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里这才兴起了“东海有鱼化为龙,男便为王女为公,问在何所洛门东”的歌谣。
编这歌谣的人,是想让苻坚从这歌里得到启发,赶快行动。可是,这首歌,竟成了广宁公鱼遵的催命符。
苻坚既已当上了皇帝,苟太后总觉得苻法是长子,德行好,有人望,担心他不安分,就找了个茬,派人把他杀了。
苻坚生性仁慈、友爱,知道了此事,径往东堂与灵柩告别,泣血痛哭,追赠苻法为秦王,谥号为“哀”。
解除了身边威胁的苻坚从临晋县登龙门山,感慨抒怀道:“美哉山河之固!西汉娄敬说‘关中四塞之国’,此言真不虚啊。”
其臣下权翼劝谏道:“臣闻夏、殷二朝国并非不险要,周、秦二朝的臣民并非不多,可夏桀不免身死于南巢;商纣难逃亡国被杀;周朝亡,周天子身死戎夷之地;秦朝亡,秦朝的疆土也被项羽等人所分割,这是什么缘故?都是不修道德造成的。吴起曾说过:‘国家的巩固在于德治,不在于地势险要。’愿陛下您远效唐、虞时期,用德治使远方的人归顺,山河险要的地形不足为恃。”
苻坚闻言,开山泽之利,公私共同开发;偃甲息兵,与境内休养生息。
又不断健全官制,鼓励发展农桑,建立学校,赡养无依无靠的老人,奖励有特殊才能、品行高贵、孝顺义气、道德出众的人。
苻坚的亲信尚书吕婆楼向他推荐自己的门客王猛,王猛也由此正式走上了属于他的历史大舞台。
苻坚初见王猛,便发出由衷的慨叹,声称自己得见王猛如刘玄德之遇诸葛孔明。
他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任王猛为中书侍郎,掌机密之事,对王猛言听计从。
为了抑制氐族贵族豪强,加强国内建设,他任王猛为京兆尹,明法峻刑,禁勒豪强,主持朝政。
氐人豪贵看见竟然是汉人执掌枢要,不由得又急又气,一个个像疯狗一样对着王猛汪汪狂吠。
氐族的首领樊世尤其盛气凌人,指着王猛说:“我家和苻氏先人开基创业,却没有任何权力,你王猛寸功未立,也好意思大权独揽?!娘的,老子种树,你来摘桃,老子种田,你来收割!有意思吗你!”
王猛针锋相对,说:“耕种算个屌!老子还要你做老子的厨子给老子做饭呢!”
这下不得了,樊世气得哇哇直叫,当街撒泼,拔剑威吓道:“小杂种,等着瞧,总有天老子把你的头挂到长安城楼上,不然,我就自己一头撞死,决不活在这个世上。”
王猛看他骂得这么嚣张,就恶人先告状,向苻坚详细做了汇报,又添了点料,加了点油。果然弄得二十出头的苻坚勃然变色,恨恨地说:“不斩皇亲令不行,看来,一定要拿这个氐族老孽种开刀,其他群臣才能服从。”
两人正在说着话,樊世也闯进来告状了,但他比王猛迟了一步。
苻坚故意不看他,向王猛征询说:“我想让杨璧配我家公主,先生说说看,杨璧为人如何?”说完,使劲向王猛眨眼睛。
樊世一听,觉得他要撬墙脚,咆哮道:“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杨璧是我的女婿,婚事早就定了,你、你、陛下您怎么可以这样!”
王猛一看,乐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他板起脸,批评樊世说:“你个狗东西,皇帝陛下是天下万民之主,凭你也敢和皇帝抢女婿?还有没有尊卑上下了!”
樊世是个直肠汉子,气得浑身发抖,跳起来挥拳就要揍王猛,幸好左右侍从将他按住了。
樊世的拳头是动不了,但舌头还可以动,他摇动三寸大舌,破口大骂,将王猛祖宗十八代全部都问候了好几个来回。
饶是苻坚性情再宽厚,心性再仁慈,也听不下去了,命人将他拖到西马棚内肢解了。
这一下,捅了马蜂窝了。
氐族大臣谁都无法冷静了,全都团结起来,纷纷向王猛发飚。
眼看事态就要失控,再这么玩下去,王猛估计就得卷铺盖滚蛋了。
苻坚实在够意思。
他双手叉腰,力挺王猛,替王猛出头,舌战群臣,与群臣开口对骂,甚至还动手鞭打众臣,朝廷之上,众臣上蹿下跳,混乱堪比集贸市场。
权翼看不下去,劝他道:“陛下要善于驾御英雄人物,不严肃的话语,能不说,就尽量不说吧。”
苻坚听了,矍然一惊,笑着说:“对对对,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但错是错了,在气头上杀了的樊世也不可能复生了。
经过这件事,自公卿以下的官员都知道王猛是苻坚的心头肉,谁也不敢去招惹他了。
王猛工作起来,便更加肆无忌惮,在数十日内处死、判刑和罢免的权贵豪强、皇亲国戚就达二十多人,其中包括苻健的妻弟强德。一时间百僚震肃,风化大行,国内大治,路不拾遗。
苻坚由衷大赞道:“我现在才知道天下有法可行,知道天子的尊贵威严。”
赞叹完毕,复任王猛为尚书左仆射、辅国将军、司隶校尉,居中宿卫,一年之内五次高升,荣宠无比。
四十九
一心做周公的慕容恪
苻坚即位的这一年(晋穆帝升平元年,公元357年),自后赵分崩离析后的天下乱势已渐趋明朗。
前燕皇帝慕容儁于该年坑杀了曾一度占据了广固(今山东青州西北)称齐王的鲜卑段部后人段龛及其部众,将山东纳入前燕版图,使前燕的南部疆界自黄河推至淮河以北地区。
关东地区唯一与前燕为敌的是占据并州六郡、拥有胡汉百姓十馀万户的原后赵将领张平,但与前燕相比,已是势单力薄,日暮途穷。
西面的凉州自张重华称王以来,国势也在不断走下坡路,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张重华病逝,嗣位的世子张耀灵年仅十岁,主少国疑,内乱爆发。先是张重华的哥哥张祚废掉了张耀灵,自称凉王,不再对东晋称臣。接着是河州刺史张瓘于晋永和十一年(公元355年)起兵推翻了张祚,重立了张重华的次子、年仅七岁的张玄靓为凉州牧,恢复东晋年号。经过两场内讧,凉州也已奄奄一息。
由此,天下形势,乃是燕、晋、秦三足鼎立。
但前秦疆域最小,且苻坚从苻生手中接过来的是一副烂摊子,形势最不容乐观,其现在唯一能够做的,就是低调治国,发展经济,增加国力。
最为强大的前燕还在马不停蹄地开疆拓土,扩大版图。
晋升平二年(公元358年),拥兵并州的后赵旧将张平在燕军强大的攻势下,终于放弃抵抗,全线投降。
这一年年底,燕军完全清扫干净了盘踞在河南淮北地区的军阀势力,与东晋隔淮对峙。其疆域东起辽东,西至黄河,北近大漠,南临淮北。统一全中国的工作计划,被前燕皇帝慕容儁提到议事日程上来了。
慕容儁于该年(晋升平二年,公元358年)十二月下令:各州郡检核人口,每户仅留一丁,其余丁壮全部征发当兵,扩军至一百五十万,明年春集结于洛阳,以图南下伐晋和西进攻秦。
这道命令一下,前燕很多大臣心里都没底,纷纷劝谏。
慕容儁于是又将征兵改为三丁抽一、五丁抽二,把期限放宽到第二年冬天。
然而,还没等到计划实施,慕容儁就病倒了。
病倒之前,据说慕容儁曾做过一个噩梦,梦见石虎张开血盆大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用力咬他的臂膀,疼得他撕心裂肺。
噩梦醒来,命人掘开石虎的坟墓,找他的尸体,娘的,居然是空的。
于是悬赏百金搜求。
邺城有妇女前来领赏,带人在东明观下找到了暴君的尸体。
怪,该尸竟然僵而不腐,面容栩栩如生。
慕容儁大怒,冲上去又踹又踩,一个劲儿骂道:“死胡,竟敢吓唬活天子!”历数石虎的残暴罪行,又用鞭子猛抽,抽完还不解恨,命人投入漳水。
此事过了几个月,慕容儁就得了重病。
病情日见沉重,毫无好转的迹象,慕容儁有了不祥的预感,便找来慕容恪托孤,说:“我这病怕是好不了了。人的寿命上天注定的,本也没什么好遗憾的!只是秦晋二寇未除,太子慕容暐年龄幼小,我担心他无力承受过多的苦难,打算远追宋宣公的后尘,把国家交给你,你觉得怎么样呢?”宋宣公是春秋时宋国的第十三任君主,临死前没有让儿子继位,而将弟弟指定为继承人。
慕容恪怎么敢接受?连忙说:“太子虽然年幼,但天性聪慧,又有大臣辅佐,一定能遏制凶残的敌人,使天下安定,皇上万不能乱了正统。”
慕容儁板起脸,说:“兄弟之间用不着说虚饰的话!你再这样,我生气了啊?”
看见慕容儁这样,慕容恪也激动起来了,指天划地地说:“陛下如果认为我有承担天下重任的能力,又凭什么认为我没有辅佐少主的能力呢!”
慕容儁一听,语气软了下来,温柔地说:“如果你能像周公那样辅政,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邺城外面,慕容儁于前年下旨征发的士兵大多已经集结,治安非常混乱。
晋升平四年(公元360年)正月二十日,慕容儁强支病体,在邺城对军队进行大检阅,准备让慕容恪统军进攻东晋。可是,头晕目眩,话也说不利索,只好匆匆宣布解散,传慕容恪、阳鹜以及司徒慕容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人入宫受遗诏辅佐朝政。
次日,慕容儁溘然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在位十一年,谥号景昭皇帝,庙号烈祖,葬于龙陵。
慕容暐继位,任命慕容恪为太宰,慕容评为太傅,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
慕容恪还在想着周公的事,一心履行自己辅政的职责。
太师慕舆根却是个不安分的主。
慕舆根是慕容皝的旧臣,曾在征讨鲜卑宇文氏、鲜卑段氏,以及和后赵的战争中建立过许多战功,生性倔强好胜。现在看见慕容恪一人大权独揽,心中老大不服气。而太后可足浑氏居然又从后宫伸出手来,屡屡干涉朝政,他更是忿忿不平。
他想,如果能在太后、皇帝和慕容恪之间制造出些事端,说不准自己可以浑水摸鱼夺得大权。
于是,他去鼓动慕容恪,假惺惺地说:“现在主上弱小,太后干政,殿下不担心像当年晋室的杨骏一样酿成祸事吗?要想自保,不如废了今上,由你登位,方能保我大燕无穷之福啊!”
慕容恪吓了一跳,骂道:“说什么呢?你疯了吗?怎么在这里胡言乱语呢?我与你同受遗诏辅政,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慕舆根看慕容恪这边不起作用,又跑到太后可足浑氏那里咬耳朵,说慕容恪和慕容评有造反迹象,要太后先下手为强,将二人诛杀。
太后可足浑氏一听就沉不住气了,准备动刀子。倒是年幼的慕容暐头脑还算清醒,他说:“太宰慕容恪和太傅慕容评都是先帝亲自挑选的贤才,既然能托之以国,就必然不会干这种事!来说是非者,就是是非人,说不准,就是太师慕舆根自己要造反呢。”
听儿子这一说,太后就把怀疑的目光投向了慕舆根,觉得慕舆根真是浑身都长满了造反细胞。
慕舆根不知死活,还在大嚼舌根子,四下造谣,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国家大了,什么人都有,现在国家这么大,太难治理了,天下就要大乱了,咱们还是回辽东去吧。”
慕容恪感觉到非除此人不可了,于是联合了慕容评,一起向可足浑氏上表,要求查办慕舆根。这下好了,慕舆根很快就被打入了天牢,无声无息地告别了这个世界。
先皇刚刚龙驭上宾,太宰和太傅又合谋杀死了太师,一时间,大臣们人心惶惶。
平民百姓更是惊恐不安,以为首都发生政变,内战很快开打,全国大乱,鲜卑族人为了逃避即将到来的战乱,纷纷扶老携幼向东北逃亡,邺城附近的道路充斥了逃难的人。
东晋方面知道了这个情况,北伐的声音又开始飘荡起来。
事实上,早在上一年(晋升平三年,公元359年),东晋的豫州刺史谢万、徐兖二州刺史郗昙就曾分别从下蔡(今安徽凤台)、高平(今山东邹城西南)起兵伐燕。郗昙出军不久,患病退屯彭城(今徐州)。而谢万只是一介文士,由涡水、颖水之间进军洛阳途中,闻知郗昙后退,以为郗昙已败,便赶紧后撤,搞得军心慌乱,自相践踏,大溃而散,遂使许昌、颖川、瞧(今安徽毫州)、沛(今安徽濉溪西北)等城尽被燕军所得,唯余洛阳一座孤城。
现在,东晋又要北伐了。
然而,就在东晋开始紧锣密鼓地筹备着北伐事宜的时候,慕容恪已很快将国内的动荡平息下来了。
其实,他也没什么特别的举措,只是举止如常,面无忧色,每天上下朝只带一个随从。有人建议他多带些卫士,他摇摇头,说:“现在人心浮动,正应以稳定人心为主,为什么要自相惊扰呢?”
慕容儁征发来的百万士卒因无人管束,这时候也互相惊扰煽动,纷纷擅自逃归。
慕容恪随即任命吴王慕容垂为镇南将军,带领两万骑兵到河南边境巡查。
老百姓们看到邺城安静如常,并没什么大事,慢慢地,也都放下心来了。
东晋力主北伐的桓温听说此事,大失所望,下令停止北伐计划,对部将说:“慕容恪尚存,我们的忧虑大着呢。”认为燕国有慕容恪这样人,北伐不可能成功。
东晋既然没有军事行动,慕容恪就更加从容地处理自己的军政事务了。
他顺利平息了内乱,没有骄傲自满,反而更加谨慎小心,恪守人臣之道,不骄不惰、兢兢严谨。虽秉大政,国家大小政事无一不和慕容评、阳鹜等老臣认真研究、反复论证,独断专行的事,从来不搞。
他为人谦逊,平易近人,任人唯贤,凡经他推荐的大臣都对国家的建设起到了推动作用。
若果出现了个别是他推荐的官员犯了些什么错误,无论和他有无关系,他都先惩罚自己,扣除自己俸禄若干。
这一来,由他荐举的官员在工作中无不小心翼翼,生怕出了差错连累了恩主慕容恪,前燕的政治建设就更加完善了。
随着国家实力的巩固,慕容恪秉承慕容儁的统一意图,其先于晋升平五年(公元361年)亲率大军迫降了割据野王(今河南沁阳,在黄河以北)自立的吕护,命其于晋哀帝隆和元年(公元362年)领兵攻打洛阳。
镇守洛阳的晋将陈祐只有一千多兵力,连连告急。
桓温派兵数千赴援,同时向朝廷提出了一个让人震骇万分的要求:迁都洛阳。
此外,还特别加上一条:从永嘉之乱以来南迁人士,一律北移,以充实河南。
他的理由是:将防线前推,充实河南的力量。
他这个要求显然不符合现实。
洛阳不过一座孤城,将都城迁去,岂不是自取灭亡?但此时的桓温,已是军界中的头牌人物,可谓一言九鼎,震得东晋朝廷大为惶恐,从也不是,不从也不是。
其实,桓温的迁都之议,不过是想虚声恫吓朝廷,以增加自己的威势。
扬州刺史王述看穿了这一点,就向朝廷建议,明着答应他,但只一个字,拖。拖来拖去,迁都之事,不了了之。吕护强攻了洛阳几个月,中箭身死,燕军就此撤走,洛阳暂时度过了这个危机。
通过这次对朝廷的威吓,桓温的身份果然升了好几级,晋廷被迫于晋兴宁元年(公元363年)加其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假黄钺。
晋兴宁二年(公元365年),慕容恪再亲率大军攻打洛阳。
守将陈祐魂飞魄散,逃离洛阳,只剩下沈劲领五百人守城。
沈劲,字世坚,逆臣王敦帮凶沈充的儿子,一直以父亲背了个叛逆的恶名为憾事,立志建勋以雪先人之耻。他率领这五百人与慕容恪数万军卒打得极为激烈。
慕容恪的部将眼看连攻数日不下,伤亡极大,就有些气沮,劝主帅暂缓一缓。
慕容恪凛然答道:“洛阳城高大坚固,背靠东晋,一旦迁延日久,敌人后援入继,我军锐气已老,那就危险了。这次一定要不惜代价拿下来!” 言罢,亲自擂鼓,激励士兵猛进。
燕军看主帅如此决心,遂不要命地往前冲锋,终于攻进城里,在激烈的巷战中,生擒了沈劲。
慕容恪看沈劲神气自若,大为惊奇,准备将他释放。
其中军将军慕容虔说:“此人虽为奇士,但观其志度,终不为我所用。如今若赦之不杀,必为后患。”
慕容恪想了想,便将他杀了。
不过,又后悔了。此后,每想起此事,都颇为遗憾地说:“定洛阳而杀沈劲,实有愧于四海。”
得了战略要地洛阳,慕容恪趁势挥兵西进,袭取了渑池,大举进攻前秦。
前秦的元气刚刚恢复,无力反击,只是倾国固守关中。
慕容恪见无机可乘,兵锋一转,又进攻东晋的兖州和宛城(今河南南阳)。
在燕军的强大攻势下,东晋守军全都不战而降。
由是,慕容恪继续进击襄阳。
然而,燕军刚刚杀到襄阳城下,慕容恪病倒了。
燕军只好就此班师。
襄阳晋军尾随追击,斩获无算。
慕容恪回到邺城,已经病入膏肓,他对慕容暐说:“臣听说最好的报恩方式就是推荐有才能的人。吴王慕容垂文武兼备,不亚于管仲、萧何,是将相之才,先帝按照长幼的顺序,才让我先来辅政,我死之后,陛下千万要委政于他,国家方能安宁!”言迄而终。
五十
桓温的第三次北伐
桓温听说慕容恪已死,感觉心头大患已去,便马上重拾搁置多年的北伐计划,兴致勃勃,准备兴师北上。
不过,这时的桓温,自恃豪雄,又掌握了国家军政大权,已有非分之想。
某日无聊,他长卧于塌对亲僚说:“老夫这样寂寞无为,他日入了地府,岂不被司马昭、司马师之流笑煞!”不臣之心,彰露无遗。众人骇然不敢对答。
过了一会儿,他扶枕坐起,自顾自地说:“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复遗臭万载邪!”
还有一次,经过王敦的墓边,他遥望着坟墓,嘴里喃喃说道:“可人!可人!”
晋兴宁三年(公元366年),他移镇姑孰(今安徽当涂),使兄弟桓豁领荆州刺史,另一兄弟桓冲监江州及荆、豫八郡诸军事。
上下游的军政大权,除京口(今江苏镇江)外,都进入了他的掌握之中。
这次北伐,他只是想再打一个大胜仗,赢取更大的政治资本,然后回来,名至实归,受九锡,取晋室而代之。
晋太和三年(公元368年),晋廷加大司马桓温殊礼,位在诸侯王之上。
晋太和四年(公元369年)三月,桓温上疏北伐,五月,自领徐州、兖州刺史,率步骑五万,开始了他人生中的第三次北伐。
出师之日,满朝文武和南州百姓在大道旁为五万将士设祭送行,都邑为之一空。
这次北伐,走的仍是水路。
盖因偏安江南的政权缺少骑兵,但河道纵横,水路便捷,走水路不但轻松,且便于运输辎重。
桓温自广陵出师,最佳路线当是由汴入河。但因中原连年战乱,汴水无人疏浚,河道狭浅难走。故桓温舍近求远,自汶水开往济水。
可是,偏偏天不佑晋。
桓温选择在夏季出师,是指望春夏雨季过后,河道通畅,舟师行驶顺利。哪料这年也是大旱,舟师行至金乡(今山东金乡北),河道竟已断绝。
北伐军上下无不倒吸了一口凉气。
桓温的气魄极其雄大,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命令冠军将军毛虎生率军凿巨野泽三百里,引汶水入清水,务必将通往黄河的水路打通。
这可是一个大工程。
参军郗超忧心忡忡,向桓温建议:“就算可以从清水入河,但河道时通时绝,粮草的运输是个大问题,若是关键时刻掉了链子,粮草接济不上,敌人又坚壁清野,我军则会陷入危境。不如入黄河后便弃舟登陆,直趋邺城,毕其功于一役,鲜卑敌寇畏惧明公威名,必望风逃溃,远遁辽东寒苦之地。假若他们敢与我军交战,胜败即可立决。假若他们龟缩不出,四周百姓皆会为我军所用,易水以南尽在我们掌握之中。”
桓温听了,沉吟不定。
直趋邺城,将成败倾于这一注,实是人生的豪赌。
郗超并不了解桓温。
了解桓温的名士刘惔就曾经在朝廷上公开说过:“桓温是个赌博高手,每下大注必有百分百的胜算。”
现在胜算尚无把握,他岂敢轻易下注?
由是,他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既如此,郗超又说:“此计不行,则可以就阻河为固,专心于控引漕运,待来年资储完备,再图进取。”
这……桓温又摇了摇头。
他担心时间拖得太久,燕军四处得以严备,师出无功。
至此,郗超只好叹息道:“舍此二策,我大军北上,进不能速决,退必遭追击。如果鲜卑与我军不战相持,迁延至秋冬,供运输军需的河道冻结,后勤难以保障,而北土早寒,我军将士又没准备过冬衣物,那时,就麻烦了。”
桓温听了郗超的话,忙不迭地急令豫州刺史袁真为偏师,自寿春北伐,力图抢占荥阳附近的石门塞,以保证运粮船可经睢水抵达黄河沿线。
不久,由清水入黄河的水路打通,桓温继续北上,连战连捷。
首战湖陆(今山东鱼台),擒获燕将慕容忠;再战黄墟(今河南开封以东),重创燕将慕容厉两万劲骑;三战林渚(今河南新郑),又败燕将傅颜。
前燕的高平太守徐翻、故兖州刺史孙元吓得相继投降。
八月,桓温屯军于武阳(今山东莘县),得到了当地人起事接应,顺利抵至枋头(今河南浚县)。
枋头乃是黄河的重要渡口,距离邺城不过二百余里。
邺城里的慕容暐和太傅慕容评大为恐怖,一天到晚都在商议着要逃回燕国故都和龙(今辽宁朝阳),以避晋军兵锋。
危难之际,吴王慕容垂自告奋勇,拍着胸脯,说:“请命臣率众击之,如果不胜,走未晚也。”
这位吴王慕容垂便是慕容恪临死前着力推荐的人物,但一直没得到慕容暐的重视,这时,看他挺身而出,就本着死马当作活马医的心态,任其为南讨大都督,率兵五万以抵拒晋军。
但为了保险,又派使臣往前秦请救兵,并答应击退晋军之后,割虎牢以西之地给前秦作为酬谢。
面对前燕的呼救,前秦大臣都高呼道:“从前桓温攻打我们,燕国死见不救;现在桓温伐燕,要我们去救他们,做梦!”
王猛力排众议,说:“燕国表面虽然强大,但一定不是桓温的对手。一旦桓温进屯洛阳地区,收幽州、冀州之兵,引持并州、豫州的粮粟,肯定会再攻关中,那时我们就危险了。所以,不如现在与燕国合兵以拒桓温。桓温败走,燕国也丧元气,到时我们再趁机图之!”
苻坚早有图燕之志,当场拍板同意,派军二万前去支援前燕——他们没有直接开赴枋头前线,而是向南绕到了颍川(许昌)一带,以抄桓温的后路。
而枋头的桓温自慕容垂出师后,于黄河北岸向对方尝试性地进行了两次进攻,都以失败告退,形势就开始不妙起来了。
一方面,燕军的人心渐渐稳定,而晋军的士气在不断下降。另一方面,诚如先前郗超所料,新开凿出的水道随着秋冬的到来,水位下降,粮运已经不通。而派去打通睢水补给线的袁真,虽然攻下了谯郡、梁国,却一直拿不下最为关键的石门塞,这条水路也断绝。
延至九月,燕军又切断了桓温陆路粮道。
再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了。
桓温用力地跺了跺脚,传令撤退。
九月十九日,晋军放火烧毁了船只和辎重,走陆路退兵。
燕军知道晋军退走,无不精神大振。
众将纷纷向慕容垂请缨要求追击。
慕容垂却道:“桓温当年从长安撤军导致全军溃乱,这次一定会严加戒备,拣选精锐将士断后,此时追击未必能占得便宜。不如暂缓,让他们放松警惕,待他们精疲力竭之时再行出击。”遣主力回邺城请功,自己只带八千骑兵尾随而行。
桓温行军极为小心,他担心燕人在河流上游投毒,沿路炊饭饮食,一律是凿井取水,自东燕而至陈留,不徐不疾,不慌不忙,走了七百里,上下安然无恙。
晋军上下将士都以为,燕军已经放弃了追击,大家长松了一口气。
然而,就在他们在襄邑(今河南睢县)附近的一个山涧准备停下来休整时,慕容垂的精骑终于出动了。
靠两条腿走了七百多里路的晋军士兵无论是在精神上、意志上、体力上,都无法和蓄势待发的鲜卑骑兵相抗衡了。
没有战斗,有的只是单方面的屠杀。
晋军被疯狂的鲜卑骑兵逐杀得成批成批倒下。
那一片山涧,留下了三万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这还不是终结。
闻风赶来的前秦军又在谯郡(今安徽亳州)对晋人进行了一轮新的屠杀。
至是,自广陵出征的五万将士,能平安返回者寥寥无几。
五十一
“入幕之宾”郗超
桓温此次北伐乃是完败而归。
但晋帝司马奕仍派人携牛酒至山阳毕恭毕敬地犒军,并遣会稽王司马昱于途中迎接桓温。
虽是如此,桓温的一张老脸也无处搁置。
原本,他的一门心思是立功河朔,即返江东受九锡,然后取代晋室。
哪料到,竟然败了,而且败得这么难看。
唉,九锡的要求是说不出口了,篡国的事情得缓一缓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上表推卸责任,将北伐失利的原因归结于袁真没有打开石门水路,然后大筑广陵城,自己率军移镇其中,准备下一步大动作。
由于瘟疫流行,桓温又屡兴兵役、民役,百姓困苦,交相埋怨,桓温的人气直线下降。
这还不算,袁真因为遭受了桓温的诬陷,火气没能压下来,献寿春城投降了前燕。
桓温正找不到出气筒,立刻提兵问罪,于晋太和六年(公元371年)收复寿春。
不过,寿春收复之时,袁真已经病死。
桓温牙根痒痒的,掉头问其下参军郗超:“你说说,这一役足以洗雪枋头大败之耻否?”
郗超微微一笑,不说话。
桓温看他的笑里有内容,心里有点发毛。
再问。
郗超含糊其词地应了一句:“尚未满足有识者所想。”
到了当夜,郗超才和盘相托,说:“明公既居重任,天下的重责全部归于明公一身。若不能行废立大事,做商伊尹和汉霍光的举动,不足镇压四海,震服宇内,敬请深思。”
桓温听了,会心地笑了。
郗超,字景兴,高平金乡(今山西省高平县)人,其祖父是东晋开国功臣郗鉴,父亲是徐、兖二州刺史郗愔。
郗鉴、郗愔都忠于王室。
郗超自幼见识卓越不群,性情放拓不羁,有旷世之度,交游士林,常有不凡的表现,善发高谈,见解义理,精妙入微。
与父亲郗愔相较,郗超的父亲郗愔糊涂怯弱,而郗超却精明强干。郗超的父亲郗愔信奉道教,而郗超却痴迷佛法。郗超的父亲郗愔醉心敛财,而郗超却乐于散财。
郗愔曾搜刮有钱财数千万,郗超心中颇不以为然。某日,郗超去给父亲请安,每语不离钱财二字。郗愔听得烦了,挥挥手,说:“吱吱歪歪说这么多,你不过想得到我的钱财罢了,也好,今天开库一日,任你使用。”郗愔原以为郗超顶多不过用掉几百万,没承想,这个败家子,竟然在一天时间里把钱库里的钱全部分给亲戚朋友!郗愔气得差点吐血。
郗超异常崇拜道安和尚,曾送他千斛米,并且写了一封长长的信,恳切地请教超脱的佛法。
道安的回信是:“让你破费了,你送来的米让我更深一层地感到我的生命需要依赖这些米,心灵尚未得到解脱,真是烦死人。”让人啼笑皆非。
晋太和四年(公元369年)三月,桓温上疏北伐,要求徐、兖二州刺史郗愔配合他出兵。
郗超父亲郗愔热烈响应。
这位晋室大忠臣,根本搞不清楚桓温北伐的真正目的是什么,如果他知道桓温是想借北伐的战功来提高个人的威望,从而达到代晋称帝的目的,恐怕他早已跳起来要对桓温骂娘了。
他单纯地以为,北伐了,可以收复中原了,可以光复晋室了,兴奋得睡不着觉,给桓温写信,表决心,又是赌誓,又是发咒,说自己要与桓温共同辅佐晋室,并积极请求率领自己的部队渡河北上,讨伐前燕,收复失地。
写好了信,觉得儿子文才比自己强,让儿子润色润色。
郗超拿信回房一读,脸色大变。
桓温篡国之志已经彰露,你说你还一个劲地跟他说自己要辅佐晋室,光复晋业,这可不是找死吗!
郗超将这封信揉成了团,丢进了纸篓子,想了想,不放心,又拾回来,一寸寸撕碎。
然后提笔代父亲另写了一封,信中只管埋汰自己不是将帅之才,无力胜任军旅重任,而且年老多病,一条腿已经迈进了棺材,只求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来安度晚年,并劝说桓温执掌自己的部队。
桓温见信,喜不自胜,当即调任郗愔为冠军将军、会稽内史,自己兼任了徐、兖二州刺史,进而有了这一次的北伐。
而郗超一家也因此免遭桓温的忌恨,郗超也成功地成为了桓温的手下第一谋士。
郗超对桓温心里的小九九摸得这么清楚,是因为他听人说桓温常常念叨“京口酒可饮,兵可用”一语。
徐、兖二州乃是京口,原本地广人稀,而自西晋灭亡后,北方士民南下避难,逐渐聚积为东晋的重镇,号称北府。
这些北地流民,心伤故土,作风剽悍,勇于从军。
桓温早就想将京口重镇攫为己有了,只是没有适当的理由和借口罢了。
桓温本人英气高迈,自视甚高,向来没把人放在眼里,可是见了郗超,一番交谈下来,便钦佩异常,常说郗超深不可测,倾意礼待,郗超也深自结纳。
当时,有一个叫王珣的在桓温营中任主簿,人长得很矮,也很得桓温所倚重。自大胡子郗超来后,军中流行这样一条段子:“髯参军,短主簿,能令公喜,能令公怒。”
郗超既是这样的心腹,又冒了天打雷劈的报应进献了这样一条超重量级的计划,桓温颔首赞同,于当夜定下了废立之事。
当年(晋太和六年,公元371年)十一月,桓温以晋帝司马奕阳痿而不能生育子嗣为由,逼崇德太后褚蒜子下诏废司马奕为东海王。
时已寒冬,被收缴了国玺的司马奕穿着单衣,孤零零地步出西堂,艰难地爬上牛车驰出了神兽门。
看着他那因为微胖而略带笨拙的背影,群臣泪流满面,却谁也不敢哭出声。
可怜司马奕素来礼敬桓温,行事规规矩矩,爱护臣下,眷顾百姓,最终却落了这样的下场。
被桓温新拥立的晋帝为司马昱,字道万,晋元帝的幼子,此年已经五十一岁,史称简文帝。
司马昱幼年聪慧,深受晋元帝的宠爱。当时著名的学者、文学家郭璞就给了司马昱一顶高帽戴,说:“振兴晋王朝的,必定是司马昱。”
可是,成年的司马昱却成了个清虚寡欲、善长玄学的玄言大家。
桓温奉迎其为帝,本已备了讲辞,想向其陈述自己废立的本意,哪料司马昱每次见了桓温,眼睛都在不停流泪,搞得桓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行过废立之事,桓温为了掌握兵权,控制上游,任命郗超为中书侍郎,坐镇朝廷,自己则带兵返回白石,还镇姑孰。
明显可见,郗超名义上虽是皇帝的秘书,实际上是桓温布在朝中的一个眼线,以遥控朝政。
桓温临走之前,与郗超商议削除一些异己力量,以便将来举事。
两人细细合计,列举出的名单有:好习武事的太宰武陵王司马晞、对桓温素有成见的殷浩之子殷涓、广州刺史庾蕴等。
列好名单和草拟了相关文书条款,当晚,两人睡在了一起。
次日早起,桓温命人传侍中谢安、王坦之进来,将准备好的文书交给他们看,郗超则躲在帷幕之内。
谢安尚未开口,王坦之已下结论:“人多了。”把文书还给桓温。
桓温取过笔来,想从中减掉几个,躲在帷幕中的郗超不安起来。
谢安不经意一瞥,看见了郗超的身影,含笑道:“郗先生真可以称得上是入幕之宾了。”
这“入幕之宾”,可谓一语双关,“幕”既指郗超藉以藏身的帘帐,又指其是桓温的心腹。
不久,殷浩之子殷涓及庾翼的三个儿子庾蕴、庾冰、庾倩等人悉数被桓温杀,并族诛无数。
桓温还想处死司马晞。
简文帝司马昱被逼得急了,只好红着眼睛写手诏给桓温,说:“如果晋室国祚长久,那么你就应该依从早前的诏命从事;如果晋室大势已去,那你就让我退位让贤吧。”
桓温一看步子迈得过大了,不敢再逼,只上奏废掉司马晞和他三个儿子,并流放其家属。
饶是如此,经过这一系列运作下来,他的威势又真的回来了。
侍中谢安远远望见桓温,忙下跪拜礼。桓温见大名士此举也吃惊,忙问:“安石,你怎么向我行如此之礼?”谢安答:“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可见,连谢安也把桓温当皇帝来拜了。
非但桓温威震朝廷,大家都知道郗超是桓温的“入幕之宾”,也都畏其权势。
有一次,谢安和王坦之一起到郗超府中拜会,由于巴结奉承的人太多,两人等到太阳快落山了,还没有被召见,王坦之想离去,谢安扯住他的袖子说:“为了宗族性命难道不值得再忍耐片刻吗?”
简文帝司马昱也同样对郗超敬畏有加,他担心自己被废黜,曾偷偷对郗超说:“命运长短,本来就并不值得计较,应该不会再出现废黜皇帝的事情了吧?”
郗超对司马昱的处境也有些同情,说:“大司马桓温,正在对内稳定国家,对外开拓江山,我愿用百余家口保证,不会再发生那种不正常的政变。”
简文帝司马昱这才勉强放下心来,对郗超吟咏庾阐的诗歌:“志士痛朝危,忠臣哀主辱。”
五十二
谢安出东山
在这种朝不保夕的精神折磨下,简文帝司马昱在位不到两年,便病倒了。
弥留之际,一日一夜连发四道急诏,召桓温入朝辅政。
桓温在外掌兵,根本不可能放弃军队而来。
无奈,简文帝强撑病体,亲自写信给桓温,让他效仿周公代理朝政,这还不算,为保自己司马家族的性命,还加了一句:“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语气哀婉,几近让国。
侍中王坦之看了,悲愤莫名,在简文帝床前将信撕碎。
简文帝司马昱知他一片忠心,却也不免泫然泪下,说:“晋室天下,乃是交了好运而意外获得,你又如何对这个决定不满呢!”
王坦之慨然答道:“天下乃宣帝、元帝之天下,岂是陛下您想给谁就给谁的?”
简文帝司马昱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就让王坦之把诏书内容改为如下:“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导丞相故事。”嘱托完毕,于当日病逝,时年五十三岁。
简文帝司马昱虽已辞世,但没有得到桓温的明确指示之前,朝内群臣还不敢马上拥立太子司马曜为新帝,大家都想等桓温还朝后再做决定。
关键时刻,是王导的堂侄、尚书左仆射王彪之站了出来,正色地说道:“君崩,太子代立,干大司马何事?他又得有何异语!你等若要等他指示,必反被其责。”临危决断,迅速拥立了年幼的司马曜为帝,是为孝武帝。
褚太后还傻傻地下了命桓温行周公居摄故事的诏书,也被王彪之谏阻了。
他说:“这是非比寻常的大事,大司马一定会再三推让,如此一来,不免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未敢奉令。谨具封还内,请停。”
桓温一直在梦想着简文帝临死会把皇位主动禅让给他,最不济,也会以周公之礼居摄朝政。
可是,读了简文帝遗诏,知二者都落空了,不由大怒。认定是王坦之、谢安等人从中捣鬼,咬牙切齿,愤愤不平。
晋孝武帝宁康元年(公元373年)三月,桓温带着军队入朝建康,说是要祭奠简文帝。
都城人情汹汹,为之震惊,盛传桓温要入京诛尽王、谢两族,并移晋鼎,取而代之。
种种传闻,让王坦之惊惧异常,谢安却泰然自若。
晋廷下诏,命百官聚齐于新亭郊迎桓温。
王坦之吓得直打摆子,连连向谢安征询对策。
谢安摇摇手,说:“什么也不要多问,晋祚存亡,在此一行。”
到了新亭,桓温大陈兵卫,百官拜于道侧。
众人战栗变色,王坦之更流汗沾衣,连手中的朝板拿颠倒了都不知道。
只有谢安气定神闲,口里高声吟诵嵇康的“浩浩洪流”诗句,从容就席。并不冷不热地问了桓温一句:“谢安听说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您何须在周围安排这么多张弓露刃的甲士呢!”
俗话说,邪不胜正,在这种强大的气场下,桓温立时矮了一头,悻悻笑道:“现状使我不得不这样!”
王坦之素与谢安齐名,时至今日,人们才知,他比谢安差远了。
时人有语云:关中良相唯王猛,天下苍生赖谢安。
谢安,字安石,陈郡阳夏(今河南太康)人,陈郡谢氏乃是名门望族,风流名士辈出,谢安便是其中的佼佼者。
桓温的父亲桓彝第一次见到谢安,谢安才四岁,桓彝已经忍不住大赞特赞了。他说:“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东海。”(王东海,指东晋初年名士王承)
及长成翩翩少年,神态稳健,反应灵敏,风宇条畅,就连写字,都写得那么漂亮,北宋大书法家米芾就赞他的书法是“山林妙寄,岩廊英举,不繇不羲,自发淡古”。
他去拜访另一个大名士王濛,两人清谈多时,略无疲色,王濛之子王修等他告辞出门,悄悄问老爷子:“刚才谈话的客人是什么来头?”王老爷子说:“此客勤勉不倦,日后定将咄咄逼人。”
谢安就这样,年少就负有了盛名。
宰相王导也很器重青年时代的谢安,征召他入司徒府,后又任命他为佐著作郎,但都被他拒绝了。
无官一身轻的谢安隐居会稽的东山,与王羲之、许询、支道林等名士名僧一起吟颂风月,啸傲江湖,出则渔弋山水,入则吟咏属文,挟妓乐优游山林,快乐无比。
扬州刺史庾冰仰慕他的名声,曾多次命郡县官吏催逼,谢安不得已,应付式地挂了一个多月的职,又挂冠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