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便利店的时候天刚亮。
门口的公交站上已经有等车的学生。
两个女孩并肩挨在一起。
一个女孩很冷, 一个女孩话多。
小太阳一样的女孩对着冷淡的女生边说边手舞足蹈。
柔软的发丝被天光映亮，灿烂，又有朝气。
这让她想起第一次遇见虞礼礼的那一天。
那天是她二十一岁生日。
想了很久。
虽然很大程度上不会被欢迎。
但她很想见见徐丽芝。
想见一见。
那个生了她的女人。
提着东西。
送到徐丽芝小区保安室。
还是决定不见了。
这些东西, 就当作是慰藉。
只是不露姓名的放一下。
她不会知道是她送的。
不会影响她的新家庭，新女儿。
但没想到。
说不见了。
还是会碰到她。
她和新丈夫，新女儿一起。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
比她小两岁的女儿手里捧着大蛋糕。
从她面前路过。
哦。
她女儿和她竟然是同一天生日。
多有缘分。
多讽刺。
两个人在对视的那一秒，心照不宣的移开了目光。
像陌生人一样。
可没想到她女儿眼睛那么尖。
看到她就摔了蛋糕, 变了脸色。
“你怎么在这儿！”
“我们家不欢迎你。”
“走开啊。”
大概半小时后。
在安抚完老公女儿的间隙。
徐丽芝才抽空给她发了几条短信。
【然然, 不是说了不要来找我吗？】
【岁岁年纪小，脾气大，每次看到你都会不开心的。】
【而且今天还是她生日, 闹了很久才哄好。】
【有什么事发短信就好。】
屏幕自动熄灭。
檀苏然慢慢的把手机扣到了桌面上。
垂着腰。
十指交叠。
把额头贴上去。
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一声自嘲的笑。
学院有事。
回了学校。
路过操场的时候。
大一新生们正在军训。
很热闹。
很像太阳。
檀苏然一边回着消息一边往前走。
“砰。”
被人撞了一下。
“抱、抱……抱歉。”女孩的声音很好听, 像棉花糖一样Q甜。
檀苏然扫了一眼, 撞她的女孩穿着迷彩服，大概是大一新生。
但她没怎么过多关注。
摇了下头表示没事就继续往前走。
“姐姐。”
“姐姐。”
没想到女孩会追上来。
被她拦停。
这才看清面前女孩的脸。
大眼睛。
小脸蛋。
白皙的面颊被太阳烤的有些发红。
军帽压着的额头发丝都被打湿。
但那双眼睛很吸引人。
扑闪扑闪的葡萄眼。
润润的，亮晶晶。
女孩抿着唇，有些难为情。
从兜里掏了掏，掏了掏。
像哆啦a梦的百宝袋。
变出了一大堆花里胡哨的小零食。
全都塞到了檀苏然的手里。
女孩吐舌：“我偷偷藏的，差点被发现挨训, 都送给你咯, 对不起对不起, 希望你天天开心哟。”
给完东西之后她就一蹦一跳的走了。
黑色的马尾在阳光之下跳跃。
檀苏然握着跟她气场完全不合的草莓小饼干。
看着女孩的背影。
好像。
看到了一轮太阳。
*
虞礼礼醒来的时候, 天都亮了。
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情。
她不光是帮她那个, 最后还陪她去洗澡。
让她漱口刷牙, 她也不漱口。
故意逗她说很甜。
完蛋了，她完全不会处理她们两个的关系了。
明明什么都没确定。
但该干的差不多都干了。
还差最后一点点。
要怎么提？
檀苏然睡在她旁边, 还好没醒，不然可能会更尴尬。
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了。
虞礼礼捏手捏脚的爬起来，不发出什么声音的穿衣服。
檀苏然从便利店回来都早上了。
看虞礼礼还没起床，
想在旁边眯一会儿。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身边的床干干净净，根本没她存在的痕迹。
失落像海啸。
檀苏然垂眼。
蓬松的棕色卷发落在她薄薄的白皙肩边。
房间内也很静，静到让人发慌。
空调外机还在滴水。
啧。
檀苏然扯唇苦笑了一下。
果然到最后……
还是会被所有人抛弃吗？
“咔哒。”
卫生间的门传来响动。
檀苏然惊异的抬起眼皮。
玻璃门被推开。
露出了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葡萄眼一眨一眨的。
小姑娘红着脸。
怯生生的，对她说：“早安。”
有那么一秒。
眼眶里竟然会涌出酸。
“我以为你走了。”
“什么？”虞礼礼刚走出来，没听听她刚才说的话。
“没什么。” 檀苏然看向她，说，“早安。”
*
在洗手间待的那些时间里，虞礼礼其实想了两个人的关系会怎么样往下发展。
甚至还预想了一下先主动的人会是谁。
但是接下来的发展，完全出乎她预料。
她和檀苏然被拍了。
照片Po遍了校园论坛网。
早晨从酒吧出来，两个人靠得很近，错位到像牵手的照片。
还有她中途鞋带开了，檀苏然蹲下来帮她系鞋带的照片。
一张一张。
都显示出了她们俩。
关系暧昧难明。
【好甜啊，怎么能这么甜？】
【楼上你是不是打错字了？】
【是舔吧】
【怎么能这么舔】
【女神恋爱脑吧，蹲下来帮别人系鞋带这种事，上一次还是我小学时候的恋爱对象帮我做的。】
甚至还连带翻起了上一次虞礼礼陷入论坛风波时候的议论。
关于虞礼礼和虞沐之间的争论。
内则被檀苏然本人辟谣为假的信息，再度涌入大众视线。
但这一次却是铺天盖地的，对她们的恶评。
【真恶心，原来早有预兆。】
【天哪，那个部长好惨啊，被这一对小情侣玩弄在手掌中，大众也惨啊，被带节奏啊，不知道祝景湘早是一家人了。】
【别说了，最惨的是谁我不说。】
【哈哈哈，还能是谁？还不是咱们檀神的粉丝吗？梦女们有福了。】
【啧，不是人家俩就算正常谈恋爱碍着你们什么事了，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啊？】
【咋我看不惯了，还不能说了。】
【是没关系啊，但我作为网友不能审判吗？上次的事情之后还有人说什么我们檀神真的是爱护小萌新。什么狗屁爱护小萌新，心早都偏到太平洋去了吧。】
“对不起啊。”社团办公室里，虞礼礼垂着头道歉。
“对不起什么。”檀苏然笑。
“你被我连累了，因为我她们才这么说你。”
檀苏然叹了一口气，伸出手揉了揉虞礼礼的脑袋：“是我连累了你，如果不是我的话，她们怎么会这么攻击你？”
“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澄清吗？”虞礼礼咬了下唇。
“我会再发一次声明。”
“她们不相信怎么办？”
“清者自清。”
已经到中午饭点了，檀苏然从办公桌上抬起头，虞礼礼说：“你去吃饭吧。”
“你不吃吗？”虞礼礼问。
“我等会。”
“等到什么时候？”虞礼礼眼睛大大的望着她。
这么直白。
檀苏然坦诚道：“这几天关注我的人太多，所以跟我保持距离会对你比较好……”
“不要。”虞礼礼瘪了下嘴，说。
“什么不要？”
虞礼礼慢慢的伸出手，握住了檀苏然的手，声音缓缓的，温柔的像水一样说：“不要一个人。”
手心的热度源源传来，檀苏然仰头：“你不怕吗？”
“清者自清咯。”虞礼礼摇头晃脑，学着檀苏然刚才说的话说道。
檀苏然看到虞礼礼的模样，慢慢的弯起了唇。
走在校园里果然关注度很高。
所有人都在朝她们看来。
虞礼礼悄悄侧头看了一眼檀苏然。
檀苏然完全不为所动。
注意到虞礼礼的视线偏过头：“怎么了？”
虞礼礼摇头：“没什么。”
她要向檀苏然学习。
学习大神的淡定。
“檀苏然。”忽然，旁边传来一道有些刺耳的女声。
两人同时顿住脚步，往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个年轻靓丽，穿着红T恤的女生出现在视线尽头，旁边的人还是虞沐。
“那是谁？”虞礼礼问。
没想到会在这碰到许岁岁。
檀苏然斜眼扫了一眼。
“不相干的人。”
虞礼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去。
“哈。”
“看你不只喜欢抢别人的妈妈。还喜欢抢别人对象。”
红T女生的声音尖而刺耳，又特别大声。
檀苏然蹙眉。
旁边的虞沐脸上饶有趣味，看着许岁岁闹。
许岁岁和檀苏然竟然是同母异父的姐妹。
她也是刚刚才知道。
旁边响起了一阵阵窃窃私语。
有人举着手机往这边拍。
“什么？小三啊，竟然还是劈腿插足吗？”
“不是，这也太大跌眼镜了。”
“看来长相成绩什么的，根本不能代表一个人的人品三观。”
“不是什么叫抢别人的妈妈呀？”
“檀神不会还是私生女吧？”
“我靠。”
众人的讨论声稀稀疏疏地钻进耳朵里。
“这姐怎么知道这么多。”
“确实，好多次就是邀请父母的晚会典礼她父母从来没有出现过。”
在提到母亲时，檀苏然原本淡然的脸色一点一点下沉。
“我的妈呀。”
“最震撼我的，还是小三这个瓜。”
“我去，这也太劲爆了吧。”
“礼礼，我们走。”檀苏然的声音还是很清淡，可熟悉的人能明显听出来低落。
虞礼礼看了檀苏然一眼。
檀苏然长长的睫毛垂落着。脖颈白皙脆弱。
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蛋。
却让人莫名的看着有些难过。
虞礼礼捏了一下拳头。
挺身在檀苏然面前。
仰头看向许岁岁：“你说谁是小三？”
许岁岁愣了一秒，继续怒气冲冲，站在道德制高点上指责。
“说谁你心里不清楚，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需要我跟你说？”
“我就是被你劈腿的前女友的朋友。”
许岁岁一句话接着一句话，掷地有声。
“你很喜欢打小三？”
“对啊，不光打小三，还要打劈腿的渣女。”
“好呀，那就从你旁边那位开始吧。”
“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前女友，就是你口中的那个朋友分手，跟我没关系，跟檀苏然也没关系，跟你旁边的这位虞沐同学有很大的关系。”
“有什么关系？”
虞礼礼没再看她，而是看向了大家，目光镇定的说：“我和祝景湘分手确实是因为劈腿。”
众人哗然。
没想到虞礼礼自爆了。
虞礼礼制止了大家都讨论：“不过不是我劈，而是她劈。”
语罢，目光又转向许岁岁。
“劈的人好巧不巧，还就是你旁边这位。”
众人的目光也因为虞礼礼的话，都转向了虞沐。
虞沐迅速调整表情，环着手，挑眉笑道：“这是自己洗白不成来反咬别人了？说话要讲究证据，你没证据。”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
“因为这根本……”虞沐看着虞礼礼的动作，慢慢说不出来话。
虞礼礼缓缓地拨开手机。
点开了跟檀苏然的对话界面。
找到了一个文件。
当然檀苏然发给她的时候。
是希望她永远不会打开。
但万一有一天需要了，这会是保护她的证据。
点开。
那天在轰趴馆安全通道的监控播放。
虞礼礼举着手机，加大音量。
虞沐刚一看清画面就开始后悔，疾言厉色地呵止虞礼礼，甚至动手去抢。
虞礼礼当然不会让她得逞。
指着手机，把音频放得很大。
虞沐的声音和名字都很清晰。
“我有女朋友了”
“有女朋友怎么了”
在听到“你亲我亲的不是挺享受”的时候，许岁岁也跟着脸色灰败。
在围观众人的指指点点下。
目光呆愕，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灰溜溜走了。
虞礼礼环视了周围一圈：“这就是真相，请不要在网上随便跟风造谣了。”
说完，拉着檀苏然走了。
“我帮你出气了。”走在路上，虞礼礼气鼓鼓的，像个河豚，骄傲的小将军河豚。
“嗯。”檀苏然说。
“谢谢你。”
“礼礼。”
阳光正好穿过她的发梢。
像烫金的神泽，遗落人间。
又被她收获。
吃完饭，回到社团办公室。
早有不速之客在等候。
小熊和江思尔。
像左右护法一样，一左一右压着大门。
又像是审犯人。
抱臂环胸：“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虞礼礼不打自招：“我坦白。”
“那……你们俩什么关系啊？”小熊像一个媒婆附体，手撑在腰间，贼兮兮的盯着两个人。
“我在追……”檀苏然还没说完。
“她是我女朋友。”虞礼礼挺胸。
四周忽然鸦雀无声。
小熊偷偷的朝虞礼礼比了个大拇指，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小妹妹就是猛啊。
檀苏然眼中流过一丝惊愕。
小熊和江思尔很识眼色的，把空间留给了冒着粉红泡泡的两位。
等众人离开之后，檀苏然还是没说话，就靠着桌，仰头看向虞礼礼。
“看我干嘛？你不会反悔了吧？”
虞礼礼在心里嘀咕。
可是檀苏然还是不说话。
“喂，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真反悔了吧？”
虞礼礼的声音有些急了。
檀苏然懒洋洋的支着手。
目光宠溺的看着她。
虞礼礼一身蓝白色水手服，面容清新可爱，眼睛大而圆，眼尾因为着急染上了一层薄红，
她嘟起嘴：“亲都亲过了，你现在反悔也没用。”
窗户大开，半透明的玻璃窗外幽绿色柳枝随风飘飘。
光线如梭。
冷白的手腕交扣。
腰被搂上。
“傻子才反悔。”檀苏然吻上去，说。
流星有轨迹的话，应该是银色的。
当银色的星星铺满了天空的时候，太阳就会从东边升起。
她曾经在昏昧混乱中有幸遇见过太阳。
更幸运的是。
如今她拥有了。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