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 您的菜上齐了。”
穿着黑红制服的服务生端上最后一盘牛肉，放在桌旁的木色推车上。
面前的红色火锅汤汁滚动，白气袅袅上升。
辛辣的味道顺着空气涌入鼻尖。
鼻腔里一阵痒。
喉咙也有些痒。
虞礼礼忍着咳嗽的冲动。
抿唇轻轻吭了两声, 缓解嗓子的不适。
她吃不了辣。
和祝景湘交往后，两个人出来吃饭也不会选择辣的。
这天下午两个人都没课。
早早出来打算吃国金三楼永远排队的汽锅鸡。
可是。
“礼礼，我有个学姐也在国金逛街。之前期末作业她帮了我大忙，欠她顿饭。咱们今天跟她一起吃呗？”
“可以啊。”虞礼礼点头。
但如果……
知道祝景湘说的学姐是虞沐。
虞礼礼肯定不会那么快的说出的那声“好”。
一碰面。
虞礼礼和虞沐两个人都变了脸色。
气氛微微凝固。
祝景湘就算再迟钝，也察觉到了不对：“你们……认识？”
虞沐笑了笑, 正想说话。
“不认识。”虞礼礼开口, 语调微冷。
“同一个学校里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碰见过了。”虞沐轻描淡写地把话题拨开，又笑着问, “我们晚上吃什么？”
祝景湘愣了一下。
本来看她们俩的情形, 都想找借口说算了。
可虞沐又主动开口。
“呃……吃, 想吃什么？”
祝景湘夹在虞礼礼和虞沐中间，一会儿看看眼角带笑的虞沐，一会儿看看面色如常看不出高不高兴的虞礼礼。
“吃火锅吧。”虞沐继续笑。
虞礼礼扯唇扫了虞沐一眼，没说话。
急于打破目前的尴尬气氛，祝景湘想也没想就答应了，随手一指：“前面不就一家火锅店。”
虞礼礼知道, 虞沐是故意的。
作为她的表姐。
虽然她们不熟到称得上关系不好。
但每年家宴都要在一起吃饭。
而虞礼礼不吃辣是虞家人众所皆知的。
虞沐这些小心思。
真没劲。
“我……”虞礼礼刚开口, 声音就被虞沐盖过去了。
“对了, 景湘, 你上次那个方案我拿给指导老师看了。她跟我提了些意见, 刚好现在跟你说一下……”虞沐翻出手机, 点开文件跟祝景湘交流。
一直到在火锅店里落座。
祝景湘还在热火朝天地和虞沐在讨论她们组的大挑项目。
直到服务员上来加水。
她才想起旁边被冷落的虞礼礼。
笑着轻揉一下她的头：“我们说这些你是不是有点晕？好久没吃火锅了，你看看想吃什么？”
又转头对虞沐说：“学姐, 我们等会儿再说吧，先吃饭。”
祝景湘滑着平板点菜，疑惑：“这锅底怎么点不了？”
“点过了。”虞沐说。
祝景湘抬头：“啊？”
“刚进门的时候，服务员问我吃什么，我报了。”
“你报的什么？”
虞沐神态自然的说：“红油锅啊，你不会还要加辣吧？这样我下次不跟你一起吃了啊。上次跟你一起炫完小龙虾，回头我就拉肚子。”
“不是。”祝景湘转向虞礼礼，“宝宝，你是不是吃不了辣？”
虞礼礼眼睛瞪得圆圆的，有些气，气到想笑。
不知道是该高兴祝景湘终于记起她不吃辣，还是该生气人已经进火锅店了，锅底都点好了，她来问这么一句。
“不是，我超能吃辣，一顿饭最少炫三碗辣椒酱。”
祝景湘觉得虞礼礼生气都特别可爱，笑着拉起她的手哄：“对不起，对不起，刚才全在想项目。”
虞礼礼垂嘴：“呵呵哒。”
“原谅我吧，礼礼。”祝景湘拉着虞礼礼的手，晃啊晃的认错。
两个人气氛正好时。
“哎，我不知道，那没做的话让服务员换一个吧。”虞沐的声音响起，打破了小情侣甜甜的氛围。
祝景湘点点头，松开手，伸出胳膊叫服务员。
服务员还没过来。
手上却端着一盆火红火红的牛油锅底的上菜阿姨走过来了。
“等一下。”祝景湘说。
上菜阿姨手悬停在半空中，在盈满冷气的室内，额头上也热的出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有些吃力紧张的问：“怎么了？”
“没事，您放吧。”虞礼礼对师傅笑了下。
“就这么吃吧。”又对祝景湘说。
反正她也没什么胃口。
“宝宝……”祝景湘话还没说完，又被虞沐叫住。
“景湘，田老师有个新项目在招助理，你感兴趣吗？”
“田老师啊，檀学姐那个项目的指导老师吗？”
“对呀。她们那个项目特别成功。那天课上田老师还开玩笑，现在80%给她发邮件的学生都是想通过她来接近檀神。不过……”
“不过什么？”祝景湘被吊起了胃口。
“不过田老师说，这个项目她也会喊檀神帮她打工，所以近距离接触檀神的机会……”
“学姐，沐姐，看看我！”
虞沐笑：“那得看你要怎么感谢我了。”
“您随便提。”
“那我可得好好想想了，就要你……”虞沐的手托着下巴，细长的手指来回敲动，眯着眼看向祝景湘，“下次生理期不准吃冰激凌，不然我还得扶你去医务室。”
祝景湘笑着合住双手，抵在下巴处，做出一个拜托的姿势。
听她们说话头疼。
虞礼礼掏出手机，有一搭没一搭的跟杜昙语发微信。
祝景湘分出一丝神给虞礼礼：“赶紧吃吧，是不是都饿了？”
“嗯。”虞礼礼没精打采地扯了下唇，因为辣气冲鼻，别过头轻吭了两下。
这时。
一股清爽的的苦柠香掺在火锅味中传入鼻息。
四下里一阵安静。
祝景湘又出声。
“檀……学姐。”
怎么又有一个学姐？
虞礼礼蹙眉，抬头看去。
表情却怔在脸上。
不远处。
穿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女生，肤色瓷白，衣品极好。
棕色卷发蓬松，五官冷艳美丽，
一双包裹在紧身牛仔裤里的长腿，又细又直。
空气里那股甜冽苦柠香的源头，好像就来自于她。
姿态随意的虞沐在看到来人时，立马站起来。
格外热情惊讶地跟面前的人打招呼：“檀神，好巧啊，你也来这吃饭，要不要一起？”
其实虞沐说这句话也是客套一下。
毕竟檀苏然的生人勿近，清冷出尘在全学校也是出了名的。
但没想到。
“好。”
檀苏然点了下头。
甚至不需要她们招呼，自发地在空位上坐下。
主打的就是一个自助式拼桌。
两个沙发椅。
虞礼礼和祝景湘坐在一边。
虞沐坐在另一边，祝景湘的对面。
所以檀苏然的位置，就在虞礼礼的正对面。
只是客套了一句的虞沐和祝景湘惊愕地面面相觑。
檀苏然不动如山，很淡定的找服务员多加了一双碗筷。
再转过头对她们说。
“我不吃辣。”
不吃辣？
不吃辣来什么火锅店。
不吃辣为什么要跟她们一起吃。
“那……”虞沐犹豫地开口，摸不准檀苏然是什么意思。
“怎么办？”
“很简单。”檀苏然的声音清冷细腻，像夏日深山激荡的凌凌泉水。
三个人把目光都转向檀苏然。
想看看怎么个简单法。
能让不吃辣的人接受一锅红油。
檀苏然凤眼微弯，红唇淡启：“换个锅底。”
十分钟后。
面前的红锅被撤。
呛人的辛辣味道也不见踪迹。
取而代之的是。
淡黄色的猪肚鸡汤。
没吃上汽锅鸡，猪肚鸡她也可以呀。
虞礼礼从踏进火锅店就没上扬的嘴角弯了起来，两眼放光。
这才是人类应该享用的美食嘛。
她默默地给檀苏然点了个赞。
真是反客为主第一名。
饭桌上划分成了三个区域。
以祝景湘和虞沐为核心的向大佬搭话努力尬聊区。
虞礼礼自己的小鸡啄米区。
还有檀苏然自成一格的气音回复区。
能用一个字回的绝不说三个字，能用挑眉点头扯唇这些的表情表意的绝不会张嘴。
渐渐的。
祝景湘和虞沐也不自找没趣的一直说不停，安静了许多。
虞礼礼浑然不觉，做一个快乐的小吃货。
唯一美中不足的。
就是……
祝景湘怎么老蹭她腿？
虞礼礼嘴巴塞的满满的，没空说她。
只是在桌子下面，轻轻回踢了她一下，意思是让她别乱动。
继续嚼嚼嚼，吃吃吃。
像小仓鼠一样认真进食。
可就停了几分钟。
祝景湘的脚，就像荡秋千似的，又荡了回来。
蜻蜓点水的在她腿边碰了一下。
一点点痒。
一点点凉。
虞礼礼停下吃饭的动作，鼓着腮帮子，侧头看了眼祝景湘。
祝景湘不明所以：“怎么了？”
“好好吃饭。”虞礼礼含混不清地说，别踢她了。
“哦。”祝景湘点头，但不知道虞礼礼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语言警告之后，祝景湘果然安分了许多。
虞礼礼舔了两下唇，手拿着筷子，眼睛放光的看着飘在锅里的最后一块鸡肉。
小肉肉。
姐姐来吃你啦！
她举着筷子迅速朝那块鸡肉进发。
然而。
三双棕色筷子以差不多的距离和速度，同时伸向了最后那一块肉。
分别来自于虞沐、檀苏然和虞礼礼。
大概没想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一时间竟都停在那了。
虞沐率先收回筷子，笑着说：“檀神，你吃吧。你都没怎么吃。”
而明明也是这块鸡肉的强有力的竞争者——虞礼礼鼓了鼓腮，十分不服。
当她不存在吗？
祝景湘安慰的拍了拍虞礼礼的胳膊，也插话：“学姐你先吃吧，礼礼，我们再加一锅。”
虞沐捂嘴调侃：“不行，得再加两锅，你女朋友一个人估计可以包圆一锅。”
虞礼礼的表情凝在嘴边。
这就是在说她吃的多了。
可谁让她们一开始光说话不吃饭？
虞礼礼有些郁闷。
没胃口的放下了筷子。
呵呵。
等她什么时候想减肥了。
天天追在虞沐屁股后面跟她一起吃饭。
绝对能瘦。
两名弱而无力的对手主动或被动地退出了鸡块之争。
最后这块鸡肉会花落谁手，不言而喻。
在虞礼礼略微有些怨念和羡慕的注视下。
檀苏然表情淡定地换了一双公筷，夹起了那块鸡肉。
然后……
放到了。
虞礼礼的碗里。
虞礼礼：！
“多吃点，长身体。”檀苏然说，似乎是被火锅的热气渲染，她的声音里也多了份温情和揶揄的笑意。
虞礼礼脸红红的扒着那块鸡肉，小口小口的吃着。
迅速撤回刚才在心里的祈祷。
抢她肉吃的上厕所必没纸，
但是这个小姐姐不算。
吃着吃着。
虞礼礼有点不好意思。
一尴尬。
她就要做点别的什么转移注意力。
想到刚才祝景湘一直踢她。
她鼓着脸在桌下面找到祝景湘的脚。
轻轻的踹了两下。
但没得到回应。
虞礼礼撇撇嘴。
没再继续。
过了一会儿。
祝景湘反应迟钝的信号器才接上。
慢悠悠的。
捱着蹭上她的小腿。
一触即逝。
虞礼礼不甘示弱。
迅速回击。
战斗重启。
她们俩跟小屁孩打架。
你一下我一下。
公平又无聊。
“好了好了，休战。”虞礼礼最后踢了祝景湘一下，迅速的收回脚，反正是她多踢了一回，赚了。
无赖地举白旗，喊停。
正从锅里捞涮菜的祝景湘一脸懵的说：“休什么？”
这时，在下面，一只棉质布料包裹的细腿，移过来，贴着她小腿，又懒洋洋的蹭了一下，才退开。
像是离别前依依不舍的招呼。
虞礼礼微微皱眉。
“不踢了……”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是因为她看到了祝景湘的坐姿。
翘着二郎腿，朝向右边。
在一个跟她隔了十万八千里，腿要是没两米八，绝对踢不到自己的位置。
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不好意思。”如碎冰一样清冷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虞礼礼抬起头。
对上檀苏然那双漆黑闪光，眼尾上挑的瞳眸。
不好意思？
她干嘛不好意思？
忽然。
想到某种可能。
一股不祥的预感，从虞礼礼心底深处冒出。
不……
会……
吧……
檀苏然长长的睫毛浓密翘起，薄唇微张：“是我的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