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槐衣身子一僵。
这道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山海传来, 令她沉寂已久的心脏猛烈跳动了几分。
面前人脸上蒙着一层土,薄薄的嘴唇下是一截精致小巧的白皙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委屈巴巴的看着她,眉毛软软塌下,就连撒娇软软的感觉也如那人记忆中的模样。
可是面前人不是那个人。
即便是再久远,她也清楚的记得那人的模样,还有她耳边的黑痣, 笑起来时嘴角的幅度,还有阳光洒在她半边身子如着金缕的感觉。
即便再像, 也不是她。
心脏重归平静, 热风呼啸般抽离阴凉寂寥的山谷,沸腾的热血重回冷却。
那个人...已经死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洛槐衣敛下眼皮,目光流露出几分哀思。
桔红色灯罩打在人脸上,发出暖洋洋的光。面前人衣裳上都沾满了碎土, 凌乱的发丝在空中飘摆,眼睛很大, 眼眶底部的水润让人有种好似下一秒就会哭出来。
洛槐衣指尖微蜷。
不知为何,看着那张可怜兮兮的脸,她抿了抿唇,竟鬼使神差的伸出了手牵住了那粘着黄土的指尖。
一时间众人脸上都流露出掩饰后的惊讶,陆欢颜也好奇的瞧着面前灰头土脸的人,视线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
路思凉被牵了起来,对上那双漂亮漆黑仿佛盛着星河的眼眸, 怔住了。
她一瞬不瞬的看着洛槐衣。之前还有些婴儿肥的小脸蛋已经变得边际分明, 皮肤洁白胜雪,有一股轻灵之气, 笼烟眉密而色浅,还留着几分记忆中温柔的模样。
手心的触感熟悉又陌生,带着些温热又表层微凉的温度,直直透了过来。她手指动了动,在面前人略有些惊讶的目光下,手掌覆了上去实实在在的抓住了洛槐衣的手。
间隙不再,肉与肉紧紧相贴。
直到脑海中响起敲锣打鼓般的暴捶声,路思凉才猛的惊醒,瞪大眼睛愣了愣,过了一会才换上了一幅惶恐不安的神情,嗫喏着嘴唇:“槐...槐衣大人,草民是天水村来这投奔远房亲戚的,不熟悉路,天黑看不清竟误入了森林,好在走的不深,方才才跑了出来。”
路思凉摸摸脑袋,看了洛槐衣几眼,随即收回有些怀念的目光,继续道:“我这人就是有些太过自来熟的毛病,惊扰了大人真是抱歉。”她先前那具人的身体早已被烧的面目全非,声带也被烧坏,所以她如今的长相和声音都与原先不同,是她用妖术恢复后的模样。
她想着想着又看了洛槐衣几眼,流露出欣赏,眼睛弯了起来。
她家槐衣可真好看,不愧是她养大的孩子。
系统在脑海里捂脸,对它这位宿主真是尴尬的没脸看。它本意是认为可以直接走剧情将洛槐衣抓回去,然后就可以开始如原著般把女主内心击垮,激发她的力量,达成最后身死的结局。谁知路思凉却说自己也要像反派一样再回来看看,说什么这样更有利于投入角色,它劝了几次都没拗过,又见面前人好似很期待的样子便随她去了。
路思凉天天呆在这山林中也无聊,这九年里她每半个月就会偷偷去看洛槐衣一两次,等到现在也未让自己帮她觉醒完全妖力,问她就说是时间线本就提早了几年,觉醒早了洛槐衣会应对不了,容易全面崩盘。
它觉得有道理便也没阻止,因为一旦妫帝梧完全觉醒妖力,森林里的妖兽都会受到孤星照耀力量得到大幅提升,当年已成年的洛槐衣消灭起来也费了不少心力,现在的洛槐衣确实太小了。
但是它总觉得路思凉好像不是在为任务考虑,而是在为女主考虑。因为现在洛槐衣已成年了路思凉动作还是磨磨蹭蹭,方才这个情况也让它更加坚定了这个想法。某人为了可以好端端出现在她心心念念的人面前拾掇了好久,临水自照,还问自己她穿的整不整齐,谁知走了一段路后这人突然嗅到洛槐衣的味道就开始跑了起来,中途一个趔趄直接趴倒在人面前。
傻就不说了,她这主人实在是太过重感情,又心思善良。
它有预感,这任务很难做下去了。
微风簌簌,发丝轻浮。
洛槐衣看着面前人开口道:“你怎知我是洛槐衣?”虽说大陆上的村民都知晓她的名讳,但天水村离这里有五十里地,她也未曾去过,面前人如何一下子就认出。
路思凉愣了愣,脖子向后靠了靠。
小姑娘说话给她一种陌生的感觉。表情平淡,虽然语气温柔但无形之中却给人一种疏离感,像是冰冰凉凉的水,不刺人,但却让人的皮肤不太适应,毛孔不自觉的收缩。
系统:“我看只是你不适应吧,你就喜欢人家钻你怀里。”
路思凉皱了皱眉:“你干嘛老怼我。”虽然她确实是喜欢那个可可爱爱会羞涩会脸红还喜欢贴着她的小槐衣,面前人冷淡的态度也令她失落感十足,但是系统的话莫名让人不爽。
谁都喜欢软萌可可爱爱的小团子啊,怎么说的她好像对对方有非分之想似的。
系统:“我只是在提醒您,您来这里是做任务的,不是来交朋友的,更不是来玩耍的,您还知道您下面要做什么吧,所以建议您不要与女主这么亲近。”
路思凉动作一顿,原本扬起的眉眼也耷拉下去。她抿了抿唇,敛下眼皮:“我自然知道。”
系统:...你最好知道。
她抬头还想说些什么,突然一张大脸凑到她面前,吓了还在思考的她一跳。陆欢颜眨了眨大大的眼睛,卷翘的睫毛一扇一扇,“这位姑娘,你身子没事了吧?”
路思凉一脸莫名:“没事了啊。”
“所以你到底还要拉多久槐衣姐姐的手?”
路思凉一愣,低头一看,顿时十分不自然,耳尖微微泛红,连忙松手,退后几步有些手忙脚乱道:“不好意思。”
之前牵习惯了,这次是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又难掩激动,有些不由自主就牵上了,实在是没反应过来。
知道洛槐衣还在等自己的回答,她低着头,动了动嘴唇:“我们村之前有人画过巫女大人的画像,方才又见您站在人群前方,料想肯定是没错了。
说着说着突然觉得脸上有些痒,手背一抹才发现下颔和脸颊边缘还有一圈沙土没有处理干净,顿时有些羞窘的看了洛槐衣一眼,拽着衣裳开始抹脸。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见面她就在洛槐衣面前留下了不好的形象,臭系统也不提醒她。
系统:“没关系,您之后在女主心中的形象也会一落千丈。”
路思凉:...
她刚要怼回去,突然见洛槐衣表情一变,接着便快速转过身道:“我们走。”她步伐有些慌乱,目不斜视的带人往森林走去,指尖的符咒在蠕虫上一绕,一行人便循着方向前去。
洛槐衣紧抿着嘴唇。
太像了,实在是太像了。
连不好意思时喜欢摸头,耳尖先红,很容易害羞,害羞时的眼部动作都一模一样,也是喜欢微微往右下方撇,然后再偷偷瞧她一眼。
洛槐衣努力平复呼吸,但指尖还是不可抑制的发颤,心里酸涩难宁。
她步伐加快,惹的跟在后头的陆堇安有些担忧的看了她好几眼。
路姐姐已经不在了,即便是动作习性如此相像,也不可能是她。
那张熟悉的脸只会让她更加深陷那走不出的过往中,勾起她如陷泥潭的思念。
她不想再见到这个人。
一时间,一大堆人唰唰从她身边经过,徒留路思凉一个人在风中凌乱,陆欢颜还好心的留了一个帕子给她。
看着那背脊慢慢没入黑暗中的身影,路思凉愣在了原地。
她是做错什么了吗?
...
路思凉百般无赖的走到儿时那颗熟悉的树下,树干好像更壮了,又好像还如记忆中的一样。
橘色的阳光穿过树枝,小朋友们坐在地上玩着游戏,欢声笑语伴随着鸟鸣,快乐的氛围飘散在空气中。
人变了,感觉却没变。
路思凉笑了笑,也凑了过去,蹲下身,笑着开口道:“让姐姐加入你们好不好呀?”
...
她陪着一群小孩一直玩到快到下午还有些意犹未尽,小孩子充满天真童趣的吵闹声萦绕耳畔,时间不知不觉就过的很快。
她伸了个了懒腰,将石子摆回了原处,站起身,拍了拍衣裙上的灰。
“姐姐真的不能再玩啦,姐姐还要去看家里人。”她这些年都没有去看过二娃和阿娘,一是她觉得二娃不应该再和她扯上关系,二是她觉得二娃没有她一样可以把日子过的很好。
不过这次来了索性就看看吧,路思凉眼里流露出几分期待。
算一算,那小子应该要比她高出一个头了吧,不知道有没有喜欢的人了。
轻柔的将自己的衣裳从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手中扯出,对上她水汪汪的大眼睛,轻声道:“姐姐真的有事啦,下次再陪你们玩。”
她欢快的下了坡,按照记忆中的路线走了一段路然后左拐,沿着小路边走边想象着二娃是何模样。
应该长的很好看,体格的话,或许和男主一样?
她转过一个残缺的墙角,有些紧张的抬头,期待中的破旧却整洁的房屋没有出现,墙上布满了蜘蛛网,门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路思凉愣了愣,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她推门进去,门却在推了一半时断裂开来。
轴心都已腐烂了。
四周破败不安,看起来已经荒废了许久,屋内床边还有一滩凝固到已经嵌入地里发黑的血斑。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愣怔的回身。门外站着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奶奶,是儿时住在不远处的黄奶奶,应该是正好路过被里面的动静吸引来的。
路思凉僵硬的走过去,眼睛一眨不眨,喉头直发涩:“阿奶,这户人...是搬走了吗...”
...
暗沉的月光下,一位女子坐在山坡下,黑暗似在她周围绘出了一幅沉重的寒雾。
路思凉将脸埋进膝盖。
她几乎是逃着从那个屋子出来的。
阿奶说这家人也是苦命人,女儿死了后,母亲将她的儿子也杀了,不吃不喝了几天,被人发现时已经自尽在了屋里。
当时她脑袋轰一下炸开,全身血液仿佛凝固了。
后知后觉才想起,难怪原著中弟弟只出现在偶尔的回忆中,她原以为是反派没有人性不在意的缘故,原来早已经和女人一起死了。
她不知已在这里坐了多久,意识也开始沉沉浮浮陷入混乱。
都是她害了二娃,她该...早点杀了女人...
死亡对女人来说反而是解脱。
她的心已经冷却到压抑的嘶鸣也无法发出,就这样愣愣的坐在原地。窒息感阵阵袭来,久到她快要被黑暗完全吞噬。
直到一股熟悉的味道传来,温暖眷恋的感觉令她下意识想要依靠。
路思凉缓慢的抬头。
洛槐衣带着众人往这边走来,月光下单薄的身子纤细,白皙的脸上像画着一层朦胧的淡妆。
路思凉张张唇,下一秒面前人从她身前快速经过,丝毫未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