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之,琴酒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当上了大老板的秘书。
贴身的那种。
生平第一次干,满身不自在。
他常常接触军火、不算频繁但大都隐没在一线,给地下组织做过事,也混迹在危险地带……如果之前有任何一个人和他说会有一天要当秘书,他百分百嗤之以鼻。
结果,可真是令人发指。
上车时,琴酒久违地又坐上了劳斯莱斯。
以前,他对豪车不屑一顾。
但事实上,他原本的几辆豪车全被抵押,最得意的那台保时捷也没机会留下。
大老板坐在他对面的真皮座椅上,双腿交叠,领带轻轻垂落,一手搭在膝盖上。
是个挺温文尔雅的男人,身姿颀长,眼神干净,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犹如春风万里。
不是传言中的年迈老人,也无法联想出这样的人竟然掌管着一家庞大企业。
他看起来像是喜欢泡在图书馆里的学者或是游走在宴会中的上流人士。
言谈举止相当得体,上车时,特意掠过司机帮琴酒打开车门,手掌按在车门边缘。
甚至连他身高腿长都考虑周全,专门调了调座椅位置。
但他当然没敢先入为主,抢一步进来,连连让老板先行。
琴酒把这归结于年轻领导对新人的考验。
坐到车座上时,他听见老板缓缓开口:“我姓太宰。”
青年眉目俊美,笑意融融:“太宰治。”
琴酒反应过来,但他没说真实姓名:“琴酒。”
“Boss好。”
低眉顺目,罕见听话。
等琴酒再抬头时,他现在的顶头上司闪过一丝微乎其微的神色变化。
是他的错觉吗。
笑得……反正不能说是正常。
路上,太宰治询问他的现状,都是些寻常的个人信息,多数琴酒如实奉告,但是唯独本名他始终没提起。
他总不能说是黑泽阵,就那名字,现在通缉榜上赫赫有名,连带着他的资产全部封锁。
要不然他怎么能混到给人打工的份上。
琴酒:“……”
妈的,想起来都烦。
烦死了,一天天的。
*
目的地出乎意料,是一条繁华的商业街,大多数是名牌奢侈品,香水包包鞋等。
琴酒面色淡淡,毫无变化。
一是他就不是个爱八卦的人。
二是活了多年,他太懂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少说话,多办事,才是生存之道,尤其在新任领导面前。
不过一到人多的嘈杂地方,他有些烦躁就是了。
司机按照指示将车缓缓停在一家店前,从这开始,琴酒就开始了悲催的陪老板逛街的一天。
他实在低估男人的购买欲望,从香水店到皮鞋店再到奢侈表店……虽然不用他拎,那些东西早就被安排好归处,但是一家一家的逛下去也足足耗尽了琴酒的耐性。
怎么有人能这么爱逛街。
逛什么劲儿。
……到达一家男装店后,太宰治从几个女导购员里脱身,指着他,说:“给他挑几件合身的。”
“要新款,时髦点。”
?
琴酒的诧异神色实在明显,不过不等他反应,他的这位老板就主动走过来。青年实在好看,牙齿雪白,谈吐时轻声细语,眉间温和,和人说话时总是一瞬不瞬地看着对方,显得格外专注礼貌。
不怪那些天天与有钱人见面的导购们今天极度热情。
“是这样。”太宰治的话打消琴酒的疑虑:“我朋友和你差不多高,也差不多重,我想给他买礼物,他又不在这里没办法试。”
“你帮我试试。”
也不知道用的哪款香水,太宰治一靠过来四周都有股清香。
“可以吗。”
询问的语气。
但琴酒能说一个不字?
开玩笑。
当然不能。
接下来,那群导购的目光就没从他身上放下来过,他的老板特意嘱咐不要黑色的衣服,好吧,至少在琴酒眼里那些长款的大衣、内搭并和他原本的穿着并无变化。
可能,花花绿绿点?
但是,他没错过每从试衣间出来时导购们按捺不住的赞叹抽气声。
谁能对接近一米九、冷白皮、肩宽腿长的冷脸大帅哥毫无波澜。
摆在那里就是个衣服架子。
衬得店里服装更加高贵了不止一个层面。
在换衣服——进换衣间——再换衣服,连续重复的动作后,琴酒的面无表情已经不能称为面无表情了。
那是冬日大雪底下隐隐压着的火山爆发。
当导购转而拿出最后一件时,坐在沙发上的太宰治终于发话。
“咳。”
棕发青年抿着纸杯这样说道。
“就这些吧。”
他食指弯曲,挡住微微翘起的嘴角:“不试了。”
琴酒望着他:“……”
是笑了对吧。
绝对在偷笑。
出门后,他们从店铺往车里走。
太宰治:“那些衣服、还有买的饰品什么的你都先拎回家。”
“暂时帮我保存着。”
“对了,逛了好半天。”今天的购买量快赶上店里一个月的业绩,走时要给许多赠品,太宰治一个也没要,反而拿了店里的几粒葡萄做感谢,边剥边说:“你饿不饿?”
对于领导的言外之意要时刻警觉,最好即使应答,放在平时琴酒早就敷衍应付,但在来回换大衣后,扰得他脑子闷闷的。
于是,琴酒说:“我不饿。”
他的嗓子被烟气浸了一年又一年,低哑的嗓音像是砂纸上磨过的纸片,冷冷的,听得人耳朵发痒。
说完,琴酒才察觉失言,下意识移动目光,太宰治正在和葡萄皮作斗争,看着像是又不想弄脏手又想要完整的果肉,青年拨弄半天也没剥下来。
很奇怪一人,认识也算大半天,不如初见时的淡雅脱俗,倒是很爱凑热闹,东望望西看看,什么都能吸引太宰治的目光,但真要混在人群里,又觉得烦,至少琴酒是这样感觉的。
等了好半天,在太宰治与葡萄皮大战第四百回合时,琴酒主动道:“要不然,给我吧。”
太宰治深叹一口气,如释重负,神秘兮兮第掏出十几个葡萄给他。
这哪是一个,明明是一堆。
琴酒有点洁癖,做事也要求完美,手背骨相纤长,翻动手指时全神贯注,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看什么机密文件。
剥好后,他把葡萄皮扔进垃圾袋,果肉安置在车里准备的收纳盒上。
还没等递就被接住。
“谢谢~”太宰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的,语气悠悠地:“我饿了,陪我吃饭吧。”
倒不是命令,更多像是询问,低着头,眼睛氤氲缠绵,晦涩不明。
总像是不明不白地暗示什么。
琴酒对骤然拉进的距离感到不适,但他这次反应过来,强硬地把话憋回去,回答道:“……好。”
*
吃饭的地点是一家本地有名的特色餐馆,主以海物为主,人满为患,络绎不绝。
说不饿就真的没胃口,琴酒一口也不想吃,但是当太宰治把菜单推过来时,他象征性地点了两道。
反抗老板的事一次就得了。
虽然,现在这工作他也不是很想要,但总能挣个糊口钱吧。
真是。
靠……
上了一桌子菜,他趁太宰治说去卫生间的时候翻开手机。
没几条消息。
有一条还是那个方块脸发的。
sweet:“哥们,一天没见,你就探到地人内部啦?”
。:“?”
sweet:“快说说,总公司的大老板好看不,比你相亲的那个市长女儿谁好看?”
琴酒:“……”
有事没有?
到底谁传的他去相亲。
他觉得自己真是脾气好多了,但凡这人是个他原来的属下,今天有明天没。
琴酒正烦心地打了两个字,手机屏幕赫然映出一抹放光的白色绷带。
太宰治抽走他面前的纸巾盒,擦了擦刚洗干净的手指。
“你在相亲?”
问的可轻飘飘,可随意,但琴酒总有种别别扭扭的感觉,有一种上私企被HR挑剔说“谈恋爱的,有孩子的,结过婚的”我们通通不要。
琴酒:“没有。”
太宰治:“哦。”
更别扭了。
琴酒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他本来不想解释捕风捉影的玩笑话。
于是,他反问:“Boss,我应该不像是需要相亲的人吧。”
照走在路上行人的回头指数,自然算不得。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琴酒的错觉,他每次一喊boss这个字样,太宰治又能立马恢复那种若有若无的笑。
按捺不住似的。
看着,可开心。
琴酒赶紧移开目光,生怕眼底嫌弃傻子的表情流露出来。
一顿饭,他总共吃两口,剩下时间都在思索继续跳槽的可能性,他觉得自己觉得当不了秘书,窝囊又憋屈,他现在就已经在情绪爆炸的临界点上,他待不了一天。
坐在他对面的太宰治倒是吃得自在,尝过几道菜后,开始对桌子上的清蒸螃蟹动手。
——餐馆追求原汁原味,并没有让厨师提前把食物处理好端盘上桌。
虽然人的性格懒懒散散似的,表现出来的气质确实温柔体贴,剥个螃蟹壳倒也斯斯文文。
“你喜欢吃螃蟹吗?”
琴酒这回没直接拒绝,中规中矩道:“还行。”
“奥。”
太宰治应一声,没对这个话题有太多停留,琴酒忙里偷闲,无趣地翻弄了几下手机。
“报答你的。”
一个修长干净的手先是从他的视野里出现,白色盘子中是一整盘剥好的蟹肉。
白色纹理,冒着热气。
太宰治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权当感谢你。”
他顿了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好借口。
“给我剥水果。”
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
不过不能否认的是,琴酒一瞬间,从后背到头顶都起一串鸡皮疙瘩。
好在这位老板依旧苦恼手指沾染的海鲜味道,说了声,去卫生间清理。
这时间,琴酒转身出门,摸了个打火机,把烟点着。
他觉得有这时间虚情假意,不如帮人抓几只老鼠来得快。
他真的太讨厌,非常讨厌和活的东西打交道。
尤其,这位老板给他的感觉太怪了。
有事没事就让他一身不舒服。
继续跳槽,迫在眉睫。
没一会,有进来的脚步声传来,琴酒没理,吐了口烟圈。
那盘纹丝没动的蟹肉静静躺在桌上。
太宰治仅看一眼,提了下领口,悠悠过来:“介意给我来一根吗?”
打火机发出清脆的一声,太宰治偏头一点,火光明灭,烟雾呛得人朦朦胧胧。
倒终于散开他原本的温润模样。
琴酒眼底闪过一丝新奇,他没想到看着脾气怪好的老板也抽烟。
目测,还是个老手。
反正。
斯文败类的。
太宰治:“没想到吧,我以前其实不怎么抽烟。”
他扯了抹笑:“我更爱喝酒。”
就像每个老板在忙完一天的事后,总要回忆青春,虽然太宰治看着本来就年轻。
不过琴酒也不是一个合格的聆听者,他也不习惯把情绪都放在无用的人身上。
这很蠢。
就在渐渐静下来的环境中。
周围是风吹过后青年身上淡淡的清香。
琴酒听太宰治不紧不慢,声音很是懒散。
“你有女朋友吗?”
又开始问个人信息。
琴酒眯了眯眼:“没有。”
一语毕。
“那你有男朋友吗?”
?
有完没完。
一个两个都这么关心他的感情状态干什么。
琴酒以只要是熟悉人都能看出来的不耐烦表情,道:“没有。”
……
“那我能追你吗?”
一言。
一双冰冷冷的瞳孔对着鸢色的双眸,太宰治偏着头,眼神清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怕他没听清,又重复一遍。
吐字清晰,却很低沉,轻飘飘地,似羽毛擦过耳朵。
“我能否有机会。”
“追你呢?”
……
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