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气在头上,拼着几根老骨头不要,回敬道:“不错,我是臣藩使节,自当悉心交欢上国。但上国朝士辱及小国寡君社稷,我又岂能不有所回辩呢?”
张华此言,倒也有理。
姚兴无话可说,改日派人护送慕容超母妻回国。
七十二
刘寄奴第一次北伐
慕容超虽得迎归母妻,但宫内少了那支瑰宝乐队,未免美中不足。
这种不足,随着时间的推移,被放大得越来越大。
晋义熙五年(公元409年)的大年初一,慕容超在东阳殿接受群臣朝贺,负责奏乐的是燕国自己培养出来的乐队,这支乐队,与之前的瑰宝乐队相比,差距可不只是一点点,慕容超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断然宣布:入晋境掠晋人,重组乐队!
众人无不脸色大变,纷纷进谏。
慕容超却油盐不进,王八吃秤砣,铁了心了。
在他的命令下,燕军即日袭击了东晋的宿豫,大掠而还,从中挑选出两千五百名俊男靓女,送入太乐府学习音乐。
随后,又入寇济南,生俘东晋阳平太守刘千载、济南太守赵元,饱掠男女而还。
东晋新执政的刘裕为了建立自己的绝对权威,早有北伐之意,所患者,不外乎师出无名,找不到合适的理由。现在慕容超居然主动把理由送上来了,这不是典型的找抽吗?!
而且,东晋北面的三国:南燕、北魏、后秦,就以南燕最弱,刘裕盖世英雄,以上三国,都在他的打击计划范围内,小小南燕,又患你何来?他迅速上表朝廷,请伐鲜卑,收复故土。
刘裕征讨南燕的奏章在晋廷掀起了轩然大波,反对的声音充斥于耳。
大家一致认为谯纵所据蜀中未平,实在不宜冒险向北用兵。
刘裕却认为蜀中空虚,短时间内无法对朝廷形成强大压力,自己一军只要速战速决,平灭南燕没有任何问题。
在这一片反对声音中,当年与刘裕一同起事讨伐桓玄的刘毅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昔日苻坚南侵,谢太傅尚于座中奕棋。将军乃是国家首辅,实不应冒险远出,万一有什么差池,国家该怎么办?”
其实,刘毅并不是担心刘裕北伐失败,恰恰是担心刘裕北伐成功。
刘裕一旦北伐成功,则会权势无两,朝内再也无人能与之抗衡了。
谢安的侄孙车骑司马谢裕却力挺刘裕北伐,他说:“鲜卑人自恃拳头强,欺我晋室无人,屡次犯境,实为我国心腹大患。将军身居齐桓公、晋文公的高位,当有尊天子而制诸侯之策。今鲜卑掠我子民,正是天授公以吊民伐罪之机。燕地虽狭,犹战国之齐地,得其地,广其民。养精蓄锐,可发雄兵,经河洛,向关中,一战可定天下。若不北伐,则鲜卑以为我懦弱不敢战,其焰益张,与其无为而守,不如有为而战!”
左仆射、丹阳尹孟昶、参军臧熹等人也是这个意思,都全力支持刘裕。
刘裕不再迟疑,当下发布北讨的檄文,留孟昶兼管中军留守处理开府事务,自己率大军乘船北上。
晋义熙五年(公元409年)四月十一日,刘裕集水陆雄兵,聚吴地豪杰之士,兴师北上。
具体行军方案是:充分利用南方四通八达的水运交通线,乘船走水路。
这样既可弥补南方缺少马匹、士兵转移不便的缺点,又可避免士兵因长途跋涉而出现疲劳,且辎重和粮草等后勤供给通过船运也能减少运输成本。
行军的具体路线是:由建康下长江扬帆东进,至京口北上进入中渎水(即今京杭运河苏中段),至山阳(今江苏淮安)转入淮河,向西行数十里,在角口附近进入泗水(淮、泗交会处,在今江苏淮阴西南),逆水西北方向直上,然后在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上岸。
战船在江河上通畅无阻,五月,按既定计划到达了下邳(今江苏睢宁西北)。
刘裕果断下令军队弃船登陆,将辎重全留在船内,轻装步行,直扑琅邪(今山东胶南县西南夏河),然后穿越临朐(今属山东)东南的大岘山,一举攻下广固,生擒慕容超。
众将大惊,劝刘裕说:“燕人若乘我军力乏,把大岘山的险要通道堵塞住,坚壁清野,将散居百姓迁居进去,只把空荡荡的田野留给我们,我师远道而来,深入敌国重地,不但不能建立什么功业,而且还可能无法安全返回,到时,我军粮尽,敌军大肆发动攻击,那就危险了。”
刘裕哈哈大笑道:“你们说的这些,我已经全然考虑过了。鲜卑人生性贪婪,鼠目浅短,贪图小利,前进的时候只盼望多多地抢夺掳掠,后退的时候又吝惜田中禾苗,其岂肯自毁稼禾?慕容小儿只以为我们孤军深入,一定不能长久坚持,其所用之计不外乎进军驻守临朐,或者退兵戍卫广固,一定不会据险要之地抵抗,更不会清肃四野防备我们。而我军一旦进入大岘山,将士们就没有后退的想法。想想看,我等带领怀有必死之心的军队,对付怀有野心的叛逆,何愁不成功!燕人绝不会坚壁清野牢固死守,他们是替我们守护财产。”
话虽如此,为避免重蹈桓温北伐时惨遭燕人断绝补给线的覆辙,沿路所经冲要之处,刘裕还是筑城留兵防守,时时小心,处处防备。
但无论如何,刘裕还是太轻视鲜卑人了。
通常,轻视对手是会摔跟头的。
知道晋军千里来袭,南燕的头号重臣公孙五楼就做出了足以置刘裕于死地的御敌之策。
他向慕容超建议说:“晋军轻装进袭,利在速战,我军不可直接与之争锋,而应该充分利用主场作战的优势,占据地利之便,据守大岘山,将他们拒之于大岘山之外。这样一来,旷日持久,敌军锐气必受摧沮,后勤也会出现供应困难。这个时候,我们可以简选精骑两千,沿着海滨南驰,绝断他们的粮道。再令兖州驻军沿着山地向东进军,在后背处进攻他们,使他们腹背受敌,这是最佳方案;其次,还可以严命各地军将,凭险拒守,紧固坚城,除本军本城用度外,余下储积均焚毁,田中庄稼也都要令人芟除无遗,让来犯之敌无粮可就,求战不得,欲退不能,一个月之间,我们就可以坐而制之;最不可取的办法,就是放敌军入大岘山,我们在广固城下与之交战。”
可见,公孙五楼实为大将之材,其提出的前面两条方案,都紧扣了刘裕的脉门。
晋军的覆灭之险眼看就要无可更改。
不料,行乞半生的慕容超心疼粮食,说:“今年我大燕国吉星高照,以天道推测,我们根本用不着作战也会取胜。现在主、客军的实力相差太过悬殊,他们又远行千里,已成弩末。我据有五州广阔之地,坐拥百万富庶之民,又有强大的骑兵群,现在是五月时节,茁壮的庄稼遍布四野,丰收在望,怎么能毁掉庄稼迁移百姓呢?示弱于敌不说,又自乱民生。古语有云,一饭一粥,当思来之不易,一针一丝,恒念万物维艰,暴殄天物,是要遭天谴的。我看,就放他们进入大岘山,让他们接受我们大燕精骑的蹂躏吧,哈哈哈哈。”
慕容超所采取的对策,恰恰是公孙五楼认为最不可取的,也是刘裕所最希望看到的。
南燕的有识之士全吓坏了,纷纷劝谏,可慕容超就是不听。
南燕的辅国将军广宁王慕容贺赖卢仰天长叹说:“如果坚持这样做,亡国没有几天了!”
南燕的桂林王慕容镇也劝慕容超,说:“陛下认为我们大燕精骑可以尽情蹂躏晋军的话,就应该冲出大岘山去蹂躏他们,就算蹂躏不成功,也还可以退守,没有必要放他们进入大岘山,这等于是自己放弃了险要的地势。”
慕容超掩上耳朵不愿听。
慕容镇不由愤愤不平地说:“陛下既不能逆战却敌,又不同意迁移居民,清肃原野。执意要把敌人引进自己的腹地,龟缩在自己的窝里等待敌人的进攻围困,这一点太像汉末的刘璋了。今年国灭,我们只有一死。”
慕容超的双耳没掩严实,清清楚楚地听到了后面这句,气得一蹦三尺高,命人把慕容镇抓起来丢入监狱,回头气咻咻地下令撤回莒城、梁父两地的守军,加固都城的防御工程,遴选将士和战马,静待东晋兵来。
这样一来,事虽有惊险,但刘裕的宝还是押中了,料敌如神,成功在望。
七十三
刘裕灭南燕
六月二十二日,刘裕未遗一矢一镞,顺利穿越了大岘山。
刘裕嘴里虽然口口声声称鲜卑人鼠目寸光、没有远虑,其实,一路走来,也是惴惴不安,悬了半颗心的。待到过了大岘山,举目平原辽阔,并无一个燕兵的踪影,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兴奋得莫可名状,举手指天,喜形于色。
左右侍从问他:“公未见敌而先喜,这是何故?”
刘裕说:“大军已过险关,将士有必死之志;粮食尽在田亩之中储存,我军已无缺乏粮草的忧虑。虏人已入我掌中了。”
话虽如此,刘裕仍不敢掉以轻心,他深知“兵行千里,无水不成”,过了大岘山,第一步行动就是命前驱将军孟龙符前去控制距临朐城四十里的巨蔑水,然后,以兵车四千乘为左右翼,列成方阵缓缓向临朐城推进。
慕容超听说晋军已经过了大岘山,果然没有食言,亲提步骑四万,前往临朐,准备尽情蹂躏晋军。
出发前,才想起派兵前往巨蔑水以切断晋军水源——此举已经太迟了。
南燕原临朐驻军已有步骑五万,从城中开出,与慕容超所部合势,以十万之众,排山倒海般扑向晋军兵阵。
刘裕殊无惧色,亲自擂鼓催阵。
两军接战,晋军以兵车坚阵,将燕骑挤压分割,兵车上的晋兵操起利刀长矛狂劈猛捅,燕军铁马跳荡,哪有半分蹂躏晋军的机会?只有四下乱窜乱跳的影子,燕兵死伤无数。
尽管如此,毕竟燕军人多,败迹并未显露。
东晋参军胡藩希望尽快奠定胜局,他对刘裕说:“燕人悉兵出战,临朐城中留守必寡,我愿以奇兵抄小道取城,这是韩信破赵之计。”
刘裕点头称善,命胡藩暗自带兵绕到南燕军队的后面,进攻临朐。
临朐守军出其不意,竟被一攻而克。
慕容超身为皇帝,正在临朐城内督战,听说城陷,大吃一惊,单人匹马从城中逃出。
临朐失陷,燕军心惊,军心浮动,人人均思退逃。
刘裕趁势纵兵奋击,南燕军队由是全线溃散,燕将自段晖而下,十几名高级将领阵亡。晋军缴获了慕容超的玉玺、车辇以及挂在车后的豹尾。
刘裕乘胜追击,直到广固,仅半天时间,便攻克了广固的外城。
慕容超只得退缩入内城死守。
刘裕兴筑长墙围困他们,墙高三丈,外穿三重堑。
城内燕人见了,大为绝望。
慕容超先是释放了关在狱中的桂林王慕容镇,然后问计于群臣。
众人均提议向后秦求援。
慕容镇得出,长舒了一口闷气,进言说:“百姓之心,全系于陛下一人。今陛下亲统六师,奔败而还,群臣离心,士民丧气。现在秦人自有内患,必不能分兵救人。我军逃散回来的军卒尚有数万,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悉出宫内金帛以重赏他们,更决一战。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敌;如其不能破敌,死也壮烈,比起这般闭门等死,做缩头乌龟,不是强出千百倍吗!”
司徒慕容惠连连摆手说:“晋军乘胜,盛气凌人。我们战败之军,如何御敌!秦与我分据中原,势如唇齿,只要派我国名嘴韩范出使相求,秦必来救。”
罢罢罢,也只能如此了。
慕容超赶紧地遣韩范出使长安借兵去了。
刘裕围死了广固内城,便派人飞报晋廷,停止长江、淮河水路运输军粮的工作,以战养战,食粮于敌境。
慕容超之前没有舍得清除和糟蹋的稻子,全成了晋军的军粮。
《孙子兵法·作战篇》中说:“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
本来,大军远征,若从国内运输粮食,除了运输的耗损外,还有因军队作战,国内劳力减少等等因素,成本极高;但从敌境取粮,不单单是解决了自己的给养,还从无形中削弱敌人的资产和实力,可谓此消彼长,胜券稳操。
平灭南燕,只是时间问题了。
刘裕还抚纳降附,好言抚慰接纳投降归附的人士,大力提拔贤才俊杰,大得人心,更加瓦解了广固城内燕人的斗志,加快了灭亡南燕的步伐。
但广固城内燕人还是对韩范向后秦的求援抱有幻想。
前往长安搬取救兵的韩范果然不辱使命,成功地说服了姚兴,获得了姚兴的帮助。
但姚兴的帮助仅仅限于口头上。
他派遣使者向刘裕发出了口头上的警告:“慕容氏与我们大秦相邻,关系友好。现在你们这样猛烈地进攻他们,我大秦已派遣十万精锐强壮的骑兵屯聚在洛阳。你们的部队如果不撤,那么,我们当长驱而进。”
刘裕听了,不怒反笑,对后秦的使节说:“滚,回去告诉姚兴,我本计划在克燕之后,息兵三年,再取关、洛;你们若是活得不耐烦了,偏要自己上门送死,请速来!”
军中的高参刘穆之听说有秦使,赶紧驰入见刘裕,但秦使节已经离去。
刘穆之知道了刘裕对秦使所说的话,不由急得直埋怨,说:“常日事无大小,公必与我相商。此事重大,公如何草率答复他?此语不足以威敌,适足以怒敌。若广固没有攻下,而羌寇又至,我军该如何处置?”
刘裕大笑,说:“这是兵机,不是你们文人所了解的,所以才不告诉你。大凡用兵,贵在神速,羌寇如果真能赴援,必然害怕我军知道,岂肯事先派人前来告知?他们说这样的话,自然是张大夸耀之词。晋师不出境征战,为时已久。现在看见我们大举讨伐三齐之地,羌寇心中已经开始畏惧。自我保全还来不及,又岂敢援救别人?”
可正如刘穆之所料,姚兴本来疲于应付与西面匈奴人赫连勃勃的战事,无暇东顾,但还真被刘裕的一番话激怒了,发了一万精骑奔赴洛阳,准备与守在洛阳的秦军一道入援广固,教训教训刘裕。
关键时刻,是匈奴人赫连勃勃无意中帮了刘裕的大忙,其大败秦兵,使得姚兴自顾不暇,遣使追还开往洛阳的精兵以巩卫长安,来自后秦的威胁,就此悄无声息地化解了。
刘裕料事之准、之神,实在令人惊叹。
韩范看着秦兵还师,不由仰天长叹道:“真是天亡燕国啊!”
不过,他的悲伤没维持多久,刘裕有密使找到了他,开出了大价位:以散骑常侍之职,劝他降晋。
韩范既觉天要亡燕,自己也没必要做燕的陪葬品,没做太多犹豫,愉快地归降了东晋。
刘裕得韩范来归,大喜,派人用大车载着韩范在广固城外风风光光地转了一大圈,城内守军见了,瞬间崩溃。
不过,为了保存实力,刘裕也不急于进攻,反正也不用担忧粮食补给,在广固城外好吃好喝,就跟度假一样,何必打打杀杀,多伤士兵性命?
不知不觉,就迎来了晋义熙六年(公元410年)的新年。
这一年的大年初一,慕容超登上天门,在城墙上朝会群臣,依照惯例接受群臣朝贺。次日,携带自己最为宠爱的艳姬魏夫人登城远眺,看见城下晋军无边无际,旗帜鲜明,甲械精良,不由大感末日已近,相视而泣。
尚书悦寿心念一动,劝道:“现在,上天助寇为虐,我们的将士疲惫凋零,单独困守这一座穷破的城池,外援已经断绝,天时和人心的倾向也是可以想见的。如果大数已尽,命该如此,那么,即使是尧、舜也都不能不退位,陛下怎么可以不考虑变通的途径呢?”
毫无疑问,悦寿所说的变通途径就是开城投降。
慕容超怒目相向,斥道:“废兴,乃是天命。我宁愿伏剑而死,绝不能衔璧而生!”
话说得慷慨,但随着城内的存粮坐吃山空,且晋军又断绝了广固城外渑水水源,城内守军只得纷纷出降。
晋义熙六年(公元410年)二月初五日,刘裕知道慕容超已经快成光杆司令了,这才全面攻城。南燕尚书悦寿劝慕容超投降不成,看晋军的总攻号令已经响起,便早早开城门投降。
晋军大笑,鼓噪入城,将慕容超缚绑于刘裕帐前。
刘裕历数其狂妄无知,敢屡犯天朝,又拒不投降之罪,命人将其打入槛车,送往建康斩首。
这年,慕容超二十六岁,在位六年。
刘裕怒广固城内居民不早开城投降,扬言要将他们悉数坑杀。
韩范赶紧劝阻说:“晋室南迁,中原鼎沸,士民无所依靠,自然谁强附谁。一旦做了人家的臣民,就当然要为人家尽力拼命。他们都是衣冠旧族,先帝遗民,王师吊伐的目的就是拯救他们,你却反其道而行之,要将他们全部坑杀,那么您让天下人怎么看?如此一来,西北百姓不免谈晋色变,不会有人盼望我们去拯救他们了。”
刘裕听了,肃然改容,收回了自己说过的话,广固居民由是逃过了一场劫难。
但普通百姓可恕,南燕的王公贵族却不可饶,刘裕不想步苻坚的后尘,让这些姓慕容的在若干年后又死灰复燃,再乱天下,下令将慕容氏王公三千余人尽斩于城下,其家眷万余人尽没为奴,拆毁了广固城墙,下令回师下邳,准备酝酿一场更大的军事行动。
至此,鲜卑慕容氏在建立了前燕、后燕、北燕、南燕、西燕之后,基本被屠灭殆尽,完全退出了历史大舞台。
七十四
江东乱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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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裕拆毁了广固城墙,回师至下邳,准备乘余贾之勇,一鼓作气,清荡河、洛,西进关中,亲缚姚兴于马前。
其志向不可谓不高远,其魄力不可谓不雄大。
可惜,世事如棋,造化弄人,老天似乎不想让英雄遂愿、豪杰得志,一场突如其来的动乱,将刘裕的计划全盘打乱了。
发起这场动乱的人,刘裕一点也不陌生。
他们就是刘裕刚出道时所平灭的孙恩邪教残余势力。
当初,孙恩自感穷途末路,心生绝望,撇下数千贼众,投海自尽,群贼无首,仓促中推举孙恩的妹夫卢循为首领,继续作乱。
桓玄借孙恩之乱起势,吞并了殷仲堪、杨佺期的地盘与军队,迅速上位,把持了朝政,野心勃勃地启动了他的篡位大计,为免节外生枝,便封卢循永嘉太守,意欲哄好他,不给自己添乱。
说起来,卢循也是个有来历的人。
其曾祖卢谌,曾任西晋司空从事中郎,是大英雄刘琨所敬重的革命同志。
刘琨在惨遭鲜卑人段匹磾拘禁的日子里,曾作有《重赠卢谌》一诗流传于世。
范阳卢氏本属高门甲族,卢谌本人才高行洁,饱享声誉,为时人所推崇,但因中原丧乱,无处安身,不得不屈身于后赵为官,任侍中、中书监,后被冉闵斩杀。卢循的父祖在卢谌死后才投至江东,因为渡江既晚,又有卢谌失节事羯的不光彩经历,故由名门望族沦落为低等士族,卢循及其父祖三世无官爵,卢循只能与地位较低的琅琊孙氏结成姻亲,取了孙恩的妹妹。
卢循天资聪颖,双眸清澈如水,眼瞳顾盼神飞,书法妙绝,工于草书、隶书,棋艺高超,罕逢敌手,原本是个风流士大夫子弟。而东晋一朝,各级政权基本都被门阀世族垄断,卢循因家族地位低下,谋不到一官半职,自然心生怨恨,孙恩起事,他便成了孙恩座前的得力干将, 孙恩死去,他顺理成章地继承了孙恩的衣钵。
在任永嘉太守期间,卢循一直保持自己的独立性,不受桓玄节制,仍旧四处寇掠。
桓玄不得已,只好于晋元兴元年(公元402年)五月派遣孙恩贼军的克星刘裕屯驻浙东,以牵制卢循,防备不虞。
晋元兴二年(公元403年)春正月,屯军于临海郡的卢循在姐夫徐道覆的鼓动下,蓦然发兵攻占东阳。刘裕随之做出反应,急赴东阳,痛击卢循。卢循数战不利,只好自浙东流窜往广州,袭取广州州治番禺,自称平南将军,摄广州事,随后又派遣徐道覆攻占始兴郡(治曲江,今广东韶关市)。
卢循在广州安顿下来,东晋朝内便发生了桓玄禅代称帝、刘裕自京口起兵,重新迎立晋安帝之事。
刘裕建再造之功,声望如日中天。晋义熙元年(公元405 年)四月,卢循不得不遣使建康,贡献礼品,以示臣服。刘裕因朝廷新定,无暇征讨,于是任命卢循为征虏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
卢循得授美官,曾遣使赠刘裕所谓“益智粽”,意指刘裕智商有待提高。刘裕针锋相对,使人回送“续命汤”,意谓先将卢循的脑袋寄存在颈,不日便取。
卢循得了“续命汤”,似乎被震慑住了,一直安分守己,老实做人。刘裕也因此得以从容伐燕。
卢循虽然修身养性,拟就此颐养天年,但徐道覆却是个不安分的主。
他看着刘裕已经远征,建康空虚,便亲到番禺游说卢循起兵。他说:“朝廷一直视你为心腹大患,刘裕现正被牵制于坚城广固之下,你若不乘此良机起兵保一日之安,等他平齐凯旋,定会亲自率军齐集豫章,遣锐师过岭南,彼时,你再英明神武,也只能束手投降。今日之机,万不可失。只要我们占领了京师建康,刘裕即使率军赶回,也不可能有什么作为。如果你不听从我的建议,我自己率始兴之军单独向寻阳挺进!”
徐道覆所说,并非毫无道理。
自古造反一途,有进无退,既然一开始就走上了这条路,就得一走到底,中间是没有退出的可能的,所谓金盆洗手,只是江湖中的一个传说,成王败寇,没有第二条路走,要安安逸逸地做个寓公,只能是痴迷梦想。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卢循虽然老大不情愿,却也只得从了他,答应同时发兵。
晋义熙六年(公元401年)二月,卢循和徐道覆会师于始兴,然后兵分两路,大举北上。
卢循自西面顺湘水而下,攻克湘东(今湖南衡阳),在长沙(治临湘,今湖南长沙市)打败刘裕的弟弟荆州刺史刘道规,又攻陷洞庭湖口的巴陵(今湖南岳阳市),切断了荆扬二州的水路交通。
徐道覆则从东面顺赣水而下,连下南康(郡治赣,今江西赣州市)、庐陵(治石阳,今江西吉水北)、豫章(治南昌,今江西南昌市)三郡。
正在下邳做着“清荡河洛”美梦的刘裕得知此讯,震惊呆了,立刻率精骑驰归。
就在刘裕日夜飞奔之时,卢、徐两人的胜利连接不断,连战连胜。
徐道覆大军顺流驰至寻阳,更是将当年与刘裕起兵的三杰之一的江州刺史何无忌部打得落花流水,溃不成军,何无忌本人也未能幸免,被徐道覆军乱刀分尸,斩成数段。
何无忌是北府名将,寻阳是建康东面屏障,何无忌一死,寻阳一失,晋廷内外震骇,群臣召开紧急会议,商议对策。
会议的最终结果是:放弃建康,大家抬着僵尸傀儡皇帝司马德宗奔往齐地,投奔刘裕。
这时的刘裕,正在和时间赛跑,刚刚走到山阳(今江苏淮安),就收到了何无忌死讯,并风闻朝廷准备弃走建康,不由得怒急攻心,干脆脱离了大部队,仅带从骑数十,卷甲兼行。
刘裕疾驰至淮上,向行人询问京城的消息。
行人得知他就是当世大英雄刘裕,不由得欢欣鼓舞,回答道:“贼军还没有到,刘公既然已经回来了,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了。”
刘裕这才长舒了口气,但也不敢怠慢,一个人乘船过江,径直赶到京口。
刘裕乃是东晋的定海神针。
京师的人们得知他已经回来,不安迅速消失,人心很快就安定下来了,弃守建康之议也就不了了之了。
七十五
卢循与徐道覆的覆灭
当年与刘裕在京起兵的三杰中的另一杰抚军将军刘毅驻镇姑孰(今安徽当涂),之前病重不起,这会儿病情减轻,听说刘裕回来了,心中却是老大不高兴。
在与刘裕相处的日子里,他一直觉得自己的才能不下于刘裕,却只能眼看着刘裕一步步地蜕变为东晋的NO.1,成为东晋政府的代言人、事实上的老大,很不服气。
上次阻止刘裕北伐,是不愿看到他建功,现在,南燕已平,慕容超成擒,刘裕的事业和功名又提升了好几个档次,自己再不奋起直追,恐怕很快就被人们遗忘掉了。
所以,他不等刘裕有下一步动作,支起病体,提兵向卢循开战。
刘裕得知,心急如焚,写信给刘毅说:“我以前常与贼军作战,深谙其作战之术,他们新近又连连获胜,兵锋正锐,不可轻视。你最好等我休整好了,再一同整军与贼开战。”为了成功阻止刘毅,刘裕专门派了刘毅的堂弟刘藩前往劝谕。
刘毅读完信,大怒,掷之于地,对堂弟刘藩说:“难道连你也看不出?当初平桓玄,我可是因为谦虚才把首功推让给刘裕的!难道你们一个个都以为我不如刘裕吗?真是笑话!”自己带着两万水军从姑孰(今安徽当涂)出发,逆江西进,去战徐道覆。
徐道覆听闻刘毅前来搦战,忙飞报卢循:“刘毅兵众极盛,成败之事系之于此战,你我宜合师力摧其军。此战如若克捷,不忧不得天下。”
卢循在长沙打败了刘裕的弟弟荆州刺史刘道规,进而占领了巴陵,正准备出洞庭,西征军事重镇江陵,以完全据有上游。听了徐道覆的报告,便舍江陵不攻,从巴陵出兵,与徐道覆连旗而下,约十多万兵将,乘千余艘战船,与刘毅大战于寻阳东北的桑落洲(今江西九江附近)。
刘毅嘴里虽然不肯承认自己不如刘裕,但事实上他就是不如刘裕。
桑落洲一战,其军大败,其本人与数百人仓皇弃船上岸,仅而获免,遗弃战船、辎重、器械无数,尽为贼军所得。
刚刚安定了的朝廷又被刘毅军败的消息吓坏了,京师人心惶惶,惕惧异常。
北伐的军队这时才堪堪赶回到京师,但经过长途行军,都疲乏不堪,且大部分都受伤染病,战斗力极差。京师原有守军不过数千,皆有畏惧之心。
而贼军攻克了江州、豫州二镇,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楼船高十二丈,极其强盛。
当初跟随刘裕一起起事讨伐桓玄的孟昶眼见贼军势大,便请刘裕奉朝廷过江,以避卢、徐。
刘裕坚决不同意渡长江北上。
孟昶就一再坚请。
刘裕被他缠得急了,不由得恼怒地说:“如今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情危骇,均无坚定的信心。如果天子北渡,那么就会土崩瓦解,长江以北又怎么去得了呢!即使能够渡江北上,也只不过苟延一段时间罢了。现在士兵虽然少,却尚可一战。如果真能克敌制胜,那我们君臣一同庆幸,如果京城被攻破,那么君臣同归于尽,假如厄运一定要降临,我必当以死来护卫社稷,横尸宗庙,实现多年以来以身报国的志愿,决不逃窜到荒草林野之间苟且偷生。我的决心已经下定,你不要再多说了!”
孟昶看见自己的建议不被采纳,恼羞成怒,便咬定贼军一来,京师必陷,请求先杀了自己。
孟昶是个军事理论专家,对战争发展态势的分析向来极准,之前刘裕讨伐桓玄、提师北伐,他都分析出了准确的结局;而何无忌、刘毅出战,他也明确指出此二人必然兵败,其结果两人果然一败涂地。现在,他在朝议中表示刘裕不出兵还好,一出兵,会败得更惨。
他的话,在朝中极有感染力,一时间,人人惶恐不安,都有去意。
刘裕得知他扰乱人心,更加怒火中烧,说:“打完这一仗,再死也不晚!”
孟昶知道刘裕不可能采纳他的意见了,于是呈上奏表,说:“刘裕北伐的时候,文武百官都不同意,只有我赞同刘裕出兵的计划,导致强敌乘虚而入,社稷危急,这是我的罪过。现在我只有以死来谢罪。”把奏表封好后,仰药而死。
事实上,卢、徐几十万大军摧压而来,京师已危如累卵,救无可救。而正是孟昶这一死,战局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按照徐道覆原来的计划,他和卢循两军合势,利用优势兵力从新亭(南京市西南)至白石(南京市西北)登陆,焚烧船舰,背水一战,实施强攻,只要占领了石头城,便可进而拿下建康。
此计如能实施,刘裕确是难以解救。
卢循起初听从了徐道覆的意见,将舰队驰向新亭。
刘裕自宣布了内外戒严,便发动居民修筑工事,沿江置栅筑垒,并将可堪战斗的士兵集结于石头城,京师守备粗具。
不日,他登城瞭望,见了卢循的舰队,不由大惊失色,汗如雨下。
可见,卢循如能将徐道覆的计划贯彻到底,刘裕将难以招架。
但卢循自跟随孙恩起兵以来,他和孙恩都屡屡败在刘裕的手下,已成惊弓之鸟,其接连打败了北府兵名将何无忌和刘毅,已是声威大振,不意听到了刘裕已返京的消息,便惊慌失色,竟准备退还寻阳,改守江陵,据荆、江两州与刘裕打持久战。是徐道覆一再给他打气,这才大着胆子向建康进军,饶是如此,仍是犹犹豫豫,摇摆不定,总想寻求一个更加稳妥的万全之计。
他调军驰赴新亭,突然听到了尚书左仆射孟昶绝望自尽的消息,他觉得,他找到这个稳妥的万全之计了。
他对徐道覆说:“我大军未至,孟昶就望风自裁。根据战场发展趋势来判断,敌军不久必自相溃乱。如果决胜于一战,既不是战胜敌人的必胜之道,又会损伤我的士卒,不如按兵待之。”挥军回泊于石头城西岸的蔡洲(今南京市西南十二里江中)。
徐道覆知卢循竟然已退缩蔡洲,不由得恨铁不成钢地痛骂道:“我终为卢公所误,事必无成;使我得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定也。”
刘裕一直注视着卢循一军的行动,当看见其船只纷纷停泊在蔡洲,不由大为高兴,乘卢循顿兵蔡洲之机,派人广伐树木,在石头城和秦淮河口等地全部立起栅栏,又在淮口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垒,派重兵坚守。
卢循非常有耐心地等待着晋军内部自行溃乱,但连等了二十多天,晋军的自行溃乱现象始终没有出现,卢循这才开始后悔先前不从徐道覆之言,就遣舰对晋军展开猛攻,
在卢循静等的这段时间里,刘裕一直没闲着,不但建设好了各种军事设施,还顺利地集结起自江淮入卫的军队,其中更有千余名精锐强悍的鲜卑虎斑突骑。
这些虎斑突骑身披坚甲,胯下战马蒙着虎皮,威风凛凛,给人以强大的视觉冲击力。
看着卢循军靠近,晋军弩箭齐发,风雨不透,将之射退。
卢循不信邪,又数次挥军再攻,仍是不克而还。
卢循气恨悠悠。
这还不是最坏的。
最坏的是,人一倒霉,喝凉水都磕牙。
到了七月雨季,狂风大作,暴雨猛泄,卢循的许多舰只被倾覆打翻,淹死的兵士浮尸江面,像一个个煮开了的饺子。
细细算来,他驻军蔡洲的日子已逾两月,军中粮食将尽,师老兵疲。
徐道覆建议退据寻阳,袭取荆州,再寻取机会掉头进攻建康。
卢循也认为只有回师寻阳,并力拿下荆州,据天下三分之二,使士气复振,再与京都争衡。
七月初十,两人拔军向南撤退。
这,便成了这场战争的转折点。
刘裕大发水军追赶,同时又命建威将军孙处等人率领部众三千人从海上绕道,前去袭击番禺。
刘裕叮嘱他们说:“我军主力必在十二月初大破妖虏,你们到那个时候,先倾其巢窟,让他们无家可归。”
卢循退败之师,无心恋战,沿路既遭到东晋各地地方军的袭击,背后又有刘裕撵着尾巴打,可谓苦不堪言。
他们先是在江陵被荆州刺史刘道规打得满地找牙,被迫走还盆口(九江附近)。不久,又得知老巢番禺已被孙处等人端掉的消息,接着又在大雷(今安徽望江)遭到刘裕的纵火猛攻,退往左里(今鄱阳湖口),而刘裕进至左里再击,贼军被杀过万。
徐、卢两人开始分道扬镳,徐道覆逃返始兴,卢循往番禺方向狂奔。
晋义熙七年(公元411年)二月,始兴被晋军攻陷,徐道覆身死。
三月,卢循一度摆脱了追兵,围攻孙处镇守的番禺,连攻二十余日不下,而晋军已从后尾击而至,卢循于番禺城下又损万余人,只得远遁合浦(广东合浦东北)。
孙处等人率军摄踪而来,卢循弃合浦走交州,沿路打打杀杀,到了交趾郡龙编县南津(今越南慈仙、仙越地区),终于穷途末路,卢循鸩杀妻子十余人,投水自尽。
至此,由孙恩所兴起的“五斗米教”,前后闹腾了十一年多,终于被刘裕彻底平灭。
七十六
王镇恶取江陵
刘裕平灭了卢、徐集团,相当于又将已经濒临灭亡的东晋王朝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那已经是再造又再造的大功臣了,由是,得授太尉、中书监。太尉乃是秦汉两朝的最高军事职务,魏晋以降,位列三公,虽然其实际职务已被淡化,但名位仍旧极高,刘裕既为太尉,便将军权、政权全抓于一己之手,大行惩戒、严肃纲纪之事,诛杀藏匿亡命的豪族之士多人,打压豪门,使得晋境之内豪强肃然,远近知禁。
这么一来,未免引起了一些人的嫉妒、一些人的怨恨、一些人的愤怒、一些人的恐惧。
刘裕知道,上述四类人是不会安心与自己和平相处的,特别是前面三种,必须用铁腕镇压,一个不留。
第一种人,以刘裕的老战友刘毅为代表;第二种人,则是以刘裕的老战友诸葛长民为代表;第三种人,即是以晋廷宗室司马休之为代表;第四种人,很多,比较隐秘,不好统计。
刘毅在推翻桓玄政权的过程中,实在居功至伟,其在京口倡义,首斩桓修;而在江乘之战、覆舟山大战、峥嵘洲大战中,均有上佳表现。处死了桓玄,他又率军进讨桓玄余党,平巴陵、降襄阳、入江陵,以功拜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正因为战功赫赫,他的尾巴翘上了天,自以为才能不在刘裕之下,在晋廷内足以与刘裕平分秋色,分庭抗礼。
刘裕建得灭燕大功,刘毅急于表现自己,仓促与卢循、徐道覆开战,哪料桑落洲一战,全军覆没。
经过此战,刘毅不仅损失了数万精兵、无数辎重以及精良船舰,更是输掉了好不容易建树起来的名声;刘裕既已有灭燕之功,又削平岭南。按理说,刘毅是无论如何也不能与再刘裕抗衡的了。
但刘毅还是觉得不甘心。
义熙八年(公元412年),刘裕的弟弟荆州刺史刘道规因积劳成疾,上表朝廷请去职,刘毅抓住机会,自告奋勇,以为国家开辟财源、养民富兵为由,申请外任荆州。盖其本意,不过是想坐拥上流,手握重兵,再与刘裕争锋。
刘裕并非不知道他那点小九九,但毕竟是一起起事的老战友,不想捅破,尽量满足他,以诏命任刘毅为荆州刺史、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希望他到了荆州,能冷静下来,痛改前非。宁远将军胡藩曾劝刘裕及早除掉刘毅,刘裕就摇头答道:“我与刘毅俱有克复之功,其过未彰,不可自相图也。”
刘毅既任荆州刺史,都督荆、宁、秦、雍四州诸军事,还贪心不足,要求兼督交、广。
刘裕也没过多为难,批了。
刘毅得领六州之地,其地盘几乎占了东晋三分之二。
然而,刘毅还是得一寸而想得一尺,又上奏要求把自己的亲信毛修之等人委以重镇实职。
刘裕咬咬牙,也批了。
晋义熙八年(公元412年),刘毅以祭奠先祖为由,回京察看京师虚实,也拜访了刘裕,看见刘裕一副毫无防备的样子,觉得起兵的时机已经成熟了。
从京师返镇,他又耍了个小手腕,擅自带走了自己之前任豫州刺史时的文武官僚及江州兵马万余人。
刘裕看他种种表现,知道决裂已经无从避免,被迫出手。
这年(晋义熙八年,公元412年)九月,刘毅又以自己染病为由,向朝廷上书,要求将自己的堂弟兖州刺史刘藩从广陵(今江苏扬州西北)调来到江陵充当自己的副手。
刘裕仍旧照批。
刘藩于是屁颠屁颠地进京受职,接受任命书。
刘裕突然翻脸,以诏书的名义,指责刘毅图谋不轨,将刘藩处死,自己亲率大军,进讨刘毅。
参军王镇恶自告奋勇地说:“公要讨伐江陵,请赐镇恶百舸以为前驱。”
王镇恶,前秦名相王猛的孙子,生于晋宁康元年(公元373年)的端午节。
端午节,即农历的五月五日,是一个特殊的日子。
南朝梁宗懔的《荆楚岁时记》就称:“五月俗称恶月,多禁。忌曝床荐席,及忌盖屋。五月五日,四民并蹋百草,又有斗百草之戏。采艾以为人,悬门户上,以禳毒气。”
按照习俗,这是一个很不吉利的日子。
父母都觉得晦气,想把他送给别人家养活,以免给家庭带来灾祸。
可王猛见了这个白白胖胖的新生儿,爱不释手,说:“这不是一个寻常的孩子,恶月出生的怎么了?孟尝君也是在恶月出生的,不也照样做了齐国的宰相?这孩子将来一定会兴旺我王家家门的。”然后给他起了“镇恶”的名字。
王镇恶十三岁那年,前秦败亡,关中扰乱。王镇恶流落到渑池(今河南渑池)一带,得到一个名叫李方的人的收养。王镇恶感激不尽,曾许诺说:“若使王镇恶得遇英主,要取万户侯,当厚相报。”李方鼓励他说:“君乃丞相之孙,人材这样出众,何愁不得富贵,到了那天,能安排我担任本县的县令就心满意足了。”
后来与叔父王曜联系上了,便归晋客居于荆州,喜读诸子兵书,爱论军国大事,虽然走马射箭的本事很低,但意略纵横,果决能断。
刘裕初识王镇恶,便大为爱慕,对左右僚属说:“王镇恶乃是王猛的孙子,真是所谓的将门有将!”以王镇恶为青州治中从事史,行参中军太尉军事,署前部贼曹,后又封博陆县五等子。
现在看他主动请缨,不由大为高兴,以其为振武将军,领一百艘快船先行,叮嘱他说:“如若贼军知我溯江而上,有了防备,你不妨静等数日,待与大军会合,再行开战。若不能等,要与贼军对攻,则应该上岸作战。还有,你到了那边,必须仔细考察形势,估量打得过,就进攻,先将贼军的船舰烧毁,泊快艇于岸边,以方便我大军登陆。记住,一定要多方慰劳百姓,宣传诏书的旨意:罪责只是针对刘毅一人的,其余人等一概赦免不问罪。假若敌人还不知刘藩已死,我大军逆水讨伐,并无任何防备,那么突袭是最好不过的了。你们可以打着兖州刺史刘藩的旗号入城。”
王镇恶依计而行,沿路有人问起,王镇恶均遣人答说是刘藩的亲军,往江陵赴任来了,故行军极为顺利,没有激起任何惊扰和阻挡。
十月二十二日,王镇恶抵达豫章口(今湖北江陵东南),距江陵城不过二十里,便按照刘裕的指示,遣人烧毁刘毅停泊在江津(今湖北沙市东南)的船舰,断其退路,然后弃船步行进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