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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仕勇 当前章节:15428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7

在垣护之率领下,宋军将士奋勇作战,以仅损失一艘战船的代价,强行冲过了三重铁锁大阵,回到了碻磝。

王玄谟已先他回到了碻磝,但他手下的将士死亡殆尽。

萧斌看着灰头土脸、嘴里哆哆嗦嗦地念叨个不停的王玄谟,气不打一处来,下令推出去斩了。

王玄谟也不解释,也不挣扎,任由士兵将他押下,小嘴仍旧如金鱼吐泡一样,一开一合,念念有词。

原来,他头天夜里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人告诉他:“诵《观音经》千遍,则可免一死。”他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一直不停地在诵读着《观音经》,犹如老僧入定。

王玄谟被押出去了,萧斌余怒未息。

沈庆之劝谏他道:“佛狸(拓跋焘字佛狸)威震天下,控弦百万,岂是一个小小的王玄谟所能当!斩战将不过自弱于敌,非良计。”

萧斌冷静下来,觉得王玄谟是宋文帝跟前的红人,自己的确不能一时冲动将他斩杀。

于是派人去将他释放。

王玄谟从鬼门关上走回,并不知道是沈庆之救了自己,反觉是《观音经》的功劳,自此深信佛法,居然多福多寿,活到了八十一岁。

萧斌料想拓跋焘一定会进行猛烈的反扑,打算固守碻磝。

沈庆之反对道:“如今青、冀二州内部防务空虚,我们若坐守穷城,虏众东来,清水以东都非我所有,彼时孤绝无援,恐怕又会重演朱修之守滑台的一幕。”

萧斌听了,大为踌躇。

前线的萧斌犹豫不决,远在建康的宋文帝却帮他决定好了。

萧斌正与沈庆之说着话,宋文帝的诏书就到了,严禁萧斌退兵。

沈庆之听了诏书,说:“战场上的事情,将军完全可以自行决断。诏书从这么远的地方传下来,皇上下诏书时并不了解目前这里的形势。将军眼前就有一个范增,却不能采纳他的建议,只是这么空谈,又会有什么计策可用?”

沈庆之武人出身,很少读书,萧斌和座上诸将没料到他竟以范增自比,都大感滑稽可笑,有人甚至忍俊不禁,笑出声来。

萧斌忍住笑,说:“沈将军的学问又有长进了!”

沈庆之厉声说道:“你等就算通古博今,却不如我用耳朵听来的知识。”

众人又羞又愧,哑口无言。

萧斌结合敌强我弱的情况,让王玄谟戴罪立功,守卫碻磝,申坦、垣护之据守清口(今山东东平西,为清水入黄河之口),自己则率领东路诸军返回青、冀两州的治所历城(今山东济南西),互为犄角。

九十六

刘康祖慷慨殉国

魏军救援滑台成功,遂部署成五路兵马,分扑寿阳(今安徽寿县)、马头(今安徽怀远南)、钟离(今安徽凤阳东北)、下邳(今江苏邳县西南)、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大举反攻。

拓跋焘亲率主力自驻地东平(今山东东平东)杀往邹山(今山东邹城东南)。

镇守邹山的宋鲁郡太守崔邪利被北魏军生擒。

拓跋焘昂然进驻邹山。

负责全面指挥这次北伐战争的刘宋统帅为太尉江夏王刘义恭,此时正坐镇彭城,正好拦截开往钟离的魏军,他派嵇玄敬、马文恭二将率军进至彭城的两大门户留城(今江苏沛县微山湖畔)、萧城(今安徽萧县西北),以拱护彭城的安全。

嵇玄敬在苞水边与魏军交战,得到了沛县百姓的协助,百姓烧掉了苞桥,在桥边的树林里擂鼓喊杀,仿若有千军万马杀出,魏军吓得掉头就走,队形混乱不堪,许多士兵掉下河里或被淹死或被冻死。

但马文恭在萧城遇到的是魏楚王拓跋建所部主力,无力抵挡,大败。

拓跋建军进驻萧城,距彭城仅十里之隔。

彭城乃宋军的前敌总指挥所,兵员充足,但存粮却不多,难以坚守,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准备放弃彭城,返回建康。

你是三军统帅,前敌总指挥,你要是这样溜之大吉了,那整个战场局势就糜烂了,大宋国指不定就要完蛋了。

彭城诸将急劝。

但,彭城兵多粮少,不利于长期作战却是不争的事实,这该怎么办?

摆在刘义恭面前的还有两种选择。

一、和萧斌一起镇守在历城的沈庆之派人来递话了,他说,历城兵少粮多,可以用箱式战车装载,另派精锐部队作外侧羽翼,夹道护送刘义恭等人奔入历城。至于彭城嘛,就分出一部分士卒由护军萧思话带领,留下驻守彭城。

二、太尉长史何勖则建议从水路奔向郁洲。

刘义恭要逃离彭城的决心已定,只是对这两个选项还拿不定主意。

安北长史、沛郡太守张畅对这两个选项直接否定,说:“若历城、郁洲有可至之理,下官岂敢不高声赞同!今城中乏粮,百姓哪个不想逃走?只不过城门紧闭,城池防守坚固,他们不得出城而已。大王一旦开门,则满城军民全会逃散,局面该如何控制?不但彭城拱手让人,即使你想去历城、郁洲,恐怕也是办不到!现在,军中粮食虽然不多,但省着点用,还能支撑一段日子,试想想,谁会抛却安全的办法而往危险死亡的路上大步飞奔呢?若一定要弃城离去,下官请以颈血污公马蹄。”

镇军将军、徐兖二州刺史武陵王刘骏也在彭城,深觉张畅说得有理,就跟着一同劝刘义恭,说:“叔父既然身为统帅,去留非我所敢干预。可我身为徐州彭城城主,必与彭城共存亡,张长史所言,请叔父三思。”

刘义恭看着侄儿,有点不好意思了,于是决定不走,和大家一起留下等死。

拓跋焘在邹山命人推倒了秦始皇石刻,又用牛、羊、猪三牲祭祀了孔子,听说彭城宋军斗志很盛,凭城坚守,遂于刘宋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十一月二十六日,率主力部队增援拓跋建,准备一举拿下彭城。

杀往寿阳(今安徽寿县)的魏军由永昌王拓跋仁率领,全部由骑兵组成,兵员有八万之众,可谓声势浩大。

他们自洛阳南进,连克宋悬瓠、项城(今河南沈丘),直趋寿阳。

寿阳若失,整个淮南势难保存。

且镇守寿阳的是宋文帝的第四子豫州剌史刘铄,宋文帝深恐刘铄被围,急令已向虎牢进军的安蛮司马刘康祖返回寿阳。

刘康祖得令,果断回师。

但拓跋仁所部八万人全是骑兵,南下速度奇快,犹如疾风暴雨,于寿阳北数十里处,追上了刘康祖军。

相较之下,刘康祖军人数少得可怜,不过八千余人,全都是靠两条腿赶路的步兵,形势紧急。

当下之计,就只有留少量多股士卒,傍山依险,对魏军进行骚扰,以减缓其行军速度,而让大部兵力抄小路进入寿阳。

刘康祖怪眼圆睁,神眉倒踢,怒斥部下诸将出此馊主意,说:“胡虏自送上门来给我宰杀,不须劳累王师远征,乃是美事一桩,犬羊虽多,实易摧灭。 我兵精器练,离寿阳不过数十里,寿阳守军知我与敌决战,自然会前来增援,有什么好怕的?”

不但不逃不躲,也不避不让,命令军队结成一个个车阵,掉头向魏军开去。

刘康祖严令诸将:“顾望者斩首,转步者斩足!”

北魏军队追得正起劲,猛然看见宋军不走反迎,兵车井然有序,宋军士兵一个个张弩拔刃,不由得吓了一大跳,疯了吗他们?没看到我们这边是八万骑兵吗?你这人不满万的宋军,活不耐烦了是不是?

魏军毕竟人多势众,在统帅拓跋仁的呼喝下,从四面包抄,如风如电,争相围攻。

宋军将士在刘康祖的带领下,依靠战车为掩体,拼死同北魏军队搏斗。

依仗战车与骑兵对抗,是步兵唯一可以凭借的优势,这一优势,刘裕通过精心的研究再结合上多年的实战心得,将之发挥得淋漓尽致,将南燕、北魏的鲜卑骑兵打得溃不成军,在两次北伐中,可谓无往而不利。

但,无论是在广固城下,还是在黄河岸边,步兵所处都是开阔的平地,而现在刘康祖所处,四周峰岭错落,山路崎岖,被魏军层层围困,车阵无从施展,兵车的优势大打折扣。

饶是如此,宋军还是越战越勇,斗志越发昂扬,从早晨战到下午,击杀了北魏一万多人,人血马血流淹过人的脚踝。

刘康祖体被十创,意气弥厉。

北魏军队被宋军这股狠劲震住,仗着人多,将剩下的将士一分为三,采用车轮战术,轮换上阵交战。

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战了整整一天,刘康祖先前所期待的寿阳方面援军一直没有出现。

没有援军,只能自求多福了。

宋军又饥又渴又累,仍在苦苦支撑。

夜幕降临,深冬的寒风很冷,也很大。

北魏军队就借着狂风,用战马驮草,火烧宋军。

刘康祖带领士兵低头扑火,竟被流矢洞透颈脖,一头从马上栽下身亡。

刘康祖一死,军心遂散,北魏军队追击堵截,将刘康祖所部八千余人斩尽杀绝。

次日,拓跋仁继续向寿阳进军,沿途纵火焚烧,并分兵劫掠了马头、钟离两地。

南平王刘铄命将士烧掉寿阳四周庐舍,坚壁清野,凭城固守。

拓跋仁顿兵于寿阳坚城之下,连日猛攻,竟然逾月不下。

九十七

张畅舌战李孝伯

寿阳的战事已呈僵持状态,彭城那边的拓跋焘也没讨到什么便宜。

拓跋焘在城外霸王项羽当年所筑造的戏马台上设立毡屋行宫,以此来瞭望和观察城内情况。

彭城素来是兵家要地,防御体系已十分完善,现在又是宋军的大本营,兵多将广,刘义恭和刘骏都决心死守,城内百姓也就安心生活,守兵也毫无慌乱之色。

开打之前,拓跋焘决定想个法子摸一摸城中的真实情况。

宋参军马文恭的部将蒯应在萧城战败时被北魏军队俘获,拓跋焘让他到彭城小市门向城内守军索要美酒和甘蔗。

武陵王刘骏听说是拓跋焘亲要,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本想在酒里渗上点砒霜什么的,但考虑到拓跋焘一定不会直接饮用,若给他通过牲口试出有毒,未免有失大宋国的气度,于是命人削了一百根甘蔗,封了两坛美酒,让人给蒯应送去,并向拓跋焘索要几匹骆驼。

刘骏又亲到城头问蒯应:“魏帝亲自来了吗?”

蒯应答道:“是亲自来了。”

又问:“今在何处?”

蒯应如实答道::“在城西南。”

又问:“士马多少?”

蒯应答道:“中军四十余万。”

四十余万,这个数字如果不虚,算得上庞大了。

刘骏倒吸了一口冷气。

拓跋焘看见宋人已经上钩,就像专门勾搭大姑娘的淫棍一样,大大方方地从军中取了几头大骆驼和大骡子,还有数十件貂裘,让北部尚书李孝伯带人牵着捧着,来到彭城南门,向宋军喊话,说:“我主向安北将军(指刘骏)表示问候,你们可不可以暂时出城门来见上一面?我们发誓不在这时候攻城,你们也不必劳累将士如此紧张守城,放轻松一点好不好?”

原来如此!

刘骏、刘义恭和张畅等人会心地笑了。

这些鲜卑人竟然想通过这几头骆驼就赚开城门!

也罢,陪他们玩玩。

张畅自告奋勇,出城调戏李孝伯。

他先到城头察看情况。

李孝伯看他在城头出现,便遥问道:“君何姓?”

张畅答道:“姓张。”

李孝伯马上断言道:“是张长史也。”

张畅笑道:“君何得见识?”

李孝伯也笑答:“既涉此境,何容不悉。”

张畅回问李孝伯:“君复何姓?居何官也?”

李孝伯神秘兮兮地说:“贱名不足挂齿,但官职却可与君相敌。”

他不说,城中有一个从北魏逃回的人,名叫具思,张畅就让人去找他来认一认城下的魏官。

张畅在城上派人去找具思,李孝伯在城下又像复读机一样,高声叫道:“我主有诏:‘刘太尉、安北将军可暂时出城来见上一面,我们发誓不在这时候攻城,你们也不必劳累将士如此紧张守城,放轻松一点!”

张畅大笑道:“贵主之诏,止可施于北朝,哪得施于南朝?”

李孝伯也笑:“卿家刘太尉、安北将军,是人臣不?”

张畅道:“自然是人臣。”

李孝伯骄傲地说:“我朝廷奄有万国,率土之滨,莫敢不臣。即使只是邻国之君,亦可称诏于邻国之臣!我主既已到城上,你等何故拉起吊桥、关闭城门?”

张畅道:“我们的两位王爷认为魏帝壁垒未立,将士疲劳,城中却有精甲十万,人人均思杀敌报国,我们唯恐他们忍耐不住,轻率出击,欺负贵军,所以暂且先关上城门。等待你们的将士休整好了,双方共同清理战场,然后定下日期游戏一场。”

李孝伯摇头道:“令行禁止,乃是主将常事,要阻止贵军出战,自可以军法制裁,哪里用得着闭桥关门这种不得已的做法呢?再者,穷城之中,复何以吹牛有十万之众?我有良马百万,倒可以以此夸耀。”

张畅道:“王侯设置险障,又岂只系于法令一项?我若要恫吓贵军,当说百万,之所以只说十万,这十万之数正是二王左右素所蓄养的士兵。城内有数州士民百姓,民兵、老兵之类还不纳入统计中。贵军马虽多,然两军对阵,在于将士争锋,不在马多。况且冀北土地,本就盛产马匹,你要以此作为夸耀的资本,岂不让人笑掉大牙?”

李孝伯说:“说得不错,王侯设置险障,正如君言,但城门有关闭之时,也有打开之日,现在却连日紧闭,这又是何道理?守城乃是君之所习,野战却是我之所长;我之恃马,犹如君之恃城,君以城为要,我以马为要。”

这时,具思被找来了,到张畅身边一站,认出了李孝伯,高声叫道:“李尚书行途有劳。”

李孝伯也认出了具思,说:“赶路辛苦,乃是人所共知。”

具思答道:“正因为共知,所以特别问候。”

李孝伯道:“感君诚意。”

具思告诉张畅,城下所站,是北部尚书李孝伯,在拓跋焘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崔浩。

既然是这么大的官儿,张畅也就不怕了,出城相见,即使北魏要耍什么坏心眼,玩个劫持什么的,城上的守军就乱箭齐发,将这个北部尚书射成个筛子,也可以一命换一命,而且,要不开城门,那几头骆驼骡子,怎么弄得进城?

既出城,张畅屏退随从,撤去仪仗,坦然接受魏朝赐给的东西。

李孝伯说:“我主上有诏,貂裘赐给太尉,骆驼、骡子、马匹赐给安北将军,葡萄酒以及各种吃食请你们大家一起共同享受。”

张畅说:“我谨代表太尉和安北将军向魏主致以深切问候,并希望能与魏主见上一面,只因为人臣无境外之交,所以,对此只能表示遗憾。”

李孝伯说:“我主上又有诏书说:‘太尉和安北将军想必已许久没有与宋主通消息,心情沉郁压抑,你们如果想派遣使者回朝,我们可以为你们护送,如需要坐骑,我们也可以相送。’”

张畅答道:“条条大路通建康,我们每天来往于京师和彭城的官员犹如织梭,此事无须劳扰你主。”

李孝伯说:“我们知道你说的大路其实是指水路,不过,水路好像是被白贼隔断了。”

李孝伯所说的“白贼”,是指晋八王之乱后从北方逃到南方的侨民,因为他们的户籍用白纸所记,故称白籍。有些白籍侨民趁着战乱,聚众闹事,跟刘宋政府对着干,李孝伯称之为白贼,颇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

张畅瞟了一眼李孝伯身上穿的白衣服,故作不知,问:“白贼,是不是指穿白衣服的贼人?”

李孝伯尴尬地笑笑,说:“我说的白贼,是指像黄巾、赤眉那一类人,贵国白贼起事,我岂不知。”

张畅断然道:“赤眉、黄巾起事之地,不在江南。”

李孝伯道:“赤眉、黄巾若不在江南,也不在青徐诸州。”

张畅语带讥讽地说:“现在的青徐诸州,虽没有白贼,却也贼人遍地,生灵涂炭。”暗指鲜卑人为贼。

李孝伯更加尴尬了,调换话题说:“我主上向与安北将军相闻,为什么你久不通报?”

张畅道:“二王高贵尊远,通报不便。”

李孝伯说:“当年周公握发吐哺,款待宾客,二王怎么格外高贵?”

张畅说:“握发吐哺,不是对邻国的人而言的。”

李孝伯说:“若能对本国客人握发吐哺,对邻国客人就更应礼节周全了。宾客既彬彬有礼,主人就应该以礼相待。”

张畅鄙夷地说:“昨天见众宾执兵跨马,喧哗临城,未为有礼。”

李孝伯讪讪道:“非是宾客喧哗临城,是主人拒人于千里之外,不肯款待和调度宾客罢了。”

两人正在说话间,泡妞高手拓跋焘又派人送来赐予刘义恭、刘骏的礼物:两件毡子,盐九种,还有胡豉。并传诏说:“太尉、安北将军何不派人到朕这里来?我们彼此之间的感情,虽说不能尽情倾诉,但是总要看看朕身材大小,年龄老少,观察一下朕的为人。”

张畅以二王的名义回答说:“魏主的外形相貌,我们早已从过去来往的使节口中知道了。李尚书又亲自带着魏主的命令来到城下,就用不着担心我们彼此之间不能全面了解了,正因为如此,我们也不用再派遣使节去你们那里了。”

李孝伯心知这样说下去,既不能赚开城门,也不能将刘义恭等人骗到手,于是,改为恫吓说: “我国永昌王向来镇守长安,今领精骑八万做客淮南,寿阳却只知闭门自固,不敢相御。刘康祖的首级,你们应该见过了,王玄谟,据我们看来,不过是个平庸之辈,你们国主却对他委以重任,致使全军溃败。自从我进入你们境内七百多里,你们竟然没有过一次像样的抵抗。邹山之险,是你们可以凭借的,我前锋部队刚与其交手,崔邪利便如鼠入穴,将士倒戈投降。我主怜惜他们,让他们从军南下,今在军中。你们怎么又轻率大意,派马文恭到萧县拒守,致使他望风退却,那里的百姓,怨声载道,说清平之时,你们只知催租逼帛,事有危急,却不能相救。”

张畅说:“您说你们的永昌王已越过淮河向南而来,但我们却未见信使有报此事。王玄谟本是一名禆将,只因他是北方人,才让他为前部先锋。我们的主力大军未到,黄河已经封冰,王玄谟根据实际撤军南岸,不是失算,但只因夜晚撤还,才导致戎马相互惊乱,仅此而已。邹山小关,虽有微险,但黄河边上的老百姓,多是新附,才开始受我宋教化熏陶,奸盗未息,朝廷让崔邪利率领一些军马前往安抚。今天虽然被攻陷,于国家有什么损害?魏主亲自率领十万大军,仅仅制服了小小一个崔邪利,这有什么值得夸耀的呢?近日听说萧县百姓都凭依山险,不归魏军,朝廷只派马文恭率十队人马迎接他们。马文恭仅以三队人马出击,还能在魏大营之中进出自如。嵇玄敬率百来条船到留城,魏军奔散溃败。你们这么轻敌,太不应该了。上天有好生之德,百姓生活在黄河两岸,我们即便交兵,也应当互加抚养。现在魏师入境,事出意外,我宋官不负民,百姓又有什么可埋怨的。我们放纵你们入境七百余里,不以一兵抵抗,此法正出自于太尉(指刘义恭)的神算,武陵王(指刘骏)的武略。这类军国机要,恕我不能相告。”

李孝伯大不以为然,说:“真是大言炎炎,不着边际。知你们已经计穷,才生编了这番遁辞。放心吧,我们主上不会攻打彭城,而自统军马直逼瓜步。建康若被拿下,此城便不攻自破;南行不能成功,彭城拿下了也毫无用处。我大军今日南进,意在饮马长江大湖。”

张畅听了李孝伯所说,脑中便出现了多年前的一首童谣,中有“虏马饮江水,佛狸卯年死”的句子,而拓跋焘小名佛狸,明年(元嘉二十八年,公元451年)就是辛卯年,魏军真要饮马长江,岂不是拓跋焘的死期?当下说道:“去留这类事,你们自己决定。假如魏帝终得饮马长江,便是没有天道。”

李孝伯说:“自北而南,实是人化之迹,饮马长江,岂独不是天道?”

张畅对李孝伯说:“希望战乱有个定期,我们相见之日不远。你如若还归我宋朝,你我今天便算是相识了。”言罢,飘然回城。

李孝伯望着他的背影说:“你应该先到建康以等待我主上。不然我担心您在他日与城中二王一起被缚,可就没有脸面了。”

九十八

拓跋焘饮马长江

拓跋焘虽然口口声声说自己不会攻打彭城,但等兵马休整好了,遂于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十一月底,发起猛烈的攻击。

可惜,攻城不是他们的强项,而彭城守军众志成城,城防体系完备,狂攻了数日,不下,只好如李孝伯所说,绕过彭城,分兵南下。

此前,王玄谟已从碻磝退军,东路军已经全面败退,宋文帝觉得魏军已深入南境,便命西路柳元景等军火速撤退。于是弘农、陕城、潼关又为魏军复占,西路军所取得的辉煌成果,全部付之流水。宋文帝又心忧彭城的安危,让辅国将军臧质领兵一万前往增援。

臧质一军刚到淮南的盱眙(今江苏盱眙),就得到了拓跋焘渡过淮水的消息,连忙粗结大阵应战。

但魏军的骑兵来势太快,一下子就把宋军仓促间结起的战阵冲溃了。

臧质带着剩下的七百残兵败将,丢弃辎重器械,投奔盱眙城。

镇守盱眙的盱眙太守沈璞是刘裕手下猛将沈林子的幼子,此人虽是文人出身,却也颇具将才。

他初到盱眙上任,王玄谟正在围攻滑台,江淮无警,一片太平景象。但他了解王玄谟的为人,一旦王玄谟弃阵而走,江、淮一带首当其冲。于是,大力修缮城池,加固城墙,疏通并挖深环城壕沟,广积粮草财物,储蓄利箭石头,以备战时之需。彼时,盱眙的幕僚臣属们都认为没有必要,朝廷也认为他做得有些过分。等到魏军大军杀来,各地太守、宰丞大多都放弃城池各自逃窜,众人这才对他大感佩服,交口称赞他有先见之明。

现在,拓跋焘大军又来,有人劝沈璞逃回到建康去,沈璞慨然说道:“如果胡虏以我城小而不顾,我们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如果他们要肉搏攻城,则恰是我报国之秋、诸位封侯之日,为什么要走?诸君没有看见过数十万人聚于小城之下而始终攻城不下的先例吗?王寻攻昆阳、诸葛恪攻合肥不得,就是明显的例证。”

大家听后,内心很快安定。

沈璞专门募集了两千精锐士卒,说:“有此两千人,足矣。”

说好了就这两千人守城,可是,现在臧质来了,就在城下,要不要放他们进来呢?

众将对沈璞说:“如果胡虏不来攻城,我们就用不着这么多人;如果胡虏前来攻城,城里也只能容得下两千人。地狭人多,已成大忧患,且敌众我寡,人所共知。就算臧质军能退敌保城,功劳也不属于我们;而我们撤退返还京师,臧质军难保不与我们争夺船只,彼时,两军只会自相残杀,这可是一个大祸害,请关闭城门不许他们进来。”

沈璞叹息道:“胡虏必不能攻破我们的城池,我敢向诸君保证。我们乘船撤退的计划,根本就是多此一举。索头虏的凶狠残暴,古今未有,其屠杀掠夺的苦难,众所共见。侥幸不死的,也逃脱不了被驱赶到北魏做奴隶、婢女的命运。臧质统领的虽然是一群乌合之众,难道他们不怕落到这个悲惨的下场吗?所谓‘同舟而济,胡越一心’,我们的兵越多,胡虏就会退却得越快;兵少,他们退却得就越慢。难道我们就因为要抢占这份功劳,就让胡虏四处为患吗?”

一席话,说服了大家。

于是,城门大开,臧质等人宾至如归,入到了城内。

臧质看到城内准备充实,生活富足,不由大喜,手下将士也都欢呼万岁。

两军遂合成一军,共守盱眙城。

魏军南寇,从来都不怎么准备粮食用品的,只靠掳掠来维持生活。等他们渡过了淮河,老百姓大多逃窜藏匿,他们无从抄掠,人马饥乏。听说盱眙有大量存粮,便想占为己有,欲作北归之资。

但盱眙似乎比彭城更难攻,拓跋焘试了几把,没有得手,心中既想早一日杀过长江,扬威金陵,又不甘心舍弃这个大粮仓,几番思量,留下大将韩元兴领数千士兵在城外扎营对峙,自己率领大军南下。

十二月十五日,拓跋焘抵达长江北岸的瓜步渡口(今江苏六合长江岸边),坏民庐舍,伐苇为筏,扬言南渡长江。

实际上,这时的魏军已成强弩之末,将士乏粮、战马缺草,已支撑不了多少日子了。

可是,他们砍伐芦苇建造小筏的行动已让建康城陷入了一片惊慌失措的氛围之中。

老百姓都把逃难时要用的用品放在担子里,手中握着扁担,准备随时逃走。

其实,稍微用一下脑子都会想到,魏军十几万人,就靠那些芦苇编织成的小筏子渡江,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编织得够数,何年何月才能渡得完整支军队。

建康城内城外戒严,丹杨(治建康)境内所有的壮丁以及王公以下的子弟,全都服役从军。

宋文帝命令领军将军刘遵考等率军分别据守沿江渡口及险要地带,巡逻上起于湖,下到蔡洲,江面排列着一排排的船只,且沿岸相互连接,从采石矶一直到暨阳,长达六七百里,船舰盖 江,旗甲星烛。太子刘劭率领军队镇守石头(今南京城西),统领水军。丹杨尹徐湛之镇守石头所属仓城。吏部尚书江湛兼任领军,部署一切军事事务。

宋文帝出宫安抚负责城防的将士,他在石头城上劳军,遥看对岸魏军绵延不断的营寨,面带忧色,对身边的江湛说:“北伐之计,同议者少。今日士民劳怨,不由得不自感惭愧,给大家带来了灾难,全是我的过失。”

不日,又登上莫府山,观望形势,下诏悬赏北魏国主及其王、公的脑袋,许诺若有成功者就加封爵位,赏赐金银绸缎,其中,得魏主首级者,封八千户开国县公,赏布绢各万匹,金银各百斤。回头又派人把用野葛酿成的毒酒放在空无人烟的荒村中,想以此毒死北魏将士。

魏军将士当然不会去饮用那些来历不明的毒酒。

不但酒,就连水,也不轻易饮用。

拓跋焘本人,黄河以南的水根本不喝。

他的水全是本国皇宫里的饮用水,用骆驼驮着,千里迢迢南下,时刻跟随他的身边。

他住不惯荒村里的房子,命人凿瓜步山为蟠道,在山上搭建毛毡帐篷房居住。

作为一国之主,拓跋焘本人的吃、穿、用、住是不成问题的,但他带来的十几万将士的用度开销是一个大问题。

他虽然声言渡江,其实是虚张声势。

要知道,魏军逞一时兵威,从黄河北岸一直打到长江北岸,孤军深入,战线过长,其经过刘宋青、冀、兖、徐、豫、南兖六州,一路烧杀抢劫,江淮人民纷纷起来反抗抵制,他们坚壁淸野,四处藏匿,使得魏军抢无可抢,掠无可掠,军资奇缺,人马饥乏,快撑不下去了。

现在,他们屯驻长江北岸,止步于长江天堑,而后面刘宋的六座州治坚城还未攻破,这些都是定时炸弹,而且沿路征战,士马损失过半,退兵已是大势所趋。

但都到了长江边上,什么事儿也没办成,就此退去,也太……太那个什么了吧??!

拓跋焘可不愿就这么空手而归。

仗是打不下去了,但可以通过战争以外的手段获取自己想得到的东西。

他派人给宋文帝送去骆驼、名马,要求和解,并请求与刘宋皇室联姻。

和解当然是宋文帝所渴望的,但,到底怎么个和解法?这个联姻,又是怎么个联法?

宋文帝于是派使者带着奇珍异果过江送给拓跋焘,以探听拓跋焘的口风。

拓跋焘打开礼品盒,拿起一个黄澄澄的大柑,皮都没剥,大口大口地咀嚼起来,并痛饮酃酒。

他身边的侍从赶紧附在他耳边低语,要他小心柑里有毒。

如果说,宋文帝真的往柑里注射了点毒药,说不定拓跋焘就挂了。

可是,人家都请求和解了,还毒杀人家,这太不道德了。而且,毒杀了拓跋焘,他手下的十几万人还不得疯了似的跟您玩命?

所以,这柑绝对没有毒。

拓跋焘虽是粗人,宋文帝的心思,他还是摸得很准的,吃,可劲的吃,吃了一个再拿一个,他对着宋朝使者,举手指天,把他的孙子叫过来,说:“我远道而来,非为功名,其实是想和贵国延续过去的友好,安定百姓,永远结成婚姻,永远相互援助。宋主如果肯将他的女儿嫁给我这个孙子,我也把我的女儿许配给武陵王刘骏为妻,那样,从今以后不会再让一匹马南下骚扰。”

诚意,太有诚意了。

宋文帝赶紧召集太子与群臣开会商讨。

众人大多同意,只有江湛投反对票。他说:“戎狄从不讲亲情的,许之无益。”

太子刘劭早就看江湛不爽了,两眼喷火,怒骂道:“如今三位亲王处境危险,你凭什么反对?”

想着被围困在寿阳、彭城的刘铄、刘义恭和刘骏三位亲王,众人都默不作声。

会议解散,刘劭又对宋文帝说:“北伐失败,数州沦陷,简直是奇耻大辱,独有斩江湛、徐湛之方可以谢天下。”

厚道的宋文帝幽幽地叹道:“北上征伐这本来是我一个人的意思,江湛、徐湛之只是没有表示异议而已。”

虽然没有追究江湛、徐湛之的责任,但太子刘劭已同他们结下了梁子。

而北魏所提皇家联姻的建议,就此不了了之。

拓跋焘求亲遭拒,窝了一肚子火,偏偏又没有足够的船只渡江作战,后勤又供应不上,士气低落,眼下之计,也只有吞下这口气,撤军北归了。

刘宋元嘉二十八年(公元451年)正月初一日,拓跋焘在瓜步山上大宴群臣,庆祝新年。

他按照功劳大小,对群臣进行了封爵升官和奖赏,然后沿长江北岸燃起了烽火。

宋太子左卫率尹弘对宋文帝说:“胡虏此举,乃是撤退无疑。”

初二,北魏军队洗掠了一番远近居民,焚烧了那些荒村,向北而去。

九十九

秃顶鬼封尿待佛狸

拓跋焘驰骋千里南下,已经到了长江北岸,与宋文帝刘义隆只隔一水,可偏偏就是奈何不了,甭提多憋气了。

他听说宋人当初运往盱眙和滑台的粮食、武器因为道路不通,全都留在了山阳城(今江苏淮安),便想去攻取山阳。

哪知山阳太守萧僧珍也是个狠角色。

他早在半年前就把山阳城附近的山坡池塘全都灌满水,等北魏军队到达了山阳,全部决开,大水汹涌奔流,淹死了不少鲜卑人。

拓跋焘气得直跳脚,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山阳,转攻盱眙。

北魏韩元兴的军队还在城外与臧质的守兵安静地对峙。

拓跋焘随行骆驼所驮的酒已经喝光,拓跋焘满肚怨气,向城上的臧质喊话,要宋军献出美酒待客,不然就要把盱眙城杀得鸡犬不留。

臧质听了,忙不迭地点头同意,飞快地跑下城去。

看着臧质的表现,拓跋焘的气稍稍消了一点。

不一会儿,臧质又出现在城头,指使周围的士兵将一只密封的酒坛子缒下城来。

魏兵接过,恭恭敬敬地奉到拓跋焘跟前。

拓跋焘打开坛子,仰头要喝,却蓦然发现,坛内殊无酒气,倒散发出阵阵骚味。

不由得毛发倒竖,两眼圆睁。

仔细一看,这不是尿又是什么?!

拓跋焘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怒不可遏,将酒坛子远远摔开,暴跳如雷,恨不得将臧质碎尸万段,生吞活剥。

要说,拓跋焘也太不了解臧质了。

臧质,字含文,东莞莒(今山东莒县)人,是刘裕妻武敬皇后的外甥,他的父亲臧熹是刘裕座下一等一的猛将。这个猛将,到底有多猛?青年时代的臧熹在溧阳县与县令阮崇等人一起围猎,有老虎冲出猎圈,其他人吓得口吐白沫,纷纷逃跑,鞋都不知踩坏和跑掉了多少双,臧熹却从远处迎了上来,当头就是一箭,这一箭射出,老虎仰天倒地,再也不动了。

臧质可是将门虎子啊。

拓跋焘要真不知道臧质的家世,那也罢了,其实,只要他仔细一点打量臧质的外貌长相,就应该知道此人不是善类了。

臧质身材不高,只有六尺七寸,但额部前凸,龅牙,双唇根本合不拢,秃顶,四周却长了一圈浓密的卷发。

这种相貌,凶恶,可以噬人。

拓跋焘向他讨酒喝,这不是自取耻辱吗?能怨谁?

臧质少年时代就特别喜爱追鹰走狗,是个赌博高手,人送外号:赌神。他不满二十岁就从军,刘裕建宋,因为皇亲的关系,没有建立大的战功。直到去年(元嘉二十七年,公元450年)春,拓跋焘围攻汝南郡,臧质率轻兵入援,大败汝南西边的刀壁等山蛮,俘获一万多人。十一月,在入援彭城途中,在盱眙城东被魏军冲乱了阵脚,也是憋了一口恶气要跟拓跋焘算帐,解了这泡尿,算出了口恶气。

臧质的恶气是出了,拓跋焘的恶气却聚积起来了。

拓跋焘下令修筑长围墙,将盱眙城围起,堵死。

又命人搬来东山上的泥土石头填平护城河,以便于攻城。

再在君山旁造起了一座浮桥,加造千百艘大船,以便断绝宋军从淮河逃跑的退路。

这三件事做完,盱眙的水陆通道被彻底切断了。

臧质死定了。

但拓跋焘的后槽牙还是恨得发疼,毕竟,就算臧质插翅难逃,却不能让他马上停止呼吸,拓跋焘很不痛快。

他恶狠狠地给臧质写了一封信,说:“我现在派出去的攻城军队,都不是我们鲜卑族人,攻城东北的是丁零人和东胡人,攻城南的是氐人和羌人。你们杀了丁零人,正好替我消灭常山郡和赵郡的反贼;你们杀了东胡人,正好替我消灭并州的反贼;你们杀了氐人和羌人,正好替我消灭关中的反贼;真的,你如果真的杀掉了他们,对我们没有什么不利的地方。”

有时,读拓跋焘这些信件大作,会觉得他很傻很天真,思想很简单,也不知他是故意装傻还是本来就傻,也许,他能有这样的成就,仅仅只在他的武功,文治方面的事,全交给了崔浩一类大臣处理了。

不过也奇怪,像拓跋焘这种文化程度不高的人,偏偏喜欢舞文弄墨,动辄就写信,写出来,又多为文理不通、强词夺理,不但贻笑天下,也贻笑千古。

连同信一起送出的,还有一把拓跋焘的佩刀。

臧质读了他的信,老老实实地回了信,说:“你的信已经读了,全然洞悉你这种奸人的险恶用心。你就只会倚仗四足动物(指马匹),屡犯我天朝边境,这方面的事,不多说了。虽然王玄谟兵败,但你就没听童谣唱过:‘虏马饮江水,佛狸卯年死’吗?今年是卯年了,上天在故意让你饮马长江啊,冥冥之中,你小命难逃,这并不是任何人所能改变得了的。我就是上天安排来收拾你的人,原准备打到你们的都城平城的,可是,你竟然主动上门送死,怎么能让你活着跑回去呢!如果你运气好的话,也许是被乱兵杀死;如果你的运气太坏,那么就让我把你生擒活捉吧,那时,就用锁链锁住你的脖子,让一头毛驴驮着你,把你一直押送到建康斩首。我本来不打算保全性命,如老天爷瞎了眼,被你打败,即使被剁成肉酱,碾成粉末,宰割车裂,我也心甘。因为我败了,是辜负了我们皇上,我万死也不足以向我们皇上谢罪。你的智慧见识以及军队的实力,能超得过苻坚吗?这几年老天让你得逞,只是你们的步兵骑兵还没有喝长江水,太岁卯年还未到。如今,春雨已降,我们的援军将要四面会集,你尽管安心攻城,千万不要立刻逃走!如果你们的粮食不够的话,告诉我,我们马上送到。现在你送我一把战刀,您老人家的意思是不是想让我用这把刀斩下你的脑袋呢?辛苦了,把这封信和你的使者一同送回去,大家各自努力,不需多说。”

拓跋焘看了臧质的回信,气得浑身发抖,没办法,就命人制造了一张大铁床,把刀尖锥尖朝上放在铁床上,歇斯底里地说:“攻破城池,抓住臧质,我一定让他坐在这张铁床上。”

臧质又给北魏军中的丁零人、东胡人、氐人和羌人发送书信,上面抄录了拓跋焘信上的昏话,特别注明说:“这是拓跋佛狸写给我的信,他这样对待你们,你们本是中国人,何必为敌人如此出力,男子汉大丈夫怎么不知道转祸为福呢?”同时,又将宋文帝的悬赏写在信上,告诉他们说:“砍下拓跋佛狸的人头的,封为万户侯,赏赐绵布、丝绸各一万匹。”

拓跋焘恼羞成怒,再也不跟臧质废话了,说得越多,错得越多,言多必失,什么也不说了,攻城!

他命令士兵推出一辆辆巨车,车上有铁钩,该铁钩有胳膊粗细,装在车顶上,高度与城上的城楼相同,魏军在巨车的掩护下,冒着城上的箭雨,顺利从已经填平的护城河通过,缓缓迫近了城墙。

城上宋军看着上百辆这样的大车开来,箭穿不透,不由大骇,本想等它们靠近了城墙再用檑木、滚石一类东西砸,再不行,就往下浇上油,用火烧。

岂料,这些车离城有丈余,便停下了,火烧石砸的方法根本行不通,躲在车后的魏军通过拉拽大绳,车顶上的大钩子徐徐向半空甩出,钩住了城楼,数百魏军一齐发力,城楼轧轧声响,慢慢发生了倾斜。

臧质见了,气冲斗牛,心道,你用钩子,我难道就不会用钩子?

他命士兵抛出数百条由铁环制成的大铁链,链端有钩子,钩子钩住了城外的巨车,数百宋军一齐发力,将车狠狠地拉到城墙下,再用大石将它砸得稀巴烂,躲在车后的魏军被城上的乱箭躲成了一个个大刺猬。

其余魏军见情形不妙,顾不上钩城楼,赶紧拼命往后拉车子,宋军则努力往前拽车子,一场本该激烈无比的攻城战演变成了紧张的拔河比赛。

比赛僵持到天黑,宋军又用木桶装着士兵,缒出城外,驱散车后的魏军,把车拉进城来。

拓跋焘气得差点吐血。

第二天,动用了无数冲车来攻城。

该冲车前端装有大铁锥,从远远的地方推动车子,不断加速,等靠近了城墙,推车的士兵猛一放手,车子依靠惯性,狠狠冲向城墙,车前的大铁锥“砰”的一声,撞在墙上,火星乱冒,地动山摇。

上千成百的冲车此前彼后,连接不断地撞城,“砰砰”巨响不绝于耳,情形确实可怖。

但沈璞的城防设施实在太强了,盱眙城虽不能和统万城相比,但工程质量堪称一流。

城墙坚固,冲车每一次斫撞的地方也不过溅起些尘土,仅此而已。

盱眙城就像一块屹立在海岸边的巨礁,那些冲车,不过是拍打向巨礁的小浪花,根本无甚大碍。

冲车的几轮撞击下来,城上的宋军惊魂稍定,放下心来,只管朝推冲车的魏军放箭,羽箭密密麻麻飞来,铺天盖地,乱如飞蝗,魏军鬼哭狼嚎,惨叫声声,一大片一大片的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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