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名声就更加大了。
朝廷就更加迫切要征召他了。
但无数次的征召无果,终于激怒了群臣,一致上疏指责谢安。
朝廷由是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禁锢谢安终身。
但时过不久,又下诏赦免。
无论是禁锢还是赦免,谢安根本不屑一顾,我行我素,放浪于东部名胜之地。
他攀上临安山,枯坐于石洞,面临深渊,怡然自得,说:“此等情致与伯夷有何不同!”
又与友人泛舟汪洋,遨游大海,每当风起浪涌,众人十分惊惧不安,谢安却吟啸自若。船夫以为谢安殊无惧意,更驾舟往天际而行,而风浪更大,咆哮沸腾。
谢安仍是一脸的安闲,微笑着问船夫:“你觉得风浪已经这么大了,我们还要不要返还了呢?我们还要不要命呢?”
船夫一听,明白了,原来谢安也是害怕的。看来,谢安并非无知无畏,也知道趋吉避凶,珍爱生命,只不过,他的勇气能克服恐惧,他的气度永远从容镇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由是,对他更加钦佩。
谢安虽然纵情于山水,但每次游赏,身边总携带有一大群妓女。时为宰相的司马昱不无艳羡地说:“谢安石既能与人同乐,也必能与人同忧。”
谢安的确是一个可以与朋友同乐同忧的人。
隐居期间,有位同乡在中宿县做官被免,景况凄凉,回乡后,来看望谢安。谢安关心地问他:“回乡带回了多少积蓄?”同乡面色羞涩,答道:“止有蒲葵扇五万把。”谢安便索了一把,片刻不离,握在手里。喜欢追星的京城士大夫与平民百姓遂争着购买这种蒲葵扇,使得扇价一升再升,同乡顺利卖掉了扇子,度过了难关。
谢安有严重的鼻炎,声音低沉浑浊,并不好听,但名流雅士仰慕名士风范,偏偏喜欢效仿他朗诵诗文,为了达到鼻炎的效果,人们不得不用手捏住鼻子以求相近。
谢安就这样被人们追捧和仰慕着。
谢安在东山隐居期间,兄弟谢奕、谢据、谢万等人的子女都归他教养。
他善于教育,经常以身作则,谆谆善诱,将谢家的一群小字辈培养成杰出的人才。
对这一大家子的谢氏儿女,宋朝大词人辛弃疾曾不无羡慕地填词赞叹称:
看爽气朝来三数峰,似谢家子弟,衣冠磊落,相如庭户,车骑雍容。
我觉其间,雄深雅健,如对文章太史公。新堤路,问偃湖何日,烟雨蒙蒙。
谢道韫、谢玄姐弟最为出色,最得谢安所爱。
谢安曾问子侄们,说:“子弟亦何豫人事,而正欲使其佳?”这个问题挺难回答的。一帮小孩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回答。
最后,是谢玄答:“譬如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阶庭耳。”
谢安颔首赞同。
谢玄虚荣心强,喜欢佩带紫罗香囊,谢安想帮他改正这一缺点,又不想就此伤害到谢玄那颗幼小的心灵,便采用比赛吟诗的方式,赢了他的香囊,当着他的面焚毁,以此来教育谢玄:这样浮华的东西其实不过焦炭飞灰,不值得追求。
谢玄也因此戒掉了这一嗜好。
谢安曾问孩子们最喜欢《诗经》中的哪一句诗,谢玄说: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谢道韫则答:“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仲山甫永怀,以慰其心。”
谢安点点头,说“吉甫作颂,穆如清风”与自己喜欢的“訏谟定命,远猷辰告”都同样包含着高雅人的情致。
隆冬,谢安和孩子们谈诗论文,外面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鹅毛大雪,谢安笑呵呵地问:“这纷纷扬扬的大雪像什么呢?”
谢朗答道:“撒盐空中差可拟。”
谢道韫则说:“未若柳絮因风起。”
此语一出,谢安连声叫好。
谢道韫便因这精妙的比喻被称为“咏絮之才”,跻身于中国古代才女之列。
谢朗是谢据的儿子。
谢据年轻时喜欢上房屋顶熏老鼠,但死得早,谢朗听人家说过熏老鼠的典故,但不知道是自己父亲的杰作,别人蒙他,说只有猪才会做这样的事。谢朗也是觉得只有猪才会干这种事,于是经常拿这事来取乐。
谢安听了,哭笑不得,但又不忍心说破,就对谢朗说,干这种事其实也没什么,那啥,当年我就曾干过,还是和你爹一起干的。
谢朗一听,悔恨了好久,以后再也不狂妄取笑别人了。
谢安平日接见名士贤达,从不让孩子们回避,并鼓励他们参与讨论。
某次聚会,谢安问名士李充:“你伯父平阳和乐令相比,怎么样?”
李充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说:“当年赵王叛逆篡位时,乐令亲自奉献玺绶;我伯父平阳公为人正直,耻于在叛逆的朝廷中做官,仰药自尽。两人恐怕难以相比!”
谢安于是趁机教育孩子们:“有识之士的行为总是能与人们的期望相同。”
还有一次,高僧支道林来了。谢朗年纪小,大病刚好,身体还经不起折腾,但也兴致勃勃地和支道林一起研讨、辩论玄理,结果高僧支道林糗大了,竟然辩不过小屁孩子,两人只好鸡生蛋、蛋生鸡地循环互辩,一同陷入困辱的地步。
谢朗母亲王夫人在隔壁房中听见,心疼孩子,一再派人催谢朗回房睡觉,可是谢安觉得谢朗说得太精彩了,不舍得放他走。王夫人就只好亲自出来,埋怨着说:“我早年寡居,一辈子的希望就寄托在这孩子身上了。”流着泪将谢朗抱了回去。
谢安看着嫂子的身影,颇有同感地对客人们说:“家嫂辞情慷慨,值得颂扬,惜乎朝廷分管官员未能听见!”
王夫人虽没被朝廷官员所记,但经谢安这么一说,也因此名传千载。
对于谢安不愿出山入仕之事,时人无不引为憾事,悲叹道:“谢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
当年,人们以为殷浩是救世圣人,也曾经说过类似的话——“渊源不出,当如苍生何!”(渊源,殷浩字)现在,又把这话用到谢安身上了。
谢安的夫人是名士刘琰(取笑桓温是个赌圣的那位)的妹妹,眼看谢氏家族中的谢尚、谢奕、谢万等人一个个都飞黄腾达,只有谢安躲在深山老林过穷日子,也不无遗憾地对谢安说:“夫君难道不应当像他们一样吗?”谢安掩鼻答道:“只怕难免了。”
谢万是谢安的弟弟,于晋升平二年(公元358年)任西中郎将,监司、豫、冀、并四州诸军事,兼任豫州刺史。次年十月受命北伐,大败而归,不久被罢免为庶人。
而谢安的哥哥谢奕已经病死,谢安再不出山,谢氏家族的权势就会像流水一样流逝了。
于是,晋升平四年(公元360年),谢安毅然出山。
此事传出,朝野震动,成了特大号新闻。
他最先是到征西大将军桓温的帐下任司马。
在他动身前往江陵的时候,许多朝臣都赶来相送,两岸人海如潮,百姓都来争睹大名士风采。
中丞高崧戏谑他说:“卿屡次违背朝廷旨意,高卧东山,人们时常说:‘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如今安石已出,苍生又将如卿何!”谢安听了,面有愧色。
谢安刚刚拜见桓温,正好有人送给桓温草药,中有远志一味。
桓温见物起意,问谢安说:“此味药亦称为小草,为何一物有两种称呼?”
谢安沉吟不语。
侍坐在旁的另一位名士郝隆语带双关地说:“这个容易解释,隐在山中名叫远志,出来就叫小草。”
谢安听了,知郝隆在讥讽自己隐东山谋远志的名声,最终出仕不过一个小小的司马。
其实,郝隆也就一酸文人,他任桓温南蛮校尉府的参军。曾在三月三日的诗会上作不出诗,要罚喝三升酒。他喝完酒,灵感这才来,却只写得一句:“娵隅跃清池。”大家都读不懂,傻了眼。桓温问他:“娵隅是什么?”郝隆回答说:“南蛮称鱼为娵隅。”桓温说:“作诗为何偏用蛮语?”郝隆说:“我从千里之外来投奔,不过得南蛮校尉府的参军一职,哪能不说蛮语呢!”
所以,谢安只是淡淡一笑,不以为意。
而桓温得了谢安也显得十分幸福,安置好谢安,顾盼自雄地对手下人说道:“你等此前见过这样的客人吗?”
谢安在江陵住下,桓温还专门去谢安的住处,看看他住不住得惯。
谢安原本在房内慢条斯理地整理头发,知道桓温来了,赶紧使侍从取头巾。桓温制止道:“让司马戴好帽子再相见。”对谢安的器重和敬爱乃是非同寻常。
所以,虽说现在桓温疑心谢安在背后捣鬼,坏了自己的好事,但在新亭会面,面对谢安,还是言笑晏晏,交谈甚欢。
一场刀光剑影在不知不觉中化为了无形。
桓温还拿起了谢安写给简文帝的谥议展示给座下诸将观看,说:“此即为安石碎金也。”
桓温在建康停留了十四天,旧疾复发,只得率军匆匆返回姑孰。
随着病情加剧,他不停派人示意朝廷给他加九锡,想在临死前过一把皇帝瘾。
谢安、王坦之两人没有直接回绝,便命袁宏起草为桓温加九锡的诏命。
袁宏写好了,王坦之在一旁说:“卿文采斐然,但这道诏书,怎么可以让其面世!”谢安则一字不说,只管动手修改,这一改,改了十多天还未改好。
袁宏看出不对,就密问王坦之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坦之说:“桓温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挺不了多久,九锡之诏,能拖就拖。”
在谢安等人镇定从容的应对之下,桓温终于等不到 “九锡”了,宁康元年(公元373年)七月乙亥日,病死姑孰,时年六十二。
五十三
王猛的遗言
晋廷在王、谢两大家族的鼎力守护下,终于化解了来自强臣桓温的危机。
而这时,秦燕两国已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枋头之战后,慕容垂成为燕国的盖世大英雄。
可是,德高而毁至,功高而谤兴。尤其是在慕容评这种小人当政的燕国。
慕容评嫉妒慕容垂功高,勾结了垂帘听政的太后可足浑氏,一起构陷慕容垂,要将慕容垂置于死地。
说起来,慕容垂的命运也够悲摧的。
其悲摧,从他的名字变更上便可窥见一斑了。
慕容垂,原名慕容霸,字道业,慕容皝第五子,小字阿六敦。
其取名“霸”,是因为慕容皝常慨叹其“阔达好奇,终能破人家,或能成人家”,因此以“霸”为名,希望其终能成一代霸业。
而慕容垂确实有霸气,他在十三岁时,就跃马横刀,跟随父兄上战场打仗,并在攻打高句丽、宇文别部等一系列战争中屡建奇功,让族人瞩目。
慕容皝开心之余,曾一度要立他为世子,此议虽因群臣劝谏而废,但对他的宠爱仍超过世子,使成为了世子的慕容儁忌恨不已。
慕容垂长得英俊帅气,却因骑马跌落了两颗门牙毁损了容貌,慕容儁即位后,为了涮他以泄己愤,要他改名“垂夬”[quē],表面上是说自己敬仰春秋时晋人郤缺,实际上是取笑他缺了两颗大门牙。只不过,后来又听信了谶文,拿掉了“夬”,改名叫“垂”。
慕容垂的名字由“霸”而“垂夬”、由“垂夬”而“垂”的变化,足以折射出他在燕国屈辱、遭忌的命运。
这个命运,在慕容儁的时代如此,而在现在的慕容暐时代也是如此。虽然立了大功,又得四哥慕容恪临死时的重荐,仍被慕容评等人搞得在燕国无处容身,只好含恨投入了前秦。
慕容垂的大名威震天下,苻坚亲率文武百官到长安郊外迎接,前来凑热闹的老百姓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都将慕容垂来投引为大秦帝国的盛事,只有王猛不然,他私下对苻坚说:“慕容垂乃是燕国君主的亲属,他们家族世代在辽东称雄,其本人宽厚仁慈,对部属素有恩惠,极有人望,燕赵之间很多人都有拥戴他做君主的意向。我看他的才略,权变智慧,随机而出,堪称人中豪杰。是像蛟龙猛兽一类不可驯服的动物,不如趁此机会将他除掉。”
生性达观的苻坚爽朗一笑,说:“朕正在用仁义这面旗子招纳英雄豪杰,以建立不朽的功业,岂能就此杀了他?”加封慕容垂为冠军将军。
桓温进驻枋头之日,慕容评等人惊慌失措,为求得前秦救兵,就许了一个大肥诺,说要将虎牢关以西地盘全部割让相送。可是,战争结束,这事儿却没有下文。
苻坚派遣使者前往邺都索要,慕容评却流露出一副拉上裤子不认账的流氓样,对前秦使者说:“你说的割让土地之事,不过是使者信口胡诌,他哪能代表得了国家!秦燕作为邻国,分担灾害,拯救祸患,是人间的常理,这也要用土地来报答?”
前秦经过苻坚和王猛这对君臣的精心治理,国力提升了不少,而前燕正在走下坡路,现在前燕既然食言自肥,就必须出兵去教训一下。
苻坚下令由王猛统兵三万进攻洛阳。
前秦军队的战斗力实在太猛,还没怎么打,洛阳的燕军守将就出城投降了。
苻坚一看燕军这样不经打,觉得吞并燕国的机会来了,便命令王猛再接再厉,率军六万向前燕发动总攻。
他在灞上送军,对王猛说:“朕现在已经把国内最精锐的部队交给您了,从壶关、上党道出潞川,可以打鲜卑人个措手不及。朕亲自率大军作为您的后续,我们在邺城相见。军粮什么的,您不用管,只要尽力杀敌就行,不要有后顾之忧。”
王猛答道:“王猛庸碌愚昧,承蒙陛下厚爱,得以加入运筹帷幄的行列,现在出兵统率军队,凭借祖宗的保佑和陛下的英明决策,定能很快消灭残敌,用不着陛下您亲受风霜之苦。请陛下命令有关方面,准备安置鲜卑俘虏的场所。”
苻坚抚掌大笑。
王猛没有吹牛,潞川(今山西潞城)大战,六万秦军将慕容评带来的三十万燕军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那些鲜卑骑兵被斩获者高达十五万余人。
挟此大胜之威,王猛挥军高歌猛进,直扑邺城。
苻坚得此捷报,率领十万精兵七天之内赶到安阳,与王猛合兵。
慕容暐、慕容评等人穷途末路,只得弃城出逃,拟遁返旧都龙城,但半道上遇上了抢劫的强盗,终于被前秦骑兵追获。
慕容暐表现得很有几分血性,对上前捆绑他的秦将厉声喝道:“放开你的脏手,凭你,也敢来捆天子!”
苻坚批评他不该不负责任地做逃兵,教育他要学会面对现实,走正确的道路:大大方方地向大秦帝国投降。
慕容暐义正辞严地道:“可笑,我哪是做逃兵?!狐狸临死时脑袋尚且向着巢穴所在的山丘,我不过是想死在先人的墓前罢了。”将苻坚驳斥得哑口无言。
前燕帝国正式落下了帷幕,前秦得郡百五十七,户二百四十六万,口九百九十九万。
前燕从慕容儁称帝起算,凡二主历十九年。从慕容皝称王起算,共三主三十四年。为五胡十六国中第四个灭亡的国家(前面三个是前赵、后赵、成汉)。
但关于燕国的故事还远没有结束。
因为,苻坚并没有怎么为难慕容暐等鲜卑人,只是将他和他的臣僚、族人共四万余户迁徙到长安,并封其为新兴侯,署任为尚书。
而慕容评得到的待遇也不错:范阳太守。
王猛独建灭国大功,苻坚感其功绩,回长安后下诏,以王猛为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冀州牧,镇邺,进爵清河郡侯。苻坚还把慕容评府中的财物都赏赐给王猛,并且赐予美妾五人,上女妓十二人,中妓三十八人,马百匹,车十乘。
王猛上表谦称自己才疏德浅,不足以当都督关东六州之重任。
苻坚不许,说:“朕之于卿,义则君臣,亲逾骨肉,就算是桓、昭与管、乐,刘玄德与孔明,也不能和我们的情份相比,你不要推辞!”
王猛不安地解释说:“元相责任重大,储傅职位尊贵,总理国家万机,以伊尹、吕尚、萧何、邓禹这样的贤人,尚不能兼任,我王猛一村夫野老,岂敢不自量力!”
苻坚一锤定音地说:“朕方混壹四海,非卿谁可委者?卿之不得辞宰相,犹朕不得辞天下也!”
王猛由是威望更高,发号施令,效率更高。在他主管下,各项政治经济建设发展迅猛,前秦帝国的经济空前发达。
长安老百姓为他歌功颂德云:“长安大街,杨槐葱茏;下驰华车,上栖鸾凤;英才云集,诲我百姓。”
看着国力蒸蒸日上,苻坚由衷感激,动情地对王猛说:“爱卿夙夜匪懈,忧勤万机,我得到爱卿,就像周文王得到了姜太公,可以无忧终老了。”
王猛神色忸怩地答:“想不到陛下这样过誉老臣,老臣何足与古贤相比!”
苻坚一摆手,说:“以朕看来,姜太公还比不上你。”回头对太子、长乐公苻丕等人说:“你们以后侍奉王丞相,要像侍奉我一样!”
也因为有了足够的经济储备进行领土扩张,短短几年,就消灭了仇池地区的羌族残部、夺取了益州、吞并了前凉,收编了河套的代国,统一东北、华北、漠北、西域、朝鲜半岛,成为中国历史上规模空前的大帝国。
当然,苻坚的眼光并不仅仅止于此。
他的心中,早已将偏安在江左的东晋全部领土都纳入了自己的帝国版图。
不过,他这一想法并没得到王猛的支持。
晋宁康三年(公元375年)王猛病重,一再警告苻坚,说:“晋室虽远迁于僻陋的吴、越之地,却是正朔相承。须知亲仁善邻,是国家的无价之宝。臣辞世之后,陛下切勿进攻晋朝。鲜卑、羌虏,才是我国的世仇,留之在世,终为祸患,愿徐徐剪除,以利江山社稷。”
苻坚想大赦天下,以为王猛祈祷,王猛更谆谆告诫,说:“不值得陛下以臣之一条贱命而亏天地之德,此事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所未有。臣闻报德莫如尽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哀,伏惟陛下,威烈振乎八荒,声教光乎六合,九州百郡,十居其七,平燕定蜀,有如拾芥。但善谋者不见得善成,善始者不见得善终,创业难,守业更难。所以古先哲王,知功业之不易,战战兢兢,如临深谷。伏惟陛下,追踪前圣,天下幸甚。”
这年七月,王猛病逝,时年五十一岁。
苻坚满脸含悲,一再追问苍天:“天不欲使吾平一六合邪?何夺吾景略之速也!”(王猛,字景略)
从苻坚一再追问苍天的话中,不难看出,他是舍不得王猛死的。
可惜的是,王猛的最后遗言他是一点儿也没听进去。
他心中所念念不忘的,还是“平一六合”!
有生之年,必灭东晋!
他先是北击匈奴、消灭和兼并了拓跋部和铁弗部的势力,接下来又西讨西域,将焉耆、龟兹等国打得服服帖帖。
这之后,他便把灭晋计划排入了自己近期的日程表中。
他甚至已经着手在长安为司马曜、谢安等人修建居住的房子了。
一场旷世的大战,即将到来。
五十四
谢安举贤不避亲
苻坚对东晋的进攻也不是一下子就全面展开的。
和灭亡前燕一样,他先是选择一个点做试探性进攻。
这个点,他定在襄阳(今湖北襄阳市)。
晋太元三年(公元378年)四月,他命太子、征南将军苻丕率领步骑七万,与征虏将军石越、京兆尹慕容垂以及领军将军苟池等的各路人马近十万,突然对襄阳发起猛攻。
镇守襄阳的晋将是朱序,凭城固守,竟将前秦十万之众牢牢牵制了数月之久。
这与当年王猛一击而得洛阳完全不可比拟,这也意味着东晋表面虽然弱小,却未可轻易攻破。
但苻坚却不肯因为这点小小的挫折而顿息自己混同宇内的雄心,他遣使赐剑给前线的苻丕,惕厉寄语:“来年春若不克襄阳,请以此剑自裁!”威逼苻丕必须在一年之内不惜一切代价拿下襄阳。
苻丕全身寒毛直竖。
他每天所能做的事就是催促将士拼死命攻城。
偏偏,晋将朱序的防守极其顽强,一次又一次地打退了秦军的进攻。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第二年春,而襄阳城墙上的城砖一块也没减少,苻丕的绝望之情与日俱增。
总算,晋太元四年(公元379年)二月,襄阳城内出了叛徒,督护李伯护趁朱序出城拒敌之机,偷偷打开了城门,苻丕这才侥幸地躲过了自裁的悲惨下场。
但苻坚并不如此认为。
他得到襄阳被攻克的消息,觉得晋军不过如此,灭晋有戏,于是继续加强对东晋的攻打力度,于同年七月,命兖州刺史彭超进攻彭城(即今江苏徐州),随后又派后将军俱难等人率步骑七万攻打淮阴(今江苏淮阴西南)、盱眙(今属江苏)两地。
希冀两军以犄角之势粉碎东晋的东路防线。
不过,话说回来,现在的苻坚,也实在有能力、有资本灭掉当世的任何一个国家。
前秦帝国在他的治理与扩张下,已迅速膨胀成为了一个幅员万里的庞然帝国,足以支撑他去做任何他所喜欢做的事。
值得一提的是,献城投降的李伯护得到的苻坚的奖赏是:板面刀。
对待这种卖国求荣的无耻小人,苻坚眼睛眨都不眨,命人拖下去,斩了。
苻坚喜欢的是敢打敢杀敢跟自己叫板的朱序,觉得这是个人才,不忍心杀害,将他收归自己帐下,任命为度支尚书。
朱序,字次伦,义阳(今河南信阳市)平氏人,在东晋多有战功,累迁至鹰扬将军、江夏相,后在大司马桓温的提携下,更是得拜征虏将军,封襄平子。桓温死后,朱序仍得桓温之弟桓冲的关照,转迁辅国将军、兖州刺史。
得知襄阳失陷,朱序事秦,桓冲大为惭愧,引咎上疏,请求解职。
桓冲,字幼子,小名买德郎,桓温众多弟弟中最有军事才干的一个,很受桓温器重。晋宁康元年(公元373年),桓温病危时,就安排桓冲统领他的部众。与桓温有个人异志和私心不同,桓冲是一个纯臣,忠于晋室,凡事先将国家利益摆在第一位。桓温在世之日,独断专横,手操生杀大权,政事刑事都由自己说了算;桓冲接替了他的位置,则处处尽忠王室,不但凡事都先上报朝廷,还特别上疏称生杀大事,乃是古今所慎,与死罪相关的案件,一律先行上报。当时,有人劝桓冲诛除时望,以专掌权力,被桓冲断然拒绝。
晋宁康三年(公元375年),尚书仆射谢安辅政,虽然桓氏与谢氏有所冲突,但桓冲以国事为重,以自己的气量和涵养不及谢安、且自己是将领,军事才能不见用于宰相之职,决意牺牲宗族利益,将原本桓温时取得的扬州刺史职位让给谢安,自愿出镇外地。
这个决定遭到了桓氏党众的极力反对,桓温的心腹郗超就大力劝阻,但桓冲主意打定,义无反顾,毅然放弃了扬州刺史这个掌握京畿、权位极重的职位,改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以北中郎府并入中军将军府,出镇京口。
而谢安也表现得极有君子风度,他虽已总揽了东晋朝政,但为了稳定政局,着眼于长远利益,并没有趁桓温病死的机会落井下石,对桓氏集团进行穷追猛打,仍然信任和重用桓冲,在桓冲担任了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和徐州刺史,负责镇守京口后不久,他自领扬州刺史,不久,便将桓冲转为都督七州诸军事,加了两州军事重任,兼任荆州刺史。
在桓冲和谢安的携手合作下,桓、谢两族共同担当了为东晋政府保驾护航的重任,使得江左形成了“荆扬相衡,则天下平”的局面,建立起一个相对牢固的防御阵线。
谢安早已感受到了来自强大的前秦的威胁,除了着力团结桓冲,他还在晋太元二年(公元377年)举荐自己的侄子谢玄出任兖州刺史,镇守广陵,负责长江下游江北一线的军事防守。
谢安的这个举动,招惹来了不少闲话。
有人说他这是任人唯亲,有人说他这是在朝中安置自己的势力,还有人说……
桓冲却认为这是人尽其用,完全赞同谢安的主张。
非但桓冲,就连当年那个“入幕之宾”郗超,尽管他素与谢玄不和,得知了此事,仍是赞叹有加,说:“谢安举贤不避亲的做法是明智的。谢玄必定不会辜负举荐,因为他确有将帅之才。”众人问他何以知之。郗超笑着说道:“我曾与谢玄在大司马府里共事,见他施展才能,即使在穿着木屐时,也做得井井有条,所以了解他。”
谢玄,字幼度,小名羯儿,时人亦呼其为“谢羯”或“谢遏”,父亲乃是前安西将军谢奕,其母亲阮容,为“竹林七贤”中阮籍、阮咸族人。
谢玄自幼和谢安生活在一起,长大成人,显示出了经国才略,朝廷几次征召,他都推辞不受。后来与王珣一起被桓温辟为掾属,都受到了桓温的礼遇和器重。桓温不止一次对周围人说:“谢玄年四十,必拥旄杖节。王珣应当头发未白便位列三公,是少有的黑头公。他们二人,都是世间难得的英才啊。”
谢玄在桓温帐下任职,谢安对他非常关心,时不时去看他,叔侄感情非常深厚。
某个夏夜,谢玄在堂前对月露天酣眠,谢安来了,他也不知道,早上醒来,听下人说了,急得外衣也不穿,跳起来要去拜见叔叔,走出了大堂,才想起木屐还没穿,要返回头去找,谢安出来见了,笑骂道:“你小子真是‘前倨后恭’啊。”
谢玄的姐姐谢道韫,有“咏絮之才”,时人比之于竹林七贤,称她有“林下风气”,也非常关心弟弟的成长,她已经出嫁了,还写信切责弟弟说:“汝何以都不复进?为是尘务经心,天分有限?”
谢玄写信回她道:“此二日东行,游步园中,已极有任家湖形模也。姊相瞩此,亦有所散。”从此专心视事,认真读书,勤于各种政务。
谢玄在谢安的举荐下,任建武将军、兖州刺史、领广陵相、监江北诸军事。到了任上,大量招募豪迈敢战之士,刘牢之、何谦、诸葛侃、高衡、刘轨、田洛及孙无终等日后的名将都在这时投到他的军中,组建起了一支名为“北府兵”的威武雄师。
晋太元四年(公元379年)二月,前秦军攻陷彭城、淮阴;五月,攻陷盱眙,进围三阿(今江苏高邮西北),东晋国都建康一片震响。
谢玄自领北府兵前去解围,一战而捷,大败前秦军,且乘胜收复了盱眙、淮阴,将前秦军赶过淮河之北。
前秦军主将彭超、俱难部众散落,形单影只,凄凄惶惶地返归长安。
此战大出苻坚意料之外,将彭超下狱,贬俱难为庶民,决意亲统大军灭晋。
五十五
大战前夕
晋太元五年(公元380年),前秦出现了内乱,苻坚的兄弟苻洛据东北边地发动叛变,攻略中山(今河北定州)。事变很快被苻坚平定,但提醒了苻坚一件事:帝国在边地的统治力量比较薄弱,应分派宗亲散至各地镇守。
于是,苻坚决定仿效周朝分封诸侯的模式,分由苻姓皇族支姓以及亲近贵族三千户领氐人十五万户分散到地方镇守。
群氐离京之日,一副惨遭抛弃的模样,抱头痛哭,还编了歌,唱道:“阿得脂,阿得脂,伯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语阿谁!”
诚如歌里所唱,长安城内的氐人已为之一空,剩下的,都是从邺城俘获来的鲜卑人、羌人。
对这些鲜卑人、羌人,苻坚为防他们作乱,只能把他们安置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加强监督。
晋太元六年(公元381年),幽州发生了严重蝗灾,很多良田颗粒无收。然而,苻坚并不知情,仍在雄心勃勃地酝酿着他的伐晋计划。
这年年底,他先命秦荆州(治襄阳)刺史出兵袭击晋竟陵(今湖北钟祥),遭到了晋将桓冲的反击。
晋太元七年(公元382年)四月,苻坚任命阳平公苻融做征南大将军;八月,任裴元略为巴西、梓潼二郡太守,要他秘密准备船只。十月,于太极殿大会群臣,宣布伐晋,征求群臣的意见。
他说:“朕自登位以来,已近三十年,四方大略已定,惟余东南一角,未能得沾我大秦德化。朕粗算了一下,我大秦尚能集结起九十七万兵力。朕打算亲率大军东伐。诸君以为如何?”
秘书监朱彤应声拍掌喝彩,大呼道:“陛下恭行天罚,必有征无战,晋主不是衔璧于军门降伏,便是逃亡于江海,陛下让中原之国的士人百姓返回故土,回舆东巡,告成岱宗,此千载难逢的时机啊。”
可是,秘书监朱彤以外,大家都反对伐晋。
尚书左仆射权翼说:“往昔商纣王无道,但因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位仁人在朝,周武王尚且因此回师不伐。如今晋室虽然衰微软弱,但并无大的罪恶,谢安、桓冲又都是江表英豪,他们上下和睦,内外同心,以微臣观之,未可图也!”
苻坚面色大变,但还是忍住不发作,好大一会儿,才悻悻说道:“诸君可各言其志。”
太子左卫率石越说:“从天象上看,福德在吴地,如果讨伐他们,必有天灾。且他们据有长江天险,百姓乐为其所用,恐怕不能讨伐!”
苻坚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忍不住反驳他说:“过去周武王伐纣,就是逆天象而行,且违背了占卜的结果,可终于开拓了大周八百年基业。由此可知,天道隐微幽远,凡人哪得完全明了?夫差、孙皓不也据有长江天险?却也不能免于灭亡。如今凭借我兵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又有何险之足恃!”
石越摆手道:“陛下,事情不是这样的。商纣、夫差、孙皓这三个独夫,都是淫虐无道之徒,所以敌对的国家攻取他们,就像俯身拣拾遗物一样容易。如今晋朝虽然缺乏道德,但没有大的罪恶,愿陛下暂且按兵不动,积聚粮谷等,等待灾祸降临在他们头上。”
听石越这一说,大家都点头称是,伐晋之议遂久久不能定。
苻坚心中焦躁,不耐烦打断了大家,说:“这真像是在道路旁边修房子,没有建成的时候,我自己决定好了!”挥挥手,吩咐散会,单独留下弟弟苻融。
等群臣都走了,苻坚这才对苻融说:“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吾当与汝决之。”
苻融面有难色,对苻坚说:“如今讨伐晋朝有三难:其一、天道不顺;其二、晋国自身无灾祸;其三、我们频繁征战,士兵疲乏,百姓怀有畏敌之心。群臣当中说不能讨伐晋朝的人,全都是忠臣,希望陛下能听从他们的意见。”
苻坚没料到向来跟自己最合拍的弟弟也这样说,大感失望,说:“你竟也是如此,我还能和谁商量大事!我有强兵百万,资财兵器堆积如山;我虽然不是完美的君主,但也不是暗劣之辈。我乘着捷报频传之势,攻垂死挣扎之国,如何还担心攻不下来?又如何可以存留下此等残敌,成为我大秦帝国长久的忧患呢!”
苻融哭泣着说:“晋未可灭,昭然甚明。如今大规模地出动疲劳的军队,恐怕不会获得万无一失的战功。而我所忧虑的,还不仅于此。陛下宠爱眷佑鲜卑人、羌人、羯人,让他们布满京师,此辈皆为我大秦死仇,太子独领数万弱兵留守京师,我担心有不测之变出现啊。我的愚妄之见,也许是不值得采纳,可王景略(指王猛)乃是世之英杰,陛下亦常常把他比作诸葛亮,为什么唯独不铭记他的临终遗言呢!”
苻坚不听,说:“以我们的力量攻打晋朝,不过是疾风扫秋叶,现在朝廷上下都说不能攻打,真是令人觉得匪夷所思!”
苻融只好叹道:“‘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以来,穷兵黩武的人没有不灭亡的。想想吧,我们的国家本来就属戎狄之人,天下的正宗嫡传大概不会归于像我们这样的外族人。江南虽然衰微软弱,但他们是中华的正统,天意一定不会灭绝他们。”
苻坚鄙夷地说:“帝王更替之道,岂有恒久不变之理?怎么能只看德行在哪里。刘禅不是汉朝的正宗后裔吗?最终不也被曹魏所灭?你啊你,你之所以不如我的原因,根源就在于不了解变通的道理!”恨恨拂袖而出。
此后,少子苻诜以及国师道安等数十人面谏上书,苻坚均不听。
只有慕容垂说的话苻坚听进了。
并不是慕容垂有特别好的口才,而是慕容垂支持苻坚的观点。
他说:“弱被强所并,小被大所吞,这是自然的道理与趋势,并不难理解。如陛下这般英明神武,威加海外,虎旅百万,蕞尔江南,独敢违抗王命,又岂能再留下他们而交给子孙后代呢!要成大事,不谋于众,陛下自做决断就可以了,何必征询众朝臣的意见!晋武帝平定吴国,所倚仗的不过张华、杜预两三位大臣,如果听从众朝臣之言,难有统一天下的一天!”
苻坚开心极了,说:“与吾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吩咐赐帛五百匹。
然而第二年(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还没等苻坚发兵南征,晋将桓冲先在五月从襄阳发起反攻了。
桓冲分兵攻打沔水以北各城,又派别部攻武当(今湖北丹江口市西北),再发偏师深入蜀地,进逼涪城(今四川绵阳东)。
晋军的攻势气得苻坚心中火苗乱窜。
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七月,苻坚下诏南征,强令各州十丁遣一兵,征用公私马匹,二十岁以下、有材勇的良家子都拜羽林郎。
他宣布:“大战结束,任司马曜做大秦尚书左仆射,谢安做吏部尚书,桓冲做侍中。”
可是朝廷里反战的声音一直不停,只有慕容垂、姚苌等鲜卑人、羌人和那些可以做羽林郎的良家子赞成出兵。
苻融苦口婆心劝谏苻坚,说:“鲜卑、羌人是我们的死仇,他们正唯恐天下不乱呢,他们的话,怎么可信!良家子都是富裕人家的子弟,不懂军事,只是说些迎合陛下心意的言语而已。陛下贸然出兵,臣怕非但大事难成,还有后患,那时后悔,可来不及了。”
苻坚伐晋之心已决,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八月初,苻坚命苻融率张蚝、慕容垂等领步骑二十五万人为前锋;命姚苌为龙骧将军、督益、梁州诸军事。
临行前,苻坚勉励姚苌说:“当年朕以龙骧将军之职创业,未尝将这一头衔授予别人,卿其勉之!”
左将军窦冲提醒说:“王者无戏言,这话是不祥之兆!”苻坚的心里咯噔了一下。
慕容垂的两个侄儿慕容楷、慕容绍兴奋莫名,悄悄对叔叔说:“主上骄傲已极,叔父建立中兴大业,就在此行。”慕容垂拈须微笑,说:“对啊!让我们一起努力吧。”
五十六
苻坚饮恨淝水
晋太元八年(公元383年)八月上旬,苻坚兵发长安。
其自领的兵力有:步兵六十多万、骑兵二十七万。
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输军粮的船只多达万艘,可谓声势浩大。
消息传入建康,东晋上下,莫不震骇。
只有谢安一如既往地镇定自若,他从容不迫地调兵遣将、运筹帷幄。
东晋为防御前秦所构建的防线早在几年前就已架构,分东西两路。
西路军由桓冲督统,共计十万,驻扎在江州,扼守长江中游,阻止前秦军水师东下,以及抵御可能从西路进攻的来自陆上的前秦步骑兵。事实上,在这一带作战,以骑兵见长的北方军队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关乎东晋存亡的是东路防线,谢安亲自节制东路军,他以弟弟谢石为都督,侄儿谢玄担任前锋,儿子谢琰、西中郎将桓伊等人一同配合,共统军八万,在淮河两岸抵御秦军。另派龙骧将军胡彬以水军五千增援寿阳(今安徽寿县)。
寿阳,其实就是寿春。
东晋简文帝为避郑后阿春讳,于咸安年间(公元372年前后),改称寿阳。
桓冲不放心建康的安全,请求发精兵三千入卫,谢安坚决拒绝,说:“朝廷这边安顿得很好,兵甲无阙,你自己好好把守你的西面防线。”
桓冲绝望地对手下人说:“谢安石有庙堂之量,无将略之才。现在大敌垂至,只知发表高论,派遣未经战事的子侄辈前去抵抗,双方力量如此悬殊,天下事已可知,我等只怕从此要改穿胡衣胡服了。”
事实上,桓冲的悲观也太过早了一点。
前秦虽然号称百万,但这将近一百万的人马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应征入伍后,边集结边开赴前线。九月,苻坚本人已经到了项城(今河南沈丘),凉州的兵才到咸阳,幽、冀二州的兵才到彭城,只有阳平公苻融等军约三十万人到了颖口,即颖水进入淮河之口(今安徽颖上县东南)。
这一百万军队也并非集中攻打一个点。
其中慕容垂部三万人,负责打西路的郧城(今湖北安陆一带);
苻融、张蚝部二十万人,负责打先头阵地寿阳;
羌人姚苌所督统益、梁的军队,梓潼太守裴元略率水军七万从川中顺流东下,负责攻取东晋都城建康。
苻坚自统的北方主力九十多万,尚在项城集结。
也就是说,桓冲所要阻击的就是姚苌、裴元略所率秦军水师。
而姚苌与苻坚其实是貌合神离,其出工不出力,不过是走走过场而已。
这场卫国战能不能胜利,就看谢石所部东路军怎么打了。
苻坚的主力还没完全集结,冲锋在前的前秦军队是苻融、张蚝所部的二十万人,以八万多迎击二十万,悬。
十月,苻融先于东晋将领胡彬所率的援兵到达寿阳,如泰山压顶之势攻下寿阳,俘虏守将徐元喜、王先等。
与苻融分兵转向西线战场的慕容垂则轻松攻下郧城(今湖北郧县),东晋将军王太丘战死。
东晋将领胡彬收到寿阳失陷的消息,只好退保硖石(今安徽风台西南),阻击秦军。
苻融一方面派兵围攻硖石,一方面派梁成部的五万兵马前往洛涧(今安徽淮南东),在淮河上修筑了层层叠叠的栅栏,以切断胡彬的粮道并阻止晋东路军的到来。
谢石、谢玄的八万大军来了,发现秦军在洛涧已有准备,便扎下营寨,不敢轻进。
被堵在半道的胡彬孤军奋战,粮草耗尽,困在苻融大军的重围之中,动弹不得,只好频频派人向谢石求救。
这些使者尽被秦军所俘,苻融得悉胡彬缺粮的消息,不禁大喜,生怕夜长梦多,竟派人火速赶往项城向苻坚报告:“贼少易擒,但恐逃去,宜速率军前来合击。”
苻坚与弟弟一样,显无大将之才,竟然生怕胡彬这五千人逃了,又听说晋军主力就屯驻在洛涧(今安徽淮南东)前二十五里,正是一举将之击溃之良机,便等不及军队集结,亲自先率领八千轻骑兵,赶到寿阳督战。
苻坚还生怕晋军主力得知他前往寿阳的消息提前遁去,一再严令手下保密。
这样,在接下来的大战中,他所耗尽民财征来的近九十万人马只成了一道摆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