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是太宰治,也猛地被口水一呛。
“咳咳……咳……”
他有表现得这么明显吗?
诚然,他对黑泽阵有欲望,但不仅仅限制于身体上的接触,感官、思想……种种,他都想要与黑泽阵一起,他们很像,都那么厌倦世俗是非,不屑世界规则,在琴酒面前,他不用隐藏来源于内心庞大的负面情绪,琴酒了解他,琴酒也纵容他。
那个人对待伴侣的耐心与宽容几乎无下限。
只要太宰治不去真的寻死,做什么都无所谓。
即使他不那么需要,但也有人用行为告诉他,什么事情有想法大可放手一搏,出事了,有人给他兜底。
那是当时在港.黑,太宰治所感受到的。
所以现在,遇见年纪尚小的不成熟恋人,他的心都软得不成样子。
哪怕黑泽阵说是要天上的星星,太宰治也会绞尽脑汁去实现。
黑泽阵想要什么,太宰治都无条件的顺从。
但黑泽阵不想要的,他要忍着,他要把心里那些好的不好的、想起来都拧巴的情绪全部抛弃。
因为一旦展现出来一点,以现在的黑泽阵,只会毫不犹豫地摒弃他。
哪怕黑泽阵对他有所图。
他实在太惧怕了。
再度见面时,太宰治只想不顾一切地抱住黑泽阵,他害怕这一切都是幻想,都是假的。
他很想抱抱黑泽阵,去亲他,去吻他。
告诉他,自己有多么的想念他。
在这场你来我往的感情游戏中。
他承认了,他输得彻彻底底。
代价,痛不欲生。
他用人间失格一次又一次确认,他曾经死去的恋人在某种意义上还活得好好的,活得恣意、活得任性、漂亮得难以让人移开视线。
于是,他更加难以忍受心脏里滚烫的、纠在一起的疼痛欲望。
他忍得非常辛苦。
但是,他不能。
只敢如蜗牛触角一样,连试探都那么的畏手畏脚。
于是。
太宰治坦诚道:“有点。”
太宰治似乎没看到黑泽阵霎然冷下来的眼神,悠悠道:
“但是我不敢呀。”
他轻而易举的转开话题,这个说着有贼心没贼胆的犯人也没一点自知之明,半个身体支在床上,随手把弄着被落在床头柜上的打火机。
黑泽阵刚刚抽完用过的。
还带着烟味。
熟悉的老牌子。
棉芯被拨弄到摆锤位置,打火机咔哒一声开盖,一声响指,火光猛地再次窜出来。
太宰治的眉眼阴影在影影绰绰的火中摇曳。
“神奇吗。”
他笑笑:“有人教我的。”
似轻浮得难以捉摸。
“呵。”
黑泽阵冷笑一声,他重新把外套套上,手机临时受到消息,急需他过去处理。
他走上前,一把夺过太宰治手中的打火机。
啪。
也被扔进了垃圾桶。
他才不会再用别人碰过的东西。
脏死了。
手中忽然空了,太宰治也不恼,反而顺着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趴在床上。
又被黑泽阵揪着领子起来。
动作一点不温柔,很粗鲁。
“你老实点。”
黑泽阵警告:“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小动作。”
“是是。”反正被人看穿,太宰治索性也不装了,眼睛迷迷糊糊,好似一副困极了下一秒就能进入梦乡的状态。
余光忽然瞥见什么。
在黑泽阵松开手指后,他又一下靠近。
顶光照出他们紧贴在一起的身影。
黑泽阵瞬间身体紧绷,眼神中充满冰冷与警惕。
尤其在感受到对方的手已经伸至他的后脖颈,黑泽阵表情骤然变得阴戾。
不过,对方只是整理了一下他的领口。
太宰治似乎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笑笑,开口解释道:“衣领,皱了。”
接着。
太宰治主动低下脖颈,身体斜倾。
一点一点。
慢慢地。
黑泽阵的手被人碰了碰,太宰治任由脖子这样脆弱致命的地方主动显露在外。
很细,缠绕绷带,看起来很脆弱。
随意一掰就能夺走他的性命。
太宰治柔软的棕发贴在黑泽阵的指尖,额头轻轻搭在黑泽阵的手掌上。
“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
黑泽阵听见青年低声对他说道。
“你想要。”
“我把命都给你。”
黑泽阵现在不听,没关系。
太宰治有很多时间陪他,他是以过来人的身份回看现在。
直至今天,太宰治还是非常想念琴酒。
不可一世又傲慢的,说着要爱他的青年再未露面。
这怎么够。
不是就要看他死去活来吗。
人不在,怎么看这场表演。
想念从年少时认识,到现在已经说不上是谁缠着谁,无论是那些看起来痛苦的、恶心的、或是不由得让人弯起嘴角的回忆。
他无处诉说。
他也无法宣泄。
记得那些事的,只有他。
反正殉情,他已经做过一次了。
*
也不知道那天的话黑泽阵信了多少,距离上次见面又过了几天,房间门再度打开时,太宰治被准许出去。
黑泽阵什么都没交代,只是让他上车。
这事,太宰治也熟。
保时捷356A。
至少在这个世界,他真是第一次坐,看哪都新奇,总归他也不是老实人,手刚从车窗探出去,下一秒,人就被牢牢拷住。
黑泽阵是把安全带也能作势成镣铐的人。
他不理解太宰治的高高兴兴:“别乱动。”
太宰治看着黑泽阵系上安全带,他惊奇道:“这是约会吗?”
“不是。”
被拒绝的薄情干脆,不带有一点温度。
但下车时,太宰治才真是惊奇,人流密集,人来人往,热热闹闹,竟是一个游乐场。
太宰治试探:“我们……”
黑泽阵讨厌人多的场合,他语气不佳:“自己待会去,我去接个电话。”
好了,到这里就知道肯定不是来游玩的,多半是任务。
太宰治漫无目的地回想,在这个世界,黑泽阵隶属的也是地下组织,做的危险事可一点不少。
虽然到现在,黑泽阵对他没什么信任,一点口风都没露出来,但是太宰治大差不差的猜到一些。
他在原地无所事事,余光却看见黑泽阵拧眉归来。
人拎着手机,走到一半,又末回来。
黑泽阵:“你别到处乱跑。”
一副要是他回来找不到人,能把他大卸八块的警告模样。
太宰治忍住笑意,答应道:“好。”
以前他们做任务的时候,黑泽阵常常等他,等他算着计谋,等他寻死失败结束,人再飘飘出现。
因为不是出于本意,基本都是臭着一张脸来捡人。
那时,他一边被像尸体一样拖着一边嘟囔。
“你这人真讨厌啊,是不是故意来看我笑话。”
他那时厌恶总是冷冰冰一张脸的黑泽阵。
现在,是他在等黑泽阵。
游乐场哪里都是人,人山人海,水泄不通。
太宰治也不太常出现在如此热闹的地方,武侦社要集体拍照好几次,是故意还是无意,总归是一次没去。
所以,几年的叛逃时间,他们变了吗。
好像又什么都没变。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开始,人流如织,许多人都挤到了这一条街道,拥挤人群中,太宰治不由得随之前进几步。
无意间抬眼——
黑泽阵也陷于人群中,但他下意识拧眉张望,举着手机,在看到他身影时,将将把电话挂断,快步走来。
他在人群中频频找他。
没由来的,太宰治喉间一酸。
他想起在森田一圆家做任务时,算命先生最后给出的签子。
寸步千里。
想见的人明明就在眼前,却又不是他。
咫尺天涯,天各一方。
到底该如何相见呢。
他只能念道。
不知。
*
他们在排过山车的队,与身后带着小孩的家长不同,与几个窃窃私语的高中生也不一样,黑泽阵散发着一身冷气,不解释,也没话可言,而他这个闲人呢,插着风衣兜看起来又过度轻松。
他们这组合属实奇怪,又不像朋友,还不是同龄人,弄得热情推销的售票小姐也是卡顿一下。
太宰治不禁笑了一声。
阿阵这个年纪,不也就是个刚毕业的高中生。
还很稚嫩呢。
得来黑泽阵冷眼一瞥。
太宰治随弯就弯:“啊~”
“要玩过山车吗,我恐高~”
黑泽阵:“那你下去。”
太宰治摇头:“我想陪你。”
黑泽阵:“少恶心我。”
没得到理想回答的太宰治有些委屈。
他提出合理建议:“我害怕的时候可不可以牵你的手。”
恰好,这列过山车刚结束,哗啦啦几声,缓缓停在轨道上。
黑泽阵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瞥了他一眼,随即露出嘲弄与讽刺。
毫不掩饰的“你大可以试试”。
只是结果不明。
太宰治憾声,还是老老实实坐在黑泽阵旁边。
是最后一排,安全带被统一系好,黑泽阵眼睛没抬,拨了两下手机。
太宰治轻浮的声音在耳边传来。
“真是什么都不能打扰阿阵工作呢。”
这称呼他说多少次了。
过山车已经开动,哐当哐当地随着斜坡上升。
黑泽阵冷眉冷眼,太宰治轻轻笑着,眼睫长长似染霜。
他莫名来一句:“我不好看吗?”
平心而论,太宰治五官优越,骨相突出,面相轮廓干净漂亮,额前碎发垂落软化戾气,总是一副懒散散的外表,他总是在笑,像无边旷野的鸢色眸孔透着黑泽阵的模样。
任谁都无法说一句不好看。
但黑泽阵不想回答这么无聊的问题,刚刚在火车启动不久,他就完成任务了,只想快速结束今天的外出。
他漠然把手机塞回兜里,没管太宰治的反应。
随着一声停顿后,过山车迅速向下,车上人的尖叫声不断,风声扩大,吵得人耳膜难受。
而在又一次过山车升高下降的隧道中,黑泽阵在模糊间似乎听见一声叹息。
接着,他隐约闻到一缕熟悉的清香。
眼睛就被人捂住。
力气很轻,说是遮挡也不为过。
来自另一人的炙热体温透过手掌传来,这是一个近乎拥抱保护的姿势。
黑泽阵下意识挣扎。
太宰治的声音轻轻传来,压低了声音,又像贴在他耳边,只对他无可奈何。
“有危险,别动。”
黑泽阵眉毛一皱,敏锐的嗅觉闻到一丝血腥味。
然后,过山车应是出了隧道,他感受到光亮。
“啊!”
撕心裂肺的惊恐叫声赫然响起。
有人,出事了。
外界警笛声不断,整个游乐场开始疏散人群,案发现场被安排隔住。
黑泽阵看着地上的无头尸体,这人脖子不知被什么厉器平整切断,血腥味四溢,场景着实可怕。
同一列车的人有的都开始呕吐。
这个死者,刚刚就坐在他和太宰治前面。
他们站在最外圈,警察在检查案发现场,黑泽阵的手被人碰了碰。
太宰治在看着他。
莫名的,黑泽阵也不知道是什么心理,开口道:“我不害怕。”
他从小在组织长大,大大小小的任务,比这更加恶劣的场面他都见过不知道多少次。
太宰治“嗯”一声,但他还是盯着黑泽阵。
过一会,他俯下身,笑笑。
“我去买点东西,你等我一下。”
他们这一群公车“嫌疑人”都在警察控制下,能上哪去。
黑泽阵皱着眉头,却看太宰治不知和其中一位女警察说了什么,接着得到应许,走了出去。
黑泽阵没空管他,因为手机得到一条讯息。
为,交易达成。
——伏特加。
虽然他的确不是做什么好事的人,但今天的事件的确与他无关,他连前面坐车这人的名字都不知道,他仅仅是来确定交易对象。
接下来,像是演话剧一样。
一位叫工藤新一的侦探主动站出来,从头到尾分析一通,迅速解决事件。
一件情杀案,以其中一位女士在地上痛哭为结束。
黑泽阵把视线落在那个叫工藤新一的高中生上。
工藤新一,他有点印象。
新闻比比皆是,被称为警察的救世主类似这种报道。
他不怎么感兴趣,听到警察放人,正准备离开,一个女孩子匆匆经过,撞掉了他的包。
砸到地上。
扑通一声。
带着些不寻常的声响。
那女生很有礼貌,连连道歉:“实在不好意思,您的包。”
她刚要捡起。
“小兰,等一下。”
那位叫工藤新一的侦探及时喊住她,一脸怀疑与戒备,渐渐走过来。
这位侦探名头不小。
不仅仅实在明面上,在好几个地下组织里,也是榜上有名的多事之秋。
黑泽阵眼睛渐渐眯起来。
也许是仗着周围警察都没走,工藤新一把他的青梅拉到身后,特意加重音量:“这位先生,如果不介意,您是否……”
他的手缓缓往腰间移动。
转瞬即逝间——
“阿阵。”
有人先是拉住他的手,接着指尖顺着指缝,十指相扣。
太宰治眸光潋滟如晴水,眉眼一弯,把冰激凌递到他嘴边:“尝一口吗。”
他重复道:“甜的。”
黑泽阵盯了他一会,或者说是在思考某些事情的可行性。
不过在太宰治的笑意注视下。
黑泽阵头偏开:“我不吃。”
太宰治语气软软,耍赖哄道:“吃一口嘛。”
“我看别的小朋友家长都给买了。”
“排了好久。”太宰治轻晃了晃他的手腕,“香草味的。”
这都不是重点。
黑泽阵咬牙切齿:“你拿我当小孩逗?”
这可真是无辜,太宰治万分无奈:“没有呀。”
猝不及防吃了好大一口莫名生物粮食的工藤新一和毛利兰:“……”
毛利兰忽然被点醒回忆,揪起工藤新一的耳朵:“刚刚说好给我买冰激凌的,你怎么又一个人跑走了!”
“啊不是。”被这么一打断,等工藤新一回过神时,刚刚他面前的两个人早走远了。
*
太宰治被人生硬地拉着往前走,直至到车上。
路上,遇见很多小摊。
刚刚他怕黑泽阵等太久,那里都是陌生人,要不然他绝对买一堆东西回去。
黑泽阵无论多大年龄,对食物的需求欲望太低了,太宰治想能补点是点。
黑泽阵忽然看他:“你刚刚和警察说什么了。”
案件不解决,嫌疑人怎么可能说走就走。
太宰治奥一声:“那个啊。”
“我和她说,我恋人生平第一次遇见凶杀案,可害怕了,需要喝点冰水。”
“她虽然理解,也没完全信任我,找人看着我呢。”
黑泽阵巡视着他的表情:“好好说。”
太宰治不能再诚恳:“我真这么说的。”
黑泽阵掠过这个话题,冷着语气:“刚刚给你机会,你怎么不跑?”
果然,还是不信。
不过太宰治耐性很多,他不厌其烦,笑了又笑:“你在,我往哪里跑?”
换言之。
“你在哪,我去哪。”
本来就是为他而来。
往回走的时候,却不是原路返回,窗外一路陌生景色,目的地出人意料。
是一片靶场,武器枪具很是齐全。
太宰治非常熟悉,这地方配备的比港.黑的地下训练室还要豪华。
有着常年已久的重工业硝烟味。
老实说,他也没琢磨透黑泽阵的意思,是少年人的思维都如此跳脱、随心所欲、想一出是一出,还是光黑泽阵如此。
难道他年轻的时候也这样吗。
没有吧。
太宰治不认可这个突生的念头,他多老实一个人啊。
除了上班就是跳河,看,多规律。
愣神时间,他们已走到一个桌前,随着几声清脆的咔哒咔哒的声响,装弹、上膛。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黑泽阵眯起眼,对着前面的靶子就是一枪。
屏幕与广播女音同时出现。
“十环。”
“喔!”
太宰治比花钱看比赛的观众反应还激烈,正要开口,黑泽阵就把枪递了过来。
面无表情,毫无情绪。
“会不会?”
只是一把手枪,曾经身为港.黑最年轻的干部,尤其一年涉及的任务无数,别说是工作期间,原本他也常常将其别与腰间。
太宰治对上黑泽阵没什么反应的眼眸。
半刻,他诚恳摇头:“我不会。”
黑泽阵挑起眉毛,像是在说“都没让你杀人,开个枪都不会”的小废物。
但他还是摇头:“我真的不会。”
“行。”
黑泽阵淡淡一句,太宰治都没搞懂他到底什么意思,然后手指就被生硬地塞了把枪,银发少年稍弯腰,靠过来,半长的发尾刚好扫过太宰治的锁骨,痒痒的。
“我真搞不懂。”
语气是明晃晃的不屑。
“就你,还想当叛徒?”
手枪干净利落地上膛,这是一个假意的牵手,他们身上都是在外面待久后的凉意,烟味与相同洗发水的味道混淆,也分不清是谁占得多一点。
黑泽阵的食指紧压着太宰治的手指。
扳机被扣下。
砰——
此刻,正是有风掠过,带动两个人的衣角。
“十环。”
女音播报。
“收起你那些没用的念头。”
黑泽阵把枪扔到桌上,碰撞的声音即刻,身上的轻狂毫不遮掩,他笑了笑,越笑,不屑的意味就越浓。
“你不过就是我的一个犯人。”
驼色风衣的厚度很好掩盖住太宰治一瞬的变化。
他没忽略心脏疯狂的、快要疯了一样的跳动频率。
太宰治仗着两人的距离还没撤回去,抓住黑泽阵的手腕,随手从桌上挑起一把枪。
不是同一把。
反手,也是一枪。
黑泽阵眯起眼睛。
子弹的穿透靶心,在十环正中心的位置留下痕迹。
太宰治的目光还是在他身上,一点都没改变方向。
或者说,从见面开始,只要黑泽阵在,太宰治从来没有移开过视线。
他哪来有心情去观察别人。
太宰治先是勾了勾嘴角,指了指自己被勒的,有着红痕的肌肤,一脸“看啊,我就是你的犯人呀”的无可奈何感。
“我没当过你的叛徒。”
想一想,太宰治又开口,认真道:“从来——”
“没背叛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