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你说公主逃婚没多久,圣上就去了, 会不会?”
“说什么呢,公主不是祥瑞之兆吗?”
“我听说那个老术式被公主给收买了嘞!”
“还有这事?”
阳天晴坐在酒楼二楼靠窗户的位置,前面稍远一点是几家小摊子,因为生意惨淡,几个老板就聚在一起拉着家常。
他们自认为自己的声音不会引人注意,可不曾这一切都被阳天晴听了去,她放下手中的茶杯嫌弃地啧了一声。
这雅间打扫得太过干净,阳天晴想捡点东西作案都做不到。
今日是个三人局,阳天晴被戚云舒防了个彻底, 于是变成闲人的她约上自己为数不多的朋友来福运酒楼吃点好吃的。
牧晚吃了几口肉后就停了下来,她被身旁的亓静姝盯得不好意思,她忙着擦擦嘴边的油,又学者那些官家小姐的斯文模样咬了一小口。
阳天晴见她如此拘束,忍不住笑话:“这么吃不会饿死吗?”
还是忍不住白了那看好戏的人一眼, 又将筷子平放在桌上, 有些无奈地请求道:“静姝, 你能别看着我吗?”
亓静姝眨眨眼睛, 那表情比牧晚那张生来就委屈的脸还要无辜。
牧晚投降了,认命拿起筷子夹肉往嘴里送。
阳天晴看着看着也就笑不出来了,她知道面前的两人是戚云舒经历了无数轮回一直想要拯救的人, 尽管这一世的两人还算顺利,可谁也不能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
这就是戚云舒无法停下脚步的原因啊,尽管这一次的两人和戚云舒交情不是很深, 反倒是自己这个穿越者成为了她们的好友。
吃饱喝足的牧晚放下碗筷,在她的脸上全是满足的笑意, 只是看着另外两人没怎么动筷忍不住问:“多好吃啊?你们怎么不吃?”
亓静姝看着桌上的烧鸡烧鹅烧鹅猪肘子忍不住皱眉捂住了自己的鼻子,那表情难掩嫌弃:“太过油腻。”
而阳天晴只想用筷子扎烂那些乱嚼舌根的嘴,可惜这筷子不便宜,不然她一定会扔,于是她趴在桌上一副焉了吧唧的样子,声音也是有气无力的,“心情不好。”
牧晚看着一桌子的剩菜不禁有些心痛,可她又顾念着阳天晴不佳的心情,只能轻叹一声:“你们这些富家小姐啊,我要能吃上这样一顿不知会如何开心。”
亓静姝眼神闪了闪,她看着桌上的肉食,胃里又是一阵翻滚,她抬起团扇挡住自己微微发白的唇,笑容有些勉强。
相比于她的反应,阳天晴就显得平静许多,无论是上一世还是这一世,在年幼无能为力之时她也不曾吃过一次饱饭,她将前世与今生的经历都拿出来说了一说。
人世间的苦难不会因为人的身份而改变,只是有些人能够承受,而有些人不能。
牧晚听得目瞪口呆,她无法相信阳天晴的过往那么凄惨,她沉默一会儿,带着一种揭开人家伤疤的无措,“你看你现在过得不是挺好的,以往的事就不要再提了。”
阳天晴摸摸腰间的软鞭,她不在意自己身上发生过什么,原来她总是想不通,想不通自己为什么会那么倒霉,怨恨上天不公也是常有的事,但医生和她说早些准备的时候她突然看开的。
其实啊,这一切都没有那么重要,她终于能安心离开。
人的眼睛里藏着很多的故事,亓静姝能够看出阳天晴眼中的死寂,因为那样的眼神在年幼时的自己身上出现过,时至今日,她还是没办法面对曾经。
心中有些不忍,她虽然无法面对,但好歹是走了出来,可阳天晴似乎被困在了那里,她不得不承认自己动了一点恻隐之心。
夜晚总是很冷,可星星那么明亮,阳天晴最近爱上了爬屋顶看星星这项活动,她内力深厚,爬个房子对她来说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尽管陆玲对她这样的行为表达过无数次的抗议,不过都被阳天晴无视了。
不过今日稍有不同,有客不请自来了。
阳天晴看着院里站着的亓静姝笑道:“需不需要帮忙?”
从下往上看,少女坐在屋顶边缘双脚悬空,夜风吹动她的裙摆,月光雕刻她眉间笑意,像是月宫中的仙子落了凡间。
亓静姝感慨着五公主的眼光不错,出于某种原因她想要避嫌,虽然她没有武功,但搬个梯子/爬还是能够做到的。
阳天晴笑嘻嘻地看着这个狐狸一样的美人优雅地爬着木梯。
终于两人隔着一人宽的距离坐在了一起。
“是不是有话对我说。”
白天吃饭的时候亓静姝就总是在看她,要知道放在平时的话,这狐狸的眼睛只会在牧晚身上停留过长的时间。
亓静姝也不磨叽,她是个团扇不离手的人,此刻她摇摇团扇,扇面上的美人扑蝶图样因月光镀上了一层银辉。
思嘱着该如何开口,亓静姝用扇骨轻轻拍打着自己的唇,终于还是开了口:“这世间如何?可有留恋的地方。”
“世间很好,要说有多留恋倒是不至于,人会为欲望做错很多事,老实说这真是惹人厌烦。”
阳天晴说的当然不是假话,但她并不厌世,毕竟再怎么歇斯底里也不会让世界多看你一眼。
原来亓静姝是想着给自己做心理咨询,阳天晴更加忍不住自己的笑了,她转头看着那个看到肉就脸色发白的人说:“那你呢?这世间如何?”
阳天晴的声音是那样漫不经心,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魔力,而这种女人是最会骗人的。
可亓静姝还是放松下来,她将团扇放在身侧,低头看向院内,客栈养的大黄狗睡得很是舒适,这让亓静姝有了笑意。
她没有直接回答问题,反而说起了以前的事,“小时候我养过一条狗,那时流落在外,食不果腹的日子也过了许久,那瘦骨嶙峋的小狗也跟着挨饿。”
阳天晴静静听着没有打扰,因为狐狸也会有自己的忧愁。
“受前朝牵连,我娘在青楼呆了几年,说起来好笑,等到亓家平反时,我娘却被人藏匿起来,其实我连自己的爹是谁都不清楚。”
说这些话时,亓静姝是笑着的,就好像她从不曾在意。
可是在这注重名节的古代,又有哪个女子会不在意自己的名声,笑容只是欺骗者的手段罢了。
亓静姝轻声笑了一下,她说:“那时的我玩伴就只有一只小狗,在不谙世事的年纪被迫接受了许多苦涩的事,那我是唯一能够拥有的东西,它的眼睛很纯净。”
“我能拥有的吃食本就少,因为要控制体重,我将饭菜省下喂它,因此自己的身体愈加消瘦逐渐脱相,后来这事被老鸨发现,她在我面前杀了小狗又强迫我吃下它的肉。”
呼出一口浊气,亓静姝的声音低沉下去:“因为母亲在他们手上,所以我没有办法。”
亓静姝的声音终于带了颤抖,她永远忘不掉那种味道,现在想起还是会有阴影。
她又拾起身侧的团扇掩住自己的嘴,狐狸眼中有迷蒙的泪意,她近乎残忍地笑着:“机缘巧合之下我学会了制毒,我挺有天赋,香粉花香以及井水,就用这几样东西就将他们送走。”
整个花楼的人都死了,这样的惨案自然惊动了官府,而被藏匿起来的亓母也被发现,因为这算是皇后的娘家人,官府不敢私自定夺。
地牢中,亓静姝哄着母亲入睡,那是她第一次见到皇后,她从未见过那样尊贵的人。
可是,年幼的她只有厌恶而已,因为她发现自己在这个人眼里还是一件物品,青楼的人需要她的美丽,而皇后看重的是她于毒术上的天赋。
“杀掉小狗的时候,老鸨告诉我没有价值的东西不配活着,所以啊,我其实很厌恶这个世界。”
“但是这个世界又并不全是糟糕的人和事,至少我有母亲还有牧晚,还有你这样的朋友,而你有我们还有戚云舒不是吗?”
讲到故事的最后,亓静姝又恢复了平静,她说出自己的苦难不是为了让人同情,只是为了让同样深陷泥潭的人走出来。
星光在此闪烁,它们是不是也在为亓静姝的坚强喝彩。
可阳天晴终究是个懦弱者,她无法回答,有些真相不能说明,正因为有了在乎的人才会害怕。
她害怕戚云舒会因为自己无法继续往下走,可她的内心又忍不住靠近。
疯狂的人因为爱而踟蹰。
陆玲突然出现在阳天晴的肩膀,她神色复杂地看了看自己的宿主,声音很委屈:“宿主,我们成为你的负担了吗?”
蒲公英光团像一只委屈的小狗,这让阳天晴更加心软,她抬手想去摸摸却只摸到自己的肩膀,愣怔一瞬又将手放下。
她只是很冷静地询问:“你认为我打破这个轮回的机会有多大?”
陆玲犹豫着回答:“他们在世界之外,你无法触碰。”
“那下一次的轮回能不能有我?”
陆玲的声音更加微弱,“很难办到,他们会清除数据。”
阳天晴低头掩饰自己的情绪,又问:“那你们能清理戚云舒的记忆吗?”
陆玲不说话了。
阳天晴看着缩成一团的她又安慰:“放心,我只是不敢去爱,但是不代表我会任人宰割,让我看着她一直困在轮回里我也办不到。”
小蒲公英团子消失了,阳天晴摇摇头,她笑着对亓静姝:“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