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处是故景,依稀故人游。
整个港.黑连同港.黑大楼,和他走时并无二样,但不会再有第二个像他一样的“犯人”自投罗网,也不会有谁和他一样的待遇,明明是犯人,却被恭敬地请着往电梯里走。
走廊之间,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缓缓靠近。
一身黑衣,神情晦涩不明。
紧随在太宰治身后的几个港.黑人员纷纷低头问好。
“芥川大人。”
说来,距离他们二人上次见面没过多久,几次见面交手,都是为了“人虎”,中岛敦。
“你们可以回去了,剩下的事情由我接手。”
“是。”
出乎意料的,再没有像年少一样的迫切求问,也不是像初次见面的狂热愤慨,芥川龙之介见他不语,只是沉默领路,尽职尽责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一举一动,得体万分。
这哪像那个原本被称为没有脑子只知战斗的港.黑走狗——“无心之犬”。
太宰治深深感叹:“芥川,长大了啊。”
其实,连芥川龙之介都难以评价自己现如今的心情,他面前的这个人,曾经占据了他年少时的全部记忆,是“老师”,是“长辈”,也是“引导者”。
作为港.黑干部的太宰治有着最冷漠的心肠,有着最难以触及的内心,他强大又残忍,冷傲又无情,让人吃尽苦头。
可也是这样的太宰治,赋予了他真正活着的意义,让他想要穷尽一生去追随,以至永远。
四年前,那是芥川龙之介第一次得到太宰治叛逃的消息,他差点失控,如果这是是四年前,再度与太宰治见面,芥川龙之介一定要下最重的手,声声质问。
可在四年后的今天,他如此平静,心中的执念不曾消逝,却平静地接受所知所感的一切。
因为几年时间,他满身另一人教导的痕迹。
那是一个与太宰治同样优秀的人,何其有幸,他这一生经两位导师教导,最后造就了如此复杂的芥川龙之介。
他依然以得到太宰治的认可这种执念活着,但他不再畏惧生,不再恐惧死,在生命燃尽前,他再也不会因为任何东西失去自己。
最后,在到达目的地前,芥川听见自己应答。
“是的,太宰先生,在下已不同于往日。”
本该如此。
*
太宰治是在一间空旷的房间中见到黑泽阵的。
那个青年的外表与往常一样,眉眼如画,俊秀出众,闭眼之时再无冷漠疏离之感,不声不响,静静躺在那里。
如同睡着一般。
只是静躺在棺椁里面。
而为什么只说是脸呢,因为用作遮盖之意的花朵遮住了青年的四肢,直至脖颈。
太宰治不自然地动了动发僵的胳膊,他本是想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一碰他的眉眼,就像以往,每日醒来,他总要起作弄的心思,挑挑黑泽阵的下巴。
但手伸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而后意识到什么,肩膀猛烈地颤抖了一下。
森鸥外在旁,适时出声。
“我们的人员发现黑泽君踪迹的时候,车已经被炸毁了,连撑架都摇摇欲坠,所以人……”
就算是有着比天的异能,也不可能会有人在那样猛烈的车祸中幸存,他说得隐晦,但不难想象当时的画面,火焰熊熊燃烧,连躯体都差点烧没。
“不过毕竟是干部吗,到底要讲个入土为安,以港.黑入殓师的异能,修复成这样已经不错了。”
这才是为什么太宰治刚刚突然停手的原因。
这个世界大有人才,那位港.黑的入殓异能者已经算是横滨独一无二,能将人死亡的前一刻复原,但无法形成全部面貌。
被花遮住的地方,躯干空空如也。
那个生前风光无限、才华横溢的黑泽阵死后连一具完整的躯壳都没能保留,可怜地蜷缩在这一个小小的房间中,留在这小小的棺椁中。
他的爱人就躺在这里,可他却碰都碰不得。
人间失格——消除一切镜花水月。
他一碰,连这种假象都不复存在。
“那么人也看到了,事情也有结果了,你到底是怎样的想法呢,太宰君。”
港.黑的最高级首领此时就在他身后,不急不躁,做足了首领气派。
“或者说,太宰君难道改主意了?”森鸥外笑出声,“要知道,五大干部之一的空缺位置我没动过,一直给太宰君留着。”
“要是……”
期间,任由森鸥外诉说,太宰治只是看着那个银发青年,目光眷恋温柔,描绘着他的模样,接着,缓缓将棺椁的盖子合上,动作很轻很轻,生怕吵到他的爱人。
然后,在盖子合上后,太宰治转身,身影却是挡在棺椁前。
他打断森鸥外:“当初让我叛逃的,不正是您吗。”
作为首领,森鸥外做得实在合格,他这一辈子谨慎行事,全部对港.黑的可变因素全部扼杀摇篮。
如此无情。
太宰治神情不变,与他曾经这位不知说是老师,还是说是其他身份的首领对峙。
“您当初为织田作设套,不仅仅是为了异能许可证,更多的,是想把我赶出港.黑。”
提到曾经朋友的名字,太宰治不自觉地顿了顿。
森鸥外被戳中心思也不恼,倒是以欣赏姿态看着太宰治。
“您日日担忧,夜夜害怕,随着权利越大,越来越忌惮我的存在,于是终有一天,您忍不住了,开始实施您的计划。”
“现在也是一样,您忌惮黑泽阵,不,应该是忌惮琴酒,这个名字带来的影响太大了。”
太宰治:“自古,君王忌惮将军,您生怕琴酒脱离您的掌控,造成无法避免的影响,为了这种不曾发生的事情,您决心先下手为强,抢占先机。”
半晌,太宰治缓声道:“您真是一位不可多得的boss。”
森鸥外笑而不语,摆了摆手,让屋内所有开始戒备举枪的小队退下。
他端着笑意,却摇了摇头:“不,有一句话你说错了。”
“我没有逼过黑泽君。”
森鸥外袒露事实:“我曾给过他两个选择,一是在武侦社秘密任务中,暗中除掉你,此后脱下干部身份,太宰治死亡与港.黑无关。”
“二是我给他一笔钱,离开横滨,离得越远越好,改头换姓,重头来过。”
他实在不解:“不做干部而已,怎样不都是活。”
在太宰治的冰冷目光中,这个首领笑得讽刺。
“我实在没想到作为港.黑战功赫赫的Gin大人,他竟没忍心对你下手。”
“那——”他长吁一口气,“这就不怪我了。”
“这么说来。”
森鸥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一样,一拍脑袋:“黑泽君的死亡与你有关才对啊。”
太宰治不知该如何形容当时的心情。
但入冬时节的天气实在刻骨,冰冷冰冷,贯彻他的五脏六腑。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曾在同一个地方与森鸥外交锋,可棋局的胜利天平从来没偏向过他。
于是他跌跌撞撞,一时失手。
坠入深渊,跌进悬崖。
一次,失去朋友。
一次,失去爱人。
*
回去的路上,太宰治坐了电车,电车有些嘈杂,彼此交谈的声音不断,他是真的有点冷,过薄的风衣明显不能支撑临近冬天的讯号。
于是他瑟缩了一下,下意识藏进围巾里面。
红色的,很难看。
是黑泽阵在港.黑的那条信物围巾。
上面还刻有Gin的名字。
森鸥外送他的那身黑色外套早就被他烧得一干二净,他不喜欢。
这信物的围巾黑泽阵也不喜欢,当年做同事的时候,没少遭到太宰治嘲笑。
那是怎么戴在他脖子上的呢。
是那天他难得起兴致,要跑到天台跳楼,没等跳下去,裤脚先被一旁的铁丝网勾住,这可真是打扰人浪漫,难得不想跳了。
可能是在寒风环境下待的时间有点长,从他下来,他就一直打喷嚏,太宰治有点畏寒,屋里的空调常常要调到最高温度。
黑泽阵把大衣脱给他,临了想了想,又把这围巾给他系上。
这绝对是恶趣味,因为太宰治当时都能感受到黑泽阵霎然明朗的心情。
他依稀记得,他当时极度不满,一直嘟囔。
黑泽阵在夜幕下,不自知,唇角勾起,笑得那样好看。
“你管信物不信物,也不知道是谁当时总挑衅着说丑。”
看着被红围巾包成一团的太宰治,他点点头,煞有其事:“真丑。”
脚步声忽然杂乱变大,将他从思绪中生生扯了出来。
太宰治回头看着景色,一时发愣。
本来应是坐上会武侦社的电车,他浑浑噩噩,不知何时,坐上了回家的车。
曾与黑泽阵共住的家。
……
门咔哒一声打开,房间内的所有物品都保有几天前居住的痕迹。
整个屋子黑漆漆的。
太宰治按了几下灯的开关,未亮,想起门口的停电通知。
他把外套脱下,挂在门口,随着一路摸索,把窗帘打开。
纵横交错的街道上,一辆辆汽车疾驰而过,人流如潮,霓虹闪烁。
外面热热闹闹,屋内冷冷清清。
太宰治不畏惧黑暗,但他第一次觉得房间空荡荡,安静极了。
*
在回武侦社工作的时候,他一切照旧,尤其前几日与尾崎红叶达成的交易给武侦社争来一大片喘息的机会。
他与国木田仍然成天吵吵闹闹,后者又开始动起手来吐槽他的偷懒。
中岛敦成长最多,异能练得炉火纯青,比起刚开始的怯懦胆小,如同换了一个人。
武侦社还多了一名新成员,名为泉镜花,摆脱黑暗,成功通过入社考验,成为新人。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在某天打印文件的时候,太宰治忽感眼前模糊,头重脚轻——
有人惊呼跑来。
“太宰先生!”
他缓了好些时候,打趣道:“无事啦无事啦,该不是晚上没睡好遭报应了吧。”
没睡好怎么会遭报应。
前不搭后语。
可国木田没抨击他,太宰治揉着太阳穴,缓缓睁开眼睛,中岛敦不语,只是抱着他哭。
哭得惊心动魄,哭得活像受了委屈。
啊呀,这是怎么了。
太宰治本来是想安慰的,可他头实在疼得厉害,连带着周围的景色都有眩晕感一样的模糊。
……
这一个月,太宰治太反常了。
到底有多反常,他时常站在一个地方愣神,有时自说自话,要人叫好半天名字才有应答。
非常非常惧怕车,从某天坚决不坐车后到听见车的轰鸣声,尤其是列车的汽笛声,整个人会害怕到不知所措,但表面看起来只是打着冷颤一动不动。
不再说着殉情的话,但常常一个人坐到窗户旁,眼神空旷,突如其来的,下一秒就要一跃而下。
一切改变,都是从那天太宰治说要回家处理事情后开始,问本人定是不会得到答案,于是他们向乱步先生寻求帮助。
可乱步先生拒绝了。
拒绝了原因是:“无人能救他,除非他自己。”
下一句是:“因为,他刚刚失去了一个对他非常重要的人。”
重要的人,家人吗?
他们只能这样想,亲人离别,世间时常发生,旁人的劝慰的确不起作用,能做的,只有等待时间。
可一天,两天,三天……
随着天数变化,太宰治的表现根本毫无变化,甚至加重。
太宰治给人的感觉太空了,活活像是被人抽走了灵魂,中岛敦不敢多动一下,只是哭。
“太宰先生,如果您实在难受,您就哭出来吧。”
明明如此简单的问题,可大脑像是上了绣一点也转动不起来。
于是太宰治跟随自己最直白的感受。
他摇头:“我不难过。”
可顿了顿。
他又迷茫道:“我不知道。”
“我应该哭吗?”太宰治轻轻问道。
中岛敦鼻头一酸,哭得稀里哗啦,见他的太宰先生缓缓低头,声音微乎其微。
“我有点想他。”
“我也喜欢他。”
太宰治僵持地动了动发麻的躯干,如此简单的动作,却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他轻声道。
“非常非常喜欢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