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形的祭台上, 少女被困在圆柱木桩之上。
她的肉身已完全被腐化,挂着一层皮,只能从长发依稀辨认出性别。方台之下是聚在一起的村民, 皆是害怕的看着台上那具已经不成人样的人体,开始窃窃私语。
...
“听说这妖怪还在山风道长的徒弟那住了几年都没被发现。”
“对啊,你说这妖怪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
“这娃我认识,在一起锄地,平时还会打招呼, 愣是没发现异常,你说恐怖不恐怖。”
“快买些符咒除除晦, 小心妖怪找上你。”
“这有什么恐怖的, 这妖怪和槐衣大人还是好朋友呢。”
身旁一群人顿时瞪大眼睛,纷纷回头。
“你说真的?”
...
台上的少女在这时慢慢睁开了眼,台下的人见到此景纷纷大惊,屏吸后退。
怎么回事?
都这样了还没死?
路思凉眼前被血糊的模糊一片, 老半天才掀开被血黏住的眼皮,眼前似被打了一层浓浓的雾气, 隐隐从轮廓分辨出面前是位女子。
她动了动唇,发现无法发出声音。
“你果然不一样。”
青石看向她,冷漠的眸中似凝着什么,困惑、探究与犹豫露出一角,而后又被一汪深潭压下。
良久才说了句:“多谢你了。”
路思凉的声带被烧毁,喉骨掀起鲜嫩的红皮,她无声的张张唇。青石愣了愣, 视线移到面前人缓慢张合的嘴上。
她看懂了, 是遗言。
过了一会,在读懂她的口型后, 她的心颤了颤,投向面前人的目光更加复杂了。
...
不知过了多久,青石看了眼天上的月亮,她走到台子的正前方,点燃面前的三根蜡烛。
她从未请过神火,神火是借用天神力量,将邪恶之人的身体灵魂共同净化。凡人为肉体凡胎,就算是巫女也只能传达神诋接受上对下,而不能以下要求上使用力量。故而神火难请,如果请求次数过多,还会引发灾难。
长长的袖袍在风中摆动,长串的咒语从口中念出,不久后,月亮的银辉更盛,散发出耀眼的光泽。
蜡烛上的火焰顷刻间汇成长条的火炬冲向路思凉,金色的火舌似要将其彻底吞噬。
路思凉眼前的视线越来越暗,索性闭上了眼。
系统开了无痛她除了无力感之外没有任何感觉。
这女人,好狠的心啊。
她又睁开眼,目光瞥向天边猩红的一点。那一点泛着血红的光芒,在朦胧的薄雾后红光大涨,如血色的朱砂,仿佛笼罩着人间炼狱般的死亡气息。
青石显然也注意到天上的变化,看向路思凉的神情立马变了。
难道她就是...
系统:“这火焰未对您造成伤害。”它观察了路思凉身体各方面的数值,除了开头那一下疼痛值猛的增高以外,后面又变回了之前的数值。
路思凉愣了愣,见女人盯着她,连忙摆出痛苦到极致的模样。
神虽是神,却是众生的神。
她暗暗勾起唇角。
看来神这次是站在她这边的。
突然西边传来一声巨响,无数妖兽从暝渊森林里喷涌而出,充斥在空气中的嚎叫声仿佛要将震颤大地都撕裂,有如末日将临。
它们不约而同的朝着一个方向去。
除妖师们表情瞬变,连忙掩护着众人快速往回退,青石也迎了上去布开结界,但还是又不少妖物已经冲了过来,场面一度混乱。今晚很多村民都来看请神火,还有一些混杂在妖兽之中的未及时退离,以至于她无法使用大范围的攻击。
青石杀了不少妖兽,但仍然还有很多。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数量远远超乎想象,却是一群低级妖物倾巢而出,中间夹杂着几只妖力尚可的妖物。
她皱了皱眉,心下有些怪异。
这群妖兽她一挥手就能消灭,只是速度极快,一下子便蹿入了人群,模样也十分惊恐,像是被驱赶而来。
她边攻击边将村民带出人群,挥手便击杀了一只妖物。
整个场面如斗兽棋与黑白棋子在棋盘上搅在一起,谁也没注意到,一道身影极快的蹿到了路思凉身边,飞快将人救了下来,而后迅速淹没在了妖兽群中。
就在这时,几只妖力尚可的妖怪连忙调转方向,目露贪婪的往一个方向冲去。青石神情一变,顺着那个方向看去,看到了在人群中穿梭的瘦弱身影,还扒拉着身上没多少肉的路思凉。
她连忙放出妖索想将那人截住,妖索却在快接触到那人身体时捆在了紧随其后的另一只妖物身上。
路思凉意识昏昏沉沉,完全是被拖着走的。嘴里突然被塞块又腥又腻的肉,她下意识的要吐出来,下一秒却被人捂住了嘴巴。
“快咽下去!你再不吃我们都要完蛋!”
是个很年轻的声音,颤抖的声线似九曲十八弯的山沟,带着些欲哭无泪。
但依稀可以分辨是个男人。
这人怎么gay里gay气的。
路思凉顿了顿,残破的舌头抵了抵口中的腥软,吞了下去。
谁知身边人又递来一块更大的。
“吃下去。”
男人带着她在妖兽群里穿梭,速度很快,但毕竟带着个“残废”。
突然周围气息一变,月亮的光华瞬间被遮盖,地面上投射出一个巨大的黑紫阴影,连等着身前的树叶都仿佛在闪耀着暗光。
妖兽群中的村民都已经全部带离,青石甩了记范围攻击过去。
背后像是在被烈火烤炙,此时两人离森林不到两米距离,皆愣愣的抬头。路思凉咽下口中的肉,无力感渐渐减缓,但依旧还是无法使用妖力。
吃下去的肉附着在骨头之上,附在了她的经脉上,自动形成新的肉壁。
身旁人按到一声糟糕,抓抓脑袋,以脚踩地刹车。
两人身子往后一转。
空中巨大的紫球向二人袭来,他看了眼不远处的青石,咬咬牙,一掌击向地面。霎时间在他身后的妖兽们被击飞在空中,身影被紫色的光球彻底吞噬,接连发出痛苦的嚎叫。
一阵亮光闪过,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坑,人已消失不见。
那些愚蠢的妖兽也冲进了林子里。
青石眯了眯眼,看了眼天边依旧红的似血的红星,刚往暝渊森林追出几步,身前突然落下了一个青紫的庞然大物,掀起的风压弯了树枝,将四周分散的除妖师都差点掀飞起来。
他们神色一紧,立马跑到青石身旁,见是洛槐衣才松了口气。
洛槐衣从鎩雷公身上跳了下来,压抑不住的恐慌心焦让她直接抓住了青石的手,她面色唰白,恐惧从颤抖的四肢溢出,连大人都忘了唤。
“路姐姐呢?”
...
洛槐衣在外修行的这几日心里总会无端冒出心慌感,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每当这时她都沉下心,不断告诉自己再过几天就可以回去了,要早日成为可以保护路姐姐的独当一面的巫女。
后来她越来越心慌,便缩短了这次修行的进程,原本是要在隔壁村待够五天并为他们祈福和教授除妖师以及两村之间的除妖师比试切磋。她将这几天的事情都安排在两天处理,直接拒绝了村长的宴请,准备第二天晚上就离开。
可是直到第一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真实的噩梦,惊醒时已满身是汗。那个梦十分真实,她梦见路姐姐浑身是血,皮肤上没有一处完好的地方,站的离她很远,她却很清楚的看清了面前人脸上的笑容。
她无法动弹,眼睁睁的看着一只巨兽走到路思凉身旁一掌拍下,而后张开巨嘴将她吞入腹中,打了个响亮的饱嗝,忽然转头,紫色的眼瞳紧紧拴住了她。
巨兽狰狞的脸与巫女大人的脸骤然重合。
醒来时她早已泪流满面,那股窒息到心仿佛破碎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让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慌忙跑出门外,直到那十个除妖师默不作声的挡在了她面前,还企图将她定住,她才发觉好像有什么事已经超出了她的控制。
直接唤出鎩雷公破了符咒骑了上去,也无暇顾及会不会吓到附近的村民,一路上狂沙席卷的骑了回来。
...
夜很静,静的令她生怕惊扰了什么般都忘了呼吸。
青石面色复杂的看了她良久。面前人面色苍白,握住自己的手冷的像一块冰,瞪大的眼睛闪着渺茫的光。见她迟迟不回应身体也止不住的开始颤抖,五指不受控制的抖动似要在空气中抓取什么。
“她是妖怪,已被神火杀死。”
此话一出,她清晰的看见面前人脸上残存的血色如浪潮般完全褪去,全身凝固似一具雕塑。
路思凉就是那个煞星预示的大妖,神火烧不死。虽然仍然疑惑她是如何变成妖的,但她不能告诉洛槐衣路思凉还没死。她的力量已止步于此并且寿命不长了,但洛槐衣力量纯粹还有无限可能,杀掉路思凉的任务只能交付在她手里。
冷漠的话语似一把利剑直直穿透心脏。
洛槐衣脑袋嗡的一声,以为自己产生了幻听,恍惚以为现在才是梦境。
他们在说什么?她怎么听不明白?
神火?死了?
她眼前直发黑,脑袋一阵眩晕,直到视线呆滞的划过其他除妖师的面庞,他们脸上的小心害怕和默认残忍的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脑内感觉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四肢麻痹到心脏都感觉不到了。
“鎩雷公!”
强壮的巨人肌肉快速膨胀,顿时粗壮了数倍,看起来快要比肩月亮。它满目猩红,巨硕的鼻孔喘着粗气,脸上的肉堆在一起,表情瞬间变得狰狞可怕,身上的颜色也暗了一个度。
雷电之力在它四周汇聚成了一个圈,在地上游走乱劈,将周围树木都劈得裂开冒着焦气。天上的黑云越积越多,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地上的人劈成两半。
“槐衣大人!”
地上的除妖师们狼狈的躲着雷电的攻击,一些人快要被劈到时被青石挡开才保住了性命。
青石皱了皱眉,用符咒将这群人运出了攻击范围外。
“槐衣,清醒点!”
胸口的镇妖珠发出刺眼的光不住的抖动欲往外飞,脖子上的红绳僵直,黑气不断在她胸口的白珠上缠绕,浓郁的往外四溢,甚至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不行!
这样下去洛槐衣会变得和她一样的!
她将黑气引入心脏,全都堵在了她的身体里。
女人面色一白,蓦地喷出一口血。
好在现在镇妖珠的主要宿主是她,只要她将黑气吸收,便不会波及到洛槐衣那里去。
狂风呼啸着树干,轰鸣撕裂的雷电似要将大地连根拔起。
“她即便是妖怪,也从未做过伤害别的事,你们为什么要杀了她!”
洛槐衣弯着身子声音破碎不清。
心脏破开一个口,空洞的再多东西也无法填满,毁灭暴虐沉痛的情绪肆意的充斥进来,她脑内一阵混沌,疼痛感快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突然,从黑云中出现一只浑身带着闪电的戟,嘭的一声将大地炸出了一个巨大的窟窿,滋滋往外冒着白烟。鎩雷公走过去,每走一步大地都跟着一震。它右手拿起雷戟,在手里掂了掂,突然嘴角一弯,猛的劈向了地上的女人。
顶端在空气中划出了一道带着寒光的漂亮弧形。
“青石大人!”
女人不闪不避,薄刃带来的疾风将她的发丝卷着狂沙舞起,身后出现了一个二三十米远的长条巨坑。
青石睁开眼,面前的尖端离她的脸不过半寸。
洛槐衣眼底一片死寂,泪水从洁白的脸上滑落,身子倒了下去。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在扣入土壤的手背上,她恍惚间想起那天晚上路思凉问她“如果她真的是…”那欲言又止的神色。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告诉她!
早点告诉她!她会帮她的啊!
不是说好了会等她回来,要一直陪着她的吗?
大骗子!
洛槐衣脸上的泪水越来越多,神情无助又绝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黑暗里的小人。
一直在远处想要靠近的除妖师在这时连忙跑了过来,一脸担忧道:“巫女大人,您没事吧!”
青石摆摆手,看着地上哭的泣不成声的女孩,第一次觉得自己做错了。
洛槐衣和她不一样,她一直都知道,所以也对她寄予了厚望。
她的欲念是复杂的,她固执的寻求力量,最后弄的黑气缠身。儿时的她不懂,一味的听从上一代巫女的命令远离人群,以为这样更加有利于修行,却不知人最重要的就是喜怒哀乐,没有在意的东西力量也会变得渺小。所以她将生命出卖给了镇妖珠,以求可以获得守护村民的力量。
孤寂日益折磨与她,她却再早已习惯,也再也生不出在意的东西,只希望将自己这份责任可以履行好,不要毁在了她手里。
后来她见洛槐衣召唤出鎩雷公,又见到了路思凉,才发觉原来她一直对洛槐衣的教导是错误的。或许一开始便帮助她与旁人接触,再对她热情些,或许她就不会如此在意路思凉,也不会造成今日这种无法挽回的情况。
洛槐衣从小便与常人不同,她过于善良,虽然也会脆弱害怕容易被干扰而怀疑自己,但她一直有一颗守护他人的心,纯粹的难以堕入黑暗。
即便是在刚才得知最重要的人被杀掉的那一刻,她也难以对自己下手。
但这纯粹的力量已经在刚才被她亲手摧毁,变成寂寥的荒土。
再难生一寸绿意。
青石敛下眉眼。
但无论如何,她不后悔“杀了”那只妖怪。
破损崩坏的大地里,女人走了过去,轻轻蹲下了身。
方才的黑气已将她的生命蚕食的只剩下一两个月,往后的路需要洛槐衣自己走了,这是她自己要面对的心的修行。
女人笑了笑。
况且,她怕是也不想和自己这个“杀人凶手”继续呆在一起吧。
她微微启唇:“她给你留了遗言。”
原本是不想告诉洛槐衣,但小姑娘哭的这么惨,她又有些又于心不忍,也当是还了路思凉帮她吸走黑气的恩情。
看着小姑娘直愣愣的双眼,目光涣散却固执的看向她的方向。
“她说,槐衣是个好姑娘,之后也要好好生活,对不起,槐衣不原谅路姐姐也没关系。”
鎩雷公突然在空中消失。
女孩颤抖着身子,坐在地上抱着腿哭的泣不成声,痛苦压抑的哭声一声盖过一声,在寂寥的夜里显得异常响亮,如一只呜咽着的绝望小兽。
多少次都是路思凉陪伴着她度过孤独的夜,给予她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的温暖,现在她再也见不到那张温柔的笑脸了。
痛苦压抑的她几乎喘不过气来,仿佛下一秒就要失去意识。
她如果早一点到,再早一点回来,就不会这样了。
神火是将连皮带骨头彻底烧碎,不留痕迹。
她好想问一句,路姐姐...你疼不疼啊。
槐衣真的不怪你...槐衣只是怕你会疼...会冷...会害怕...
槐衣真是个没用的人...将你弄丢了...
路姐姐...你会不会怪槐衣...
夜色浓重,她的心就如同地上早已干涸的冰凉的血,再也不会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