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萧条的干灰色道路上。
虞礼礼一小步一小步地, 没精打采地,沿着行道树延伸的轨迹往前走。
和祝景湘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像闪回的电影画面, 在脑海里伴着无数彩色像素雪花点。
播放。
发酵。
初遇是一个半染火烧云的夕阳午后。
军号拉响了整个操场。
排成整齐方队的大一新生分阵布列。
八连一班。
是虞礼礼学院在的班号。
夏日的夕阳都很毒。
站了半小时军姿后。
灼烫烤得人大脑发懵。
口渴欲裂。
虞礼礼张了张干燥的唇,脚步虚浮地去商店买水。
结账排队时,勉力维持的意识越来越沉。
眼前一片黑闪过。
手也握不住东西。
矿泉水瓶坠地的声音响起时。
她被人扶住。
背着送去了医务室。
也不是彻底无意识。
半晕半醒间。
她记得背她的人。
是个女生。
穿着宽松黑T。
薄、瘦。
蝴蝶骨明显。
发尾的味道干净好闻。
输了葡萄糖再次醒来。
她第一反应就是去找那个黑T女生。
还好,她没走。
坐在不远处的一个椅子前。
虞礼礼想叫她。
可嗓子沙到发不出声音。
或许是听到身后的动静。
黑T女生转过头。
看见她时眼睛亮了一下。
笑着走过来说:“你醒了啊。”
虞礼礼声音干涩的道谢。
看清祝景湘的脸。
心里却有一丝遗憾,快到她自己都没有清晰捕捉。
或许是昏倒之前的安全感作祟。
好像比起正面。
更喜欢背影呢。
在医务室交换了联系方式, 祝景湘很热情的在微信上找她聊天, 约她去学校南门吃东西。
没几天。
想到那个怦怦心跳的背影。
虞礼礼接受了祝景湘的表白。
祝景湘这个人,喜欢的时候甜言蜜语不要钱的砸来。
每天宝宝长宝宝短,宝宝想你了, 理理我呀。
当时有多好听。
今天晚上听到她和虞沐的对话时, 虞礼礼就有多恶心。
反胃的恶心。
从火锅店那天开始。
一直绷着不对劲的那根弦。
终于断了。
在危险的信号确认之前。
山崩已经卷到了她脸上。
被背叛的感觉。
原来是这样。
虞礼礼沮丧地垂着眼。
胸口很堵。
有些喘不过来气。
她停下来, 搂着裙子,随意地在旁边马路牙子上坐下。
茫然的抬头。
出来之后她就没意识地往前走。
根本不知道这是哪里。
灰色大路宽阔。
但一个人都没有。
树丛被夏末晚风吹得沙沙沙。
薄翼的透明小虫在地上半死不活的蹦跶。
周围好像越来越静。
静到这颗寸草不生的枯萎星球只剩下她一个人。
一股恐惧感击中了她。
手指发抖,拿出手机想要随便给谁打下电话,听到一点声音。
忽然。
一道由远及近的摩托声。
劈开了夜空。
向她而来。
嗡嗡的被消音的引擎声。
不是炸街的那种。
像闷雷。
不算吵的。
轰开她沮丧的天空。
虞礼礼掀起眼。
阔广道路上。
一辆哑光黑的川崎重型机车,像一只黑色的羽箭,从斜后方飞来。
机车车主卡着顶漆色黑头盔。
一身黑裙。
身子压低, 伏在流畅的车身上。
蓬勃的棕色长发被风扬起, 像一面旗帜招摇。
蹬在银质踩挡上的高帮皮扣马丁靴。
瘦长的小腿肌肉绷紧。
劲美又飒。
漆黑机车在驶过虞礼礼面前时。
利落的一甩尾。
慢慢停住。
咔一声。
机车钥匙被拧掉。
车子彻底停在了她面前。
机车女还跨在车上, 戴着头盔的脸微偏。
像是在打量虞礼礼。
虞礼礼抬着脸。
跟这位突然杀出的机车姐姐对视了半晌。
忽的懂了。
好消息。
不想一个人呆着的时候, 就从路边飞来一个人。
坏消息。
但是是个抢钱的。
在法治和谐社会生活了这么久。
她这也是头一遭。
虞礼礼闷了一口气, 兴致缺缺的从钱包里翻出为数不多的纸币。
手指一推, 推到旁边的路面上。
“算表演费。”
黑裙机车姐姐没动。
也没说话。
是看不上。
想要更多?
打的话,虞礼礼现在脑袋昏昏沉沉的, 肯定打不过。
跑的话,她两条腿肯定也跑不过人两轮子的。
“就二十块。”
虞礼礼举起手中的手机,佯装镇定冷酷地威胁道。
“不然,报警。”
“嗤。”
从脑袋顶冒出了一声上扬的嗤笑。
一直没说话的机车姐姐第一次发出了声。
隔着头盔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虞礼礼就是莫名的觉得。
她在笑她。
嘲笑的笑。
虞礼礼瞪了瞪眼。
远方倏而来一阵风。
黑裙与压在头盔下的棕色的发丝随之摆动。
机车女终于有了动作。
白皙细瘦的小臂上举。
她伸手往后一掀。
头盔慢动作般的被卸下。
露出一张精致美丽的冷艳脸庞。
淡黄色的路灯灯光自她的头顶斜斜向下。
打在她薄白高挺的鼻梁上。
与棱角分明的下颌上。
檀苏然眼尾上扬的凤眼,噙着明艳的光。
朝虞礼礼投来。
不知名的飞虫在她周围萦绕。
猝不及防,对上目光。
萤火落星
她穿着黑裙坐在重型机车上。
金属黑与她冷媚高级的脸,冷白修长的腿。
形成了极强的反差感。
“怎么是你?”虞礼礼失神的开口。
檀苏然浅浅的勾唇。
侧了下头,反问:“你想是谁?”
接着,目光从虞礼礼手边的二十块钱滑过:“还挺大方。”
音调冷而御。
虞礼礼抿抿唇没说话,尴尬的把钱收起来。
“困吗?”檀苏然说。
啊?
不知道她为什么这样问。
虞礼礼摇了下头。
“回学校吗?”檀苏然又问了一个问题。
虞礼礼摇头。
她一点都不想回学校。
“那……给你变个魔术。”
虞礼礼疑惑的眨了下睫毛。
“变朵花。”
檀苏然慢悠悠的伸出手。
她戴着纯黑的机车保护手套。
虞礼礼只能看到一片黑,其她什么都没有。
檀苏然挑起眼,确认虞礼礼已经看过了。
唰的一下把手掌翻过来。
原本漆黑的手套指缝间。
多了一朵。
绽放的雪白茉莉花。
像一个花藤缔造的硕大指环。
而蔓延向下
在手套与手腕的黑白交界线处。
花枝纤细的绿藤。
又在细腕间缠绕。
虞礼礼有些惊讶的看向那只花。
檀苏然扯了下唇。
修长的腿还搭在摩托车上。
她把反光黑的头盔挂在车头前。
抬腕。
慢条斯理的,咬开手套的粘条。
从纯黑手套里褪出一只修长冷白的手。
手腕上还挂着串细银链。
她撩起眼皮,看向坐在台阶旁,一袭白裙的虞礼礼。
白裙与黑裙的裙摆。
在猎猎风中吹动。
檀苏然身子微微前倾,下俯。
缠绕着茉莉花的手。
伸到虞礼礼身前。
发出邀请:“跟我走吗,公主。”
虞礼礼懵懵地睁圆了眼。
她不知道檀苏然在看到她的那一刻,真的觉得她是一位流浪人间的小公主。
脸蛋与眼神都楚楚可怜,无辜的下垂着。
闷闷地鼓起,受了大委屈。
腰身不盈一握。
比白裙更白的是她皎洁的巴掌脸。
像一朵水润鲜嫩的白茉莉。
乖的要命。
迟疑了大概两秒钟。
她接过那只茉莉花。
拉住了,伸向她的那只手。
“抱紧我。”
檀苏然淡淡的,像命令又很温柔的话,从身前传来。
距离很近。
几乎可以感觉到她后背的震动。
虞礼礼环上去。
檀苏然的腰很瘦,但是带了一层薄肌,很有劲儿。
“太快的话跟我说。”
而后拧动油门。
引擎声轰响的那一刻。
风声在耳边划过。
周围的梧桐树与路灯飞速的往后退去。
加速穿行。
怕被甩出去。
原本还克制的保有一丝距离的搂腰。
彻底严丝合缝。
头盔之下。
檀苏然的心情和唇角。
一起上扬。
像要飞起来了。
世界上只剩下两种声音。
耳边的狂风呼啸。
还有越来越咚咚咚的心跳。
肾上腺激素疯狂分泌。
“想叫就叫出来。”
“你说什么?”风声太大,虞礼礼压根听不清檀苏然的话。
“我说。”
“可以喊出来。”
她声音很大的说。
“会不会被人打?”她也喊回去。
前方专心骑车的檀苏然笑了一下。
这个时候还会考虑社区和谐。
乖小孩。
“这片没人。”
“不过可能会冲出几条野狗,追着我们喊。”
虞礼礼放下心,脸颊鼓着一口气。
酝酿半晌。
张嘴。
“啊!!!”
“讨厌!!!!!”
“坏蛋!!!!”
“啊啊啊啊,退退退退!!”
差不多到道路尽头的时候。
摩托车降速。
缓缓的停在了路边。
喘息声还没停。
檀苏然摘了头盔。
嘴角噙着笑意。
“你骂人前……”她转头,越过肩,看向脸颊红红的虞礼礼,“吃了多少可爱多?”
大概过了三秒钟。
虞礼礼才听出她好像是在夸她的意思。
脸更红了。
从车上下来之后。
两个人继续檀苏然找到虞礼礼之前她的姿势。
蹲坐在马路边。
黑裙与白裙碰在一块。
“你怎么找到我的?”虞礼礼问。
“没找,就碰到了。”檀苏然拧开水,递给虞礼礼。
“你是不是……知道了?”虞礼礼迟疑地问。
“嗯,不小心听到了。”
“但是只有我知道。”
“哦。”
虞礼礼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又叹了口气,说:“今天晚上,谢谢你。”
“不过就算你不来找我,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檀苏然瞬间明白虞礼礼的意思。
挑着眉问:“你以为我是为了她们才找你?”
“不然?”
发泄过后,虞礼礼没了之前垂眉耷拉的神色,眼睛亮亮的,黑黑的。
檀苏然盯着她看了两秒,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移开视线,给了她一个结论:“如果你想挂她们,我第一个转发。”
檀苏然懵懵的眨了两下睫毛。
莹白如练的月光下。
檀苏然清瘦的下颌边,有一缕发丝被汗水打湿,蜿蜒的挂在她的鬓角。
她的眼神清冷,扇形的睫毛弧度悠长。
虞礼礼想说些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默默的垂头,用脚去踢旁边的散落的小石块。
“还难过吗?”檀苏然冷不丁的开口。
嗓音混着深夜的凉风。
“一点点。”
黑夜蔓延。
一轮巨大的明月被白雾包裹。
朦胧稀疏。
风刮起她们的发丝。
短暂的纠缠在一起,又分开。
“知道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的最好方式是什么吗?”
檀苏然开口。
虞礼礼抬起头:“什么?”
“就是——”
檀苏然伸出冷白细长的指尖,挑着那支。
被虞礼礼一直攥在手里的。
柔嫩的。
荼蘼盛放的茉莉花瓣。
风簌簌而过。
吹散了原本盖在明月上的雾。
白练般的月光。
落在檀苏然骨相完美的脸上。
“找个更好的。”
檀苏然偏过头。
与她对望。
目光深邃又扑朔。
“谈段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