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都城秘信。”
黑衣暗卫跪地呈上一个竹筒,太子将其拿走后挥手屏退下人。
很快房间内就剩他一个, 将小竹筒中的卷起的纸条拿出来。
“皇帝病危,速速准备。”
简单八个字让太子迷茫了许久,理智告诉他应该快些行动起来,可情感上他又不愿相信自己的父皇就要这么离世。
呼吸粗重起来,太子一屁股坐了下来,最终抱着脑袋趴在桌上。
“殿下,五公主求见。”
太子可不想让人看到他这样懦弱的样子,母后常告诉他,要冷酷无情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才能刀枪不入地面对众多变数。
更何况戚云舒还与他有着竞争关系。
他还没完全收回自己的伤感,那门就被一脚踢开,戚云舒也不客气径直坐了下来。
“皇帝撑不住了,我助你拿下皇位。”
和那八个字一样冰冷的情绪,太子终究还是憋不住了, 他压抑着心中怒火质问:“皇妹真能如此无情?”
戚云舒微微抬眼看她, 又冷笑一声:“你还是毫无长进。”
“你!”
“太子殿下, 你要不要想想, 他对你如何?对我又是如何?不过问你也无用,毕竟在你们眼里我是灾祸。”
太子说不出话来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在迁怒。
温润的眉眼染上憔悴与苦痛, 太子轻声说着:“抱歉,我就是。”
还未说完的话被戚云舒补充了出来,她面无表情地嘲讽:“你就是觉得你的父皇, 这枫国的帝王没有一个人真心为他哭泣是吗?可是他需要的并不是你廉价的泪水。”
无数个轮回中可以得到许多答案,皇帝要是真那么讨厌太子, 他有无数机会废了他,可他没有,反而是采取风险更多的方法来压制。
太子苦笑一声,被自己看不起的皇妹批评当然会生气,可是他太累了。
那冰冷的八个字唤起了很多回忆,想起在还不怎么记事时他按照母后的吩咐冒着大雨去看望被太后禁足的父皇。
又想起父皇总是告诫他不要相信任何人,可软弱的自己总是做不到,直到现在他还是做不到。
因为他总是如此,所以父皇对他逐渐失望,最后都不愿意多看他一眼。
戚云舒实在看不上他这样子,但现在两人是合作者,她需要一个还能控制的局面,比起恭王那个疯子,皇后和太子还算理智。
难得缓和了语气来劝导一个人,戚云舒语气放柔:“作为我的父皇他是失败的,可对于你来说他很尽责。”
太子无法反驳,只是低垂头不知在想什么。
戚云舒拳头握紧,可最后还是忍住没有揪住他的衣领将他提起来,她耐着性子又问:“我想皇帝应该和你说过要提防皇后是吗?”
太子猛地抬头,瞳孔放大满是震惊。
戚云舒可不管对方的惊愕,她只是将一切都刨开分析给太子听。
如今的皇帝姓杜名淳,他刚继位时尚且年幼,一切权利都落在他的生母手上。
太后得了权利后失了初心,随着一起丢弃的还有她对杜淳的爱。
三番五次的刺杀让杜淳不再相信任何人。
朝中多有顽固派,他们不服太后专权,要求放权给杜淳,尤其是礼部的亓尚书反抗得最为激烈。
太后怀恨在心,寻了个由头将亓家满门抄斩,剩下女眷充为官奴。
杜淳看中亓彩周的能力,力排众议娶她为后,此举宽慰了那些顽固派老臣的心,但两人的婚姻只有利益。
长久的蛰伏使杜淳的羽翼渐丰,终于寻了机会夺回了属于自己的权利。
权利回来后他做了一个好皇帝,百姓在他的统治下安居乐业,可他终有老去的一日,他知道亓周彩的性格与能力,心中始终有所忌惮。
他害怕自己最爱的孩子变成自己以前的样子,因此他不断给太子制造敌人,甚至他将自己也伪装成一个信任巫术的昏君样子。
他将自己也变成了试刀石,只要有朝一日太子能斩断他的头颅坐上皇位,那杜逅就能成为下一个他,这样才是最好的。
可是事与愿违,太子没有变得冷血猜疑,他还是那样软弱温和,这让皇帝很是绝望。
“你的泪水是对他的侮辱。”
戚云舒冷冷评价,随后起身走出房间,独留太子一人静静思考。
阳天晴在谢府门口等着戚云舒,见对方的表情依旧是那样云淡风轻又调笑着:“就谈好了?这下你又从逃犯变成叛贼了?”
斜风细雨,阳天晴就这样站在雨里,额前发丝挂上了晶莹的小水珠。
戚云舒愣了会儿,她是想着撑伞给她躲雨,可是她发现自己也没带伞,思来想去又走上前去。
在阳天晴身前站定,戚云舒抬手用衣袖盖在她的头上,她眉头一皱,一时间无法接受。
阳天晴见她表情古怪又问:“怎么了?”
戚云舒眉头皱得更紧,可声音还是淡淡的:“你竟然比我高。”
一股冷风吹过,阳天晴忍不住笑了,这次不是伪装,她是真觉得好笑:“就这个吗?”
说完阳天晴就微微蹲身:“现在呢?你比我高了,有没有很高兴。”
戚云舒眉头舒展开来,可又变得十分复杂:“这不像你能说出的话,你说你不会哄人。”
阳天晴心领神会,她马上站直笑得有些贱兮兮的,“哇,我比你高是应该的啊,我要这么说是吗?”
戚云舒还是那一本正经的模样,但她心里确实舒服不少,觉得阳天晴就应该是这个样子才对。
她不再纠结身高这个问题,但心里想着下一次穿个鞋底厚一点的鞋子。
两人漫步在如丝的细雨中,静静的谁也没有说话。
终于还是阳天晴受不了这个氛围率先开口:“太子如何?”
戚云舒并不在意,“还是那个样子,不过也让我安心。”
有些东西能够掌控就能让自己安心,就像无论哪个轮回,太子的性子都是一成不变的。
轮回持续的时间很短暂,她总是等不到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
现在她最担心的是阳天晴的身体,这具现世的杨添琴身体似乎有些隐疾。
见她不回答,阳天晴用手肘戳戳她的腰:“怎么了?愁眉不展的。”
戚云舒回神,她看着阳天晴的脸,又转过头,“你的身体如何?有没有全身疼痛的情况?”
全身疼痛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前世,那时她会疼得大哭,可只要她一哭,妈妈也会跟着哭,那个糟糕的大人会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
泪水落在脸上是温热的,从此以后,阳天晴就算再痛也没有喊过疼,后来妈妈出车祸去世了,她再没有需要敷衍的对象,可还是咬着牙不敢疼。
回忆让笑容苦涩起来,可那只是一瞬,如今落在脸上的也不是泪水,雨是冷的。
“我很好,你怎么会这样想?莫非又是做了什么梦?”
戚云舒脸微微红了起来,她假咳一声:“没有。”
总觉得戚云舒这反应有些奇怪,阳天晴正想问个究竟却被陆玲打断。
陆玲:“你的这个身体也是有保质期的。”
阳天晴:“保质期?”
小蒲公英光团趴在阳天晴头上,“对啊,不过你不要担心啦,这个身体简直为你而生的一样。”
阳天晴:“为我而生?”
陆玲也觉得奇怪,她挠挠自己毛绒绒的脑袋疑惑道:“是啊,你的灵魂和这具身体的匹配程度是百分百,这种事绝不可能的,灵魂□□不匹配的话就会有排斥反应,你完全没有。”
阳天晴看看自己的手,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戚云舒通过读心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得知阳天晴的身体不会有事之后她微微松了一口气。
都城皇宫内,杜淳躺在床上,而恭王候在他的床边。
此时杜淳的意识并不清明,他气息微弱眼睛浑浊,只是嘴里一直不停念叨着:“逅儿,阿武。”
阿武是太子的小名,可太子还是没成长为武敢的模样,而杜淳已经等不到也等不了了。
恭王坐在旁边无比心痛,他握着杜淳的手哀切道:“皇兄,你再等等,等等他就回来了。”
杜淳的手很是无力,若不是恭王拼命握紧,它必然会滑落下去。
浑浊的眼睛突然有了亮光,可只是一瞬又熄灭了。
破碎的音节无法拼成完整的句子,但恭王还是理解了其中含义。
他将杜淳的手握得更紧,双目通红,“皇兄,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你睡吧。”
可皇帝还是没有闭眼,他拼命转头看着门外,可门外没有那个怯懦的孩子。
人生最后一刻是个下雨天,依稀间他又回到了被控制的那些时候,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门外一双怯生生的眼睛透过门缝看他。
稚嫩的童音颤抖着说:“父皇,痛不痛?”
弥留之际,杜淳用苍老的嗓音回答着:“父皇不痛。”
无力的手再也握不住,它垂落于床畔。
恭王手中突然空了,他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皇兄!!”
皇帝的贴身太监忍不住自己的泪水,他走出房间高喊:“陛下殡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