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路思凉整理完一天的数据, 关灯进电梯,走到楼下再次看到那辆低调的融入夜色里的保时捷时,已经见怪不怪了。
车内的气氛静谧, 将车水马龙的嘈杂声隔绝了大部分。
这里处于闹区,人们都为了生活奔忙,大路上的车辆刷刷开过,就像在争夺指尖流逝的时间。
路思凉抠了抠手指,漫无目的盯着面前的灯火半晌后, 咬着唇望向女人平静的侧脸。
太阳才刚暗下去,微暮的光在女人脸上渡出一层暗调的光华, 时而晦暗不清, 时而一道强光打过来又异常清晰,线条分明的五官直逼眼球。
白的透亮,少了些暖意,多了些清冷疏离。
女人大部分时间都很安静, 不说话时那股疏离感则更盛。
“您是在楼下特地等我的吗?”路思凉思考了半天终于试探的开口。
她不太敢相信,却又不得不相信。一时间脑中像开过了一辆轰隆隆加速启动吐着烟的绿皮火车,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一次可以是偶然,两次就是人为的必然。
“嗯。”
女人手打着方向盘,发出了一个令路思凉摸不着头脑的气音。
苏君砚脸有些绷,握住方向盘的指节下意识的攥紧。
她有想过这样做会不会比较唐突,毕竟路思凉没有任务世界的记忆,但她又按捺不住的想要靠近,失了分寸节奏。
之前的每一个世界对她来说都是弥足珍贵的回忆, 拼拼合合成为现在独一无二的模样。
连郑可馨都觉得她没必要执着于路思凉会不会爱上她的问题, 大大方方表明身份不就好了。但爱情最小心翼翼患得患失却也让人忍不住期待更多,她希望她们在这个最真实的世界也能按着之前每一个世界的步调, 慢慢相爱,静静相拥,然后再次相守。
她私心期望,路思凉能够忽略任务世界中的情绪影响,再次毫无顾忌的爱上她。
现实世界和任务世界总归不同,规则性减弱自由度增加,但同时需要顾虑的事情也最真实的。虽然两人相爱了这么多世,扮演的人物也或多或少带着她本人的性格,但现在的她才是真实的她,她没有把握路思凉会像之前一样喜欢上自己,更不知道她愿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自己。
本应慢慢接触,再就着关系循序渐进,现在却有些操之过急了。
思绪回转,见路思凉面露犹疑,知道她有话没说,继续解释:“你是苏氏的员工,让每一位员工工作的舒心、拥有更美好周到的体验是老板的责任。”
抱歉,容我晚一些再告诉你。
这话无疑冠冕堂皇,路思凉也听出来了,只是她不太明白为什么不能直接说,难不成真想割她的肾?
此时红灯变成绿灯,车子慢慢起步,女人开车很稳没有什么后坐力,车内味道很好闻,应该是事先喷过什么香,淡淡的她闻不出是什么香水,对她这么个本就坐不惯小车还容易晕车的人简直是享受。
既然老板都找了个没有说服力但体面的理由,她也不好刨根问底的追问下去。路思凉皱眉苦苦冥思了片刻,突然眼睛亮了起来,身子从座位上弹起。
她知道了!
脑袋转向女人:“苏总你是不是想和我——”
声音不大却带着笃定,突然车子一个转弯飘入街边的白线内,刺耳的刺啦声响起,路思凉身子前后弹了一下。
好在这条街这个点没什么车,女人的车又在右行道,才能停的这么顺利。
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去,刺透耳膜的叫嚣声让苏君砚分辨不清女人后面有没有说完以及说的是什么,她平缓着呼吸,绷着脸,闪烁的目光很亮却惶惶难掩紧张:“你刚刚…说什么?”
几个字仿佛耗空了女人所有氧气。
那亮光仿佛能刺穿黑暗笼罩的幕布,路思凉心头一紧,原本顺畅的话也变得磕磕绊绊:“我说,您是不是想和我…做朋友?”
胸腔挤入氧气,高悬的心再度放回地面,苏君砚呼吸错了几错:“嗯。”她身子往后靠,抵在黑色的头枕上,呼出一口气,过了一会继续道:“我想和你做朋友,怕你不喜欢才没告诉你——”
女人眸中杂着些许笑意: “还是被你发现了。”
…
月色入户。
路思凉趴在床上,脚腕缠在一起有一下没一下前后摆动,最后分了开来,在空中不规律的划着抛物线。女人穿着一身粉色的t恤睡衣,腰上的肉若隐若现,衬的肌肤柔嫩如白瓷,又泛着刚洗过澡的清透感,似乎一掐就会软软的陷下去。
纽扣也是圆圆的粉,红色白色填充的兔子屁股印在衣裳上,还有粉色线条绘出的兔子的笑脸和两只肉乎乎的手,袖口是向上折了几厘米的边缘褶面。
路思凉小声啊了一声,小拳头捏着枕头起伏的绵软,面上有些苦恼。
今天一天都过的莫名其妙,简直太莫名其妙了。
大老板突然承认是真的想和她做朋友,天知道那只是她胡乱猜测,根本不觉得那是真的,被如此大方的承认比被表白都更搅的她心乱。
她现在都没有实感,有种好不容易拨开云雾快要抓住什么,一转眼又飘远了的无力感。
为什么要和她做朋友啊!
苏君砚到底是看上了她哪一点!
虽然后面她是迟钝的收下了苏君砚递来的好友卡,还大方表示自己也很愿意和她做朋友,让人不用这么破费,想做朋友的话直接说,但她内心的挣扎可不似外表般坦然。
她就是属于那种当下不会想太多,别人释放出善意她也顺着本心回复,然后在某个瞬间突然后知后觉,搅的自己抓耳挠腮的那种类型。
直到她下了车连声感谢了苏君砚,飘飘乎上了电梯遇到了隔壁的邻居,她一声“思凉啊,今天遇到什么喜事这么开心?男朋友送你回来的?”她才惊觉脸上的笑容都快要咧到耳后根去了。
啊,她为什么要这么开心!
还荡漾着甜甜的像是谈恋爱的甜蜜气息!
鬼知道!
这幅样子被林玲看见指不定又要明里暗里探问到底,好在她在进门时及时收敛好表情,才避免了被寻根究底的命运。
外面的夜空明月清风,月朗星稀,思绪被拉回,她翻了个身,右手拿起手机,屏幕映出的面庞的轮廓被光亮取代。
心里的悸动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消退,她已经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快两个钟头,追忆着细枝末节,终于察摸出一丝不对劲来。
她确实很想和苏君砚做朋友,与其说做朋友,不如说将关系再拉近一步,女人身上仿佛总有一种特质吸引着她不由自主的想靠近。所以在收到女人的示好后她喜不自胜,接着便喜笑颜开的答应下来,心里揉成一团团的小九九也像终于找到了气孔,如雨后蘑菇般疯狂探出了脑袋。
之前的她对于这种不属于自己阶层的人采取的都是回避态度,平时也很少有机会遇到这类人,但只要对方做足了攻势释放出善意,她也不会排斥。
这种回避态度也不能说是排斥,只能说不自在,约莫明白两人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也很难产生关联,害怕自己期待落空或是受伤而启动的自我保护机制。
她是有一些敏感和小小的自卑的…不能像其他人一样做到毫无顾忌也毫不在意。
她读大学时期就有这样一个室友,吃穿用度各方面都显示出家里很豪,还有平时蹦出的语句和待人接物就可以看出从小深受她家族体系的影响。大方得体但也客气疏离,朋友圈发着她的好友,但即使一起在宿舍过生日也没发过她们宿舍一张照片。
她们这类人大抵都有自己的一套交际法则,也许也明白她们不属于她要结交的“利益圈”,以后也不会产生什么必要的联系,处理方式世俗但带着成年人不言而喻的清醒。
所以她一直觉得,按她平平的交往轨迹,该是一辈子都没什么机会能与苏君砚这样的人进一步相处。
路思凉又转了一个圈,鼓了鼓脸,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
虽然对苏君砚为什么要与自己做朋友仍抱有疑问,但凭借着这份温柔又直白的表意,还有自己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就姑且理解为慕强,她也准备原原本本接受这份心意了。
女人说话时目光专注,眼里惯常的冷意褪了不少,像融化后的清泉,认真中带着独特的柔,她心脏漏了一拍,差点以为女人要表白。
黑暗中路思凉开心的眨了眨眼,又想要压抑住自己咬着唇下的肉包成一条深深的直线,只有一部分上嘴唇还露在外面,细白的双腿在空中蹬了蹬,又抱着被子将脸蒙住偷笑起来。
虽然这开心来的不明缘由,但她就是睡不着啊,全身仿佛有数不完的精力,还想站起来蹦哒几圈。
原来吸引你的人恰好也将大半目光分向你…是件如此开心的事啊…
呼哧呼哧,被褥上的布料贴在鼻上又被吹开。来回反反复复几次后,路思凉掀开褥子,扯过一旁的兔子玩偶抱在怀里,下巴陷进兔子脑袋里,左右翻滚了几圈,停了下来,托着软呼呼的腰举高,脸蛋红红的憋进兔子的后脑勺里喘着气。
仿佛这样才能让内心激动澎湃的心情在这个静谧的夜晚找到宣泄口。
突然床上的人将兔子从怀中抽出,抓着她的兔耳朵微微举起,好看的眼睛在夜里亮的惊人。
她绷着下巴,像是在对兔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相信自己,你可以的,不要妄自菲薄,知不知道?”
手松了松,在这月色下小兔子也顺着她的动作偏了偏脑袋,似乎也在疑惑:“可以什么?
清晖如缕,不知照进了谁的梦。
枕边老老实实靠着的穿紫色裙的兔子被轻轻拍了拍脑袋,似乎也染上了月色的柔和,倾听着主人已带进梦里无法言说的心事。
不知过了多久,在女人一个翻身后又软塌塌倒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