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为了达到奇军长袭的效果,慕容垂不擂鼓,不张扬,秘密而行,逾青岭、经天门,在太行山上凿山开道,直指云中。
北魏留守在平城(今山西大同市)的兵马有三万余人,被慕容垂打了个措手不及,一举拿下。
战神重现沙场的消息传到数百里外的盛乐,拓跋珪震惧莫名,各部落也是坐立不安,大家都打着小算盘,想着要逃到阴山北边以避开后燕兵锋。
后燕军还在马不停蹄,火速前进。
这天,后燕军过了平城,很快就到参合陂了。
慕容垂举目四顾,但见尸骸堆积如山,暮鸦云集,豺狼成群,不由得悲从中来,仰天喷出了一口鲜血。
士兵们也都掩面痛哭起来。
慕容垂在从人的搀扶下,艰难地下了马,命人摆下香案,为死难者祭奠。
军士黑压压地跪倒了一地,哭声震撼着山谷。
慕容垂又是惭愧,又是愤怒,连着吐了几口鲜血,昏倒在地。
仗,显然再也打不下去了。
众将用马车将慕容垂载入平城,延医用药,调理了十多天,病情并无好转的迹象,只好班师回朝。
四月初十,慕容垂在上谷的沮阳(今河北怀来东南)去世,终年七十一岁。
按照他的遗言,燕军秘不发丧,直到抵达中山后才全国举哀。
拓跋珪得知此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当今世上,他所忌惮的,原来不过慕容垂一人而已。
这年(晋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年)七月,拓跋珪建天子旌旗,并改元皇始。
关于国号的讨论,群臣大都认为,虽然登国初年己经称魏,但国家百世相承,开基代北,应该改叫代国。
清河东武城(今山东武城西北)人崔宏却说:“代虽旧邦,其命维新”。这是套了《诗经·大雅·文王》“周虽旧邦,其命维新”两句,意思是说现在形势不同了,要开创一个宏大的新局面了。崔宏又说:“既然登国初年都己经改叫魏了,魏是‘大名’(崔宏根据《左传》“卜堰曰:魏,大名也”立论),是中原大国的国名,称魏为大吉。”
同月,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东北)。
八月,拓跋珪亲率四十多万大军南出马邑,越过句注南,大举伐燕。
与慕容垂料想的差不多,没有了他的后燕,根本没有人是拓跋珪的对手。
北魏兵马快刀锐,势如破竹,刀锋所及处,无不如摧枯拉朽,短短二十天,便顺利拿下了并州,两个多月,便席卷河北大地。
继位的慕容宝人望素轻,又刻薄寡恩,引得慕容家族中诸人大为不满,眼看北魏已经打到了家门口,慕容宝、慕容麟、慕容会等还是互相争权夺利,斗争不息,就这样失掉了大片河山。
慕容垂临终前,一再叮嘱慕容宝要把邺城交给慕容德管理。
慕容宝虽是个不肖子,但老爹的话,有时还是得听的。继位后,任命慕容德为使持节、都督冀、兖、青、徐、荆、豫六州诸军事、特进、车骑大将军、冀州牧,兼领南蛮校尉,镇守邺城,取消留台,以都督专门统管南夏。
眼看北魏大举攻打邺城,慕容德一面派使者赴后秦向姚兴求援,一面沉着应战。
姚兴最终拒绝了入援,后燕军军心动荡,士气大沮。
慕容德便亲自犒赏战士,多加抚慰,激励和鼓动士气,终于使得人人效命,个个死战,挫败了北魏的数次进攻。
慕容德,真是好样的。
可是,慕容宝在拓跋珪连日的攻打下,精神崩溃,于晋隆安元年(公元397年)三月十四日夜,领了一万余骑自中山出奔。
他这一出奔,城内一片混乱,百姓惶惧,连城门都没有关。
谁都以为中山就要陷落了。
可是拓跋珪却放弃了这个入城的最好时机。
因为,那个在参合陂建议坑杀战俘的王建又有高见,他说,黑咕隆咚的入城,难以约束士兵,燕国国库里的东西还不被他们哄抢了个精光?不如等天亮再入吧。
拓跋珪想,反正燕国的皇帝都跑了,中山不过是掌中之物,于是同意了他的说法。
哪料,一夜功夫,城里的百姓另立了一个叫慕容详的皇族远宗为太守,同仇敌忾,共抗魏兵。
第二天,拓跋珪带领部队要入城,无奈城门已关,迎接他们的,是檑木、滚石还有弓箭。
拓跋珪勃然大怒,挥军猛攻。
可是邪门了,居然数攻不下,魏军倒损折了不少人。
拓跋珪窝了一肚火,派人登上楼车,对城里面喊话,你们的皇帝都走了,你们起劲守着这城干嘛?
城里人答道,你们的爱好就是杀俘,参合陂几万人都被你们坑杀了,我们不会再那么傻,就跟你们死磕到底了,磕到哪天算哪天吧!
拓跋珪被呛得说不出话来。
那就只有憋足气再攻了。
可是,因为攻略太迅猛,带来的粮食不够,没办法再攻了,只好暂时撤掉对中山的围困,往常山一带劫掠粮草去了。
且说,那慕容宝从都城中山出逃,仓皇返还东北故地龙城了。
但就算已经回到了龙城,因为慕容宝镇不住众,这种权位的争夺依然没有停止,慕容宝最终被部下所杀,由其他的一些慕容王公另建立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北燕。
这个北燕,也并不长久,很快就有一个叫高云的大将篡了位,这一部分的慕容鲜卑人彻底地退出了中原争霸的舞台。
六十五
慕容德草创南燕
不过,滞留在中原的那一部分慕容鲜卑人还在创造着属于他们的历史。
中山城里的慕容详一看北魏军走了,便把魏燕交恶前因拒不交战马而被扣留的北魏使臣拓跋觚砍了,自己称起帝来。
拓跋珪军中乏粮,中山城内也同样乏粮。
但慕容详是害怕拓跋珪的,他禁止城里人出城采野菜,理由是出城就得开城门,开了城门说不准魏军就会杀进来。
这么一来,可就造孽了。
城内的百姓们饿死无数,死尸塞满了街巷。
慕容祥为了消除不和谐的声音,还在城里大肆杀人立威,一个月就杀了五百多官员皇族,城里的百姓噤若寒蝉。
当初慕容麟与慕容宝发生了冲突,领了两万多人躲入太行山做山贼,听说慕容详在中山作威作福,心里极不平衡,就悄悄的杀了回来,处死了慕容祥,自己也称起帝来。
这种皇帝,也只是口头上嚷嚷,过过嘴瘾罢了。
转眼拓跋珪搞到粮草杀回来了,慕容麟的两万人被杀得四散奔逃,慕容麟本人在几十名从骑的保护下失魂落魄地逃往邺城,投靠了慕容德。
其实,在慕容详和慕容麟两人先后称帝的时候,被慕容德二次派到姚兴那里搬救兵的使者回来了,他虽没搬来救兵,却从姚兴那儿搞来了一纽玉玺,并附有图谶秘文,称:“有德者昌,无德者亡。德受天命,柔而复刚。”
当时,又有歌谣传唱说:“大风蓬勃扬尘埃,八井三刀卒起来,四海鼎沸中山颓,惟有德人据三台。”
慕容德的属下纷纷商议,说既然慕容详这种小人都能在中山自立为帝,不如就拥戴慕容德为帝,以号令散落在各地的燕军。
慕容德却拒不接受。
慕容麟到了邺城,对慕容德说:“中山既没,魏人必乘胜攻邺城,邺城虽然积储了粮食,但是城大难以固守,人情沮动,不可以战。不如趁魏军未至,拥众南渡,占据滑台(今河南滑县东),聚兵积谷,伺隙而动。魏军的目标是抢掠人口和财物,势必不会久留,而中原人民厌倦迁徙,彼时就会发生变故,只要我们广开恩信,招集遗民,就可以一举而克魏人。”
慕容德也感觉到邺城迟早会失,遂接受了慕容麟的主张,领了四万户、二万七千乘车,从邺城迁往滑台。
他们前脚一动,魏军后脚就至,很快占领了邺城,并尾随追来。
慕容德拖家带口,好不容易到了黄河岸边,还没来得及上船,突然狂风怒号,浊浪排空,所有的船只沉身河底,河面片板不留。
众人面色煞白,心死如灰。
慕容德不甘心,临时决定:退守黎阳。
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大风过后,黄河河面上漂浮的冰块全部冻合在了一起,河面光滑如镜。
还犹豫什么?走!
慕容德迅速取消了退守黎阳的计划,指挥大家赶紧过河。
说来也奇怪,他们过了河后的第二天早晨,河面上的冰又已四分五裂,在河水的冲击下,翻滚着漂向下游。
北魏军到了岸边,只能目远慕容德一行人从容而去。
到了滑台,慕容麟劝说慕容德称帝,经过这次虎口脱险,慕容德也看开了,依照燕元旧例,称元年,大赦境内死罪以下的罪犯,设置百官,史称南燕。
慕容麟嘴里虽然劝慕容德称帝,但他自己也是称过帝的人,怎能久居慕容德之下,想策划一场完美的政变,事泄,被赐死。
慕容德初定都在滑台,介于东晋、北魏之间,地不足十城,军队不过数万。
谋士潘聪劝谏慕容德说:“滑台四通八达,非帝王之居。且北通大魏,西接强秦,有此二强敌,未可以高枕而待之。青、齐土地肥沃,号称‘东秦’,土地方圆二千里,户余十万,四塞之固,负海之饶,可谓用武之国。且三齐英杰,蓄志以待,日夜盼得明主以立尺寸之功!广固山川阻峻,足为帝王之都。宜遣能言善辩之士飞速前去游说,然后大军跟进。占据广固以后,闭关养锐,伺隙而动,这就像东西二汉占据了关中、河内地区。”
慕容德大为激赏,依计而行,顺利进入了广固(今山东益都县)。
占据广固之初,贼人王始曾在泰山聚集人马,自称太平皇帝,称其父为太上皇,兄为征东将军,弟为征西将军。
慕容德兴师剿匪,将他擒获,解到刑场斩首。
即将行刑了,刽子手多嘴,问了句:“你父亲和兄弟在什么地方?”
王始从容答道:“太上皇帝蒙尘于外,征东将军、征西将军为乱兵所害。惟朕一身,独无聊赖。”他的妻子大臊,骂他说:“就是因为你这张嘴,才落到了今天这个下场,现在死到临头了,还改不了!”
王始白了她一眼,徐徐说道:“皇后!皇后!自古岂有不破之家,不亡之国邪!”
刽子手用刀背击他,他两眼上翻,正气凛然地说:“驾崩就驾崩,终不改帝号!”
慕容德听了王始死前的言语,不由哑然。
晋隆安四年(公元400年),慕容德以原属东晋的青、幽、齐一带地区为基业,以广固为都城,正式称帝,改年号为建平。
慕容德于宫廷南设立临时宗庙,大宴将士,建立学官,简选公卿以下子弟和二品士门共二百人为太学生。
慕容德在位期间,休养军队,冶炼兵器,扩大农耕,积储粮食,审核户籍、增加军资,不失一位明君。
他还大规模地聚集儒生,亲自策试,并设宴招待。
他登高眺远,感慨地说:“齐、鲁固多君子,当昔全盛之时,接、慎、巴生、淳于、邹、田等高贤避居长檐之下,临清沼,驰朱轮,佩长剑,恣意发挥像白马非马之类的雄辩,奋邹衍谈天之类的雄辩,挥手则红紫成为锦章,前俯后仰则丘陵生出韵律。到了今天,荒草颓坟,气消烟减,长言千载流传,能不依然如故!”
前燕亡国之日,慕容德的母亲被苻坚俘入长安,慕容德称帝,便派平原人杜弘去长安寻找。杜弘讨价还价说:“我到了长安,若探听不出太后的下落,就会西去张掖,用死来报效陛下。臣父杜雄年逾六十,未沾荣贵,恳请给予本县的俸禄,以表达我如乌鸦反哺般的孝心。”
有人对慕容德说:“杜弘还没有动身就请求禄利,功利心太重,不要派他去。”
慕容德笑道:“我现在正在散发我所看轻的钱财招集我所看重的效死之士,何况为了我的母亲,区区小财,岂有不舍!而杜弘为君主迎接亲人,为父亲求取禄利,虽然从表面看来是求取私利,内心却极是忠孝。”任命杜弘之父杜雄为平原令。
杜弘到了张掖,被盗贼杀死,慕容德大悲,厚待抚恤他的妻子儿女。
有一次慕容德大宴群臣,喝酒正酣,笑着说道:“朕虽然德行寡薄,但却庄严恭敬地坐在朝廷上接受诸侯的朝见,在位不傲慢,整天为自己的职责反躬自省,堪可与古往今来的哪一位相比?”
青州刺史鞠仲使劲拍马屁说:“陛下是中兴圣主,可与光武帝相提并论。”
哈哈哈哈!
慕容德掀须长笑,下令侍臣赏赐鞠仲一千匹帛。
拍一句马屁就接受这么多赏赐,鞠仲脸皮再厚,也觉得有些难为情,推让说:“太多了,太多了,臣愧不敢受。”
慕容德又是哈哈一笑,说:“你以为啊?你懂得这样调戏朕,难道朕就不懂得这样调戏你吗!你的回答夸张而不符合实际,那我也用夸张而不符合实际的奖赏来奖赏你。这个奖赏没有弄错,你用不着推辞!”
另一个耿直的臣子韩范在旁瞧不下去了,说:“臣闻天子无戏言,忠臣无妄对。今天的表现,上下相欺,可谓君臣俱失。”
慕容德听了,由衷高兴,赏赐韩范五十匹绢。
自此,人们争相进献直言,朝多耿直之士。
六十六
王恭与殷仲堪的合作
中原大地由秦而燕,由燕而魏,可谓风云变幻,倏合倏散。这本是东晋收复旧地“千古一至之机也”,史学家何去非曾叹道:“苻坚淝水百万之败……晋人有能乘燕、秦相弊之馀,因淝水克敌之势,选师择将而命二军:一军北收邺城以举燕代,一军西趋咸阳而定关陇。据旧都之固,复七庙之坠,镇抚士民,以殄馀党,则武帝之业一朝可复,而大耻刷矣。晋人抚机而不知发,乃方出师漕粟以慰其既来,而尺土不获,而师以丧败。”
可偏安吴地的东晋非但不能抓住这个机会收复故土、兴复晋室,反而迎来了立国以来最大的生死危机。
晋太元九年(公元384年),谢安曾想挟淝水大战的得胜之威,发兵北伐,可是司马氏和部分朝臣已经对谢安产生了猜忌,北伐之举根本不可能成功。
实际上,早在太元八年(383年)的淝水大战之前,晋廷已开始命孝武帝的同母兄弟琅邪王司马道子录尚书六条事,隐有牵制谢安之意。
而这时的司马道子,年方十九岁,却丝毫没有年轻人的锐气和冲劲,酷爱喝酒,每天喝得昏昏沉沉,在他身上散发的,是七八十岁老年人那种昏庸、懒散的气息。
司马道子最喜欢的人是中书令王坦之的第三子王国宝。
王国宝虽出自名门,却无士人节操,品行不端,是个十足的无赖,谢安初始不知他是人面兽心之徒,曾嫁女儿给他,待发觉了他的人品低下,毫不客气,对他进行大力打压。
晋太元十年(公元385年),谢安去世,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执掌了朝廷大权。
权倾天下的司马道子与时任侍中的王国宝搞在一起,亲近僧尼、宠信小人,玩弄朝权,卖官鬻爵,侵愚百姓,作恶多端。而晋孝武帝司马曜又沉迷酒色、疏于政事,晋廷的政治和刑律被弄得一团糟。
晋太元二十一年(公元396年)九月,昏聩难觉,醉生梦死的晋孝武帝司马曜因为喝高了,对着陪酒的张贵人说了一句“你年纪大了,我不喜欢你了”之类的玩笑话,竟被张贵人用棉被活活捂死。
司马道子庸识暗劣,竟然毫不知情,扶十三岁的太子司马德宗即位。
这司马德宗的智商……应该比西晋白痴皇帝司马衷还低好几个档次。
司马衷好歹还在历史上留下过能代表他的理解和思想的一些语录,比如,是公家的蛤蟆叫还是私家的蛤蟆叫、肉粥可以充饥之类。
而现代文学家周作人先生还专门作诗替司马衷辩护,说司马衷那叫“童心天真”,诗云:
满野蛙声叫咯吱,
累他郑重问官私。
童心自有天真处,
莫道官家便是痴。
司马德宗呢?司马德宗绝对说不出这么精彩的话句,他很少跟人交流,话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度也很低,一年四季都分不清,不知什么是冷,什么是热,什么是饥,什么是饱,活在这个世上,犹如行尸走肉,因为做了皇帝,史称安帝。
继位的既然是这样一个傀儡僵尸,司马道子和王国宝就更加肆无忌惮,胡作非为了。
他们的搞法,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
而第一个将这种不满表达出来的人是王恭。
王恭,字孝伯,小字阿宁,太原王氏王蕴的儿子,孝武帝王皇后的兄长,时为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
当年,谢安为了压制王国宝,在大臣们给孝武帝司马曜推举皇后时,明明知道太原王氏中王坦之的女儿呼声最高,却愣是不支持,担心王国宝以后成了国舅更加无法无天,于是隆重地推荐太原王氏另一支王蕴的女儿,并让王蕴出任了徐兖两州刺史。
当然,推荐王蕴的女儿除了有压制王国宝的因素外,王蕴父子的人品也是主要原因。
王蕴情怀平和,掌典选,进达有方,不抑寒素。王恭更是小小年纪,就饱有美誉,有过人情操,生性刚烈正直,眼里不容沙子,自负有宰相之才,敢于针砭时弊、指点江山。
王恭形容俊秀,风度翩翩,曾在冬天披了一件鹤氅云裘,涉雪而行,时人见了,无不惊艳,赞道:“此真神仙中人也!”
谢安也因此逢人就说:“王恭可以为将来的国舅。”
王恭与同族的王忱齐名,一次,他从会稽回来,坐在一张长达六尺的精美竹席上读书,王忱前来拜访,见了竹席,心生喜爱,以为是王恭从会稽带回来的特产,便请求王恭送他一张。王恭满口答应,起身将竹席卷起,双手奉送,然后坐在地板上继续读书。
王忱大惊,说:“我以为还有多余,才向你伸手要的。”
王恭淡然答道:“你不了解我了,我平生身无长物。”为人简朴直率,大致如此。
王忱的确是不大了解王恭。王恭的父亲王蕴知人识鉴,虽然眼看着王恭与王忱交好,但老早就指出,他们个性不合,交情不会长久。
果然,王恭很快与王忱反目。
在一次贵族宴会上,王忱强行劝王恭饮酒,王恭性格刚烈,坚拒不喝,王忱觉得自己失了面子,要用杯子灌,结果两人互相揪住对方的衣服扭打在一起。王恭府内的近千名家丁都拿了家伙围了上来,王忱的家丁虽然人数要少,但也不甘示弱,双方弩张剑拔,所幸在座的高官纷纷劝阻,这才没酿成流血事件。但王恭的梗直刚强也由此可见一斑。
孝武帝朝,司马道子召集朝士于东府开酒宴,尚书令谢石酒醉,偶然哼唱起坊间小曲,王恭正色批评说:“你位高权重,又出现在藩王的府第,却发此淫声,如何为群臣以身作则!”
淮陵内史虞珧的妻子裴氏喜欢炼制五石散,吸毒,吸得多了,就身穿黄衣,一副飘飘欲仙的模样,司马道子非常喜爱,就请她出席。王恭拂袖而去,说:“未听闻过宰相座上会有失行妇人。”参加宴会的人坐也不是,走也不是,一个个局促不安,司马道子也闹了个大红脸。
现在,司马道子和王国宝胡搞得这么过分,王恭便派使者到江陵找荆州刺史殷仲堪商议,准备起兵教训教训这两人。
王恭认为,殷仲堪是一个忠臣。
他的理论依据是:忠臣死忠,孝子死孝。殷仲堪是一个大孝子,所以有做忠臣的潜质。
殷仲堪的孝顺在当时是出了名的。
殷仲堪在任晋陵太守期间,父亲患病久治不愈,在病魔的折磨下,痛苦不堪。因为无人会治父亲的顽症,殷仲堪便亲自出马,自学《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一类的高级医书,衣不解带,服侍在父亲左右,并动手调配药品,心中伤痛老父的病久治不愈,边调药边用手擦拭眼睛里的泪,不幸中毒,竟然弄瞎了一只眼睛!
父亲到底还是走了。殷仲堪在居丧期间,哀痛得吃不下米饭,身体轻了十几斤,孝名传遍天下。
服丧期满,孝武帝召他为太子中庶子,彼此无话不说。
殷仲堪的父亲曾患有神经过敏之症,称自己能听得到床底下蚂蚁爬行之声,而且说这种爬行之声大如斗牛时公牛彼此碰撞和跳跃的声音。孝武帝依稀听人提起过,却不知这神经过敏的人便是殷仲堪的父亲。某日,偶然谈起,随口对殷仲堪道:“患此怪病者为谁?”殷仲堪老泪纵横,跪倒呜咽着说:“臣进退维谷。”孝武帝弄清了事情原委,不由大有愧色。
殷仲堪擅长清谈,能写美文,常说三日不读《道德论》,便觉得舌根僵硬,言语乏味,面目可憎。孝武帝因此常常拿自己的诗歌习作交给殷仲堪指导,并掩面羞答答地说:“千万不要以你的高才而讥笑我的不才。”
孝武帝当政晚期,已慢慢觉察到司马道子非是辅佐社稷之臣,就决定提拔自己信得过的人以拱卫朝廷。于晋太元十七年(公元392年)任命殷仲堪为都督荆益宁三州军事、振威将军、荆州刺史、假节,镇守江陵。殷仲堪赴任前夕,孝武帝依依不舍,下诏说:“想到爱卿这一走,你我君臣就难得相见,实实使人心酸泪下。朕常说卿永为朝廷之宝,不意今日却变成荆楚之珍,真是令人遗憾慨叹良多!”
孝武帝在世之日就这样宠信和亲近殷仲堪,殷仲堪是不会拒绝我的邀请的。王恭如是想。
殷仲堪是个有自知之明的人。
当世的大画家顾恺之擅长画人像,曾主动表示愿意帮殷仲堪画像。
彼时,顾恺之名满天下,众人欲求其一画而不可得,他肯帮殷仲堪画像,也不知是殷仲堪哪辈子修来的福气。
可是殷仲堪却拒绝了。
他的理由是:仲堪已经瞎了一只眼睛,形象不佳,不能入画,免得吓坏别人。
顾恺之信誓旦旦地称:恺之自会用心画眼晴,就算眼睛瞎了,恺之也能将之画成“如轻云之蔽日”。
但殷仲堪还是誓死不从。
现在,殷仲堪一介书生,哪敢参与这种大行动?
他顾虑重重,犹豫不决。
最终,帮他消除顾虑使他下定决心和王恭走到了一起,轰轰烈烈地干起大事业的,是一个名叫桓玄的年轻人。
六十七
桓玄受辱
桓玄,字敬道,大枭雄桓温的幼子。
据说,桓玄出世那天,太阳的光芒特别耀眼,算命先生说这个新生儿来历不凡,是个奇人,所以给他取了个小名,叫灵宝。
小灵宝长得异常壮实,还在奶妈怀中吃奶的时候,身体的重量是寻常婴儿的两倍。以致奶妈们每次抱他去见桓温,途中要不断换人。
桓温由此格外器重他、爱护他。
桓玄五岁那年(晋宁康元年、公元373年),桓温病重,遗命自己的弟弟桓冲统率自己的军队,接任扬州刺史,而任命幼子桓玄为自己的继承人,袭领南郡公的爵位。
两年后,桓玄的服丧期满,桓冲亦离任扬州刺史,扬州文武臣僚前与桓冲告别,桓冲摸着桓玄的头说:“这些都是你父亲的老部下。”桓玄听了,竟然泪流满面。
众人见了,大为诧异。
桓玄在桓冲家里长大,八九岁时,与众堂兄弟斗鹅,他的鹅总是输。他气坏了,夜里,悄悄起来,摸到鹅栏,将堂兄弟们的鹅全部杀死。
桓玄长大成人,形貌瑰奇,风神疏朗,博通艺术,善写文章。他对自己的才能和门第颇为自负,总以英雄豪杰自居。
因为其父桓温晚年有篡位的迹象,朝廷一直对他深怀戒心,不敢任用。
直至晋太元十六年(公元391年),二十三岁的桓玄才被任命为太子洗马。
在任太子洗马期间,发生了一件事,让桓玄刻骨铭心,没齿难忘!
那天,司马道子又大宴群臣,喝得三迷五道迷迷昏昏之际,看见桓玄也在座中,竟大着舌头当着数百宾客的面大声问道:“大家都说桓温晚年想谋反篡位,是不是真的?”
而桓温要谋反篡位什么的,也只是人们的推测和判断,并无确凿证据。实际上,以桓温当时的权势,真要狠下心来废晋室而代之,根本就没人能阻挡。退一步来说,你司马道子能有今天的权势,恰恰是因为桓温废黜了海西公司马奕,让你司马道子的父亲简文帝、亲兄孝武帝登上了帝位。所以说,就算全天下的人唾骂桓温,也轮不到你司马道子及司马道子的一家人来指手划脚、说三道四。
可是,神经大条、无心无肺的司马道子就在这大庭广众之中,冷不丁地谈论这个话题,大家都吓了一大跳,谁也不敢吱声,原本热闹非凡的宴会一下子安静下来了,静,静得掉根针落地都可以听得到。
司马道子看大家不说话,又大声再问道:“大家都来说说嘛,桓温是不是真的要谋反篡位?”
桓玄再也坐不住了,离席走出到大殿当中,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失声痛哭。
桓玄幼年丧父,每看别人在父亲怀里撒娇,或者有父亲引领和支持完成什么事,都会黯然神伤。成年后,听不得别人提与自己父亲相关的东西,甚至父亲的名字。某年冬天,朋友在他面前不小心呼唤下人“温酒来”,桓玄听到了一个“温”字,就泪如雨下,伤心不已。现在,权势热可炙手的录尚书事司马道子当着文武百官的面,直唤父亲的名讳,并追究桓温晚年的敏感话题,让桓玄情何以堪?
可以说,彼时的桓玄,除了伤心和羞愧之外,更多的恐怕是恨,恨不得亲手剁了司马道子。
亏得长史谢重及时化解了这场尴尬。
谢重跟着从宴席中走出,举朝板正色对司马道子说:“已故的宣武公桓大人黜昏立明,功超伊、霍。外界妄加揣测,议论纷纭,殿下更应加以定评,以正视听!”
司马道子听他这一说,酒也醒了不少,赶紧借酒蒙脸,连连点头说:“知道了,知道了。”(“侬知侬知”)
即使如此,桓玄仍是愧不能安,恨不能消。
桓温的是非功过,千载以来,争论不休,以笔者看来,晚清王国维所作绝句的评论最为中肯,其诗云:
北临洛水拜陵园,
奉表迁都大义存。
纵使暮年终作贼,
江东那更有桓温。
晋太元末年(公元396年),桓玄出京都补任义兴(今江苏宜兴)太守的空缺,心中颇郁郁不得志。曾登高遥望震泽,叹息道:“父作九州伯(霸),儿做五湖长。”竟然弃官回到其封国南郡(今湖北江陵)。
南郡的治所和荆州的治所都建在江陵,桓玄凭借着父叔长年治理荆州的威望,横行荆州,荆州刺史殷仲堪对他十分敬畏,小心翼翼地和他深交。
桓玄手下无兵,想借助殷仲堪手中的兵力以自雄,也同样倍加用心地和殷仲堪交往着。
关于他们的交往,曾经流传这样一件小事情,或可以真切反映出他们的心态。
据说,某天午后,殷仲堪兴致勃勃地到小妾房里睡觉,当时,他还不知道桓玄已经从义兴弃官回来,以为自己就是荆州里的老大,为了避免闲人打扰,豪气万丈地吩咐左右:“老夫今天午睡,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许打扰”。
哪承想,他刚搂着小妾睡下,桓玄就前来拜访了!
在殷仲堪的奴仆眼中,桓玄不过一个失势的没落贵族,且主人有话在先,就拒不通报,恶狠狠地把桓玄赶走了。
不过,桓大公子并没因这件事跟殷仲堪闹掰,而是另外找时间再次拜访,成功地与殷仲堪交上了朋友,并结出了友谊之花。
后来,在一次闲谈中,桓玄装作不经意地提出此事。殷仲堪吓得面色大变,赶紧掉书袋子解释说:“没有的事,我从来就不午睡的!如果真发生这样的事,难道就不可以‘贤贤易色’么?”
“贤贤易色”,语出《论语·学而》:“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西汉大儒孔安国《注论语》:“言以好色之心好贤人则善。”殷仲堪引用此话,意为辩称自己可以“以敬贤之心代替好色之心”。他对桓玄的敬惮,由此可见一斑。
殷仲堪接到王恭的盛情邀请,正自不知如何是好。桓玄知道了他的心事,帮他分析说:“王国宝等小人,与你等正人君子素来不对付,他一天到晚都在琢磨着加害你们。如今,他大权在握,要害你们也就在指日之间。而王恭身为国舅,深得朝野器重,王国宝第一个要开刀的对象想必不是他,最大的可能反而是您老。您老是先帝一手提拔起来的,已破格升为了一方之长,世人嘴里不说,想必心中也很不服气。如果朝廷发诏书要撤了您老的荆州刺史的职位,您老可有对策?”
这句话,正说中了殷仲堪的心病。他问桓玄,说:“我对此事忧虑已久,您说说,对此该如何应对?”
桓玄说:“王国宝奸诈凶顽,天下共知。王恭恶其之情,远超任何人。您若能拥王恭为盟主,劝他调动晋阳大军来匡扶朝廷,而您又亲率荆州军顺流而下,我们大家也奋发起来响应,大事能成,其功可比当初齐桓公、晋文公。”
殷仲堪同意了桓玄的说法,但又觉得王恭在京口,距离京都不足二百里,自己从荆州远道联合起兵,势必无法联合,而且起兵有谋反之嫌,便又召来雍州刺史郗恢、南郡相江绩和堂兄南蛮校尉殷顗商议大事。
郗恢等三人均对此事表示出同样的担心。
这样,殷仲堪虽然答应了王恭,起兵的事却一拖再拖。
殷仲堪拖得起,王恭已不能再拖,得到了殷仲堪的口头承诺,便以两人的名义急吼吼地起兵了。
殷仲堪听说王恭打出了自己的旗号,虽说是早就可以想得到的,他还是大为惊恐,心神不宁地等待着事态发展的最终结果。
哪料到,事情发展的顺利程度出乎人的想象。
怯懦庸下的司马道子听说二藩起兵,吓得魂飞魄散,立刻丢车保帅,迅速将王国宝下狱,并下诏赐死。
王恭既已取得阶段性胜利,也不好欺人太甚,暂时退还京口。
殷仲堪听见王国宝被赐死,王恭已经胜利,担心王恭事后怪罪自己未曾发兵,赶紧召集郗恢、殷顗、江绩等人上表发兵。
郗恢、殷顗、江绩等人不同意发兵,江绩和殷顗甚至离职以示抗议。殷仲堪便以杨佺期代替江绩的职务,要他象征性地进屯巴陵。
司马道子不知殷仲堪虚实,手忙脚乱地写信劝止,殷仲堪也就顺着台阶率兵还镇了。
这一次发兵,不但王恭、殷仲堪的人望大增,桓玄也颇有收获,被朝廷调任为广州刺史。
桓玄虽已受命,但他的政治第六感告诉他,事情还没有完,后面还有戏,于是故意拖延行期,静等下文。
一向养尊处优的司马道子经受过这场惊吓,虽然才三十三岁,也已两鬓泛白,神衰色减,苍老了许多,各种行为则收敛了不少,因此受到了儿子司马元显的鄙视。
司马元显这年十六岁,为会稽王世子,任侍中,英气勃勃,断言王恭、殷仲堪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不久就会再次起兵,劝司马道子早做准备。
司马道子身心俱疲,便拜司马元显为征虏将军,将兵马交给他指挥调度,同时,又起用宗室谯王司马尚之、司马休之兄弟为心腹,派司马尚之的参谋、王国宝的哥哥王愉出任江州刺史,将豫州刺史庾楷的属下四郡割由其管理,以备王、殷两人的再次闹事。
体胖无脑的司马道子没想到,他这次漫不经心的人事调动又闯祸了。
豫州刺史庾楷岂肯甘心自己的利益被王愉所侵夺?而且,他素与王国宝交好,对司马道子斩王国宝以推卸责任的做法早已不满,于是派儿子庾鸿劝王恭,说:“谯王司马尚之兄弟祸国比王国宝尤甚,现在要借朝廷名义削弱方镇,以篡夺帝位。我们要趁他们谋议未成提前下手。”
王恭担心自己的外甥、僵尸傀儡安帝的位置坐不稳,便接受了庾楷的建议,通知殷仲堪、桓玄再次起兵。
因为自己在第一次起兵时表现得不够果断,殷仲堪一直都很懊恼,听说又多了盟友庾楷,殷仲堪这次没有半点迟疑,马上发兵,勇争先进。
可惜自己不会打仗,殷仲堪便把全军军队指挥权交给了时为南郡相的杨佺期。命杨佺期为前锋,率水师五千人先行,桓玄率部随其后,自己亲率主力二万,相继东下。
殷仲堪这一路军顺水而下,进展顺利,沿路势如破竹。
杨佺期、桓玄进至湓口,王愉一箭未发,仓皇逃往临川。
桓玄发偏师追击,将王愉抓获。
相形之下,豫州刺史庾楷的军队不堪一击,被谯王司马尚之打得大败,庾楷单骑奔归桓玄。
桓玄有乃父遗风,指挥若定,于白石大破司马尚之部,与杨佺期联兵直逼横江,司马尚之之弟司马恢之所率领的水军全军覆没,司马尚之、司马休之兄弟只得回兵固守石头城。
后面的殷仲堪昂然挺进芜湖。
一切都在向理想的方向进行。
然而,让殷仲堪万万没想到的是,盟主王恭出事了。
王恭两次起兵,口气强横,其实,其底气全来自属下南彭城内史刘牢之及刘牢之所部的“北府兵”。
这“北府兵”可真不是盖的。
当年,刘牢之就是凭借着手下的五千“北府兵”,一举击溃苻坚手下名将梁成两万之众,从而奠定了淝水大战最终获胜的基础。
刘牢之,字道坚,彭城人,生得面紫赤色,须目惊人,堪称将才。但谢安对他的评价很低,说:“刘牢之不能独任。”
谢安看人的眼光总是很准。
在淝水大战之后的北伐中,刘牢之因惧敌不敢援救被围友军,坐畏懦之罪惨遭免官。是王恭将他从废置中重新起用。
司马道子的世子司马元显年纪虽小,却颇有谋略,他派人利诱刘牢之,要他脱离王恭的阵营,许事成后以王恭的职位相授。
刘牢之没有太多的犹豫,被收买了,反戈一击,将王恭抓获,押送都城建康。
王恭未及入城,被司马道子下令在建康东北郊的倪塘斩首。
王恭从容临刑,口诵佛经,自理须鬓,神无惧容,长叹道:“我暗于信人,所以致此。原我本心,岂忠于社稷。百代之下总会有人知我王恭真心!”
王恭的子弟、党众悉数被处死。其家无余财布帛,惟有藏书千卷,仅此而已,为有见识者所感伤。
刘牢之果然因此为都督兖、青、冀、幽、并、徐、扬州晋陵诸军事,取代了王恭的职位。
六十八
桓玄称帝
王恭一死,桓玄等诸军夺气,匆匆回师驻扎于蔡洲。
司马道子父子便采取分化政策,以朝廷名义,升桓玄为江州刺史,以接替王愉的位子,而以杨佺期为雍州刺史,黜殷仲堪为广州刺史。
殷仲堪惨遭贬黜,自然怒火冲天,连连催促桓玄、杨佺期进兵。
但桓、杨二人得此美官,初期目标已经达到,已经无心再打了。
殷仲堪不傻,察言观色,知道了这两个家伙的心思,也清楚自己再强行出兵只有一死,遂拔军自芜湖南归。
因恨桓、杨二人用情不专,拔军前,派人威胁桓、杨手下兵士,说:“你等若不各自散归州郡,我回到江陵,必将你等家属屠尽!”
驻屯在蔡洲的军士听了,全吓了一大跳,招呼也不跟桓玄他们打,哗啦啦的,追随殷仲堪去了。
桓、杨二人极其被动,只好狼狈引兵西还,在寻阳追上殷仲堪,力陈自己并无异心。
殷仲堪既失荆州刺史之职,就不得不倚仗桓玄为援助,而桓玄等人也想凭借殷仲堪的实力来抬高自己的身份,猜疑虽生,却也不能就此反目为敌。
殷仲堪与杨佺期互相交换子侄做人质,于寻阳结盟,推举桓玄为盟主,登坛歃血盟誓,共同拒绝接受诏命,上表为王恭辩护申冤,请求诛杀刘牢之、谯王司马尚之等辈。
司马道子为了息事宁人,说既往之事,不宜挂怀,恢复众人原职,彼此解甲休兵,内外安宁。
殷仲堪既已复原职,也就不吵了,各率所部返回州郡。
在司马道子看来,桓、殷、杨三人又已拧成了一股绳,自己的反间计已经完全失效了。
事实并非如此。
他所实施的反间计正在悄悄地发挥着功效,并且与日俱增。
晋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年底,孙恩以“五斗米道”为诱,聚众作乱,他们自海岛出兵,杀掉上虞县令,直攻会稽,斩杀了吴中八郡王凝之等数位地方官,其中包括谢安的两个儿子谢邈和谢冲,势头迅猛。
就在晋廷疲于奔命地对付孙恩的时候,桓玄、殷仲堪、杨佺期这三个各怀鬼胎的盟友互相看对方不顺眼,都挥起了屠刀,大打出手。
桓玄毕竟是将门之后,笑到了最后。
杨佺期于江陵一战,大败,单人独骑逃往襄阳,途中被杀。
插一闲笔,这杨佺期也是颇有些来头的人物,其祖上为东汉名臣,人称“关西孔子”的太尉杨震。而终结这两晋南北朝历史的,恰恰就是杨震的十四世孙杨坚。
坐镇襄阳的殷仲堪听说杨佺期军败,准备出奔长安投后秦,也于途中被擒。
桓玄扔给了他一把大刀。
桓玄的意思,殷仲堪懂。
他没有多说什么,拿起刀,在颈下用力一横,喉断身亡。
桓玄平定了荆、雍二州,得意洋洋地上表朝廷,请求担任江、荆二州刺史。
这时的晋廷已被孙恩之乱搞得焦头烂额,只得下诏以桓玄都督荆、司、雍、泰、梁、益、宁七州诸军事,荆州刺史,假节。
桓玄仍不满足,固求江州刺史,于是朝廷又增加为八州,外加扬州、豫州八郡,兼领江州刺史。
桓玄又奏请命哥哥桓伟为冠军将军、雍州刺史,以培养心腹。
这么一来,他的兵马日盛。
晋廷在孙恩的打击下,地盘不断萎缩,而桓玄坐拥数镇,手握强兵,不断扩张,到了晋隆安五年(公元401年),桓玄已出调桓伟镇守夏口,又以部将督八郡、镇守襄阳,并遣别部驻湓口等,建立了武宁郡和绥安郡,分别安置迁徙的蛮族以及招集的流民,并征调了广州刺史和豫章太守的军队,自认自己已经拥有了晋土的三分之二,就屡屡派人上献一些表示桓氏能为帝王的符瑞,借以惑众。
不久,他又上表朝廷,指斥司马道子所用非人,致使国事沦丧,无可救药。
晋元兴元年(公元402年)二月,已经取代了父亲司马道子所任扬州刺史一职的司马元显,趁着孙恩的气焰已经被打压下去,以朝廷的名义宣布桓玄罪状,自领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主持征伐桓玄,其中,刘牢之为前锋都督,谯王司马尚之为后援。
司马元显所显示出来的强硬姿态着实吓了桓玄一跳。但桓玄既然横了心要做成父亲没做成的大事,所有的前因后果,肯定都周详想过,他留兄长桓伟守江陵,自己率兵东下,要与司马元显拼个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