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 世界上真的有神吗?”
两岁的阳天晴坐在实验室的小板凳上看着妈妈忙碌,机器规律的轰鸣和键盘的敲击声共同演奏着乐曲。
这曾是阳天晴最喜欢的声音, 两岁的阳天晴精致得像一个漂亮的洋娃娃,而被她称作妈妈的女人长相就有些平庸了。
女人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金丝眼镜,眼镜的镜片上倒映着电脑屏幕上的各种曲线,它们不断跳跃着。
即便是如此重要的实验,女人也是说停就停,她放下手中的活,转头就将阳天晴抱入自己怀里。
浑身的疼痛似乎减轻了很多,阳天晴咧开嘴笑了,她抬头看着母亲的下巴:“我打扰到妈妈了吗?”
“不, 是那些实验打扰到我抱你了,想问什么呀?”
因为常年做实验的原因,阳母从来不化妆,身上也不会有好闻的香水味道,反而是沾染了满身的药水气味, 闻起来有些冲。
阳天晴习惯了, 她记事起就在这实验室里待着, 可以说这药水味儿也将她给腌入味了。
她拿出自己的寓言书, 书名是《天神借牛》。阳母平常忙于实验,对这些东西少有研究,如今翻阅一遍才知讲的是什么。
是说一位天神借牛不还结果损失两头牛的故事, 阳母关上书本笑了笑,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没有,而且这神太不合格了。”
阳天晴往妈妈怀里缩了缩评价道:“他不讲信用, 我最讨厌这样的人了,就算是神也很讨厌。”
阳母笑着摸摸她的头发, 她披的那件实验用的白大褂已经很旧了,实验服上有许多圆珠笔的痕迹,看上去是不小心弄上去的。
阳天晴伸手想去摸实验服的袖子,可惜被妈妈阻止了,那个人说话总是这样温柔,就算是生气了也没有半点威力。
“别摸,太脏了。”
“妈妈不脏。”
阳母看着自己白衬衫套蓝色牛仔裤的打扮无奈笑了笑:“是说衣服脏了,身体还痛不痛?”
小小年纪的阳天晴已经学会克制自己的痛苦,只因她不想让妈妈难过,可那笑容如此苍白无力,又怎么取得妈妈的信任。
可是这份乖巧和隐忍只是让阳母更加心疼和自责,她忍不住抱紧女儿,声音哽咽:“对不起对不起。”
小大人一般的阳天晴总是不明白,她不明白为什么要说对不起。
她只能伸出小手擦拭着母亲的泪水,一遍又一遍地安慰着:“没关系,没关系。”
实验室里有许多巨大的圆柱形罐子,罐壁透明能看到里面淡绿色的液体,罐子顶部连通着许多管道,管道内不断释放着气体。
阳天晴看着淡绿色液体中的泡泡问:“妈妈的实验是在做什么?”
阳母将小天晴抱起,她缓步走到罐子边上,随后露出一种阳天晴那时候看不懂的眼神:“是在赎罪。”
杨雅琴:“神啊!你来拯救我这有罪之人了吗?”
即便被士兵控制在地上,可杨雅琴还是疯狂的挣扎着,她看着昏迷过去的阳天晴大喊大闹着,神态之癫狂让人心惊。
恢复神智后,阳天晴发现环绕在身边的不再是实验室那样呛鼻的药水味,好闻的梅花冷香让她冷静下来。
此刻她躺在戚云舒的怀里还有些迷茫,紧接着离开戚云舒的怀抱坐直自己的身体。
远处震天的厮杀声扰乱她的意识,她晃了晃头,眼前的重影终于融合成一个人的模样。
陆玲着急得哭了起来:“宿主你吓死我了,你知不知道刚才我根本就控制不了你。”
陆玲可以控制阳天晴的身体,比如下命令给哪个器官,让那器官生成一些有用的物质恢复身体,某种情况上这是一个保命的好能力。
虽然头还有些痛,阳天晴还是安慰陆玲:“我没事,就是突然找回了一些记忆。”
接着又对旁边眉头紧锁的戚大美人说:“我没事,你不要担心。”
事到如今,阳天晴心中略有些猜测,只是如今证据太少不敢确定,但若是这条路是她为我选定的话,那放心走下去便是。
吐出一口浊气,阳天晴起身蹲在杨雅琴面前与她平视:“既然如此,回答神明的问题。”
丞相府如今乱成了一团,失而复得的女儿就这么失踪,询问杨雅琴的贴身丫鬟鲤芸也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这还只是家事,如今太子的军队就在城门口,恭王将杜莺郡主押解到城墙上威胁,可这并没有用。
那太子倒是个软弱的,可他的母亲不是,那亓彩周取过士兵的弓箭直接将杜莺射死。
鲜血染红了城墙的青砖,也染红了太子的眼,他不敢相信自己的母亲能够做到这种地步,可事实已经发生了。
杜洺在墙上看着,他与亓彩周隔空对望,均在对方眼里看到杀意。
摇摇头,杜洺背着双手笑道:“该不该说,不愧是皇兄忌惮的女人呢。”
眼见着败局已定,杜洺还是不甘心,他不是气愤自己失去的权势,而是悔恨自己能力不足,完不成皇兄的遗愿。
如今亓彩周没死,太子又依旧软弱,那戚云舒也是如此强势之人,杜氏江山危了。
“报!!摄政王殿下,城门已破,还请殿下从秘道离开。”
杜洺扯下城楼上的旗杆,旗帜上的杜字被敌人的火箭射穿,千疮百孔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将旗杆拿在手上挥舞几下,杜洺极其淡定地说:“你走吧,记得隐去姓名,不要让人知道你曾是我的下属。”
那士兵跪了下来大喊:“摄政王殿下!”
轻抚旗杆,杜洺轻声说道:“我不是摄政王,去吧。”
那将士无奈起身,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寒风萧瑟,将那意气风发的人吹老了许多。
终于厮杀的声音停止了,铠甲碰撞的响声从下而上,很快包围在杜洺身边。
被无数刀剑围困住,杜洺还是只顾着擦拭手中的旗杆,一时间太子的兵士也不敢动。
士兵们让出一条道路,亓彩周带着太子来看这个落败的人,她笑道:“皇弟好久不见。”
杜洺没理她,眼神越过她看向她身后的太子,看着那张与皇兄极为相似的脸,杜洺终于笑了。
因为皇兄的吩咐,他很少对太子笑过,所以太子从小就怕他,认为他是一个心思深沉的恶毒叔叔。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啊,他将旗杆插回城墙上,残旗随风舞动,杜洺就地坐了下来,他笑着问太子:“皇帝陛下打算如何处置我呢?”
太子抬起满是血丝的眼睛,他痛恨对方拿自己的女儿威胁,夺走身旁兵士的刀慢慢上前,拳头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后站定。
杜洺看着他犹豫不决的样子笑了,笑得有些凄凉,答案已经很明白了,太子根本下不了手。
“你看着敌人也会念旧情吗?”
太子抬起刀,杜洺的眼神带着几分欣赏,他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结局。
可当啷一声刀落地,并没有料想中的痛感,杜洺睁开眼睛一口牙齿都要咬碎:“你让我不齿!你让我在九泉之下无颜面对你的父皇!”
太子放下刀的那一刻,杜洺终于崩溃了,他不再是那个呼风唤雨的摄政王,其实他一直只是跟在皇兄身后的跟屁虫而已。
“皇叔可曾记得,小时候在猎场我被蛇咬,你抱着我纵马狂奔到了太医院,那时你太着急,在路上还落了马,但你将我紧紧护着。”
杜洺愣了一瞬,那是多久远的事了,没想到他还记得。
“我知你和父皇的意思,你不需要成为我的磨刀石,我希望你能看着我,皇叔觉得如何?”
杜洺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复又抬头笑了,褪下权利的外壳变成了一位毫无威胁性的老者:“那就捡起你的刀来。”
太子捡起地上的刀,忽然一股风声迎面而来,他下意识往前伸手,刀刃入肉受阻后停了下来。
太子睁大双眼,不敢相信地看着血流不止的杜洺,他还未从变故中反应过来,木然地叫了一声皇叔。
杜洺笑着咳嗽几声,可这带动了伤势加速了死亡,他说:“你说的其实很对,但是我累了,再不跟上皇兄,他就要走远了。”
亓彩周笑了笑,只觉得这些被感情左右的人都是费拉不堪,不过也多亏了他们如此废物。
或许是她的嘲弄太过明显,杜洺看着她忍不住刺激道:“你在嘲笑本王,你看不上我们这些人,这样理智的你难怪会被抛弃。”
像是骂得爽了,杜洺用尽最后的力气狂笑起来:“难怪阳佳宁不喜欢你,哈哈哈,相信我,你终将一无所有!”
最后的诅咒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笑声飘散在风中,它随着风远去,再也寻不到一星半点。
时隔多年又一次听到了这个名字,亓彩周先是诧异,心中的情绪燃烧成烈火,她忍不住拂袖而去。
下楼时,她一拳锤子墙砖上,等到情绪再次稳定之后,她的身影又显得有些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