄。
自然界的规律在瞬息万变中献给世人。
瑰丽到让人失语。
两个靠在桥边的年轻女孩。
在红尘中依偎得很近。
虞礼礼手握着相机。
身子微微下沉。
调整着方向和视角。
认真地捕捉着眼前的风光。
风吹起她细软的发丝。
檀苏然没看日出，不仰视云霞蒸蔚的天空。
她偏着点脸。
所有目光都放在自己身侧的少女身上。
虞礼礼的发丝被风吹向她的肩膀。
两个保持距离的人。
好像因为发丝的牵连而产生了连接。
一触即逝。
但也拥有了片刻。
檀苏然微微怔神。
而这时。
漆黑的镜头忽然扭向她。
快门一闪。
她在这瞬间被装进胶卷里。
“漂亮！”
清脆的赞美声从镜头后面传来。
“不介意做我的模特吧？”
虞礼礼从镜头后面俏皮地探出半个脑袋。
卖着萌，像是笃定了檀苏然会同意。
她轻快地迈起脚步，摁开相册，站到檀苏然旁边，给她看刚刚拍的照片。
海浪卷着茉莉味。
送入檀苏然的鼻息。
“是不是很好看！”少女的声音像日出一样蓬勃，朝气满满。
檀苏然没说话。
用目光望着虞礼礼。
海风的气息淡淡吹过来。
“怎么啦？”按着按钮选照片的虞礼礼感觉到檀苏然的注释，圆圆的眼睛弯成月牙。
檀苏然也笑了一下。
薄红色的唇瓣弯弯。
又像戴着钩子。
虞礼礼看到檀苏然的笑。
脸蛋有些发红。
回去的时候还是檀苏然开车。
来的路上开得很快。
虞礼礼都没有太多心思注意旁边的风景。
回去降下了速度。
虞礼礼饶有兴致地看着时不时冒出来的小动物，高大的树木，远岸的浪。
偶尔举起，相机拍上一张。
大概是早上起得太早，前面又很兴奋。
不到半路。
虞礼礼眼皮打架。
慢慢睡着。
到酒店停车场的时候她还在睡。
檀苏然没熄火。
指腹贴在冰冷的钥匙上。
静静坐在驾驶位上。
光线很暗。
但并不妨碍她去看她。
看着可以借着暗淡的光线，睡着的她。
目光更放肆些。
颈肤羊脂玉一般的白。
细腻柔软。
百褶裙边压着的腿。
又白又细。
并在一起。
气氛迷蒙。
车内只有她轻轻浅浅地呼吸声。
虞礼礼眼皮闭合。
黑软的发丝贴在莹白的耳廓边。
乖到发软。
檀苏然无声地，滚了下脖颈。
视线再转。
落在她粉嘟嘟的唇上。
水光发亮。
盈满了水润的少女气息。
一秒……
两秒……
三秒……
突然响起的轮胎摩擦声让檀苏然清醒。
她匆匆别开眼。
用齿咬着唇。
微痛。
告诫得克制。
不能不做人。
嗯。
得……
做个人。
-
“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虞礼礼和檀苏然一起走进旋转门，迎面就碰上了趿拉着拖鞋哈欠连天的杜昙语。
“偶遇，偶遇。学姐，拜拜。”虞礼礼跟檀苏然道别，把杜昙语拉走了。
只有八卦能让杜昙语从瞌睡变得眼冒精光，一个箭步冲到虞礼礼身前，压低了声音，很暧昧地说：“背着我干什么了？”
虞礼礼无语：“别多想，我早上去拍日出，学姐捎了我一程。”
“你那个阴曹地府作息还能碰到学姐？而且她那么巧就也去那。”
“对呀，她说她有……”虞礼礼卡了下壳。
因为檀苏然告诉的是她有事要办，可她就是陪她去看了一趟日出，也没干别的。
有没有可能……在她不知道的时候，檀苏然已经把事情办完了？
虞礼礼也有些迷糊了。
“啧啧啧，怎么不说了？是不是有奸情？”杜昙语在旁边吃瓜欲大起。
虞礼礼垂下眼皮，有些无力地说：“姐姐，不是每个女生，都是弯的哦。”
“也是。”杜昙语点头，“檀苏然那样，一看就笔直，铁直。”
虞礼礼和杜昙语是短期游学。
没待几天就回国了。
而且行程对不上。
檀苏然没再跟她有过看日出这样的交集。
半年后。
虞家给虞礼礼办生日宴的消息，在里禾圈子里传开。
檀苏然滑着手机。
用不到两分钟的时间。
订好了回国的机票。
她轻简地背了一个包。
从宿舍出去碰到师姐。
师姐：“去图书馆啊。”
“不是，我回国。”
“啊？”师姐有些愣住。
中国的春节檀苏然都是在学校过的，怎么这个时候突然又回国了？
“再见。”檀苏然没解释，心情极好地道别。
回国第一站是惠寿寺。
登上九十九阶高寺。
僧人问她求什么？给谁求？
“给……喜欢的人。”檀苏然犹豫了一下。
中年僧人面容慈善：“那是要求姻缘？”
“不。”檀苏然摇头，“我求她平安喜乐。”
开了光的菩提木手串。
一串一八颗。
寓她一世平安。
她也不算太贪心吧。
是只打算送一个手串的。
在虞礼礼生日前夕。
她又见了她一次。
在里禾高中商业街的果汁店。
虞礼礼坐在进门的吧台前的高脚凳上。
双腿修长，背薄肩直。
头发绑成丸子。
松松地挂在后脑勺上。
青绿色的无袖针织衫，下面一条灰色运动短裤。
露出来的肌肤，白到发光。
引人注目。
十分氧气少女。
她咬着吸管。
滋滋地吸柠檬水。
耳朵里塞了一枚蓝色耳机粒。
边听音乐，脑袋边跟着点。
穿着白短袜的腿也哒啦哒啦地晃。
唇角弯弯。
喝个柠檬水都能这么开心。
别在玻璃杯沿边的柠檬片。
像一颗微缩的太阳。
不及她万分之一耀眼。
檀苏然隐在玻璃窗后。
心脏怦怦跳动。
喜欢。
和。
好想要。
不可遏制地，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
决定写信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怎么提笔都不对。
要么太生疏。
要么太暧昧。
纸团揉废了七八个丢进垃圾桶。
重新写。
写情书这件，放在之前的檀苏然身上，根本不搭边的“幼稚”事。
被她搞得比论文开题都严肃。
一整封写下来。
她手指尖都在颤。
犹豫完要不要写之后。
要不要给她看又成了新的纠结。
辗转反侧。
檀苏然躺在床上。
伸出手臂，无力地横在眼前。
心脏怦怦砰地跳动着。
蓬勃而有生命力。
她变得很奇怪。
多巴胺疯狂分泌。
但不得不承认。
把信藏进礼物盒的时候。
隐在开心之下的。
还有些妄想地期待。
半夜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静静地盯着天花板。
躺了一会儿。
再度爬起来。
挑了根笔刀。
在送礼物的蓝色盒子边刻着“yll”。
没什么太大的含义，就是刻着她的名字，好像心会更安一点。
生日宴那天。
被精心布置的宴会厅里觥筹交错。
檀苏然端起一杯白葡萄酒。
支着手等在宴会厅的角落。
礼物提前被侍者收上去了。
大堂里人影不断，各自交际。
檀家也来了人。
为了避开，檀苏然去了二楼的花园厅。
靠在藤椅墙侧。
外面过道上。
她的高中同学。
虞礼礼的姐姐。
虞沐。
从外面走过。
而让檀苏然把注意力放在她身上的唯一原因。
是她手里的水晶手链。
那是檀苏然后来给虞礼礼挑的礼物。
因为直接把情书塞到礼物盒这件事。
她尝试了好几次。
对她来说有点难。
所以她折中。
在明面上摆了一条水晶链。
用挡板做了一个礼盒下的隐蔽空间。
把之前去寺庙求的手串和情书压在了礼物盒底下。
折腾来折腾去。
怕被她发现。
又怕她不发现。
但为什么。
这个礼物会跑到虞沐手里？
檀苏然心一紧。
她在墙后面。
看着虞沐用两根细指捻着那条手链。
透过走廊的灯光观察它的色泽，在空中甩了甩。
又揣回兜里。
接着打开手机。
不知道跟谁摁着语音。
“烦死了，浪费时间在这。”
“不过……她说礼物让我随便挑。”
“我就翻开盒子，把贵的都拿走了。”
咻地一条一条过去。
檀苏然也大概听明白了。
水晶链她无所谓。
但是盒子。
盒子下面的东西会在哪？
在虞沐那里。
还是被扔掉？
檀苏然手指攥得泛白，太阳穴突突地跳起来。
虞沐下了楼后。
檀苏然沿着虞沐过来的路，试图寻找盒子。
“姐姐？”
却听到了熟悉的，久违的清甜女声。
夹杂着点难以置信和雀跃。
檀苏然心神一怔。
停下了脚步。
抬头看去。
不远处的穿花走廊。
淡黄色壁灯打下来，光线温柔。
画廊四周摆着应季的植被盆栽。
绿意盎然，奇香扑鼻。
虞礼礼穿着一身抹脂绿印花府绸裙。
头发用湖绿真丝带编成了公主头。
头小脸小。
白到发光。
像是幽绿森林里的精灵公主。
娇贵又迷人。
眼睛一眨一眨，完成小月亮。
唇红齿白。
那声软绵绵的姐姐。
让檀苏然心摇神动。
瞬间忘记了刚才纠结的紧张情绪。
虞礼礼冲她的方向，挥了挥手，眼睛里露出笑意。
拎起裙摆，像一只快乐的小狗，朝她跑来。
檀苏然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两步。
也扬起了唇角。
然而。
虞礼礼根本没有跑向她。
直直冲向了一个拐角。
眼睛亮晶晶地再次喊道：“姐姐，你来啦！”
她在跟谁说话？
檀苏然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浮绿花藤下，虞礼礼面前。
站着一个高挑修瘦的女生。
卷发明朗，五官大气。
虞礼礼此刻正在她的身前。
眸光熠熠，皓齿微甜。
高挑女生亲昵地弓腰，笑着对虞礼礼说：“今天好漂亮。”
虞礼礼鼓着嘴，有些害羞地转过眼，随即又开口：“那意思是之前不漂亮咯？”
她对面的女生哈哈笑起来。
一举一动皆透露出两个人关系的熟稔。
檀苏然靠着墙，神情明显变冷。
面前的画面莫名地扎眼。
虞礼礼对面的女生她认识。
姜若芙。
高中同学。
班上人缘很好。
苦涩的情绪还不及发酵。
视线里。
面容白净的少女攥紧了手。
微微发颤地仰起了脸。
扇子一样地长睫毛，快速眨动着。
“若芙姐，我，我……”
“我喜欢你。”有些颤抖的，青涩的，裹着少女缱绻心思的告白。
轰然而出。
击倒了檀苏然的世界。
夜里地面浮起来的寒气。
冷冰冰的，汹涌窒息地，袭向心房。
不知道她是怎么从虞家走出去的。
回过神来的时候，檀苏然人已经在外面的路上。
路灯把孤单的影子拉得很长。
周围安静到鸦雀无声。
其实早该想过这个可能。
概率论是荒谬而准确的。
你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你，这个命题的概率低到接近无穷小。
因此，理性告诉她没关系。
很正常。
学生时代无疾而终的暗恋。
实在是太正常了。
可欲望却拉扯着她坠入情绪的漩涡。
不甘心。
不痛快。
濒于心碎。
虞家后面是一片阔树林堆簇的小路。
檀苏然垂着眼帘。
单调的脚步声在小路上响起。
这条路上几乎没什么人。
她闷着头往前走。
“啊。”
却被旁边尖叫的女声吓了一跳。
檀苏然皱着眉抬起头。
虞沐？
而且是惊慌失措的虞沐。
在对上檀苏然的目光时，眼神中有明显的心虚与闪避。
而她旁边，一个黑西装的男人慌忙地背过身去，匆匆离开。
男人的脸一闪而过，檀苏然只记住这个男人眼角的黑痣。
檀苏然并无关心虞沐闲事的爱好。
只是偏眼一扫，正好看到她手中闪闪烁烁的水晶手链。
便问了句：“怎么了？”
“没，没事。”虞沐明显语无伦次，“你怎么在这儿？”
檀苏然挑眉：“有什么问题？”
“没，没什么，你不进去参加生日会吗？”
“有点事。”说着，檀苏然看向虞沐手中的手链。
捕捉到檀苏然的目光，虞沐慌张的把手背到身后。
檀苏然点点下巴：“手链挺好看，在哪买的？”
“啊，这个啊。”虞沐像是松了点气，说，“礼礼送我的。”
“盒子好看吗？”檀苏然问。
虞沐皱眉，微微不解：“什么盒子？”
檀苏然淡定自如地套话：“包装盒，这种东西不都应该有一个很豪华的礼盒吗？”
“嗯，嗯，是啊。”虞沐答道。
“什么颜色的？”檀苏然继续往下问。
虞沐虽然有些奇怪，但还是看了一眼手链，回答檀苏然：“蓝色。”
“再见。”檀苏然说完，就继续往前走去。
看来盒子也在虞沐那里。
如果再继续提出看盒子，就太突兀了。
不过……在她那总比在虞礼礼那好。
就算被发现，也可能当成是谁送的生日卡片。
不太有打开的欲望。
而且更有可能是。
转头那个盒子就被丢进垃圾桶里。
可是现在根本不是盒子的事情了。
而是……
她喜欢的人。
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并不是她。
……
返航回波士顿一个月之后。
檀苏然才知道虞家出了事。
虞礼礼生日宴的规格和收到的礼物被有心人宣扬出去。
本来也没什么。
就是一个家境挺好的小女孩过生日。
但怪就怪在，她父母信息也被暴露了出来。
虞母是公职人员。
这个新闻迅速在网络上发酵。
引发了许多争议。
虞母工作单位也发出声明，会彻查这一件事。
虞家一时陷入了风暴之中。
企业股价受损。
虞母被停职。
网络上攻击的流言成千上万。
可是虽然去宴会的人那么多。
但大家都是圈子里的人。
利益息息相关。
肯定是有人故意要整虞家。
这样做的目的无非是为了利益。
檀苏然把目光放在了虞家的竞争企业上。
利用自己的人脉获得了很多消息。
收到朋友的调查资料时。
一一划过每家竞争对手的大概资料和创始人信息，以及最近的操作动向。
翻过一张照片时。
檀苏然觉得有什么不对。
再度翻回来。
这是在上次城建局工程竞标上输给虞家的锻材集团创始人，与城建一把手私下会面吃饭的照片。
但檀苏然的重点并不在老板与局长身上。
而是在老板身后，弓着身子，拉开车门的黑西装男人。
以及她的眼角痣上。
“这人是谁？”檀苏然把照片发过去。
“这个？我问一下。”这种小角色檀苏然的朋友也不会关注。
十分钟后，朋友告知檀苏然最新的消息。
这个黑痣男是锻材老板的司机，除了这层关系之外，还是老板情人的弟弟。
“其他公司都不用关注了，你重点调查一下这家公司在虞家事情上的活动，尤其关注一下这个黑痣男人，和虞家的大女儿虞沐的接触。”
把手头的事情调开。
檀苏然又抽出时间飞了趟国内。
亲自把虞沐约了出来。
一家环境隐秘的私人咖啡馆。
虞沐走进来，还有些惊奇和生疏：“怎么突然约我？”
檀苏然闭眼坐在椅子上，双手合掌，不带感情地说：“跟虞家解除收养关系，从虞家离开。”
“啊？什么？”虞沐摸不着头脑。
檀苏然面色冷凝，睁眼道：“我不喜欢重复，所以我最后说一遍，离开虞家。”
“你在开玩笑吧？这个玩笑可不太好笑。”虞沐尴尬地笑着。
檀苏然没说话，利索地从包里甩出几张打印的调查照片。
里面有虞沐和黑痣男人在一起的照片。
虞沐面色大变。
但又强撑着说：“我，我不认识那个人，她就是找我问路。”
檀苏然挑眼，淡扯着唇角。
继续排出来一只录音笔。
摁下播放键。
里面传来黑痣男人和虞沐密谋的声音。
虞沐没想到黑痣男人还有这一手。
更没想到这个录音会落到檀苏然手上。
面色霎时惨白，气息不稳地看向檀苏然。
气氛凝固。
檀苏然轻描淡写地站起来：“只要你从虞家离开，我保证不会再有其他人知道这件事。”
虞沐六神无主：“不，不可能，那是我的家，你凭什么要求我离开我的家。”
“那半个小时之后，这些资料就会出现在虞叔叔虞阿姨和她们的律师手上。”
“不要！”虞沐说。
檀苏然没说话，只是游刃有余地看着虞沐。
虞沐方寸大乱，脑海里思绪千回百转，寻找最优的破局方法。
檀苏然继续观察着虞沐的表情。
掏出把两部剧本扔到她面前的桌子上：“听说你想进娱乐圈。这两部剧，除了女一号，其他角色你可以随便选。”
“比起靠虞家，你不如靠自己。”
虞沐：“我想不明白这件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横插一杠？”
檀苏然笑：“重要吗？”
“重要的是你现在没地选。”
“我不要剧本。”虞沐推开面前的剧本。
“那你要什么？”
她看向檀苏然：“我要……你跟我订婚。”
“不可能。”檀苏然扫了虞沐一眼，面容平静。
虞沐其实也在赌。
她不知道檀苏然到底为什么要来掺和这件事。
只是赌，这件事，到底在她心里值多少价。
“你没有很多地思考时间了。”檀苏然敲了敲表，提醒道。
虞沐纠结抬头。
沉着脸拿起几桌上的剧本。
“五年，五年内，你要提供给我资源。”
檀苏然点头：“这五年，檀家就是你的靠山。”
虞沐摇头：“不，我不要檀家，我要你。”
檀苏然在华尔街的名号已经打响，操盘的几个项目都赚的盆满钵满，里禾有点眼光的人都知道，檀家的未来根本不在檀家，而在檀苏然身上。
“不然就算你把证据捅到我爸妈面前，我也不会认。她们就算再怎么想，我这个养了二十年的女儿，她们也不会不养要”
虞沐把话说绝了。
檀苏然：“成交。”
走之前。
檀苏然转过头：“上次那个蓝色手链，还在你那吗？”
虞沐不知道话题为什么又突然转回了手链：“在。”
“明天有人把合同给你，你到时候把手链给她，带着包装盒。”
虞沐皱眉，看檀苏然的目光就像是在看什么神奇动物。
檀苏然也不在意，收敛眉目走出去。
那个礼盒是她心里的结。
既然现在机会落在她眼前。
她当然要拿回来。
但虞沐比她想象的聪明许多。
她给她的链子货真价实，但盒子并不是原版。
也根本没信和手串。
而檀苏然只是多问了一句盒子。
就被虞沐抓到关键信息。
借着盒子往下问。
檀苏然担心自己讲太多。
会真引得虞沐认真去翻那个礼盒。
只能借口不表，另起话题。
接下来几年时间。
虞沐跟虞家断了领养关系。
由着檀苏然喂资源，在娱乐圈里还算风生水起。
檀苏然数次打探盒子下落。
被虞沐诸多借口滑过。
这让檀苏然隐隐生出了一个猜想。
那个盒子，或者压根不在虞沐手上，也许早就被她丢了。
虞沐根本没有聪明到一早就看破礼盒的奥秘，只是借力打力，也用那个薛定谔的盒子吊着她。
五年之期快要结束。
虞沐在娱乐圈里不尴不尬，算是隐形的资源咖，如果没有檀苏然的资源扶持，她的地位绝对会一落千丈。
急于寻找新金主的虞沐，把目光放在了家世显赫的祝景湘身上。
祝景湘。
檀苏然第一次听说这个名字。
也是和虞礼礼连在一起的。
“听说了吗？虞家小女儿，和祝家小女儿在一起了。”
“虞礼礼和祝景湘啊。”
在饭桌上听到这个消息时。
檀苏然已经能不动声色地跟投资人碰完杯。
等一个人坐在车里的时候。
才让情绪出来。
那时她已经决定回国。
99%都是为了虞礼礼。
当年知道她和姜若芙并没有在一起。
高兴之余。
也觉得自己之前太冲动。
就算她接受了。
她们横跨两个不同的洲。
她难道要她这样和她在一起吗？
可是现在。
她做好回国的准备了。
虞礼礼的身边，又真的，有了别人。
有缘无分。
她们算吗。
筹谋之后。
檀苏然还是决定回国。
跟之前国外的合作伙伴只说思乡情切，在国外实在是水土不服。
可真正的原因只有她自己知道。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时间，距离。
人们说的让感情耗尽的良药。
在她这里却不起作用。
根本没办法削弱她对虞礼礼的喜欢。
反而加深了想念。
她想离她近一点。
万一有一天。
她需要自己的保护了。
她能够第一时间。
出现在她面前。
就够了。
回国以后。
自然而然地，知道虞礼礼更多的事情。
大多是恋爱酸甜。
当初祝她平安喜乐，也算应愿。
可她们毕业之后。
祝景湘却真的算不上好姻缘。
檀苏然冷眼看着祝景湘和虞沐在剧组里暧昧。
说过界了。
大概也没有。
心猿意马地在边缘游走。
要道德又要刺激。
祝景湘她，配不上虞礼礼。
长痛短痛。
总要戳破。
虞礼礼去酒店撞见祝景湘和虞沐在一起那天。
立即有人把事情汇报给了她。
那晚她一路都跟在她身后。
她和杜昙语喝酒唱歌，她在。
杜昙语扛着醉醺醺的她去酒店时，她也在。
她没想做什么。
甚至没想再打扰她的生活。
她只要默默地，在她身后，确保她安全就好。
香烟绕在指尖。
烟气淡淡上升。
檀苏然仰头，手臂夹着西装外套，靠在酒店走廊上。
一门之隔。
失恋的虞礼礼大概已经在床上睡熟。
她多么希望，这个时候陪在虞礼礼身边的，能是她檀苏然。
但没关系。
没关系。
暗恋这一路。
她说了几百次没关系。
多一次，少一次，也没关系。
谁让她遇上了，爱上了。
要么没胆色吐露。
要么时机太差。
檀苏然扯唇。
抖了抖手上的薄荷烟。
自嘲地笑笑。
把烟头丢进垃圾桶。
檀苏然单手插兜。
最后看了一眼紧闭的门。
“做个好梦。”她低喃道。
而后垂首，离开。
离开这个。
有虞礼礼存在的空间。
再一次，没什么交集的。
作为一个沉默寡言的暗恋者，默默离开。
檀苏然提起了脚。
而就在这个时候。
咔哒一声。
门，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