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玄顺流而下,沿路未见朝廷一兵一卒,信心更增,军中士气更足,移檄上奏司马元显之罪。
不日,到达姑孰,一击得手,俘获了豫州刺史司马尚之,并趁势夺取了历阳(今安徽和县)。
原来司马元显也不过是银样蜡枪头,平时喊杀喊打,威风八面,眼看动了真格,便怂包了,根本不敢出兵。
敢与桓玄争高低的,也就刘牢之一军了。
不过,刘牢之上次能背叛王恭,这就说明了他是个水性杨花的男人,可以收买。
桓玄派人去收买他,成功了。
这样,司马元显只能束手待毙了。
晋元兴元年(公元402年)四月十五日,桓玄大军自新亭杀入建康,称诏总掌国事,受命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录尚书事、扬州牧,领徐州刺史,加假黄钺、羽葆鼓吹、班剑二十人。
不久,桓玄命人将司马元显、司马尚之、庾楷等人斩杀,流放会稽王司马道子于安成郡,随后将之毒杀,恨恨地出了当年酒宴上受辱之气。
除掉了仇敌,桓玄对一个人还是颇不放心,此人就是刘牢之。
他借朝廷诏命,命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勒令他离开京口。
刘牢之意识到桓玄是想夺其兵权,准备踞江北与桓玄对着干。
部将却泼冷水说:“将军当日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于桓玄,现在桓玄已威震天下,朝野人情均已远去,您老还是省省吧。”
参军刘袭更是毫不留情面地说:“事情最不可为者莫过于背叛。将军您往日背叛了王恭,近日又背叛了司马元显,今日又要背叛桓玄,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说完,大步挺胸而去。
其他将佐也纷纷鼓噪而去。
刘牢之遂心如死灰,便派儿子刘敬宣去京口迎取家眷,准备北逃广陵。
但连过几天,刘敬宣失期不至,刘牢之以为桓玄已经动手杀人,便不再等,仓皇北逃。行至新洲,自伤自叹,于林中自缢。
桓玄得知,命人找到尸体,将其脑袋砍下,悬挂于市。
司马休之、高雅之和刘牢之子刘敬宣无奈北逃入南燕。
桓玄初入建康就废除了元兴年号,恢复隆安年号,不久又改元大亨。稍后,自置为太尉、平西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扬州牧、领豫州刺史。另外又加衮冕之服,绿綟绶,增班剑至六十人,享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的礼遇。以兄长桓伟为安西将军、荆州刺史;又以堂兄桓谦为左仆射,加中军将军,领选;以另一堂兄桓石生为前将军、江州刺史;又一堂兄桓修为右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委命心腹谋士卞范之为建武将军、丹阳尹;姐夫殷仲文为侍中。
随后,向父亲桓温学习,出镇姑孰,辞录尚书事,但朝中大事仍要咨询他,小事则由朝中桓谦和卞范之决定。
桓玄掌权期间,大力铲除异己,许多北府军旧将无端获罪。诏令全国避其父桓温名讳,同名同姓者皆要改名,又赠其生母为豫章公太夫人。
晋元兴二年(公元403年),桓玄迁大将军,请命率军北伐后秦,随后又暗示朝廷下诏不准。这一年九月,桓伟去世,桓玄倍感孤危,于是加快了篡位步伐,自任相国,划南郡、南平郡、天门郡、零陵郡、营阳郡、桂阳郡、衡阳郡、义阳郡和建平郡共十郡归于自己辖下,封自己为楚王,加九锡,并能置楚国国内官属。
晋元兴二年(公元403年)十一月,桓玄加自己的冠冕至皇帝规格的十二旒,又加车马仪仗及乐器,以楚王妃为王后,楚国世子为太子。
十一月,桓玄指使卞范之将写好的禅让诏书交由僵尸傀儡晋安帝抄写。
不日,由兼太保、司徒王谧奉玺绶,将晋安帝的帝位禅让给桓玄,随后迁晋安帝至永安宫,又迁太庙的晋朝诸帝神主至琅邪国。
由是,百官奉玉玺到姑孰劝进。
桓玄假惺惺地辞让了一番,便于城郊外七里处建郊祭之坛,登坛篡位,杀黑公牛祷告上天,正式登位为帝,定国号为“楚”,史称桓楚。
这次祭天程序并不齐全,百官陪列两旁,忘了高呼万岁,也忘了改变帝讳。
筑坛告天之后,追尊桓温为宣武皇帝,封自己的儿子桓升为豫章王。
奇的是,桓玄崇拜的只有父亲桓温一人,太庙也只供奉桓温一人,没有追尊祖父桓彝及以上的祖宗。
接着,遵循晋武帝迁魏陈留王居邺宫的前例,封晋安帝为平固王,迁于寻阳软禁,对司马宗室及安帝兄弟并未加杀害。
继位之始,桓玄宣布大赦天下,改元为“建始”。
诏书刚下,就有人进言说“建始”是“八王之乱”中赵王司马伦篡位用过的伪号。
知识浅薄的桓玄马上下令更改,改为“永始”。
又有人说,“永始”乃是王莽篡位时的年号,不祥。
桓玄挥挥手,不再改了。
当日,桓玄的仪仗大队从姑孰出发,进入建康宫时,狂风呼啸而至,所有的仪仗旌旗竟全被吹倒。
桓玄临登御座,御座忽然散垮,朝臣错愕失色,不知如何是好。所幸桓玄的姐夫殷仲文反应敏捷,奉承说:“陛下圣德深厚,连大地也不能承受。”
晚上在西堂会宴群臣,设置女乐歌舞,殿上挂着绛色绫帐,正面染成金黄色,四个边角雕四条金龙,嘴里含着五色羽葆旒苏,极尽奢华。
群臣却窃窃私语说:“这很像丧车,又像王莽当年所造的仙盖模样。龙角,即是‘亢龙有悔’的意思,大不祥。”
对于桓玄的篡位行为,东晋各地政府武装大多表现出一副事不关己、漠不关心的态度,对桓玄事后的封赏,也多是表现为沉默、顺从。
毕竟,东晋主要领导人(如司马道子等)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让人们对这个政府已经心灰意冷了,没有太多可以留恋的东西。
只有益州刺史毛璩对桓玄的安排表示抗拒,传檄周遭,扬言要进屯白帝,讨伐桓玄。
实际上,毛璩本人也不见得对东晋政府有多忠心,主要是对桓玄能当上皇帝感到不服气。人家司马氏子弟能做皇帝,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老天的安排,命好。你桓玄也来称皇帝,凭什么?不行,我不服!桓玄要是可以做皇帝,我也可以!
毛璩就是基于这种出发点跳出来和桓玄叫板的,动机并不纯,其所能造成的声势极其有限。
对东晋境内的百姓而言,桓玄的改朝换代也未给他们的生活带来太大的改变。反正晋安帝司马德宗的时代,政府官员飞扬跋扈,卖官鬻爵,朝廷乌烟瘴气,地方鸡飞狗跳,再加上王恭的两次起兵、孙恩的作乱,可谓兵匪横行,没有最坏,只有更坏。桓玄即位了,宣布“赐天下人爵位二级,恪守孝悌、勉力耕田者爵位三级,鳏夫寡妇、老而无子、幼而丧亲不能自存者每人赐谷五斛”,但这些也只是官样文章,空头支票,说来听听而已,根本没落到实处去兑现。百姓的境况并没有半点好转。
也就是说,桓玄的桓楚政权和东晋的司马政权对老百姓来说,没有本质上的区别,无论是谁当政,都是换汤不换药,百姓的生活没有变好,当然,也没有变坏。
从某种意义来说,发生了政变,引发的流血面积不是很大,地方没有大的动乱,也没把百姓的生活推入深渊,这也算是一种成功了。
可是,桓玄这个人,喜欢做表面文章,经常亲临听讼观视察囚徒,做出体察民情的样子,无论罪恶轻重,大多释放,有当街拦着他的车辇行乞的,就停车施舍,做政治秀,行小恩小惠,自以为是深恩厚德,给老百姓信口许诺,描绘过太多蓝图,却全是肥皂泡,转瞬破灭。你要做不到,就不要信口开河,胡诌八道。偏偏这次构筑了许许多多的空想,让老百姓不断在空想里幻灭,时间一久,不免怨言四起,骂声一片。
可恶的是,桓玄还不知情,沉浸在自我描述的理想里,自欺欺人,以为太平盛世已经到来。
他准备大修殿宇,开启东掖、平昌、广莫及宫殿诸门,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座大辇,可容三十人坐,用二百人去抬。
最令人诟病的是,他生性喜欢打猎游乐,因为身体肥大不能乘马,就打造徘徊舆,安置旋转机关,转动回旋自如——天,这不就是一代暴君石虎当年的创意吗?!
所以,桓玄跟其他篡国人氏不同,一般的篡国人氏,危险来自于政变的开始;而他的危险是来自于政变成功以后。
人们对他越来越失望,国内的怨意越来越浓重。
一个两晋南北朝三百年间最重量级的人物由此闪亮登场,充分利用了这一特殊的社会、政治背景,因时而起,硬生生地扭转了历史的发展方向,开创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六十九
刘寄奴横空出世
桓玄乱政,两晋南北朝三百年间第一英雄人物由此趁势而起,硬生生地扭转了历史的发展方向,开创了属于自己的时代。
这人,就是宋武帝刘裕。
刘裕,字德舆,祖籍彭城县绥舆里(今安徽省萧县县城东北二十里),晋兴宁元年(公元363年)三月生于东晋著名军事重地京口(今江苏镇江)。
据说,他的远祖是汉高帝刘邦的亲弟楚元王刘交,而到了他父亲刘翘这一代,已经沦落为寒族了。刘翘原是丹徒郡功曹,在当时属于级别很低的小吏,所得俸禄只能维持一家温饱。
母亲生刘裕难产,死了。
刘翘一个大老爷们,哪懂带孩子?只得送刘裕到亡妻的娘家抚养。
原本,刘裕出生,刘翘看到有“甘露降于墓树”的奇观祥瑞,给他起了个“奇奴”的乳名,因为被寄养在姥姥家,小伙伴都叫他“寄奴”。
曾几何时,“寄奴”一名,随着刘裕的功业不断扩大,竟也成了震烁宇内的大名。
南宋豪放派大词人辛弃疾就将“寄奴”之名入词,词云:“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
送走了刘裕这个拖油瓶,刘翘又娶了兰陵人萧氏为妻,生下了刘道怜、刘道规二子,小日子正开始往幸福的方向发展。哪承想,没几年,刘翘就得病死了。
刘翘一死,家里就没收入了,怎么办?萧氏带着道怜、道规二子,愁死了。
幸好,刘裕这时已经长成了一个半大牛犊子,从姥姥家回来了。
当然,这个年纪的刘裕也做不了什么大的事业,但他从姥姥家学了一门手艺:编草鞋。
回到家里,他像前辈英雄刘备一样,每天早出晚归,玩命地编草鞋、卖草鞋,愣是支撑起了孤儿寡母四口人的生活。
这种生活,一过差不多就是二十多年。
如果刘裕就这样卖草鞋一直卖到老死,就不会有后面的故事发生了。
关键是到了三十多岁,他实在是厌倦了这种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周而复始,无聊透顶的小商贩、小市民的生活,转而选择了另一种活法:从军。
由是,他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大的转变。
刘裕身长七尺六寸,风骨奇特,两臂有千钧之力,又兼性情刚毅果敢,勇猛沉猜,天生就是当兵打仗的料。他这一投军,很快就在军中大放异彩,受到了军界、政界的瞩目。
他投在名扬天下的京口“北府军”军中,于隆安三年(公元399年)冬跟随前将军刘牢之征讨孙恩。
孙恩之乱,对东晋小朝廷而言,几乎就是灭顶之灾。
而东晋小朝廷最终没有亡国于孙恩之手,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是因为刘裕的出现。
这句话,要换另一种表述,也可以说成这样:孙恩之乱,是刘裕平定的。
刘裕能在军中脱颖而出,源自于晋隆安三年(公元399年)的一次遭遇战。
那一次,刘裕和几十人一起在吴郡(今江苏苏州)执行巡逻任务,突然与孙恩的数千贼众狭路相逢。刘裕根本不知“怕”字怎么写,军力如此悬殊,他竟然不将贼人放在眼里,口中狂呼着,招呼起身边的十几个兄弟挥刀往前就冲。
我们几千人,如果被你们这十几个人杀散了,岂不让天下人笑话?贼军恼怒刘裕这些家伙轻视自己,老实不客气地挥刀相迎。
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你们就十几个人,人家几千,还打什么打?
刘裕这伙人很快被杀散,刘裕本人也被人家用枪搠倒在地。
可刘裕殊不畏死,翻身爬起,手舞长刀,狂劈乱砍,一下子就将数名贼人砍翻在地。
俗话说,一夫拼命,万夫莫挡。
众贼人看他浑身污血,面目可怖,一副玩命的模样,吓得哇地大叫,谁也不敢和他交手,转身就走。
好家伙,刘裕挥舞着长刀,嗷嗷狂叫,竟然一个人追着几千人砍杀。
刘牢之的儿子刘敬宣率轻骑军经过,正好目睹了这不可思议的一幕,惊为天人。
刘裕敢战之名也由此迅速传遍了全军,做上了军中的小头目。
此后,刘裕率自己的小分队先在山阴将孙恩赶到海上,此后,又在句章(今浙江宁波南)将孙恩的数万之众打得屁滚尿流。
那一仗,孙恩自会稽(今浙江绍兴)攻句章,句章城矮小,刘裕所部士兵又不过数百人,刘裕却死守不走,亲披重甲,手执利刃,每战都冲到第一线拼死砍杀,终于将孙恩迫退至浃口(今镇海口)。
乱世中,无论是政府军还是孙恩的贼军,都是军纪败坏,到处肆虐抢掠,深为百姓所憎恶。只有刘裕一军,法令严明,得到了百姓的交口称赞。
晋隆安五年(公元401年)三月,孙恩北击海盐,刘裕尾随追击,并于海盐县城旧址筑起城池与孙恩作持久战。
在这个小小的海盐城,刘裕还玩了一出“空城计”,挑选数百人组成敢死队,都脱掉盔甲,藏匿在城内,大开城门,引贼军入城。等贼军进来,便一拥而出,枪挑刀劈,将贼众杀得哭爹叫娘。
孙恩与刘裕经过多番交手,越来越恐惧于刘裕的狠人作风,为了避开刘裕的锋芒,只好北上吴郡。
孙恩于隆安五年(公元401年)五月攻破沪渎垒,率十余万大军走海路,沿江口西溯直上,长袭京师建康(今江苏南京)。
这一遭,晋廷真是险过剃头。
孙恩抵达丹徒(今镇江丹徒),晋廷的精锐多随刘牢之守在山阴,距京师确有数百里之遥。京师空虚,无力与孙恩相抗,司马道子等王公贵族们仓皇失措,每日只知道大哭。
刘裕得知朝廷险象,也真不含糊,率军入援,日夜兼程,直扑丹徒。
到了丹徒,刘裕军仅有二千人,全是步兵,而且刚刚经过长途急行军,疲惫不堪。孙恩兵有十万,乘船而来,好整以暇,这仗,怎么打?
不日,孙恩率兵数万,击鼓猛攻蒜山,刘裕眉头皱都不皱,率部反击,蒜山居民在刘裕军的激励下,也纷纷拿起扁担加入战阵。
刘裕军都是北府兵出身,越战越勇,贼军死伤无数,许多人被追赶到崖边投水身亡。
孙恩最终依靠鼓排渡泗才得以退回船上,被迫取消了袭击京师的计划,改攻郁洲。
计穷莫过粮尽,功高莫过救驾。
经此一战,刘裕封建武将军、下邳太守,成功跻身于东晋军界高层。
此后,刘裕再接再厉,在郁洲大败孙恩,并将之逐往沪渎、海盐,一路打打杀杀,缠斗不休,俘获贼军数以万计。
孙恩贼军也因此由盛转衰,沿途除了被刘裕击杀、俘获之外,死于饥饿、疾病、瘟疫者,不可胜数。无奈,只好从浃口(今镇海口)遁往临海。
晋元兴元年(公元402年)三月,孙恩曾想鼓勇重来,但在进攻临海郡时不利,部众人心尽散,知事不可为,遂投海自尽。
桓玄剪除了司马道子和司马元显,磨刀霍霍,准备对刘牢之下手。
刘牢之恐惧之下,曾对刘裕说:“桓玄这么快就夺我的兵权,大祸就要临头了,我准备北上广陵,召集旧部,你能随我一起去吗?”
刘裕从心底里看不起刘牢之的为人,答道:“将军当日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桓玄,现在桓玄已威震天下,朝野人情均已远去,您老还是省省吧。至于我,当自保其身,回到京口做一介平民。”
刘裕从刘牢之的府中出来,刘牢之的手下大将何无忌一把将他拉住,悄声求计,说:“大哥,我怎么办?”
何无忌乃是东海郡郯县人,少有大志,忠贞坚定,但容易意气用事,每当有人或事不合其心意,不满的情绪就会写在脸上。他起初获州府命为从事,后转太学博士。因舅舅刘牢之镇守京口,便入军中为参谋,因军功升为国中尉,加广武将军,与刘裕意气相投,情逾兄弟。
刘裕听他问起,便耳语道:“依今日之形势,刘牢之难免一死,我们兄弟犯不着跟他一起赴死,你不妨和我同回京口。现在正是桓玄骄横为所欲为之日,肯定用得着我们。桓玄若能守臣节北面侍君,我就与你归顺他,否则,与你共击之,建不世之功业。”
刘裕说的不错,桓玄的堂兄桓修镇守京口,他久闻刘裕大名,不忍将他闲置,请他做中兵参军,并恢复安帝时所封的建武将军、下邳太守,以前所带的军队编制、郡辖范围均不变。
不久,刘牢之自缢,刘裕则在自己的职位上继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孙恩虽死,他的残部在他的妹夫卢循带领下仍为害一方。桓玄不想多事,曾向卢循招安,任命他为永嘉(今浙江温州)太守。哪知卢循得了官职,白天做官,夜晚做贼,四处抄掠,荼毒百姓。桓玄气得直翻白眼,打听到平定孙恩的英雄乃是刘裕,便调刘裕东征卢循。刘裕果然不负众望,一出手,便将卢循打得死去活来。卢循先是从东阳(今浙江金华)逃到永嘉,后又从永嘉逃到晋安(今福建福州),最后渡海南逃。
六月,刘裕得胜班师,途经山阴,在何无忌的劝说下,一度想据山阴北讨桓玄,但考虑到山阴地处偏远,并非百战之地,且桓玄尚未篡位,起兵尚无借口,遂作罢。
桓玄得知刘裕摆平了卢循,大喜过望,加封刘裕为彭城(今江苏徐州)刺史。
不久,桓玄称楚王,准备动手篡夺皇位了,他想知道政界、军界高层的心思,就派心腹四出找人摸底。
负责找刘裕问话的是桓玄的堂兄桓谦。
桓谦说:“楚王功勋卓著,德高望重,四海翕翕然无不翘首而盼楚王行尧舜之事,不知道刘公对此有何看法?”
刘裕正担心桓玄不行篡位之事,自己师出无名,听桓谦问起,赶紧煽情地说:“宣武王(桓温)有再造晋室之功,楚王乃是宣武王之子,功德盖世,谁不心服?晋室微弱,久失民望,楚王乘天运取而代之,有何不可?”
桓谦闻言,心花怒放,说道:“卿乃当世豪杰,既言可,则可矣。”
七十
刘裕灭桓
晋元兴二年(公元403年)十二月,桓玄篡位称帝,刘裕跟随桓修入朝拜见新朝皇帝。
桓玄久闻刘裕大名,却是第一次相见,见到刘裕的雄武英姿,不由暗自喝彩,对司徒王谧说:“刘裕气度不凡,真乃是人中豪杰!”
为了拉拢刘裕,桓玄又提拔他为徐、兖二州刺史,并在朝会后向他亲自敬酒。
桓玄的皇后刘氏在帘后见了刘裕,却是暗自心惊,劝桓玄说:“刘裕龙行虎步,视瞻不凡,非凡人之表,恐终不为人下,宜早做打算!”
桓玄大不以为然,说道:“朕正欲平定中原,只有刘裕这样的人才英武可用。等到关、洛平定,再作计议。”回头下诏称:“刘裕以少胜多,屡次打击孙恩贼军气焰。渡海追寇,十灭其八。诸将奋力作战,多数受过重伤。上自元帅下至将士,论功行赏,以表功勋。”
不久,桓修还镇京口,刘裕也已经把桓玄的底细摸得差不多了,借口金疮复发,无法骑马,拒绝与桓修同还,与何无忌等人乘船,共谋复兴王室之计。
参与密谋的有刘裕的弟弟刘道规、沛郡刘毅、平昌孟昶、任城魏咏之、高平檀凭之、琅玡诸葛长民、太原王元德、陇西辛卢兴、东莞童厚之等。
沛郡刘毅早就看桓玄不顺眼了,此前,曾专门到京口找好朋友何无忌商议讨桓大计,何无忌装糊涂,说:“桓玄拥甲数十万,岂是我等想讨伐就能讨伐的?”刘毅决然道:“桓玄无道,海内鼎沸,纵有百万雄师,亦不足惧!我等所欠的是一个带头的大英雄而已。”何无忌道:“英雄者,当有气吞八荒,胸怀今古者,我等又到哪儿去找?”刘毅微微笑道:“熙熙攘攘间,吾独许一人为英雄。下邳太守刘裕,武功殊绝,韬略纵横,方今豪杰,谁不闻他英名?要灭桓玄,非刘裕不可。”认定了刘裕是灭桓的不二人选。
平昌孟昶时为青州主簿,也因不满桓玄篡位,特意到京口寻找刘裕谋划大事。
刘裕以退为进,说:“京口龙蟠虎距之地,已有英雄乘势起于此地,公听说过这事没有?”孟昶大笑,道:“将军何必问我,江东英雄,非将军而谁?”
众人都是英雄意气,要扳倒桓玄,在船上商定了大计,由何无忌负责起草讨桓玄檄。
回到京口,何无忌躲在家里的屏风后写檄文。因为神秘兮兮、鬼鬼祟祟,他的母亲起了疑心,年纪一大把,竟爬上窗外的大榆树,居高临下,朝里偷看,读清楚了檄文的内容,激动得差点从树上跌下摔死。她像猴子一样,三爬五爬,下了树直闯里屋, 把何无忌吓了一大跳。她抱着何无忌哭诉着说:“你舅舅(指刘牢之)被桓玄害死,老身正恨无人报仇,儿今日能起兵跟桓玄对着干,就算不成功,我也死而瞑目了!”而当她听说主谋的是刘裕,立刻眉开眼笑,拍着儿子的肩头说:“大事必成矣!”
晋元兴三年(公元404年)二月,刘裕以打猎为名,召集起兄弟们,蓦然举事。
何无忌诈称大楚皇帝诏使,骗开将军府大门,斩杀桓修,占领了京口重城。刘裕自称总督徐州事,留孟昶守京口本部,自领一千七百个弟兄从京口杀奔京师建康。
沿途,刘裕传檄四方,谎称益州刺史毛璩已经在万里之外响应义举平定了荆楚;镇北将军王元德等率领部下,收复了石头城;扬武将军诸葛长民网罗义士,已占历阳;征虏参军庚赜之等暗中联络,作内应;江州刺史郭昶之恭迎还了晋安帝,在寻阳建造宫殿。桓楚已行将就木。号召全国人民都奋发起来,一起打倒和唾弃桓玄这个伪朝伪帝。
消息传到建康,桓玄大为惊恐。
左右安慰他说:“刘裕不过是一个卖草鞋的土贼,其所部不过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陛下何必如此惊慌?”
桓玄捂着心口说:“刘裕乃是当世雄才;刘毅家无余财,赌博掷骰子却敢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刘牢之,他们三人联合起来,共举大事,怎能说他们不会成功呢?”
话虽这样说,但也不能坐以待毙,桓玄以堂兄桓谦为征讨都督,以姐夫殷仲文代领桓修军职,派手下悍将吴甫之、皇甫敷率兵抵挡刘裕。
桓玄作为桓楚政府的首领,他既已露怯,手下的勇气和斗志自然大打折扣。是以刘裕手下将士虽不足两千人,江乘(今江苏句容)一战,便叫桓玄手下的皇甫敷、吴甫之二将全军覆没。
随后,刘裕率军进驻覆舟山(在今南京太平门西侧),早晨与士众饱餐一顿,悉弃余粮,以示有进无退。刘裕一马当先,率士卒冲向敌阵,将士无不奋力死战,以一当百,喊杀声震天动地。桓谦等军,土崩瓦解,许多先前的北府兵不战而降。
桓玄闻报,携儿子桓升和侄子桓浚出南掖门逃遁。
桓玄的部下劝他整军与刘裕决战。桓玄以手指天,示意天意如此,乘船仓皇逃往寻阳。
刘裕发难之始,曾传檄文称江州郭昶之奉帝东还。实际上,江州刺史郭昶之还是对桓玄抱有幻想的,他大力资助桓玄,桓玄由是获得了充足的军队和物资,劫持了晋安帝,“迁都”江陵。
西遁江陵途中,桓玄异常忙碌——忙碌于亲自撰写《起居注》,里面所记,全是抵抗刘裕之事,称自己调度各军,算无遗策,惜乎诸将违反了调度才招致兵败,非战之罪。
因为太过专注于创作,他都没有时间与群下商议下一步对策。
而《起居注》每完成一段落,他就拿出来宣示远近,诸将读了,无不心寒。
晋元兴三年(公元404年)四月,桓玄收集了两万多旧部,乘楼船顺江东下,以求与刘裕决一死战。
刘裕军逆江西上,与桓玄军会于峥嵘洲(今湖北黄冈长江中小岛),双方接战,刘裕军乘风纵火,奋勇争先,玩命砍杀。桓玄军很快露出败象,桓玄见机得快,驾轻舟驰还江陵。
桓玄的屯骑校尉毛修之乃是益州刺史毛璩的侄子,劝诱桓玄入蜀。
俗话说,慌不择路,饥不择食。桓玄竟然忘了毛璩是自他篡位后第一个跳出来跟他叫板的人,竟然答应了。
舟至枚回洲,毛璩的侄孙毛祐之率众杀来。
桓玄一个大胖子,身中数箭,行动不便,眼睁睁地看着益州督护冯迁跳上船,忍痛拔下头上玉导,出示冯迁,喝问:“你是何人,敢弑天子!”
冯迁大笑:“我来杀天子之贼耳!”一刀砍来,桓玄脑袋跌落,时年三十六岁。
短短一年时间,桓氏的残余势力被悉数荡平。
桓玄从篡国到失败,时间总共八十天。
当时有童谣说:“长干巷,巷长干,今年杀郎君,年斩诸桓。”郎君指司马元显。
转年(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三月,刘裕将饱尝颠簸之苦的晋安帝司马德宗迎还建康。刘裕对晋室有“再造”之功,得封为侍中、车骑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使持节、徐青二州刺史如故。
刘裕的“都督中外诸军事”中的 “中外”指的是除益州之外十六个州,“都督中外诸军事”即是把益州之外的十六个州军事控制权都交给刘裕执掌,可谓权势熏天。
不过,益州刺史毛璩于东征桓玄途中,军队发生了兵变,益州平西参军谯纵将毛璩斩杀,攻占成都,称成都王,蜀中已经脱离东晋的管理。
刘裕志得意满,效法前辈权臣,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归镇京口,保证自己的军权在手,又能遥控朝廷,进退自如。
而早在晋隆安二年(公元398年),后秦发兵攻陷洛阳,吞并了淮、汉以北各城。桓玄曾以此为由,指责殷仲堪不救洛阳,除掉了殷仲堪、杨佺期。桓玄篡位前夕,曾一度做出伐秦的姿态,其实,他并无这样的胆识,又授意安帝极力劝阻自己出师,自导自演了一出政治闹剧。
现在,刘裕掌权,其在对外事务上表现出了东晋一朝罕有的强硬态度。
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刘裕派使臣出使后秦,要姚兴归还汉水以北的南乡、顺阳、新野、舞阴等十二郡。姚兴虽远在长安,却也隐然感觉到了刘裕的迫人声势,不敢与东晋发生冲突,满口答应归还刘裕所索土地。
姚兴此举,招致后秦群臣的一片阻谏之声。
姚兴对群臣说:“天下善恶的标准是一样的。刘裕乃是出身微贱的精英,匡辅晋室,我怎能舍不得数郡之地而成全他的美意呢?”
姚兴话说得好听,但天下人都心知肚明,从来弱国无外交,能让敌国自动自愿放弃已经到手的土地,其原因绝不是敌国国主的仁义,而是你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实力。要知道,如果敌国真的仁义,其当初就不会发兵前来侵占了。
中华人民共和国能在公元1997年和1999年顺利收回香港、澳门,也不是因为谁天良发现,而是中国自身的强大。
汉水以北十二郡的归还,让刘裕的声望迅速上升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但,刘裕的功业,绝不仅仅止于此。
七十一
金刀太子登位记
收归汉水以北十二郡的这一年(晋义熙五年,公元409年)三月,刘裕突然上表请求讨伐南燕。
讨伐原因,是因为南燕蔑视晋室,屡入晋境俘掠男女士众。
真是撩到虎须了!
刘裕决意要教训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南燕小国。
这时南燕的国主,已经换成了慕容德的侄子慕容超。
当初,慕容德在广固立国,关心民生,招揽士人,南燕竟也渐成气候。
桓玄篡位,晋室的冀州刺史刘轨、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征虏将军刘敬宣、广陵相高雅之、江都长张诞都北上投奔了慕容德。
慕容德的中书侍郎韩范也一度建议讨伐桓玄,他劝慕容德说:“桓玄的行为比董卓尤甚,可称人神共愤,只要发起一万步骑,策动雷霆万钧之势,就能饮马长江,于陇坂挂起旌旗。此后,向西可兼并强秦,往北可抗击北魏。若失此良机,桓玄被江东的豪杰诛除,维新教化得以推行,境内安定,不但大业难成,就连江北也没有希望。”
一席话,说得慕容德蠢蠢欲动,摩拳擦掌,对臣下说:“古时少康不过以一旅偏师,即恢复夏朝配享上天,朕占有三齐之地,凭藉着五州之众,何事而不可为?”
南燕所拥兵力已有:步兵三十七万,战车一万七千乘,骑兵五万三千。
慕容德在城西阅兵,眼看旌旗如云,刀枪如林;耳闻金鼓声震天动地,不无得意地对从晋地来投的刘轨、高雅之等说:“当年郤克仇恨齐国,伍子胥怨恨楚国,终能伸张其刚毅勇烈,名流千载。你等既知投身有道明君,一点也不逊色于古人。”
桓玄败亡的消息传来,慕容德点起二万步兵,五千骑兵,就要择日出发,却因生病,停止了用兵。
慕容德此年已经六十八岁,他当日跟随兄长慕容垂起兵叛秦,前秦张掖太守苻昌就把慕容德在当地的妻子、儿女尽数杀死。虽然慕容德在称帝后又娶了不少妃嫔,但终因年事太高,育不出子嗣。
这一病倒,皇位的继承问题便成了他的一大心病。
他曾派平原人杜弘去长安寻找生母公孙氏的下落,同时,也想打听同母兄长慕容纳一家的下落。
兄长慕容纳在前燕国灭之日入秦,曾得苻坚任命为广武太守,但不久便辞去官职,与母亲一起在张掖(今甘肃张掖)隐居。慕容德和慕容垂随苻坚南下参加淝水大战,留下一柄金刀给母亲。
张掖太守苻昌屠杀慕容德的妻子、儿女,慕容纳已惨遭毒手。
所幸的是,苻昌看见慕容德的母亲公孙氏已年过七十,而慕容纳的妻子段氏有孕在身,动了一时之仁,对其二人加以特赦,赦其不杀,收于监狱中。
有一个名叫呼延平的狱吏,早年曾在慕容德手下任事,深得慕容德照顾,十分同情这两个女人的遭遇,便趁着前秦大乱之际冒死将她们带出,逃入羌中地区。在那儿,段氏生下了慕容纳的遗腹子慕容超。
慕容超十岁,公孙氏老太太病重,掏出了珍藏金刀,说:“如果天下太平,你能重回东土,就将这柄刀交还你叔叔慕容德。”
公孙氏老太太病逝不久,羌中又乱,呼延平只得带着慕容超母子奔至凉州。待得后秦灭了后凉,呼延平等人又辗转移徙到了长安。
多年的颠扑流离,呼延平渐渐油尽灯枯,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呼延平有一个女儿,年龄与慕容超相近,呼延平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女儿。
慕容超的母亲段氏就当着呼延平的面叮嘱儿子,说:“我们母子能苟活到今天,全仗你呼延叔叔舍身相救,为报答你呼延叔叔的大恩,我要你娶呼延叔叔的女儿为妻,照顾她一生一世。”长大成人的慕容超完全继承了慕容家族里的那高大帅气的基因,长得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发,容止可观。相形之下,呼延姑娘长得黑短、干瘦,相貌普通,乏善可陈。
一心报恩的慕容超却慨然允诺。
看到女儿终身有靠,呼延平终于含笑瞑目。
不过,慕容超知道自己的伯父、叔叔在东面打天下,打得风生水起,担心身份暴露,招致不必要的麻烦,就不敢出来做事,为了不被饿死,只好弄脏自己的身体,装出一副呆痴样,在长安街头以行乞为生。
看着这样壮硕的一个年轻人在街上乞讨,人们都特别烦他、鄙视他,用烂菜帮、臭鸡蛋扔他。
那一段时光,慕容超实在过得生不如死。
就算这样,还是被姚兴的叔父姚绍看出了些端倪,姚绍觉得此人形迹可疑,来历非凡,将他抓起来,细加盘问,知道了他是慕容家族中人,便劝姚兴授他一官半职,既便于看管监视,待日后与慕容家族的人打起交道,说不定可以派上大用场。
姚兴看他虽然长得体貌俊朗,身躯健美,但眼神散乱,口中流涎,行事颠三倒四,说话乱七八糟,不由鄙夷道:“俗语所说的‘妍皮不裹痴骨’全是痴人妄语。此人长得一副好皮囊,腹中全是草莽,何堪一用!”将他轰出,既不派人监视,也没把他软禁。
继平原人杜弘之后,慕容德又连接派了好几拨人马到长安探听母亲的消息。
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慕容德得了一场大病,意外得知了哥哥慕容纳有遗腹子在长安,病竟然好了一大半,马上派人到长安秘密迎归慕容超。
慕容超与南燕使者接上头,生怕夜长梦多,招呼也不跟母亲和妻子打,与使者一道潜回了南燕。
慕容德听说慕容超回来,感觉自己的病竟已全好了,派出三百骑仪仗前往迎接。
叔侄相见,慕容超以怀中金刀为信物,双手奉刀交还慕容德。
慕容德拔刀细观,正是自己随大军南征时亲手交给母亲公孙氏的金刀,脑海中浮现起慈母的音容笑貌,耳朵里响起慈母的叮咛嘱咐,想到如今已是阴阳两隔,不由得悲从中来,老泪纵横,抱着慕容超放声大哭。
改日,封慕容超为北海王,拜为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担任自己的重要参谋。
慕容超自乞丐变阔少、从奴隶到将军,对慕容德那是尽心侍奉,对南燕群臣毕恭毕敬。
南燕上下全都交口盛赞慕容超的贤能,慕容德高兴得多次从梦中笑醒,在朝廷上也是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胡子和眉毛连在了一起。
晋义熙元年(公元405年)十月的某天,慕容德对妻子段氏说,自己夜里做了一个梦,梦见了父亲慕容皝,父亲说:“你既然没有儿子,为何不及早立超儿为太子?不然,恶人就要起歹意了。”慕容德对段氏说:“既是先帝的神明所告,由这个梦推知,我的寿数快尽了。”于是下诏立慕容超为皇太子,大赦境内,儿子继承父亲的每人爵升二级。
当月,慕容德去世,时年七十岁。
慕容超自小流落江湖,也没接受过什么教育,虽然凭借着天生的机灵劲骗过一代明主姚兴,可以轻松自如地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毕竟与慕容德相处的日子实在太短,除了行乞,没有任何工作经验,现在突然做了皇帝,一下子就慌了神了。
有一个叫公孙五楼的大臣,看出了他的茫然和担心,就亲热地接近他,大小事务都帮他打点。
慕容超一则乐得做撒手掌柜,二则看公孙五楼与疼爱自己的奶奶是同姓,不可能是坏人,就将公孙五楼升为侍中、尚书、卫将军,将军政和人事大权全交由他执掌,自己要么就在宫内喝酒,要么就在郊外打猎,要么就是在从宫中去郊外的路上,要么就是在从郊外回宫中的路上。
其实,公孙五楼是个卑鄙无耻之徒,在南燕诸大臣中口碑极差,突然小人得志,就援引自己的亲友,以兄长为冠军将军,叔叔为武卫将军,全家上上下下都高官厚禄,占据了朝廷各机要部门。
在南燕,谁要升官发财就必须要逢迎巴结公孙家族的成员。
广固因此流传起一句六字顺口溜,称:“欲得侯,事五楼。”
慕容超倒也不是绝对的无情无义之人,他在喝酒打猎之余,偶尔也会想起困顿在长安的母亲段氏和贫贱之妻呼延氏,不断派人去迎取。
姚兴知道自己曾经召见过的小乞丐成了南燕的皇帝,便命人将段氏、呼延氏软禁起来,居为奇货,单等着慕容超前来要人。
他对南燕的使者说,要迎还国太、国母,其实一点也不难,只要燕国肯向大秦称臣,并组建一支千人乐队送入长安,事情就可以办成了。
姚兴这等于是变相的要挟和勒索了,一点也不厚道。
试想想,刘裕向他开口索还十二郡之地,他表现得是何其的乖巧温顺,慕容超向他索还两个对他来说基本是毫无意义的女人,他却漫天要价,迫人就范,分明是欺弱怕硬,不把南燕蕞尔小国放在眼里。
实际上,南燕因此答应了他的要求,成为了他的附属国,那么,两国的关系也不可能友好,毕竟,仇恨的种子已经埋下了。
所以说,这种行为,绝不应该是一个大政治家所为。
现在,姚兴身为一国之君,既然摆出这样一副无赖样,小乞丐慕容超表现得极其为难。
在他看来,燕国降号称藩,没什么了不起的,答应就是。
难题是,自己宫廷里的乐队,是叔叔慕容德时代收容了流落到齐、青等地的东晋艺术家,这些人的艺术水平和艺术素养极高,一旦送入长安,燕国里就再也没有这样高水平高水准的艺术家了,以后要欣赏这样高级的表演,只能是在睡梦中了。
这真是难死人了。
有人给他支了个招,说,宫廷乐队,那是国家的瑰宝,陛下若不忍心转送于人,可以派兵到晋地抄掠上数千伶人,挑选出一千演奏技艺高的,作为代替品,送入长安,也未尝不可。
这个办法的确是妙,慕容超登时眉开眼笑,准备依计而行。
南燕的尚书张华大惊失色,劝谏说:“这简直是玩火!你要抄掠晋人,岂不是挑起事端,引起战祸?其实,只要我们肯放下身段,低姿态向姚兴称臣,从人情、孝道方面说服姚兴,相信他不会为难咱们的。”
慕容超于是暂时收回了抄掠晋人的心思,派朝中名嘴韩范出使后秦。
姚兴见了韩范,异常好奇地说出了心中的疑虑,说:“你们国主当年在长安,朕曾亲自接见过他,他仪貌倒也堂堂,说话却前言不搭后语,思维混乱,逻辑颠倒,这种人,居然也成了一国之主?”
韩范呵呵一笑,说:“大辩若讷,大智若愚。如果当日燕王稍露龙凤之姿,陛下又岂能容他离开长安,他又岂能顺利继统?”乃是大赞特赞慕容超的机灵和英明。
一番寒暄过后,谈起正事,姚兴听说慕容超同意降号称藩,笑容刚要绽放,随后得知并无宫廷乐队送来,不由大为扫兴,脸如寒霜,茶也不喝,一挥衣袖,吩咐送客。
乖乖不得了,触怒了绑匪,那是要撕票搞出人命的。
韩范赶紧回报慕容超。
看来,这乐队是非送不可了。
慕容超只好忍痛割爱,重派张华亲率太乐诸伎一百二十人,携重宝再赴长安。
姚兴得到这批艺术瑰宝,心花怒放,在宫廷召开盛大酒宴,宴请群臣共品美酒,共赏歌舞。后秦黄门侍郎尹雅得意地对张华说:“殷商将亡之际,其乐师归周,如今大秦道盛,燕乐来庭,废兴之兆,由此尽见!”
张华又气又怒,反唇相讥,说:“帝王为道各有不同,权宜之计,随机而施。老子云:‘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福祸之验,来日自知。”
姚兴听了,额头立刻出现了三条黑线,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往案桌上一顿,说:“从前齐、楚竟因为辩士的口角之争导致两国开战,你张华不过是小国之臣,怎能抗辩上国朝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