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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仕勇 当前章节:15407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7

魏兵在城外愈攻愈急,城墙被破坏多处,城内兵士越来越少,但檀道济的援兵终于到来!

到了炎夏,生长于北方的鲜卑士兵已经极不适应,中暑和患病者比比皆是,听说宋军援兵已到临朐,叔孙建只好焚营退往滑台。

檀道济本欲尾随追击,无奈粮运难继,只好放弃。

他这一放弃,就意味着虎牢关毛德祖的噩运已经降临了。

八十六

毛德祖困守虎牢关

毛德祖,河南荥阳阳武人,其父祖都留在北方,到了东晋末年,其兄弟五人才一同南渡。

南归晋室,他先是在刘裕的弟弟荆州刺史刘道规手下任职,由于军事才能特别突出,得拔为建武将军、始平太守,后迁涪陵太守。在平定卢循之乱、征讨司马休之中,他都有出色表现。刘裕北伐,他在王镇恶军中任司马,先于柏谷击杀后秦大将赵玄,其后袭击弘农太守尹雅得手,更在攻打洛阳中率先登城。西入长安,于泾水大败后秦姚疆、秦难所率大军,击杀姚疆。王镇恶攻下长安,成功灭秦,毛德祖因功进龙骧将军,扶风太守。

晋元熙元年(公元419年),毛德祖转督司州之河东平阳、河北雍州、京兆豫州、颖川、兖州、陈留置六郡军事、荥阳太守,加京兆太守,出镇虎牢。

魏军攻打虎牢这年,他已经六十岁了,但老当益壮,威风不减当年。

魏将奚斤的几次攻关,全给他打退了。

非但打退,还主动发兵追击。

当他预料到魏“黑矟将军”于栗磾要从河阳绕过虎牢关进攻洛阳,还派部将窦晃到黄河南岸相拒,欲截住于栗磾。

无奈“黑矟将军”于栗磾实在太过凶悍,窦晃抵挡不住,被他冲杀过去,攻陷了洛阳。

洛阳与东面碻磝、泰山、高平(今山东邹城一带)、临淄(今山东淄博东北)等地的丢失,就等于刘裕灭后秦、南燕之功已经损失殆尽了。

东面战场的胜败已经尘埃落定,虎牢关前的恶战还在进行。

魏将奚斤、公孙表二将合兵一处,每日狂攻虎牢关不止,战斗异常激烈。

由于毛德祖守城有方,魏军一直没讨到便宜。

拓跋嗣此时已经移驾邺城,痛骂奚斤是饭桶之余,将邺城人马源源不断地投入河南相助。

得到拓跋嗣的支持,奚斤的信心再次大增。

他觉得虎牢关破灭在即,必须提前断绝毛德祖的退路,遂悄悄领兵前去攻打东南面的许昌。

公孙表军中新添了几万来自邺城的生力军,也不再跟毛德祖客气,疯狂攻城。

毛德祖给打红了眼,来了招狠的,白天跟魏军玩命,晚上带领城中军民挖地道。

他从城内先挖了有七丈之深,然后往城外掘,共掘了六条地道,从兵将中募集了四百名敢死队员,由参军范道基率领,沿地道冲杀而出,突袭魏军的身后,突然发难,连杀魏军数百,并烧毁了许多攻城的器具,然后全身而退,潜回城内。

获此奇捷,宋军士气大振,毛德祖次日提兵出城大战公孙表。

而魏军有数万之众,虽出其不意损失了几百人,但影响并不大,很快又集结到一起,与毛德祖展开激烈的大战。

两军从早晨杀到傍晚,互有死伤,不分胜负。

哪料奚斤已从许昌得胜归来,半路杀出,毛德祖慌了手脚,赶紧后退,损失士卒一千多人,从此不再轻出,专心婴城自守。

魏将公孙表是汉人,毛德祖在南迁前,与他相识,算是旧交,现在看他和奚斤关系密切,相互配合,互相支持,毛德祖决定用计将他除掉。

他写了一封信,命人送给公孙表。信中大谈特谈朋友情谊,有个别字句故意用浓墨涂抹掩盖。然后,又派间谍潜入魏营,向奚斤揭发公孙表暗通宋军。

奚斤大惊,责问公孙表。

公孙表身正不怕影子歪,大大方方地把毛德祖写来向自己套交情的信呈交奚斤,坦诚地承认,毛德祖是写信给我了,但我根本不睬他!

可是奚斤看到信中已被涂改多处,觉得肯定是公孙表所为,意欲掩盖一些不可告人的秘密。也不跟公孙表废话,命人带上这封墨迹斑斑的书信,将公孙表通敌之事一五一十地呈报给了拓跋嗣。

拓跋嗣对虎牢久攻不下心里本就有气,一看是公孙表从中捣鬼,就从感情上原谅了奚斤攻虎牢和之前攻滑台的“不作为”,命人将公孙表绞杀。

杀了公孙表,为了早日拿下虎牢关,拓跋嗣先派亲信顶替公孙表,随后自己又亲率大军到达虎牢,切断了从虎牢到黄河汲水的道路,停留了三日,挥军猛攻虎牢关。

但毛德祖实在太狠了,他高踞关上,调兵遣将,指挥若定,将来犯之敌一一击退。

猛攻了几天,除了在关下留下一大批魏军的尸体,拓跋嗣一无所获,他简直气疯了。

听说叔孙建已从东阳撤军,在山东一带游手好闲,拓跋嗣更是气得想吐血,派人急召叔孙建移军河南,与奚斤共攻虎牢。

这样一来,毛德祖基本是以自己一己之力在与北魏倾国之兵对抗,壮哉!

虎牢雄关也真不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美名。

但毛德祖纵然悍猛,他也只是一个凡人,不是神。

随着日子的推移,城内的物资越来越匮乏,军队减员也越来越严重。

最要命的是水。

自从拓跋嗣切断了水源后,城中的用水极为窘迫。

毛德祖也深知虎牢的东南西北四面各城邑已经陷落敌手,自己的国家已不能发兵相救,等待自己的,百分百是城破人亡的结局。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坚持一天是一天,多杀几个敌人就多赚几个。

为了决战到底,他令人在虎牢关内又加筑了三层围墙,以作内城。

听说毛德祖是这么个人,魏军上上下下都头皮直发麻。

拓跋嗣原以为水是生命之源,只要切断了虎牢关的水源,虎牢关很快就会不攻自破。但已经过了几个月,关内的人却始终未被渴死。

看来,关内肯定还另有水源。

拓跋嗣找来生活在附近的居民细问,知道了,关内有深井!

原来,虎牢关南依嵩山,北临黄河,高筑于崇山峻岭之上,形势虽然险峻,但最初的筑城者考虑到地势太高,易被敌人掐断水源,遂于城中打井。此井经过历代守关者的不断加深,已深达四十余丈,直通山底下的地下水源。

看来,想通过断水以迫城内守军就范的办法是根本行不通的。

但拓跋嗣还是决定试一试,他向那些居民打听清楚了井的详细方位,命令北魏大军隔着大山向山中开凿。

井在山上,往下贯穿山体,拓跋嗣凿开山体,居然与井相通。

拓跋嗣内心狂喜,命人将井道阻断,彻底断绝了关内的水源。

关内缺水,战斗力急剧下降。

魏军再攻,外城很快陷落,毛德祖事前已构筑了三层内城,此时只好往内退了一层。

魏军再攻,又往内退一层。

三层内城已失两层,毛德祖还在坚守最后一层,日夜奋战。

将士们干渴倦乏,受伤的人已流不出鲜血,且因为守城,目不交睫,许多人的眼睛都长了疮。但毛德祖仍与士卒们恩义相结,始终一心。

这时的檀道济驻军湖陆,宋军豫州刺史刘粹驻军项城,宋军龙骧将军沈叔狸驻军高桥,但胆子都给吓成了细胞干,不敢前进半步。

刘粹和沈叔狸就算了,毕竟是无名之辈,檀道济乃是刘裕京口起事的老将,向以名将自居,竟然也是这种表现,原也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

惜哉,毛德祖!痛哉,毛德祖!

刘宋景平元年(公元423年)四月二十三日,北魏军再一次发动强攻,城破了。

毛德祖本来有机会突围的,他却说:“我誓与此城俱毙,义不使城亡而身存也!”

魏军自围困虎牢算起,已有二百余日,无日不战,劲兵战死殆尽,拓跋嗣闻名毛德祖大名,欲一睹英雄风采,传令诸将:“碰上毛德祖,必须生擒。”

毛德祖被俘,一直宁死不屈,于元嘉六年死于北魏,死年六十五岁。

曾从地道中冲出杀敌的参军范道基在城陷之际,狂呼杀贼,猛击猛砍,竟然杀出了一条血路,率领二百人成功突围,返回江南。

北魏南征士卒因水土不服死于瘟疫的,也有十分之二三。

八十七

拓跋焘的西征北讨

此次魏宋大战,魏国以强攻的方式拿下了黄河南岸的三座重镇,进而控制了宋国的司、兖、豫等州,魏、宋两国的边境线即从黄河南移到了项城、湖陆、东阳一线,虽然没能达到尽收淮北之地的预期目的,却也算战果颇丰。

但,拓跋嗣却因为驰骋各地,路途劳顿,旧病复发,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拓跋嗣的身体本来就不好,他没有吸取父亲身体垮掉的教训,为了强健身体,反听信佞人之言,大量服用“五石散”,这次御驾亲征,奔波劳累,病情转重,公元423年年底,终于不治身亡,享年三十二,庙号太宗。

拓跋嗣在位十五年,礼敬儒生,谦虚好学,喜治经史,隆基固本,内和外缉,称得上是一位仁厚的守成之主。

早在两年前,拓跋嗣就预感到自己寿数不永,曾忧心忡忡地与崔浩密语说:“朕身患恶疾,弥年不愈,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诸子年少,该如何是好?卿其为我思身后之计!”

崔浩一面安慰,一面帮他规划,说:“陛下春秋富盛,这种小病,一定能愈。但若一定要听听微臣的愚见,则臣便斗胆说几句不一定合适的话。我大魏建国,就因为不重视立储问题,致使出现了拓跋绍之乱,几乎倾覆。现在我们亟待要做的就是早立太子,遴选贤明的公卿做太子的老师,让陛下您左右亲信的大臣做其宾客和朋友,早日培养他处理国家大事的能力,在京师可以主持朝政,出京可以统率军队讨伐敌人。这样,陛下您就可以身心悠闲,不必亲自处理政事,在宫中颐养天年。百年之后,国有成主,民有所归,奸佞息望,灾患就无从出现了。如今皇长子拓跋焘,年将十二岁,聪明睿智,性情温和,以长子立为太子,乃是礼制的最高原则,如果一定要等到诸王长大成人,再在他们中间择立太子,那就很可能废长立幼,使天伦倒错,从而招致天下大乱。”

拓跋嗣听从了他的意见,下诏立拓跋焘为皇太子,并让他坐在正殿,处理朝中大事,作为国家的副主,又命长孙嵩、奚斤、安同、崔浩、穆观、丘堆等人共同辅弼太子。他自己则避居西宫,只是时不时悄悄出来,在暗中窥视,观察太子和辅臣如何裁断政事。

由于培养得当,所以拓跋嗣去世,十四岁的太子拓跋焘自然而然地登上大位,政权接管顺利,国内形势稳定,丝毫没有因为国主驾崩出现动荡和不安。

拓跋焘,即历史上武功赫赫的魏太武皇帝。

说来也怪,拓跋嗣本人体弱多病,他的父亲拓跋珪和儿子拓跋焘却身体雄伟,体格健壮,爷孙俩似乎是隔代遗传。无怪乎拓跋焘刚出生落地,拓跋珪抱着他,既奇又悦,由衷赞叹道:“成就我拓跋家基业的,必在这个孩子身上!”

当初,拓跋珪的母亲贺氏抱着五岁的他去投奔姑姥爷刘库仁,姑姥爷刘库仁就抱着他对自己的儿子们说:“兴复洪业,光扬祖宗,必在这孩子身上!”

拓跋珪只是把姑姥爷刘库仁说过的话略做修改,便改用到了孙子身上。

以后的事实证明,无论是姑姥爷刘库仁还是拓跋珪,所说的话都非常准确。

拓跋焘即位,大封群臣,大赦天下,废除禁锢,开仓放赈。

刚刚经历战乱的河南流民便扶老携幼,涌入北魏境内。

这样一来,黄河中下游地区的居民就更少了,这就为拓跋焘日后的伐宋提供了巨大的便利。不过,这时的拓跋焘还来不及接过父亲的刀,继续南征,因为,有人来找他的麻烦了。

你拓跋氏不是欺负刘宋国主刘裕新死,就兴冲冲地搞“伐丧”活动吗?

好,现在你拓跋氏的国主也死了,轮到我们柔然人来“伐丧”了。

北方的柔然国主纥升盖听说拓跋嗣去世,新皇登基,便于北魏始光元年(公元424年)集结了六万骑兵杀入云中(今内蒙古和林格尔西北),杀掠吏民,攻陷了北魏在代国时代的旧都盛乐。

拓跋焘血气上涌,自率轻骑,日夜兼程,疾驰三天两夜,直抵云中,要与柔然决战。

纥升盖远远看见魏帝伞盖,便以骑兵从四面围困,层层叠叠,一共围了五十余重。

魏兵将士相顾失色,拓跋焘却意气自若,不以为意。

国主乃是万乘之躯,尚且不把生死当成一回事,你说你一介小兵,还有什么理由害怕?

拓跋焘以他的雍容镇定很快稳住了军心,并提刀在前冲锋。

魏军将士大受鼓舞,纷纷争相杀敌。

柔然铁骑阵脚大乱,大将于陟斤于乱军中被拓跋焘射杀,国主纥升盖见势不妙,掉头就逃。

第二年(晋元嘉二年,公元425年)十一月,拓跋焘又亲自率军,分五路东西并进,越过大漠,直捣柔然腹地,使得纥升盖部落离散,悉数北窜。

此战结束,柔然元气大伤,在相当长时间内无力窥边。

处理了柔然,又轮到拓跋焘发兵“伐丧”了。

这一年(晋元嘉二年,公元425年)九月,恶名昭著的夏国国主赫连勃勃暴死。

远征柔然回来,拓跋焘就召集众臣,商议攻伐夏国。

长孙嵩、长孙翰、奚斤等魏国宗室勋贵们大多将漠北看作自己的固有势力范围,力主继续对柔然用兵,不同意攻打夏国,他们认为只有将柔然彻底消灭,大魏才能免受其扰,才能取得长治久安。

奚斤说:“赫连土著,未能为患。不如先伐柔然,如果能够追到他们,就一绝祸患,一劳永逸;如果追不到,我们则到阴山作一次大狩猎,获取大批禽兽的毛皮骨角来充实军用物资,打仗和打猎两不误,岂不美哉?”

崔浩的见解总是与众不同,他说:“柔然逃起来犹如鸟兽,若发大军追,肯定追不上,若用轻骑突袭,又不足以制敌。而赫连氏土地不过千里,刑罚残暴,人神共愤,还是应该先伐夏国。”

长孙嵩却说:“夏国如果凭城固守,以逸待劳,而柔然乘虚入寇,这可就危险了。”

崔浩看说服不了他们,就说:“从天象上看,西征必胜,天人相应,机不可失。”

拓跋焘西征之意遂决。

夏国的国主并不是赫连勃勃原先所立的太子赫连璝,而是第三子赫连昌。

赫连璝其实长得最像其父,在攻取长安的战役中发挥过很大的作用,奈何赫连勃勃晚年却喜欢上了幼子赫连伦,有了废掉赫连璝另立赫连伦的心思。

赫连璝很恼怒,领了七万兵马前去攻打赫连伦,这种狠劲,就跟赫连勃勃当年袭杀岳父相当。

所以赫连勃勃这老畜生也不阻拦,兴致勃勃地看二子自相残杀。

赫连伦当然不能在父亲的面前示弱,自领三万兵马迎战。

七万打三万,结局如果不出意外,赫连伦算完了。

果然,两军厮杀,赫连伦挂了。

三子赫连昌一看有戏,以平乱为由,带了一万骑兵突然杀出,一举击杀了赫连璝,合并了他的部众,含笑返还都城统万,向人面兽心的父亲赫连勃勃表功。

赫连勃勃不以二子相残而悲,反以赫连昌平乱得胜而喜,当即立赫连昌为太子。

赫连勃勃病死,赫连昌即帝位。

刘宋元嘉二年(公元426年)十月,拓跋焘先派奚斤率四万多大兵突袭蒲阪(今山西永济),自己领数万大军,直取统万城。

到了君子津(今内蒙古准格尔旗东北黄河边),气温急骤下降,黄河冰封,拓跋焘自率二万轻骑踏冰渡过黄河,杀往统万城。

赫连昌率兵迎战,大败而回。

北魏军乘机四处出动,抢夺掳掠,斩杀及俘虏夏国军民数万人,缴获牛马十余万头。

拓跋焘觉得天寒地冻,且统万城又高大坚固,不利攻打,就对诸将说:“统万城未可轻得,明年与各位再来攻取。”裹挟当地居民一万余户,凯旋回国。

拓跋焘说话算数,改年夏天,又舍弃辎重,自率轻骑三万倍道先行,再扑统万城。

群臣都劝谏说:“统万城坚,非一朝一夕可以攻克。陛下以轻骑讨伐,万一进不可克,退无所资,如何是好?不如与步兵一道,携带攻城械具一同前往。”

拓跋焘傲然道:“用兵之术,攻城最下;只有万不得已,才会攻城,如果以步兵携攻城械具一起开进,敌人见了,必然惧而坚守。如果我们不能按时攻下,则食尽兵疲,外无所掠,进退无地,陷入窘境。今我以轻骑长驱直抵城下,敌人看我步兵未至,就会掉以轻心,如果我们再装出羸弱不堪的样子,他们一定会经受不起诱惑,出城相攻,如此,我就可以在城外将他们解决了。想想吧,我将士离家二千里,中间隔着黄河,岂不是所谓的‘置之死地而后生’?三万轻骑兵,攻城自然不够,但用来决战,绰绰有余。”

正如拓跋焘所料,赫连昌轻视魏军人少,亲率三万步骑兵出城迎战。

长孙嵩看见夏军战阵严谨,不由心中忐忑,劝拓跋焘暂避锋芒。

拓跋焘道:“我远道而来,担心的就是敌人不出。敌人现已经出来,我若避而不战,岂不是长彼志气,灭己威风?当下之计,我军应诱而歼之。”说完,收众伪遁,引敌追赶。

夏军也不客气,分两翼紧追不舍。

走了五六里,拓跋焘正欲回军拼杀,偏偏天不作美,有风雨从追兵的方向袭来,一时间,飞沙走石,天色大暗。

随军太监赵倪大惊,劝阻拓跋焘说:“如今风雨交加,和我军相逆,冲杀看不清,将士又饥渴,愿陛下摄骑暂避,更待来日。”

崔浩一旁叱道:“这是什么话!我军千里而来,自有制胜之道,一日之中,岂得变易!敌人贪进不止,已无后援。我军只要将精兵隐蔽两边,等敌人追过,便可掩击不意,攻其身后,所谓风向优劣,关键在于人,彼时顺风之势,岂不为我所有?!”

拓跋焘连连称善,将大军分为左右两队,转身与夏军对抗。

毕竟因为逆风,且雨大路滑,拓跋焘还没冲锋,跨下马蹶而坠,几乎被夏国的军卒所抓获。幸好众将士以身捍蔽,决死力战,方才救回拓跋焘一命。

看来,上天是真的不站在北魏的一边。

但拓跋焘不信邪,翻身跳上马背,挥刀冲阵,一刀劈翻了夏国尚书斛黎文,随后又杀死敌人骑兵十多个,虽身中流矢,仍奋击不辍,魏军上下目眦尽裂,均拼死激战,夏军很快崩溃,死伤上万。

赫连昌控制不住败势,狼狈败逃,到了统万城北,因追兵太急,来不及进城,只得带着残兵败将逃往上邽(今甘肃天水)。

天下最为坚固的统万城就这样被拓跋焘轻轻松松地拿下了。

拓跋焘率领大军开进城,俘虏了夏国的亲王、公爵、高级文官、军事将领以及赫连昌的太后、太妃、皇后、嫔妃、姐妹、宫女等数以万计。还缴获马匹三十余万匹,牛羊几百万头,国库中的珍宝、车辆、旌旗以及各种精美的器物,多得不可胜数。

拓跋焘大发感慨:“蕞尔小国,用民如此,安得不亡!”

赫连昌虽然暂时脱逃,但张狂一时的大夏国已接近了尾声。

八十八

刘义隆登大位

刘裕武功盖世,气吞山河,其天下虽是由篡位而得,却也水到渠成,后世史臣对此罕有微词。但其遥忆自己当年一举而推翻桓玄政权,所凭者,就是恢复晋室的旗号和充分地利用了司马德宗这张牌。为避免别人也效法于此向自己发难,由是残忍地杀死了欣然向自己让出帝位的晋恭帝司马德文,给后世的篡位者起了一个极其恶劣的头。

刘裕篡位之年已经五十八岁,自感时日无多,在继位人的问题上,很是费了一番心思。最后,还是选择了长子刘义符。

刘义符生于晋义熙二年(公元406年),晋义熙十二年(公元416年)拜为豫章公世子,长大成人,膂力绝人,善骑射,精音律,是个文武全材的好料子。

可是刘裕长年在外打仗,戎马倥偬,对他无暇管教,且登上帝位才两年多,就重病不起,没能把太子刘义符培养成合格的帝国接班人。

眼看生命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帝位继承人已无可更改,刘裕只好在咽气前指定徐羡之、傅亮、谢晦和檀道济四位为顾命大臣,并亲自写诏:“后世若有幼主,朝事一委宰相,母后不烦临朝。”意为解除类似西汉吕后、西晋贾后妇人乱政的隐患,将朝事全权委托给宰相。

奇怪的是,既向四人托以朝廷大事,他又将四人屏退,单独嘱咐刘义符说:“檀道济虽有干略,而无远志,非如其兄檀道韶,有难以驾御的气质。徐羡之、傅亮,当无异图。谢晦数次随我征伐,颇识机变,若生异心,必是此人,你得多防备着点。”

还是那句老话,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上次在长安既然怀疑王镇恶有异心,就不应该留他在长安,留下了他,就不应该对沈田子说那一番话。

现在,既然怀疑谢晦有异心,就不应安排人家为顾命大臣,现在他这么做,还不得把谢晦往死路上推?而且,搞不好还会搭上儿子的一条命,或者不只是儿子的一条命,还有整个刘宋江山。

后来发生的事,几乎就跟沈田子杀王镇恶,王修杀沈田子,刘义真杀王修一样,构成了连环凶杀。

另外,刘裕在儿子跟前评价这几位顾命大臣,不是像拓跋嗣在儿子拓跋焘跟前评价崔浩等几位顾命那样,大加盛赞几位大臣的才干和忠心,他带有些不屑一顾的语气,说这些大臣“无远志”“无异图”“有异心”,这不免就让刘义符对这几位大臣产生轻慢之心,且又时时提防着谢晦等人造反,这就注定了他们君臣之间不会互相信任,合作不会愉快。

谢晦等人,尤其是谢晦,看刘义符不把自己当回事,自尊心受挫,就有了些想法。

先帝不是说了吗?“朝事一委宰相”!咱们要不要废立皇帝呢?

其实,刘义符也没什么大过,只不过自小缺少点父亲的管教,又值青少年叛逆期,贪玩,对父丧、军国大事不是很放在心上,仅此而已。

但魏兵犯境,连取司、衮、青诸州,并攻陷了洛阳、滑台、虎牢,他似乎也不闻不问。谢晦等人就更看他不顺眼了,终于决定:废掉刘义符,另立新帝。

刘裕共有七个儿子,头四个已经被封王,除了刘义符外,次子为庐陵王刘义真,三子为宜都王刘义隆,四子为彭城王刘义康。

如果废了刘义符,按照顺序就得立刘裕的次子刘义真。

刘义真当年从长安逃回,深感培养亲信的重要,小小年纪,就和谢玄的孙子谢灵运,名士颜延之,高僧慧琳等交好,并扬言,自己得志之日,便以谢灵运、颜延之为宰相,慧琳做西豫州都督。

如果立了刘义真,自己这一干人的位置往哪搁?

所以大家直接否定了刘义真,准备在未废除刘义符之前,先废刘义真为庶人,将他从皇帝候选人中剔除,将下一任皇帝锁定为宜都王刘义隆。

谢晦们收罗了一些刘义真在南豫州期间轻慢朝廷的罪证交给刘义符,贪玩的刘义符也没多想,就按照他们的意思,把刘义真废为庶人,迁到新安(今江苏睢宁)拘禁起来。

应该说明,密谋废立时,檀道济远在广陵,对此事毫不知情。

现在准备行动了,要杀人了,谢晦们觉得没有武将就办不成大事,就把檀道济和江州刺史王弘一同召入建康,把废立的计划详详细细跟他们说了。

檀道济觉得,一废一立,非但会使国家动荡,而且震撼天下,事情太大,成本太高,做不了,表示反对。

但最终经不起谢晦他们几个的劝说,同意了。

刘宋景平二年(公元424年)五月,谢晦伪称自己府中房屋破损,将家人全部安置到府外,迎檀道济及其所部军队入内安置。

行动前夜,谢晦与檀道济同宿,因为心中有事,谢晦紧张异常,彻夜难眠,辗转反侧。檀道济一介武夫,倒头就睡,鼾声如雷,羡煞谢晦。

第二日,檀道济在谢晦等人的导引下,引兵杀入宫中,将因夜里喝多了睡在宫内天渊池大龙船上的刘义符砍伤,收了玺绶,由士兵押送回太子宫软禁。

谢晦们于是矫称皇太后令,废刘义符为营阳王,迁往吴郡(今江苏苏州一带)金昌亭软禁,宣布由刘义隆承继皇位。

有人提醒傅亮说:“营阳王既往吴地,宜厚加供奉;须知,若有不幸发生,你等有弑主之名,要存活于世的可能性基本为零。”

可是,徐羡之恐事情有变,早已派人分头赶往吴郡和新安两地,将刘义符、刘义真处死,傅亮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绝了后患,傅亮领百官备法驾迎刘义隆于江陵。

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徐羡之和谢晦早早就商量好了,只要刘义隆离开了荆州,就由谢晦为荆州刺史,都督荆、湘、雍、益等七州的军事,万一刘义隆翻脸,大家也可以居上游与朝廷叫板。

刘义隆的左右将领和亲信得知刘义符、刘义真二人被杀,都大为恐惧,觉得傅亮等人此来是一个圈套,其目的,就是要将刘姓宗室一网打尽,然后由他们中某一人当天子称帝,均力劝刘义隆不要去建康自投罗网。

司马王华独不以为然,说:“先帝有大功于天下,四海所服;虽然营阳王(指废帝刘义符)纲不举、目不张,但人望未改。徐羡之乃是中才寒士,傅亮不过布衣诸生,并无晋宣帝司马懿、大将军王敦之勃勃野心,他们受托孤的重任,地位尊崇,此时绝不会背叛。其对营阳、庐陵二王施此毒手,是担心将来遭受报复,铤而走险。殿下宽睿慈仁,远近所知,彼等破格率众前来奉迎,是希望殿下能感激他们。毫无根据的谣言,一定不是真的。另外,徐羡之等五人,同功并位,谁也不服谁,就算心怀不轨,也势必不成。所以说,他们杀害二王,正是过于贪生怕死之故,岂能在朝夕间蓦然谋反!不过欲握权自固,以奉少主而得重视罢了!殿下只管坐上六辔车驾,长驱直入,方不辜负上天及百姓的厚望!”

刘义隆听了王华的分析,心中已然有底,遂笑着对王华道:“爱卿这是要做昔年劝汉文帝进京即位的宋昌吧?”回头又对其他诸人说:“谢晦等朝内诸公受先帝遗命,不容背义。且功臣旧将,布满朝廷内外,我现有兵力又足以制乱,有何可惧!”

他让王华留在荆州,又派到彦之镇守襄阳以防不测,然后接见傅亮等众臣。

见了傅亮,放声大哭,哀动左右。

接着,又问及刘义真、刘义符被废被杀经过,悲哭呜咽,两旁莫能仰视。

傅亮汗流浃背,张口结舌不能应对。

在东去路上,刘义隆将自己的安全全部交由自己府州的文武百官和军队负责,戒备严密,从建康来的人根本不能接近他的队伍。

他的心腹大将朱容子更是怀抱佩刀,日夜守卫在刘义隆所乘船舱房门外,连接几十天衣不解带。

这年(刘宋景平元年,公元424年)八月,刘义隆抵达建康,先谒父皇的陵墓,再受百官的玺绶,大赦天下,改元元嘉,史称宋太祖文皇帝。

宋文帝刘义隆即位之初,不动声色,对文武百官一律加官晋爵,徐羡之晋位司徒,傅亮加封开府仪同三司,谢晦晋号位将军,并正式批准他去荆州做刺史,檀道济晋号征北将军,王弘则晋位司空。

徐羡之等人长舒一口气,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但事情远没这么简单。

宋文帝刘义隆虽然年不足二十岁,却沉得住气,深藏不露,隐忍不发。到了刘宋元嘉三年(公元426年),觉得自己在朝廷已经坐稳,胜券在握,才开始徐徐采取行动。

他已在暗中查清了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乃是整个废立行动中的主谋,檀道济、王弘二人只是协从,于是将檀、王二人拉过来,蓦然发难,内诛徐、傅,外讨谢晦。

徐羡之自感罪责难逃,自缢而死;傅亮则在逃跑路上被擒诛杀。

据江陵上流的谢晦根本料不到出镇广陵的檀道济会对自己下手,硬起头皮,在彭城洲(今湖南岳阳东北,位于长江南岸)列阵应战,结果全军溃败。他和他的兄弟子侄皆被送至建康,斩于闹市。

宋文帝刘义隆解决了朝内权臣,这才开始潜心治国。

他清理户籍,下令减免百姓赋税,裁减各地冗余的地方官员,改革苛刻的刑罚,恢复学校与考试制度,劝学、兴农、招贤,使百姓休养生息,大力发展生产力,国家经济蒸蒸日上,国力大幅度增强,百户之乡,有市之邑,歌谣舞蹈,触处成群,迎来了两晋南北朝长达三百年历史中的难得一见的数十年盛世。

八十九

刘义隆和拓跋焘的第一次交锋

就在宋文帝刘义隆埋头发展国家经济建设的时候,北方的拓跋焘也马不停蹄地四处征伐,将他的赫赫武功进一步扩大。

他在刘宋元嘉四年(公元427年)攻破了统万城,不久,便俘获了夏国国主赫连昌。虽然赫连昌的弟弟赫连定在平凉宣布继位,但夏国已经是日暮途穷,好景难再。

摆平了夏国,拓跋焘又北击柔然。

柔然自经上一次打击,已经不能对北魏形成大的威胁,这几年间,也老实了许多,不再敢侵扰北魏边境。

所以,北魏的许多大臣都不赞成继续对柔然用兵。

从夏国新投过来的张渊等人说:“柔然不过是荒外无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民不可臣而使,居无定所,神出鬼没,行动并无规律,难以攻取并彻底制服,哪值得我国动员大队人马去讨伐他们?”

崔浩却说:“柔然本是我大魏北边叛隶,今诛其元恶,收其良民,使他们为我国效力,怎么说是毫无用处?漠北高地,气候凉爽,不生蚊蚋,水草丰美,夏则北迁,冬则南返,田牧其地,怎么说不可耕食?柔然的臣民若能来归降,贵者可以把公主嫁给他们,一般的大臣可以封为将军、大夫,在朝中做官,怎么说无法驾驭呢?如果由汉人来追击柔然,以步兵追击骑兵,只能望其后尘兴叹,但我国本就以骑兵称雄于世,柔然善于驰骋,我偏擅长驰骋,要击灭他,有何难哉?之前,柔然屡屡入寇,我国民吏震惊。今年夏天不乘虚掩进,破灭其国,等到秋冬复来,我们又睡不安寝。太宗以来,无岁不警,请问,这是何苦呢!”

在崔浩这番话的鼓动下,拓跋焘说道:“朕意决矣。”

朝臣见事已至此,不敢再辩。退朝后,纷纷指责崔浩:“如今南面宋寇正伺机侵入,我若置之不顾,一味兴兵北伐,而柔然知我来攻,逃得无影无踪,则我前无所获,后有强敌相逼,该如何是好?”

崔浩摇头道:“不然。我若不先破柔然,则无以对付南面的宋寇。宋人自从知道了我攻克统万城,对我深怀恐惧,其虽扬言兴师动众以卫淮北,实际上,等我破灭柔然,全身而退,南寇尚未能兴兵。况南北殊俗,水陆异宜,就算我国以黄河以南之地出让于其,其必不能守。何以言之?以刘裕之雄杰,吞并关中,留其爱子,辅以良将,精兵数万,犹不能守,全军覆没,号哭之声,至今不绝于耳。今刘义隆君臣,远非刘裕时可比;而我主上英武,有大略雄才,士马精强,南寇要来,不过马驹、牛犊强要与虎狼相斗,何惧之有!柔然仗恃地域偏远,谓我力不能制,防备松懈已久。到了夏季,更将部众解散,各处逐水草放牧;秋季马肥兵壮,才又聚集,背寒向温,南来抄掠。若我掩其不备,其必望尘骇散。公马护母马,母马恋幼驹,难以控制驱赶,不过数日,必聚而困弊,一举将其歼灭。此一劳永逸之事,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有人问:“你果真能保证可以一举攻克柔然?”

崔浩胸有成竹地说:“必克无疑。但恐诸将瞻前顾后,不能乘胜深入,以至于取全胜。”

众人不再说话,同意跟随拓跋焘北伐柔然。

一切正如崔浩所料。

这年(刘宋元嘉六年公元429年)夏天,柔然毫无防备,民畜布野,魏军突然杀出,其部落无从抵抗,惊怖四奔。

拓跋焘将大军分路追击,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俘获马匹牛羊数百万,收降人口三十余万。

拓跋焘咬住柔然之主紧追不放,沿着弱水(今蒙古境内)往西追至涿邪山(今阿尔泰山东南),众将怕深入遇伏,都纷纷劝止。

拓跋焘也觉得天高地远,不见尽头,便拉住了缰绳,下令还军。

东返途中,俘得柔然散卒,称:“可汗前时患病,闻魏兵杀至,不知如何是好,仓促间焚烧了毡帐,躺于车上,领数百人遁入南山,人和牲畜相拥挤,无人统领,距涿邪山不过一百八十里;因魏军不再追赶,才慢慢向西逃去,得以幸免。”

拓跋焘听了,顿足不已,大为后悔。

大军回到平城,如崔浩所料,南面的宋国并无一兵一卒北上。

拓跋焘对崔浩佩服得五体投地,加封崔浩为侍中、抚军大将军,对崔浩说:“卿才智渊博,又是三朝元老,故朕引以为腹心,卿宜竭尽忠心,直言规劝,勿要有什么隐瞒。朕虽时有盛怒,不从卿言,但是最终还是深思卿所说的每一言每一语。”

拓跋焘又下诏命令尚书省:“凡军国大计,汝曹不能决,皆先咨询崔浩,然后施行。”

他指着崔浩对新投降的各部落酋长们说:“你等且看此人秀气文弱,手不能弯弓持矛,然而,其胸中所怀,远胜百万兵甲。朕虽有征伐之志而不能自决,前后所建功勋业绩,皆此人所教。”

重创了柔然,拓跋焘沿着长城自西向东设立沃野(今内蒙古五原北)、怀朔(今内蒙古固阳北)、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抚冥(今内蒙古四子王旗东南)、柔玄(今内蒙古兴和西北)和怀荒(今河北张北)六个军镇,派遣重要将领到那里守卫,成为保卫都城的军事屏障。

柔然自此再也无法对北魏构成大的威胁了。

等拓跋焘已经处理完了北面的柔然,宋文帝刘义隆才反应过来,准备发兵北伐。

这节奏,不是慢了一拍半拍,而是慢得太多了。

大军未出,他先派使者去跟拓跋焘打招呼,似乎带着商量的口气说:“黄河以南的土地原是宋土,中途却被你国侵占。现在,我军当修复旧境,却不会超过黄河北岸。”

拓跋焘听了,一蹦三尺高,喝道:“我生下来头发还没干,就知道黄河以南是我国领土。你们岂能打这块地盘的主意!如果你们偏要来取,我先不与你争,等到冬天天寒地冻,黄河结上坚冰,我们自会重新收回。”

宋文帝刘义隆听了使者的报告,心中有底了,心想,若土地归我,又如何容你夺回去?

刘宋元嘉七年(公元430年)三月,命右将军到彦之与安北将军王仲德、兖州刺史竺灵秀率水军五万,由淮水入泗水,沿黄河西进;骁骑将军段宏率精骑八千直指虎牢,豫州刺史刘德武率兵一万跟进;后将军长沙王刘义欣率兵三万监征讨诸军事。

此年干旱,泗水水浅,船只难行,到彦之大军花费了三个多月才进入黄河,拓跋焘考虑到自己的军队在酷热时节不适应在黄河以南地区作战,已经从容撤军。

这样,到彦之不费吹灰之力就收复了黄河以南的四个据点:洛阳、虎牢、滑台、碻磝。

全军上下,皆弹冠相庆。

曾在刘裕北伐中吓走魏将尉建的老将王仲德却忧心忡忡,告诫众人说:“各位不谙北土风俗人情,必堕其计。胡虏虽然仁义不足,凶狡却有余,如今弃城北归,必是在集结会师。若黄河冰封,其势必南下,怎不让人担忧!”

龟缩在平凉一带的赫连定听说宋军已经收复了河南,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派了使臣向宋国求和,订立盟约。双方相约共同攻打北魏黄河以北的广大区域,事成之后,自恒山以东,划归刘宋;恒山以西,划归夏国。

魏军在夏秋时节不适合在南方作战,但与夏国干仗,就不存在这方面的因素了。

拓跋焘点起兵马,就要去灭赫连定。

群臣都劝:“刘义隆大军犹在黄河中游逗留,我们不予抵挡,转赴西征。一旦前面的夏国军队未克,后面的刘义隆举兵渡河,乘虚而入,则太行山以东的大片土地尽失矣。”

拓跋焘赶紧征求崔浩的意见,崔浩道:“刘义隆与赫连定遥相呼应,以虚声唱和,共窥大国,刘义隆望赫连定前进,赫连定则待刘义隆先行,却均未敢先入,恍若被捆缚在一起的两只鸡,不能同飞,故无法为害。讨伐赫连定,不过摧枯拉朽。赫连定既克,则可以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威震南极,长江、淮河以北将没有一根草可以生存。圣上英明决断,非愚劣之人所及,愿陛下不要迟疑。”

于是,这年九月,拓跋焘率大军扑向平凉。

赫连定独力难支,连战连败,其本人受重伤,单骑脱逃,退保上邽。

为了躲避拓跋焘的打击,不久,又向西迁移,被吐谷浑所俘,夏国正式灭亡,共三主、二十五年。

拓跋焘西征平凉,留下安颉等将于黄河北岸待命,只等天气寒冷,河水结冰,就踏河南下。

他在平凉大显神威之时,已是十二月。

这一年(刘宋元嘉七年,公元430年)的寒冬来得特别早,十月下旬,黄河河面已经结冰,安颉大军从委粟津(今河南范县东)渡河,连取金墉、洛阳、虎牢等城,只剩下滑台一处还在宋将朱修之的坚守下苦苦支撑。

十一月十九日,安颉集结起大量兵力,向滑台发起狂风暴雨式的进攻,朱修之不屈不挠,殊死拼斗。

到彦之不肯协防滑台,下令焚烧战船,步行南撤。

王仲德劝道:“洛阳既陷,虎牢不守,势所难免。现在敌军距我们还有千里之遥,滑台城又有强兵把守,如果突然放弃战船步行逃走,士卒们一定会四处溃散。于今之计,应乘船入济河,等到了马耳谷(今山东东平陵城东南)口,再作商议。”

但到彦之到了历城(今山东济南),还是下令烧船弃甲,登陆逃往彭城。

主帅一撤,各地宋军顿时陷入无穷尽的惊恐之中。

宋文帝刘义隆又羞又愧又气愤,将到彦之免官下狱,而让王仲德跟随檀道济北上救援滑台,将功赎罪。

檀道济的战斗力一般,行军打仗中规中矩,指望他能救下滑台,基本是痴人说梦。

前次,他眼睁睁地看着虎牢失陷,毛德祖被俘,便是一例。

但刘裕时代的精兵猛将已凋零殆尽,能拿得出手的,就只有他和王仲德了。

檀道济以龟速前进,等他到了历城,已是第二年(元嘉八年,公元431年)春二月了。

这时的滑台,已经被魏军打得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然而,檀道济好不容易到了历城,被北魏大将叔孙建一把火烧了他的粮草,他就借坡下驴,赶紧撤军。

撤军途中,为了掩人耳目,檀道济自己跟自己玩了一出“喝筹量沙”的诡计,让士兵用沙子充当粮食,大声称量,据说是为骗过魏军,好让魏军不敢发起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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