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嘉之乱的第二年(永嘉六年,公元312年),姚弋仲带领族人向东迁徙到榆眉,自称护西羌校尉、雍州刺史、扶风公。
晋太宁元年(公元323年)七月,刘曜消灭盘踞陇西的陈安,收降了关陇地区的氐、羌各族部落,任命姚弋仲为平西将军,封平襄公,居住在陇上。
咸和三年(公元328年),前赵灭亡,姚弋仲投在石虎帐下。妙的是,他和蒲洪一样,也向石虎提议迁移陇上豪族,以削弱其实力并充实京畿地区。不过,他的说辞比蒲洪要委婉得多,他说: “将军握兵十万,功高一时,正是行权立策之日。陇上多豪杰,秦风猛劲,稍有不当,便会作乱,请赶快将他们迁徙,虚其心腹,以实京畿。”石虎笑而纳之,于石勒去世后,按照姚弋仲和蒲洪所劝,迁关中豪族及氐、羌共十万户到首都襄国(今河北邢台)所在的关东地区,并命姚弋仲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封襄平县公,让他的部众迁居于清河郡的滠头(今河北枣强县东北)。
晋永和五年(公元349年)正月,关中大乱,叛军东进,攻取荥阳、陈留等郡。姚弋仲和蒲洪一起率军前去截击,虽然两人都取得了胜利,但姚弋仲功劳远胜蒲洪,得加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进封西平郡公。
永和六年(公元350年),冉闵杀石鉴并诛杀石氏宗室,姚弋仲主动率兵讨伐冉闵,移兵至混桥。不久石祗于襄国即位为帝,以姚弋仲为右丞相,封亲赵王,并殊有礼待。
晋永和七年(公元351年),冉闵围攻襄国,姚弋仲命其子姚襄率兵救援石祗,并配合石祗向前燕求援,击退了冉闵。
值得一提的是,此战之前,姚弋仲曾对儿子姚襄说:“你的才能是冉闵的十倍,若不能枭擒这个反贼,不要回来见我。”
姚襄得胜归来,却因为没能“枭擒”冉闵,遭到了姚弋仲杖责一百军棍。
因为怀有占据关右的志向,打过了这一百军棍,姚弋仲又让姚襄率领五万兵众攻击蒲洪,蒲洪予以迎头痛击,打败了姚襄,斩杀三万多人。
姚弋仲与蒲洪相争失败,而后赵又已灭亡,他本人年事已高,患病,于是告诫自己的四十二个儿子说:“我本以为晋室大乱,石氏待我们羌人恩厚,我应当鞍前马后为之拼尽全力。但现在石氏已灭,中原无主,自古以来并没有戎狄能做天子的,那些自称皇帝的胡人,日子不能长久。我死以后,你们就归顺晋国,做安分的臣子,不要再做不义之事!”
姚襄由是遣使向东晋投降,姚弋仲获授使持节、六夷大都督、都督江淮诸军事、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大单于,封高陵郡公。
晋永和八年(公元352年),姚弋仲去世,享年七十三岁。
蒲洪胜了姚襄之后,有人劝他称王,蒲洪遂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三秦王,改姓“苻”。
之所以改姓“苻”,是因为当时流行一句这样的谶文:“艸付应王”。另外,他的孙子蒲坚的背上有“艸付”的字样。
“艸”为篆文“草”字,“艸付”合写,即为“苻”。蒲洪去蒲姓改苻姓,意在应谶,建国称王。
改姓后的苻洪曾得意洋洋地说:“我率众十万人,居形胜之地,冉闵、慕容儁可指日消灭,战胜姚襄父子也在我的算计之中,我取天下,比汉高祖得天下还容易。”
可是,乐极生悲,后赵降将麻秋为了夺苻洪兵众,设宴在酒中下毒鸩杀苻洪。
苻洪世子苻健没有让麻秋夺兵得遂,将他斩杀。
苻洪临终对苻健说:“我之所以迟迟不肯入关中,是以为中原指日可定,如今却不幸被麻秋小贼所害。看来中原不是你们兄弟能占据的地方,关中形胜险要,我死后,你要迅速入关!”苻洪说完便死了,时年六十六岁。
苻健代父统领兵众,开始做西入关中的准备。
为了不惊动窃据长安的晋将,苻健去掉大都督、大将军、三秦王称号,在枋头大修宫室,带领百姓播种小麦,以示无意西向。
等所有人都被麻痹,突然点起五千军,迅速攻入潼关,袭取长安,安定三辅。
次年(永和七年,公元351年),自称天王、大单于,立国号大秦,史称前秦、苻秦。追谥苻洪为惠武皇帝,庙号太祖。
四十四
镇西妖冶故
晋永和八年(公元352年),姚弋仲去世,姚襄秘不发丧,率六万户南攻阳平、元城、发干三城,攻克三城,斩杀掠夺三千多家,驻扎在碻磝津。
他心中仍是不能放弃关中,站定了脚跟后,继续领军西进。
其实,姚襄只是姚弋仲的第四子,而非长子,之前,姚弋仲并不准备立他为继承人的。但羌人坚持不同意。
原因是姚襄长得相貌堂堂,身高八尺五寸,有帝王之姿,雄健威武,谋略过人。又兼以诚待人,爱护族人,大获民众爱戴和敬重。
这些民众一而再、再而三地请求姚弋仲必须把酋长之职传给姚襄,每次来请求都有上千人,姚弋仲最后只能顺应民心,答应了。
现在,姚襄带领着族人西入关中,被苻健的前秦军阻挡,两军大战,败于前秦军,只得南奔荥阳。
在荥阳,姚襄为父发丧穿孝服,复又引军与前秦军激战于麻田。
这次败得更惨,姚襄自己的马中箭倒毙,姚襄差点被前秦军擒获,幸亏弟弟姚苌救护才幸免于难。
损兵折将的姚襄无可奈何,只好遵循父亲的遗训,率众投降东晋。
姚襄到了谯城(今安徽亳州),安置好军队,自己单骑渡淮,径往寿春(今安徽寿县)拜见东晋豫州刺史谢尚。
谢尚久闻他的名声,听说他来投,大喜,撤掉仪仗护卫,头戴幅巾前来迎接。
谢尚,字仁祖,原豫章太守谢鲲之子,乃是当世的一个大名士,才智超群,精通音律,善舞蹈,工于书法,擅长清谈。为人风流,有“镇西妖冶故”之说。
他很小的时候,也处处显示出与普通人不一样。
他七岁那年,兄长去世了,他所表现出的哀恸之情远远地超出礼法,众人引以为奇。
八岁时,父亲谢鲲带他出席一些宴会,有客人看他少年老成,举止得体,称赞说:“这小朋友可真是座中的颜回啊。”谢尚满脸稚气地应答道:“座中若无仲尼,又怎么能辨别出颜回!”
掌声,热烈的掌声。
满座宾客无不惊叹。
十多岁时,谢鲲去世,温峤到他家吊唁,看谢尚哭得双眼红肿得如同两只桃子,哀伤至极,可是叙述起父亲咽气的经过,却条理清晰,温峤大为看重。
两晋名将陶侃临终时没有留下一句有关国家兴利除弊、官吏进退之类的遗言,满朝文武都为之遗憾。谢尚却不以为然地说:“时无竖刁,陶公因此无须留下遗训。”时人认为这是贤者德音。
弱冠之年的谢尚更加辨悟绝伦、不拘细节,他喜欢穿绣有花纹的衣裤,但经叔伯们指出,便马上改掉了这一习惯。
他精于音乐,广通多种乐器,善草书,能跳难度系数很高的鸲鹆舞。大司徒王导十分器重他,常常把他比作“竹林七贤” 之一的王戎,常称他为“小安丰”,召他为自己的属官。他刚到司徒府报到时,王府正大摆宴会。王导向众人介绍他,并盛情邀请他,说:“大家都说你能跳鸲鹆舞,现在你来了,满座宾客都想一睹此舞风采,不知你能否满足众人意愿?”谢尚也不推辞,落落大方地说:“好。”便从容整理衣巾,翩翩起舞。王导领着座中宾客拍掌击节,谢尚俯仰自得,旁若无人,率真任意,没有半点羞涩。
谢尚善琵琶,曾经有人非议他,桓温就以他弹琵琶之事告诫那些人,说:“诸君莫要轻言,仁祖(谢尚字)跷脚于北窗下弹琵琶之际,听之自有羽化登仙之想。”
擅长歌舞乐器外,谢尚的射技也非常高超。
他在任都督江夏义阳随三郡军事、江夏相期间,曾和镇守在武昌的安西将军庾翼比赛箭法,庾翼打赌说:“你若能射中靶心,我就将我的鼓吹赠送给你。”谢尚应声引弦,一箭中的。庾翼心悦诚服,当即将他的鼓吹双手奉送给了谢尚。
谢尚为政清简,他刚到任上,看到郡府用了四十匹布为自己造乌布帐,大怒,马上命人拆了,用布为将士们做衣裤。
晋永和八年(公元352年),谢尚为镇西将军,出镇寿春,人称“谢镇西”。
他在酒楼上,高坐胡床,身穿紫罗襦,弹琵琶作《大道曲》,曲云:“青阳二三月,柳青桃复红,车马不相识,音落黄埃中。”描画出一派桃红柳绿、妍态盎然的春天景象,“桃红柳绿”一词也因此流传了下来。往来的路人谁也不知道弹唱者竟是出镇一方的将军。
他喜欢吹笛,曾于牛渚月夜于江中吹笛应和袁宏的咏史诗,召集中原乐人以备制太乐,并制造石磬。江南一带有钟石的音乐,即从谢尚开始。
他有一个侍妾,名叫宋祎,也是个吹笛高手。
说起来,宋祎也是个有故事的人。
她曾经跟随大富豪石崇的爱妾绿珠练习过吹笛,石崇死后,金谷园中各人自寻生路,作鸟兽散。
宋祎先是流落入襄城公主府邸,永嘉南渡后被襄城公主的丈夫王敦收为侍妾。
王敦因不堪幕府众人劝谏,将家中侍妾悉数遣出,宋祎便在其中。
宋祎后来机缘巧合,又入了晋明帝司马绍的皇宫。
晋明帝病危,在群臣进谏下,又将宋祎外放,赐给了“竹林七贤”之首阮籍的从孙阮孚。
阮孚死后,宋祎终为谢尚所得。
谢尚曾问宋祎:“我和王敦相比何如?”(场景与刘曜问羊氏相同)
宋祎妩媚一笑,娇滴滴地说:“王敦和使君相比,简直是田舍郎与贵公子的区别。”
的确,谢尚为人多才多艺,风流倜傥,又长得玉树临风、风度翩翩,而且年纪又比王敦小了许多,当然不吝此一赞。
谢、宋两人的枕边密语传到民间,人们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盖因“镇西妖冶故”,谢尚的容貌确实艳丽多姿,比王敦有风致得多。
说起来,谢尚出镇寿春,原是为了配合殷浩北伐。
跟谢尚一样,殷浩也是一个大名士,不,其名气比谢尚还要大。
殷浩擅长清谈,谢尚曾登门挑战。殷浩旁征博引,开阖纵横,做了许多关于人生意义上的阐发,非但谈吐举止别有风致,更兼以辞藻丰富多彩,让人动心骇听。谢尚听得入迷了,不觉汗流满面。殷浩从容地吩咐手下人:“取手巾来与谢郎拭面。”谢尚由是羞惭而归。
四十五
殷浩凌空书咄咄
殷浩,字渊源,陈郡长平(今河南西华)人。他的父亲殷羡,是个性情古怪的老头子。据说,他赴任豫章太守时,带了百余封京城人士写给豫章亲友的书信,可是,行至石头城,他竟将所有书信丢入水中,说:“沉下去的自沉,浮上来的自浮,殷羡不做送信的邮差。”性情孤高,一至于此。
殷浩性情的古怪,犹胜乃父。
殷浩的见识度量清明高远,少负美名,精通玄理,与叔父殷融一起研读《老子》《易经》,每与殷融辩论起来,都稳居上风。殷浩也因此为众风流辩士所推崇。
有人向他请教:“将要做官就梦见棺材,将要发财就梦见大粪,却是为何?”
殷浩答道:“官本臭腐,故得官而梦尸;钱本粪土,故得财而梦见大粪。”
此言一出,被时人奉为金玉良言。
太尉、司徒、司空三府征召他为官,他都推辞不就。
征西将军庾亮召他为记室参军,后又要任他为司徒左长史;安西将军庾翼则请他做司马,任命为侍中、安西军司,他都称病不就,隐居于古墓里,将近十年,时人把他比做管仲、诸葛亮。
谢尚等人专门到古墓向他讨教天下走势,请他预卜江东的兴亡。
他们了解到了殷浩坚定的避世志向,都长叹道:“渊源不出,当如苍生何!”
庾翼又给殷浩写信,以清谈大家王衍的悲惨下场劝他出山,他还是执意不出。
直到庾冰兄弟及何充等人相继死去,晋简文帝司马昱开始入朝执掌朝政,写信劝他,说:“当此国家厄困,衰败至极之时,足下若再存谦让之心,一意孤行,则天下大事就此休矣。”恳求再三,“古墓派教主”殷浩这才接受征召。
桓温平灭了成汉,功高震主。司马昱为了打压桓温,就以殷浩为心腹之臣,用以抗衡桓温。
石虎病死,石氏诸子陷入连环杀人、互相厮杀的大混战之时,正是东晋北伐的大好时机。
而姚襄投入了东晋后,被封为平北将军,对关中一地仍是念念不忘,上书要求讨伐前秦。桓温正拟北伐,便准备笼络姚襄,推荐由他担任自己北伐的先锋官。
殷浩清楚自己出山的使命之一就是打压桓温,他也跟着上表申请北伐。
晋永和六年(公元350年)朝廷任命殷浩为中军将军、假节、都督扬豫徐兖青五州诸军事,拟由殷浩完成北伐重任。
殷浩慷慨受命,以收复中原为己任。
桓温察言观色,知道朝廷是想用殷浩抗衡自己,大为愤怒,却也无可奈何。
殷浩利用手中的人事任免权,指定由姚襄担任谢尚的副将,命令谢尚进攻盘踞着许昌的前秦。
殷浩虽说是名满天下的大名士,但大家都不知他在军事上的斤两,力劝朝廷谨慎再谨慎。
大书法家王羲之就多次上表请求暂缓北伐。
前燕迁都邺城,根基未稳,正是发兵的大好时机,殷浩岂肯错过?一再催促姚襄抓紧出兵。
姚襄手下的军队才刚刚集结起来,必须训练娴熟才能发兵,接到了命令,他并不轻动,而以部队未训练好为由,请求暂缓出兵。
殷浩看他竟敢违背自己的军令,不由大怒,断定姚襄是想叛乱。
他不想把这件事情搞大,经过一番盘算,决定派遣刺客暗中将姚襄黑掉,另派人去接管姚襄的部队。
刺客到了姚襄的大营,发现事情并不是殷浩所说的,姚襄只知埋头整训军队,毫无叛乱的迹象。于是,放弃了暗杀,并把自己此来的目的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姚襄。
姚襄大为震惊。
殷浩的暗杀计划失败,于是,就来明的。
他调了一支五千人部队前往偷袭姚襄,却被姚襄杀得片甲不留。
殷浩老羞成怒,命令姚襄进京,准备在朝廷将他处死。
姚襄当然不肯轻易就范,断然拒绝进京。
这样,两人的矛盾已经不可调和了。
长安城内,安置有东晋的间谍,间谍向殷浩汇报,说前秦将领雷弱儿对苻健心存不满,可以暗中收买雷弱儿,由他在那边谋杀苻健,然后里应外合,和东晋的北伐军合力攻破长安。
殷浩依计而行。
事情进行得异常顺利,雷弱儿接受了东晋方面的招降,同意暗杀苻健,并让殷浩尽快发兵。
殷浩不再迟疑,严令屯军于寿春的姚襄赶快率军发往洛阳。
实际上,东晋的间谍情报有误,雷弱儿非如他们所说,与苻健不和,其实,他与苻健的关系很铁,回信答应殷浩,其实是一个阴谋。
他们已经埋下了大量伏兵,等晋军来了,就一举歼灭。
等待姚襄的,将是一个全军覆没的悲剧。
然而雷弱儿的计划落空了。
因为姚襄不堪殷浩的欺凌,走到中途,反了,他发兵袭击殷浩的部队,斩杀了殷浩一万余人,缴获了所有的辎重,然后给东晋政府留下了一封信,将东晋朝廷上上下下痛骂了一顿,自己在许昌独成一国,自称大将军大单于,盘踞在前秦、前燕和东晋的交界处。
殷浩败师辱国,原先罩在他头上的所有光环都不见了,以桓温为代表的东晋文武朝臣纷纷上书,要求查办殷浩,将其贬为平民。
晋永和十年(公元354年),朝廷不得已,将殷浩废为庶人,并将他流放到东阳郡信安县。
殷浩小时候和桓温一样,都是神童级的人物,两人争强斗胜了半辈子。桓温曾经问殷浩:“你我的才能相比,谁更胜一筹?”殷浩从容答道:“你我交往非止一日,若果让我在你我之间选择,我宁愿做我自己。”
现在,殷浩被废为了平民,桓温就对人说:“很小的时候,我骑竹马,骑腻了,将之丢弃,殷浩就会拾起来骑,所以殷浩不及我。”
桓温又感慨地说:“殷浩品行高洁,能言善辩,假使让他做尚书令和仆射,足以成为朝廷百官的楷模,朝廷用才不当,以致有今日。”
殷浩虽遭罢黜流放,口中却无半句怨言,神情坦然,依旧不废谈道咏诗,谁也觉察不到他的悲伤。
然而,没有人在跟前时,他就坐在椅子上发呆,用笔在空中覆来翻去地写“咄咄怪事”四字,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败。
桓温打算起用他为尚书令,写信征求他的意见,他欣然应命。
但他在给桓温回信时,太紧张了,这封信来回修改了几十遍,直到装入了信封,还是不放心,又拆开再改,改了再封,到了后来,信纸竟没装入信封,就寄出了。
桓温收到这个空信封,不知殷浩要弄什么幺蛾子,就不再征召他了。
殷浩等不来尚书令的聘任书,竟一病不起,于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去世。
正是:书空咄咄知谁解,击缶呜呜却自惊。
四十六
桓温北伐
殷浩下野,东晋的内外大权全归桓温一身。
晋永和十年(公元354年)三月,桓温兴起三路大军,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北伐。
此次北伐的目标就是殷浩未能取下的长安。
这三路大军有两路由荆州出发,水军自襄阳逆流而上,步军从淅川出武关,属于正兵;第三路由蜀中的司马勋所领,出子午谷直取长安,属于奇军。
出子午谷直取长安,正是一百多年前魏延向诸葛亮提出过的建议。
除了这三路军外,凉州也发兵攻打前秦西南重镇陈仓(今陕西宝鸡),以响应东晋的进攻。
这样一来,前秦皇帝苻健不免有些手忙脚乱,他命太子苻苌和丞相苻雄带领五万军队于峣柳(今陕西蓝田南)抵抗晋军。
桓温大军气势如虹,连战连捷,顺利地攻取了上洛(陕西商州)和青泥(陕西蓝田),又于峣柳(今陕西蓝田附近)重创太子苻苌的前秦主力。
此后,桓温的弟弟桓冲又于白鹿原(今陕西蓝田以西灞河附近)大败前秦丞相苻雄。
晋军士气高涨,凯歌频奏,于该年(永和十年,公元354年)5月进至离长安只有四十里的灞上。
前秦上下震怖莫名。
苻健只领几千老弱残兵固守长安,而将城内的三万精兵发出,与退守在城南的前秦太子苻苌一军会合,力求守住长安。
饶是如此,稍微有点眼光的人都知道,长安城已是朝不保夕,指日可下了。
关中一带的郡县尽皆来降,男女老少带着酒肉前来劳军。
这个时候距离西晋灭亡不到四十年,那些目睹亡国惨象的百姓还有好些在世,他们像见了亲人似的,对桓温说:“不图今日复睹官军!”
有一个老妇人,见了桓温,就怔怔出神,到了后来,竟然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桓温大为奇怪。
一问,原来这老妇人竟然是以前刘琨的侍女,见了桓温,思念旧主,不觉泪下。
桓温自认雄姿风流,一向将自己比成司马昭、刘琨一类的英雄人物。曾经有人将他与王敦相提并论,他大不高兴。听说这个老妇人是刘琨的侍女,不由兴趣大增,问:“我与刘越石相比,如何?”(刘琨,字越石)
老妇人说:“你长得太像刘司空了!”
桓温一听,开心极了,赶紧到外面上上下下整理了一遍衣冠,入来后,又问道:“你再仔细看看,我哪些地方像刘司空?”
老妇人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说道:“眼睛很像,可惜小了点;脸庞很像,可是又太单薄了点;胡子很像,偏偏又有点发红;身形也挺像,可惜又矮了点儿;声音也很像,可惜又多了点娘娘腔。”
桓温一听,大为扫兴。
前来晋军大营拜见桓温的,还有一个非常奇特的人。
此人姓王,名猛,字景略,北海郡剧县(今山东潍坊寿光东南)人,避战乱于华阴山隐居。
他来拜见桓温时,穿得衣衫褴褛,破烂不堪,又脏又臭,时值夏天,身上的虱子乱飞。
他坐在桓温跟前,扪虱而谈,旁若无人。
桓温大为惊奇,虚心请教说:“我奉天子之命,率领大军为百姓扫除贼虏,现在已兵临城下,为何长安城内的豪杰不从城中起事响应?”
原来桓温在灞上迟迟没有发起攻击,就是想等待城内西晋遗民动乱响应,以 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收获。
王猛回答:“明公您不远数千里,深入敌境,今距长安咫尺之遥而不进攻,百姓不知您到底想些什么,故而不敢轻举妄动,没人前来投附。”
桓温恍然大悟,赞道:“江东就缺少先生您这样的人物啊!”
封王猛军谋祭酒, 酬予重金,劝他和自己一道回南方,王猛看他还是打不定主意进攻,便长叹一声,推辞不受,飘然而去。
桓温看着他的身影,摇了摇头。
正是:
桓温岂解知王猛,
徐庶从来识孔明。
箫管莫吹关塞曲,
野花闲草不胜情。
——元·王冕
原来,桓温想的是,关中即将麦熟,军粮方面,无须担忧,而子午谷的偏师又尚未到,为持稳重计,他还是想再等一等。
苻健似乎窥破了他的心思,知他不会贸然攻城,便命苻雄、太子苻苌与晋军再战于白鹿原。
这一仗,晋军被杀一万多人。
桓温被迫后撤,前秦太子苻苌一路追击,又斩杀晋军上万人。
这一仗,晋军败得不成样子。
唯一的亮点是:晋军的羽箭射落了前秦太子苻苌。
随后,苻健又命人把长安附近还没长熟的麦子全部割去,接着,派兵将来自子午谷的晋军杀败。
事已至此,桓温只好下令撤军。
此次北伐,先胜后败,意义不大。
改年(永和十二年,公元356年)七月,桓温又进行了第二次北伐。
这次北伐的对象是姚襄。
原来,姚襄占据许昌后,不肯安分,又发兵猛攻洛阳。
于是,东晋朝廷拜桓温为征讨大都督、督司、冀二州诸军事,进讨姚襄。
桓温率水陆大军乘船自江陵开拔,行经金城,看见自己年轻时栽种的柳树有一围粗细,不由得感叹万分地说:“树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手握枝条,泫然流涕。
大军渡过淮河、泗水,踏入北方境内。桓温率僚属登上大船顶楼,北望中原,感叹曰:“遂使神州陆沉,百年丘墟,大清谈家王衍等辈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袁宏说:“天运有兴有废,哪里是一个两个人的过失!”
桓温勃然作色,说:“据说刘景升有条千斤重的大牛,咀嚼豆子多于常牛十倍,可负重行远却不如一条瘦牛,魏武帝进入荆州后,把它杀了犒劳军士。”
九月,桓温军至洛阳城南的伊水,唬得姚襄赶紧撤围,将精兵强将藏匿在伊水以北的树林中,派人送信给桓温,说:“明公您亲帅王师北上,姚襄想奉身归命,请明公下令三军后退一步,我自当拜伏道左迎候。”
桓温对送信的人说:“回去告诉姚襄,我桓温此来乃是收复中原,拜敬皇陵,与他无关。要来相见便来,不要再烦使人往还。”轰出使者,大举进军。
姚襄只好硬着头皮与晋军开战。
桓温亲自披甲督战,一场厮杀下来,姚襄大败,数千人被斩首。
姚襄率残兵数千遁往洛阳北山,随后,又向西往平阳而去(今山西临汾)。
由于姚襄爱护百姓,听说他吃了败仗,许昌、洛阳附近的人民扶老携幼,一路跟随。
甚至,有百姓误信流言,以姚襄伤重身死,竟然望北而泣。
桓温不由大感佩服,召集投降的羌族将领,细询姚襄的为人。羌将们说:“姚襄雄武聪明,是孙策之类的人物,且比孙策还要刚勇。”
据守在洛阳城中与姚襄相斗的是冉闵手下大将周成,他已被围困得疲惫不堪,看见东晋大军来到,只得早早出城投降。
桓温进占洛阳,拜谒西晋几处皇陵,修葺墓所,向朝廷表奏征西将军谢尚都督司州(即洛阳一带)的军事,留两千兵士镇戍洛阳,自己执逮周成返归建康复命。
两次北伐,桓温劳苦功高,得封南郡公,其子桓济为临贺县公。
至此,桓氏一族,兄弟子侄皆掌重镇要职,显赫一时。
四十七
独眼妖王的终结
桓温虽已撤军,苻健却高兴不起来。
因为,太子苻苌箭伤太重,不久便辞世了。
紧接着,弟弟苻雄也因心力交瘁逝去。
苻健也因此情郁于中,一病不起。
在病榻上拖了几个月,渐渐不行了。
他下令晋封苻雄的儿子、时年十六岁的苻坚为东海王,又任命大司马雷弱儿为丞相,鱼遵为太尉,立三子苻生为太子,一再交待雷弱儿和鱼遵二人要用心辅佐苻生治理天下。
苻生,字长生,自幼独眼。
就是这只独眼,苻健因谶文中有“三羊五眼”的说法,这才将帝位传给了他。
可是苻生却很恼怒自己是个独眼龙。
如果谁不小心说他少了一只眼睛,他会跟那人玩命。
在他很小的时候,祖父苻洪逗他玩,说:“我听说瞎子伤心的时候,只有一只眼睛会流泪,是真的吗?”
苻生听了,怒火中烧,但年纪太小,不能跟祖父拼命,就拔出佩刀,往那只瞎眼捅去,指着里面汨汨流出的鲜血,厉声说道:“这难道不是眼泪么?”
苻洪吓了一跳,拿鞭子抽他。
苻生竟然大笑,说:“苻生向来不怕刀砍槊击,岂能受不了鞭打。”
苻洪警告他,说:“你再这样下去,我把你贬作奴隶。”
苻生说:“奴隶就奴隶,石勒原先也是奴隶,没准我会变成石勒那样的人物。”
这时的苻洪一家还在杀人不眨眼的奴隶皇帝石勒的手下工作,苻生说自己长大了会成为石勒一样的人,那不就意味着他要当皇帝吗?要当皇帝,还不得先推翻石勒的后赵帝国呀?
苻洪害怕这话传到外头,回头对苻健说:“这孩子暴戾,要及早除掉,不然的话,日后会祸害家人。”
苻健咬咬牙,拔刀子要动手,苻雄阻止说:“小孩子任性,长大后自然会变好,何必置于死地!”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苻健终究狠不起心,悻悻作罢。
苻生年纪稍长,能力举千钧,雄健勇猛好杀,敢徒手格击猛兽,奔跑迅如骏马,不论击刺骑射,都冠绝一时。
前秦与桓温在峣柳对阵时,苻生单骑冲入敌阵,前后斩将夺旗十余次。
苻健知道苻生凶暴嗜酒,不够细心,临终时,特别交代他说:“六夷酋帅及贵戚大臣,如不从命,宜设法早除,毋自贻患!”
这一句话,成为了苻生杀人的法理依据。
苻健死时,年三十九岁。
苻生于当日即位,改元寿光。尊其母强氏为皇太后,立其妻梁氏为皇后。
群臣进谏说:“先帝刚晏驾,不应在当日改元。”
苻生凶性毕现,将主议此事的右仆射段纯斩立决。
前秦大将强怀在与桓温作战中死去,其子强延没有来得及受封而苻健已病死,他的妻子跪倒在苻生游玩的必经之路旁为儿子请封。苻生大怒,说:“封典自由我酌颁,岂是你可以妄求?”取出弓箭,一箭将强怀妻射死。
前秦的中书监胡文、中书令王鱼入奏,说天象示警,不出三年,国有大丧,大臣戮死,希望修德养国,以躲过这一劫难。
苻生不以为然地笑笑说:“这种劫难,哪用得着躲?大丧之变,可应在皇后身上;至于大臣戮死,毛太傅、梁车骑、梁仆射受遗命辅政,可谓大臣,他们一死,也就可应天警了。”
胡文、王鱼还以为他也就这么随口一说。
哪知他竟真的提了宝剑,杀气腾腾地趋入中宫,一剑将梁皇后刺死了。回头,又传谕拘捕太傅毛贵、车骑将军梁楞、左仆射梁安,不加审问,立刻斩首。
丞相雷弱儿是苻健的铁杆哥们,当年殷浩想策反他,就被他大大地耍了一把。
苻健死前,要他用心辅佐苻生。
苻生却不喜欢他一天到晚在自己身边吱吱歪歪,将他杀了,还不解恨,又把他的九个儿子二十二个孙子悉数斩杀。
苻生出见朝臣,身边常常放置有刀、斧、弓、箭、铁锤、铁钳、铁锯、铁凿等凶器,稍不如意,立马斩杀。
一天,苻生在太极殿召宴群臣,让尚书辛牢为酒监,要他务必灌醉众人,无醉不归。
辛牢以群臣过醉失仪为由,稍有微辞,苻生大怒,扣弦弯弓,一箭洞穿了辛牢的脖子。
群臣吓得屎尿齐滚,赶快掩面狂饮。
苻生要修建渭桥。金紫光禄大夫程肱多嘴说了一句:“现在是农忙耕种时节,不如等过了这一阵再修吧。”苻生独眼圆睁,喝道:“拖出去斩了!”
光禄大夫强平是强太后的弟弟,仗着自己是苻生的亲舅舅,料想苻生不至于将自己怎么样,就入殿劝谏苻生不要太过滥杀,要爱护生灵。
一句话没说完,苻生的怒火便被点燃了,命人拿起凿子猛凿强平的头顶,将强平活活凿死。
强太后听说弟弟被活生生地凿死了,气得饭也吃不下,最后绝食身亡。
三秦一带,常有虎狼伤人,百姓深以为苦。百官奏请苻生勤政禳灾,苻生哈哈大笑,说:“野兽在食物链的顶层,饿了自然要吃人,岂是勤政可以消除的?”群臣面面相觑,无话可说。
苻生出游阿房,途遇男女二人携手并行,容貌般配,便叫住二人,问:“你二人好有夫妻相,已成婚了么?”二人诚惶诚恐地回答说:“小的是兄妹,不是夫妻。”苻生狞笑着说:“如此,朕赐你二人为夫妇,可就在此地圆房交欢,请不要推辞。”二人虽知他的命令万万不可违抗,但、但毕竟是同胞兄妹,而且,事出突然,在这光天化日、众目睽睽,且又惊恐万分之际,如何能完成得了交欢的重大使命?!苻生的火气又被撩拨起,拔出佩剑将二人就地砍死。
苻生与宠姬在楼上看风景,楼下一人引起了宠姬的注意。
此人乃是尚书仆射贾玄石,关中第一美男,风流倜傥,形容俊美。
宠姬指着他,娇笑着向苻生打听他的官职姓名。
苻生见所指是贾玄石,心中有火焰闪了一下,醋意翻涌,独眼狠狠盯着宠姬问:“你喜欢这个人?”拔下佩剑,递给卫士,对卫士说:“你懂的。”
卫士携剑下楼,不多时,提了贾玄石的脑袋上楼复命。
苻生将这颗血淋淋人头郑重其事地塞到宠姬的手里,含情脉脉地说:“不要推辞,只要是你喜欢的,我一定想法儿帮你弄到手。”宠姬吓得面无人色,瘫软在地。
苻生最喜欢的零食是蜜枣,又不刷牙,吃多了,就得了蛀牙。
牙痛不是病,疼起来真要命!
哎哟哎哟唉——苻生大呼小叫着传令太医程延来止疼。
别说是古时候,就算在现在,牙痛病也没有特效药,哪能说止疼就止疼呢?
太医也就开些甘草地黄之类的中草药随便糊弄一下,然后絮絮叨叨地嘱咐几句,说:“这牙痛也不算什么病,陛下以后少吃蜜枣就行了。”
止不了疼,苻生已经是七窍生烟了,又要他戒掉心爱的零食,还不得要了他的命?!当下暴跳起来,焦雷一样狂吼道:“你是不是偷窥我?怎么知道我吃蜜枣吃多了!”拔剑将程延斩死在地。
又一次,另一个太医为苻生看病,需要配些人参,苻生喜欢大的人参,越大越好。太医说:“小小一点就够用了。”
苻生一瞪独眼,骂道:“娘的,你在讥讽朕?!”命人将太医的两颗眼珠剜出,然后枭首。这位太医连叫冤枉,至死都不知自己犯了什么罪。
原来,苻生因为瞎了一只眼睛,所以对“残”“缺” “伤”“残”“毁”“偏”“小”“只”“少”“无”“不” “不足”“不具”等字眼极其敏感,凡有人在他面前触及这些字眼,基本都是死路一条。
从洛阳逃回了平阳的姚襄还是对长安不死心,集结起全部兵力再一次进攻长安。
苻生就派遣大将苻黄眉和东海王苻坚带一万五千兵前去迎战,赢了。
姚襄被苻坚擒杀,姚襄的弟弟姚苌则率余部向苻坚投降。
苻黄眉获此大胜,屁颠屁颠地回找苻生邀功。
这算什么功?派你去打仗是看得起你,赢了,是分内事,败了,看我不斩你脑袋。苻生对苻黄眉臭骂了一顿,将他轰了出去。
苻黄眉热脸膛贴了冷屁股,死的心都有了,便准备造反,和苻生拼个你死我活。
苻生早就料到他有这样的反应了,不等他出手,便下令将他全族诛灭。
苻生曾问左右:“我自登大位以来,外人怎么评价我?你们应有所了解。”
一人战战兢兢地回答说:“陛下圣明,赏罚得当,天下都在高歌太平。”
苻生一摔手中的酒杯,怒叱道:“你敢阿谀我!拖下斩了!”
隔日又问,被问者不敢再谀,颤抖着声音说:“陛下明见万里,只是刑罚严峻了些。”
苻生又怒,将酒泼在他的脸上,骂道:“凭你也敢这样毁谤我!”同样拖出去斩了。
在苻生统治下的前秦做臣子,简直是度日如年,生不如死。在朝的宗室、勋旧、亲戚几乎都成了残疾,一时人情危骇。
只要苻生不上朝,大臣们就会互相庆贺自己又可以多活一天。
苻生的变态行为不断升级。
他喜欢看男女淫亵,往往饮酒在兴头上,便命令宫女与近臣裸体交欢,如有不从,立杀无赦。他还喜欢看剥下了皮的牛羊在宫殿上奔跑。又喜欢在鸡鸭身上浇上油点燃,看它们在宫殿里飞舞。他又喜欢剥去死囚的脸皮,迫令他们下颌挂着脸皮载歌载舞。
朝廷已经被他弄得乌烟瘴气了,他还洋洋自得,自书一道手诏颁示中外,说:“朕受皇天之命,承祖宗之业,君临于万邦,子育百姓,嗣统以来,并没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偏偏有很多用心险恶的人躲到暗处诽谤我。其实我杀的人都是证据确凿的乱臣贼子,而且我杀了还不到一千人,就说我残暴。要说我真那么残暴,长安大街上的行人也没见少一个,没见谁逃亡?这个世界上能够做到执法严明、秉公办事的人已经不多了,可以说,除了我,已经没有第二个了。”
苻生梦见大鱼食蒲,认为不祥,又听到长安有歌谣:“东海有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这三句谶语是为时任龙骧将军的东海王苻坚造势的, 苻坚的住宅便在洛门东。苻生不知,疑心是广宁公鱼遵,下令将他及他的七子十孙全部赐死。
长安市民实在不乏好事之徒,他们唯恐天下不乱,又捏造另一首歌谣来逗苻生:“百里望空城,郁郁何青青?瞎儿不知法,仰不见天星。”
苻生听了,命人将境内的空城全部毁去。
东海王苻坚知道形势很紧急了,赶紧派遣心腹到皇宫里打探情况。
心腹回来禀报说:“昨天皇上喝醉了,对左右说‘阿法兄弟不可信,明天一定要除掉他们!’”
阿法,即是苻坚的兄长苻法。
苻坚赶紧和哥哥苻法商量对策。
苻法敢作敢当,与苻坚一起,亲率壮士数百,杀入宫中。
苻生宿醉未醒。
苻坚到了他的床前,他揉了揉那只独眼,惊奇地问左右:“这都是些什么人?”
左右回答说:“是反贼。”
苻生更加糊涂了,说:“大胆反贼,怎么见了朕还不跪下拜见?”
一句话,说得大家都笑喷了。
苻坚命人将他从卧榻上拖出去幽禁起来了。
四十八
苻坚与王猛
既将苻生下狱,国不可一日无主,就该另推新皇帝了。
苻法和苻坚兄弟俩都很谦虚,也很友爱,互相推让。
苻法说:“弟弟是嫡子,当继大位。”
苻坚则说:“哥哥年岁在前,该继大统。”
大臣们不知如何是好,只能请苻雄的正妻苟氏来决定。
苟氏是苻坚的生母,她的意思当然是立苻坚了。
于是年方二十岁的苻坚成了前秦帝国的第三代领导人。
苻坚自去帝号,称大秦天王。派人逼苻生自尽。
苻生豪饮数斗好酒,醉死倒地,被使者勒毙,时年二十三岁,谥厉王。
苻坚,字永固,又字文玉,据说自一出生,但显露贵相。其背脊有赤色纹理,依稀是“草付臣又土王咸阳”八字。“草付”加一起,便是“苻”;“臣又土”即是繁体的“坚”。祖父故给他取名“坚”,叫他“坚头”。后又将姓氏“蒲”字改成了“苻”字,以应谶文。
苻坚天资聪颖,机灵过人,七岁时就好施舍财物。长到八、九岁,举止得体,谈吐彬彬有礼,深得祖父宠爱。
他常在祖父苻洪身边,往往能预测并正确判断出苻洪想要什么,并及时地送到他手上。苻洪因此对人说:“这孩子姿貌奇伟,天资过人,可不是一般人的相貌。”
高平名士徐统有次看到小苻坚在官道上玩耍,便故意逗他说:“坚头啊,这可是皇帝巡行的街道,你在此玩耍,不怕司隶校尉把你们捆起来吗?”苻坚镇定自若地回答说:“司隶校尉只捆有罪的人,不捆玩耍的小孩。”
徐统当即对身边的人说:“这孩子有霸王之相。”
那些人都感到奇怪,徐统对他们说:“你们是无法和他相比的。”
后来徐统又悄悄对苻坚说:“你的骨相非比寻常,日后必定大贵,但是我看不到了,怎样才让我不感到遗憾呢?”
苻坚一本正经地说:“如果真像您说的这样,我永远也不会忘记您的大恩大德。”
苻坚八岁的某一天,他突然向爷爷提出要请个家庭教师,以教习自己儒学。
苻洪放下手中的酒杯,两只眼睛瞪得如同铜铃,胡子高高翘起,惊呼道:“天啊,我们家族世生边陲,只知道喝酒吃肉,你居然知道求学,实在太好了。”当场拍板,请来家庭教师教苻坚读书识字。
苻健入关前的一天晚上,梦见天神要他封苻坚为龙骧将军。苻健于是就在曲沃县设置祭坛,祭祀天神,拜年仅十三岁的苻坚为龙骧将军,勉励他说:“你祖父昔年就曾接受过这个封号,如今我再把这个封号授给你,望你好好努力。”
少年龙骧将军挥剑策马,令行禁止,士卒没有不慑服的。
在暴君苻生统治的腥风血雨里,前秦的子民都把拯救帝国的希望寄托在苻坚和他的哥哥苻法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