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劝他逃往长安。
中书舍人高道穆大声反对说:“关中荒凉残破,怎么能到那里去?元颢兵少,能得荥阳,完全是我将帅不得其人,导致其乘虚而入。陛下当亲帅宿卫,高募重赏,背城一战,城中军民同仇敌忾,竭其死力,必破元颢孤军。若担心胜负难料,也可以北渡黄河,召大将军元天穆、大丞相尔朱荣各自率军前来会合,构成犄角进讨,旬月之间,必见成功,此万全之策。”
孝庄帝由是于二十三日向北逃往河内郡(今河南沁阳),继而北上并州,与尔朱荣会合。
孝庄帝一走,留在城内的文武百官便封存府库,备好法驾迎元颢入城。
二十五日,元颢进入洛阳宫,改年号为“建武”,大赦天下。
这是两晋南北朝期间南朝军队最后一次占领洛阳城。
此前,桓温、谢玄、刘裕等人都曾攻克洛阳,但只有这一次,洛阳是作为北朝的首都而被攻取。
元颢任命陈庆之为侍中、车骑大将军,增加封邑一万户。
魏元天穆接到孝庄帝的诏书,举军反扑,先后攻克大梁、睢阳,并由费穆率两万兵狂攻虎牢,洛阳告急。
陈庆之回师进击魏军,元天穆畏之,率四万众渡过黄河向北宵遁,费穆则率两万众降于虎牢。
大梁、睢阳胜利收复,洛阳之危尽解。
至此,陈庆之凭数千之众,自铚县至洛阳,行程三千余里,共攻占了三十二座城池,大小四十七战,所向无敌。
洛阳城童谣唱:“名师大将莫自牢,千兵万马避白袍”。
元颢既入洛阳,黄河以南的州郡大多归附了他。只有齐州、襄州、广州、南兖州等州刺史还在摇摆观望。
元颢自我感觉良好,命人起草了一封信给北魏孝庄帝,说:“朕泣请梁朝,誓在复耻,只欲问罪于尔朱,救卿于桎梏。卿托命豺狼,委身虎口,朕所获取的百姓、土地,本是尔朱荣所有,与卿无关。如今国家隆替,在卿与我二人之间。若天道助我顺利,则皇魏再兴;如若不然,便为尔朱荣之福,亦为卿祸。卿宜三思,富贵可保。”
意气风发的元颢既已得志,便秘密跟手下谋划着如何脱离梁朝的控制。只因政局未定,还需借助陈庆之的兵力,所以表面还是虚以委蛇,暗地里却已同床异梦。
陈庆之也有所觉察,对元颢说:“我等远来至此,未臣服者尚多,若给他们知我虚实,连兵四合,彼时何以抵御!宜早启大梁天子,更请精兵。”
元颢的谋士悄悄劝他,说:“陈庆之兵不过数千,已难以驾驭,若再让他增兵,岂肯再为我所用?大权一旦失去,举止都得仰人鼻息,大魏朝的宗庙,只恐就此覆亡了。”
元颢深以为然,便给梁武帝上表说:“今河北、河南一时克定,唯有一尔朱荣尚敢跋扈,臣与庆之自能擒讨。州郡新服,正须安抚,不宜增兵惊扰百姓。”梁武帝听了,便命其他军队停留在边境,不再前进。
元颢与陈庆之两人的裂痕不断扩大,尔朱荣的数十万羌、胡大军气势汹汹地杀来了。
原先,尔朱荣为了阻截葛荣南下,调动四路大军三十六万人,迅速向邺城集结。九月,尔朱荣亲自率精骑七万出滏口(今河北磁县西北),从葛荣军背后发起袭击,一击得手,大败葛荣军,并俘获了葛荣,可谓兵威赫赫,如日中天。
白袍军中的副将马佛念密劝陈庆之,说:“将军威行河、洛,声震中原,功高势重,为元颢所猜疑,一旦变生不测,前景堪忧!不若乘其毫无防备,将之击杀,据洛阳称雄,此千载一时之机。”
这个动作太大了。
陈庆之颇感踌躇。
须知,自己在洛阳并无根基,举目除了手下的七千人,全是魏兵魏民,击杀了元颢,还不捅破了天?!
前思后想,他决定避祸。
于是,以元颢曾封自己徐州刺史为由,要求到彭城赴任。
元颢担心他舍自己而去,抱怨说:“主上以洛阳之地全权委托于你,你竟然要去彭城,乃是只计较自己的富贵,不计较国家得失,此举非徒有损于君,恐怕我也会受到圣上的责难。”
陈庆之只好和他绑在一起,准备迎击尔朱荣。
陈庆之率白袍军镇守在洛阳东北黄河北岸的北中城上,元颢据守河桥南岸。
陈庆之与尔朱荣三日十一战,杀伤甚众。
尔朱荣攻城不下,兵将死伤惨重,大为沮丧,而除了抢夺河桥,又没有足够的船只从别处渡河,后面粮运又难继,退意横生。
手下谋士劝道:“大王从并州发兵,本就是要广施经略、匡复帝室,自古用兵,从来都是散而更合,疮愈更战;如今尚未有大的损失,岂可因为一事不顺而放弃整个计划!如今天下目光都集中到你身上,若一事未成,就此退后,不免民情失望,各怀去意。当下之计,不若征发民间木材,多造木筏,间杂以舟船沿河布列,数百里中,皆为渡河之势,首尾既远,元颢不知所防,一旦得渡,必立大功。”
尔朱荣点头称是。
他派人寻找可以作为向导的小船,同时又大量制造木筏。
十八日深夜,尔朱荣率大军自马渚西边的硖石渡河,大败元颢的守军。
元颢弃城南逃,随从骑兵各自逃散,为临颖县卒江丰斩杀。
陈庆之发现尔朱荣大军已经南渡,知道大势已去,便收集步骑数千,结阵东还,先前所得诸城,全部落入尔朱荣之手。
尔朱荣还不罢休,亲自率军猛追陈庆之,正赶上嵩高县颍水暴涨,陈庆之的队伍死的死、逃的逃,死散略尽。陈庆之英雄失路,只好削须发乔装成和尚,抄小路逃出汝阴,回到了建康。
一百一十八
孝庄帝的心事
元颢被消灭了,孝庄帝元子攸在尔朱荣的帮助下,又回到了洛阳。
二十五日,孝庄帝元子攸在都亭设宴慰劳尔朱荣、元天穆等有功之臣。
尔朱荣功劳最大,得封为天柱大将军,加封户二十万,赐前后部羽葆仪仗、音乐鼓吹等待遇。上党王元天穆为太宰、城阳王元徽为大司马兼太尉。又将宫中的三百名宫女,数万匹绫罗锦缎,按功劳大小分别赏赐给诸将。
当日,君臣把酒言欢,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
而事实上,河阴惨案的阴影是永远没法从孝庄帝元子攸的心头抹去的。
不久,尔朱荣又发兵消灭掉关中大盗万俟丑奴等人。兵威摧压之下,三秦、河州、渭州、瓜州、凉州、鄯州全部降附。
这时的尔朱荣,对已经日薄西山的北魏王朝而言,已是功高盖世。
他的气焰也就越来越嚣张。
他虽然远在晋阳,但却操控着洛阳的朝政。
孝庄帝元子攸的左右近臣、内侍,包括睡在枕边的皇后,全是尔朱荣的人,孝庄帝的一举一动、朝中的所有风吹草动,尔朱荣莫不洞悉。
孝庄帝的尔朱皇后是尔朱荣的女儿,也曾经是孝明帝的嫔妃,尔朱荣既立元子攸为帝,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将她立为了元子攸的皇后。
尔朱荣得知孝庄帝自返洛阳,日日都醉心于政事,朝夕不倦,心中非常不满意。
朝中曾经准备补任定州曲阳县令,因为没有合适的人选,吏部尚书李神隽将此职一直缺悬,尔朱荣自己就安置了一个人。李神隽按照官员选拔程序,发现此人并没有任官资格,便一笔否决了,而另外选派了其他有资历的人。
这下子不得了,摸到老虎屁股了。
尔朱荣暴跳如雷,一面派遣他自个儿安排的人火速赶赴曲阳取位,一面派使者入京兴师问罪。
该使者虽然官轻职微,但朝中贵戚见了他无不毕恭毕敬,逢迎拍马。
这些逢迎拍马并未能使该使者满足,他在朝堂上大发雷霆,新账旧账一起算,说尔朱荣曾经要让并州、河北的人任黄河以南诸州官职,孝庄帝没有应允,这是什么意思?!
在朝中任太宰的元天穆也跟着批评孝庄帝,说:“天柱将军对大魏有再造之功,他就算要全面更替天下所有官职,恐怕陛下您也不得不照做,而今不过推荐几个人任州职,您却停而不用!”
孝庄帝又羞又气,赤红着脸说:“天柱将军若不想做人臣,也应该换掉朕。若他仍存有些人臣之节,那就没有代朕任天下百官的道理。这事还有什么可讨论的。”
此话传到晋阳,尔朱荣简直气疯了,拍着桌子说:“这个狗皇帝是因为谁才得以登基的?翅膀还没硬,就敢不听我的话!”
事情的结果是:李神隽主动辞职,尔朱荣的从弟尔朱世隆主持吏部,往后的人事安排,一律由尔朱家里的人说了算。
尔朱荣的女儿尔朱皇后是个十足的母老虎,经常仗着父亲的威势,在孝庄帝跟前抖威风,实施家庭暴力。
孝庄帝派已经到京城工作的尔朱世隆劝她两句,她竟然愤愤不平地说道:“天子由我家置立,现在竟这样子对我!我父亲当初如果自己做皇帝的话,现在什么事情也就决定了。”
她这一叫嚷,尔朱世隆的怨念也被勾起了,跟着附和说:“就是因为你父亲没有做皇帝,如果当初他做了皇帝,我现在也可封王了。”
孝庄帝外既受逼于尔朱荣,内又受逼于尔朱皇后,怏怏不快,丝毫感不到做帝王的欢乐。
他现在唯一可以庆幸的是:寇盗尚未平定,尔朱荣疲于奔命地与寇盗作战,无法分身对付自己。
可是不久,关、陇既定的捷报传来了。
他先是一愣,然后叹了口气,对尚书令说道:“从今以后天下再无贼寇矣。”
一个“矣”字,包含了多少的惆怅和不安。
城阳王元微与侍中李彧都想独揽大权,恨尔朱荣专权,就终日在孝庄帝面前诋毁尔朱荣,劝孝庄帝除掉他。
孝庄帝每想起河阴惨案中自己兄弟、大臣被屠戮的惨状,就咬牙切齿,也觉得必须除掉尔朱荣。于是就着手策划剪除尔朱荣的方案。
侍中杨侃、尚书右仆射元罗、中书侍郎邢子才、武卫将军奚毅都参与了这一计划。
北魏永安三年(萧梁大通二年,公元530年)九月, 尔朱荣奏请入朝,说是要照看皇后分娩。
元徽劝孝庄帝趁尔朱荣入朝之际直接用刀将之刺杀。
却有人说:“尔朱荣如果来了,一定会有所防备,恐怕不好对付。”
元徽又建议先杀掉尔朱荣的党羽,再派兵在半道对付尔朱荣。
孝庄帝犹疑不定。
洛阳城中官民已经隐隐约约地感受到了风雨欲来的氛围,忧虑害怕,有一些官员竟然连官职也不要,逃出了洛阳城。
作为尔朱荣安排在洛阳的最忠实眼线,尔朱世隆似乎也听到了点什么风声,却又没有确凿的证据,想要阻止兄长前来,便自己写了封匿名信贴在了自己家门上,信上称:“天子与杨侃、高道穆等人策划,打算杀掉天柱将军尔朱荣。”随后又取下这封信,煞有介事地派人送入晋阳。
尔朱荣读了这封信,失声笑道:“世隆无胆。谁敢生心!”将信撕了,扔在地上,并在上面唾了一口浓痰。
尔朱荣的妻子心中疑惑,也力劝尔朱荣不要入朝。
尔朱荣到底会不会来呢?
孝庄帝既希望他来,又怕他来,害怕见到他,心中充满矛盾。
尔朱荣不听妻子所劝,率领四五千骑兵从并州耀武扬威地往京城而来。
当他终于出现在大殿上,尽管早有心理准备,孝庄帝还是吓了一大跳。
尔朱荣大大咧咧地对孝庄帝说:“外面的人都说你图谋杀我,可有这回事?”
孝庄帝的心脏剧烈跳动,但还是强忍住,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外边的人也传言说你想害了我,这种话,怎么可以相信!”
尔朱荣盯着孝庄帝细看,良久,发出哈哈的笑声,声震屋宇,疑云尽消。
自此,尔朱荣每天上殿所带亲随不过数十人,并且都不带兵器,毫不设防。
孝庄帝觉得他对自己这样赤诚相待,而且,对魏室的确劳苦功高,就打算放弃谋杀他的念头,和他好好相处。
城阳王元徽窥探出他的心思,赶紧提醒他说:“即使尔朱荣不反叛,你贵为天子,又岂能容忍他这样放肆,而且又怎么保证他日后不反呢?”
一句话,又燃起了孝庄帝的怒火。
孝庄帝杀心复炽。
实际上,尔朱荣的野心也从来都是勃勃而发,从来没有停止过。
不久,彗星扫过长空,尔朱荣向专门研究天文星相的人问天象吉凶,得到的回答是:这是除旧布新之象。
尔朱荣满心欢喜,按照他的理解,是应该改朝换代了。
他手下的狗腿子也撺掇他说:“天柱将军既已到京城,怎能还不加九锡?当今天子也太不懂规矩了,难道还要天柱将军亲自伸手要吗?真是的!”
另一个像说相声一样,附和说:“今年一定要让他写禅让的文告了,何止加九锡!”
另一个则说:“大家都说并州城上空有紫气,天柱大将军必应此征兆!”
凡此种种,孝庄帝也略有所闻。
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自己持刀割落了自己的十指,吓了一身大汗。
元徽帮他分析此梦凶吉,断言说:“蝮蛇螫手,壮士解腕,割掉手指指的就是这,是吉兆!”
于是,刺杀尔朱荣,势在必行。
孝庄帝找来中书舍人温子升,详细询问他当年王允杀董卓的种种细节。
温子升知道他是想从中借鉴刺杀尔朱荣的方法,就将自己从书上看到的、听别人说的,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地说了一遍。
孝庄帝听完,叹息地说道:“王允当时若能赦免凉州人,他就不会落到最后那种地步了。”
说完这句话,君臣都凝视着厅堂的蜡烛静静燃烧,外面秋风飒飒作响。
良久,温子升起身告辞,孝庄帝若有所感地说:“朕内心的所思所想,你是完全知晓的。既然决定了,即便是九死一生也一定要做,何况这九死中还有一生呢,我宁愿像高贵乡公曹髦那样死,也不愿像常道乡公曹奂那样活!”
一百一十九
孝庄帝刺奸
孝庄帝觉得,问题主要就出在尔朱荣、元天穆两人身上,只要除掉了这两个人,他们的党羽完全可以收买,到时,只要赦免这些人的罪过,并给他们封赏,就万事大吉了。
元徽等人也支持他的观点,说:“如果杀掉了这两个人,群龙无首,其他人怎么还可能作乱!”
既然如此,那就用不着再犹豫了,动手吧!
于是大家一起商定,等尔朱荣上殿时,由元徽等人引武士埋伏在明光殿东侧,到时,留尔朱荣吃饭,摔杯为号,大伙一拥而上,将他乱刀分尸。
元徽补充说:“尔朱荣腰间常带刀,逼急了会伤人,事发之时陛下一定要注意躲避。”
次日,尔朱荣上殿了,不过不是一个人,他与元天穆一起。
两个一锅端,不用再费周折,太好了!
元徽等人按照预先制订的计划,悄悄安排好武士。
但,这天尔朱荣两人无论如何也不肯留下吃饭,匆匆起身回去了。
元徽等人从东边的台阶上殿,而尔朱荣和元天穆已经到了中庭,这一次计划流产了。
接下来的几天,尔朱荣都到自己的党羽家喝酒,没有上朝。
在这几天的时间里,孝庄帝的计划大部分已经被泄漏回去了。
尔朱荣在党羽家也对孝庄帝的计划略有耳闻,却不放在心上。
尔朱世隆劝他赶快启程逃走,尔朱荣极其轻视孝庄帝,不以为然地说道:“何匆匆!”
孝庄帝要刺杀尔朱荣的消息渐渐在坊间传开了。
孝庄帝和元徽等人越来越不安。
不能再拖了!
元徽献计说:“干脆就以皇后生子为由,骗尔朱荣入朝,到时便可动手杀他了。”
孝庄帝担心地说:“皇后才怀孕八个月,这样说他会信吗?”
元徽说道:“早产的事儿多了去了,尔朱荣不会怀疑的。”
孝庄帝于是听从了他的建议。
二十五日,孝庄帝先在明光殿东厢埋伏武士,然后对外宣布说皇后生了儿子,派元徽飞马赶至尔朱荣的府第请尔朱荣入殿。
尔朱荣正在和元天穆玩赌博游戏,元徽高声向他祝贺,催促他上殿。
尔朱荣便丢了赌具,和元天穆一同入朝。
殿前的卫士远远看尔朱荣来了,赶紧跑回向孝庄帝报告。
虽已酝酿多日,孝庄帝听说尔朱荣来了,还是大惊失色。
为防尔朱荣死后他的党羽作乱,孝庄帝早早安排中书舍人温子升在宫中起草赦免这些党羽的赦文,温子升从容着笔,墨行整齐,写好,抬头看孝庄帝,小声惊呼地说:“陛下,你脸色苍白,这样不行!”
怎么办?
孝庄帝惊恐加徬徨,不知如何是好。
喝酒喝酒,快喝酒。
温子升建议。
孝庄帝赶紧命人端酒上来,一口气连喝了几大盅,脸色这才红润起来,心里也镇定了许多。
回想起那天元徽说的话,孝庄帝又向身边的卫士要了一柄匕首,藏在靴子里,以防不测。
温子升看看赦文的墨渍已干,便小心的卷起来,回头向孝庄帝说了声保重,匆匆出殿。
哪料刚到殿门,就迎面撞上了从外面进来的尔朱荣。
尔朱荣看他的行色匆忙,便止步问道:“是何文书?”
温子升一惊心差点跳出了胸膛,脸上的神色却不变,答道:“这是普通文书。”
尔朱荣伸手要拿过来看,温子升全身的血液顿时凝固了。
可不知为什么,尔朱荣只拿过来,并没有打开,又塞回给温子升,挽着元天穆的手进殿了。
温子升暗舒了一口气,偷偷回头看了尔朱荣一眼,心里想,活该是这贼头的死日了。
饶是如此,一颗心还是怦怦直跳,背脊全给冷汗浸透了,凉飕飕的。
孝庄帝在东墙下向西而坐,尔朱荣、元天穆在御榻西北面向南对坐。
元徽随后进来,刚拜了一拜,尔朱荣便看见东门外刀光闪动,大叫了一声不好,霍地起身,三步并作两步冲往孝庄帝面前。
尔朱荣不愧是武人出身,反应奇快,身手敏捷,元徽和殿门抢进来的武士大出意料,齐齐惊呼起来。
所幸,孝庄帝预先藏刀在靴中,看尔朱荣扑来,虽不及起身,却拔刀猛向前捅,这一捅,正中尔朱荣的小腹,尔朱荣惨呼一声,鲜血迸溅,双眼圆睁,双脚双手却软了下来,倒在地上。
众武士松了口气,纷纷冲上来,将元天穆砍翻在地,又对着倒地的尔朱荣一阵乱砍。
跟随尔朱荣入宫的尔朱荣的儿子尔朱菩堤及车骑将军尔朱阳睹等三十人,也都被伏兵所杀。
孝庄帝捡起了尔朱荣跌落在地的手板,上面有几张启奏书,上面写着朝廷去留人名,凡不是他心腹的人都在除名之列。孝庄帝叹道:“这恶贼如果活过了今天,就难以制驭了。”
尔朱荣此年三十八岁,听说他已身死,朝廷内外弹冠相庆,高兴的声音布满洛阳城。
文武百官纷纷入朝庆贺。
孝庄帝登上阊阖门,下诏实行大赦。
孝庄帝手刃尔朱荣成功,以为世界清静了,天下回归太平了,帝国得以保存,而自己的皇位也可以稳坐下去了。
哪知尔朱荣一死,局面失控,乱兵四起,国内更加动荡不安了。
尔朱荣的堂弟尔朱世隆率众杀出洛阳,后举兵北返,向尔朱荣的侄子、汾州(今山西汾阳)刺史尔朱兆搬救兵,沿途烧杀抢掠。
其叔侄在长子会合,两人推举太原太守、长广王元晔做皇帝,改元建明,跟孝庄帝叫板,大兴兵马杀向洛阳。
尔朱世隆的哥哥徐州刺史尔朱仲得到消息发兵奔赴洛阳。
孝庄帝惊恐万分,束手无策,任元徽为大司马,录尚书事,总统内外大事,与之商议对策。
元徽嫉贤妒能,既怕别的官员超过自己,自己又拿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一味调兵去守黄河,希冀凭借黄河天险,能抵挡一阵。
哪知时近十月,冬天水瘦,仅能浸没马腹,尔朱兆的骑兵没费什么功夫就过了黄河。
而朔风大作,黄土迷漫,连箭都射不出去,听到尔朱兆大军的马蹄声响震如雷,洛阳的卫兵一哄而散,各自逃命去了。
尔朱兆的兵马呼啸而来,迅速攻开城门,杀入宫中。
孝庄帝知道形势危急,却找不到马匹,只好徒步冲出云龙门,遇元徽策马奔来,心中一喜,连叫:“城阳王救我!”
元徽却置若罔闻,头也不回地逃命去也。
孝庄帝随即被蜂拥而来的叛军所擒。
当夜,孝庄帝被拘禁在胡太后所造的永宁寺楼上,寒气逼人,孝庄帝冻得瑟瑟发抖,哀求看守兵士向尔朱兆要头巾取暖,无人理睬。
寒风中又听到外面传来阵阵惨叫哀号之声。
那是尔朱兆的士兵在洛阳城中烧杀抢掠时百姓发出的哭叫声。
尔朱兆本人则率亲随闯入宫中杀了尔朱皇后刚生下的小皇子,遍淫嫔妃、公主。
改日,临淮王元彧、范阳王元诲等宗室全部惨遭杀害。
孝庄帝被尔朱兆带往晋阳,但也不能幸免,尔朱兆亲自动手,将他勒死于晋阳三级佛寺之中。
孝庄帝死年,仅二十四岁。
仅仅过了三个多月,尔朱兆等人觉得自己所立的长广王元晔宗属较远,没有什么人望,便改立广陵王元恭为帝,是为节闵帝。回头,又把换下来的长广王杀掉。
尔朱兆等人换皇帝如换衣裳,可谓气焰熏天,不可一世。
但他的命中克星早已出现了,并且,一直在他的背后冷冷地注视着他。
一百二十
高欢的崛起
这个人,就是高欢。
高欢,小字贺六浑,祖籍渤海调蓨(今河北景县南),先祖因犯罪,被移居六镇之一的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县),世居北边,习惯了当地的风俗,成了一个鲜卑化的汉人。
其人深沉有大略,轻财重士,为豪侠所推崇。
更奇的是,他的双目有精光,长脖高颧,齿白如玉,凛然人间英杰之仪表。而其本人也有澄清天下之志。
北魏正光四年(公元523年)六镇乱起,破六韩拔陵(匈奴族)高举义旗,声势浩大,席卷边城。
北魏政府赶紧与柔然联合在一起,绞杀了破六韩拨陵,将俘获的二十多万六镇乱兵安置到河北一带。
改年,这些乱兵在杜洛周、鲜于修礼、葛荣等人的带领下,又再次起义。
高欢先后投靠杜洛周和葛荣,因为看出这两个人成不了大事,又从他们的军中逃了出来,投奔了尔朱荣。
在脱离杜洛周之前,他还曾想刺杀杜洛周以吞并他的军队,事泄,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逃跑,老婆抱着两个孩子骑在牛背上,孩子年纪小,好几次从牛背上滑落,高欢一气之下,差点要将这两个孽种射死,以求自己轻松脱身,是老婆苦苦哀求,这才作罢。
值得一提的是,高欢在跟随杜洛周和葛荣期间,同样有一个不平凡的年轻人在跟随着另一支义军的首领鲜于修礼闯天下,这个年轻人名叫宇文泰。
宇文泰,小字黑獭。先世为鲜卑宇文部酋长,游牧于今内蒙古自治区西拉木伦河上游。后燕归魏期间,其祖徙居武川(今内蒙古武川西),与高欢相反,他成了个汉化的鲜卑人。
尔朱荣在邺城大败葛荣时,宇文泰因鲜于修礼被葛荣吞并,已投入到葛荣军中,在葛荣大军溃败之际,又投降了尔朱荣。
尔朱荣让贺拔岳带领宇文泰等西入长安,平定关中,而由高欢收编了葛荣余众。
高欢以山东的冀、定、相诸州(今河北及河南北部)为自己的据点。
顾盼自雄的尔朱荣曾在一次酒后问左右:“哪天我死了,谁可顶替我统帅军队?”
周边人都回答:“尔朱兆”。
尔朱荣摇头说:“尔朱兆虽然勇猛善斗,但他的能力,也就只能统领三千左右的兵马,军马再多一点,他就会自乱阵法,无从驾驭。能够代我主大事的只有贺六浑(高欢)一人而已。”
尔朱荣还多次告诫尔朱兆:“你不是贺六浑的对手,他若与你为敌,你必终被人家制服。”
可见,连尔朱荣也将高欢视为了尔朱兆的命中克星。
但尔朱兆本人并没这么认为。
他行废立之事,威压朝野,权倾一时,便得意洋洋地对左右说:“被安置在六镇的降兵胡汉混杂,桀骜不驯,屡屡造反,前后作乱二十多次,已被杀过半,仍造反不已,要不要都杀光?”
时为晋州刺史的高欢回答:“六镇造反留下来的人,不能全部杀掉,大王您应选心腹之人去悄悄地把他们统领起来。如再造反,只向其头目问罪,那么想造反的人就减少了。”
尔朱兆竟然认为此计甚好,将叔父尔朱荣的告诫当作耳边风,当场拍板,宣布高欢为六镇降兵的统帅。
高欢从此得到了直接指挥军队的权力,于阳曲川建立了统军大营。
为了彻底脱离尔朱兆的控制,他又借故说并、肆等地(并州治今山西太原西南,肆州治今山西忻州,二州指今山西省中部)连年天灾,兵士没有粮食,请求移师山东,以解决军粮问题。
没心没肺兼没脑子的尔朱兆竟也爽快地答应了。
高欢于是得以移军山东。
高欢走到半路,遇上了尔朱荣的老婆。
尔朱荣的老婆正带着大车小车的财物从洛阳返晋阳,并有好马三百匹。
高欢军队中缺少马匹,就派兵把尔朱荣老婆的马匹全部收归己有。
这下闯祸了。
尔朱荣的老婆回到晋阳,找尔朱兆哭诉。
尔朱兆这才意识到了高欢的狼子野心,亲自率军队追赶。
追至襄垣,漳水暴涨,桥被冲坏,而高欢已经过河。
尔朱兆怒极,暴跳如雷。
高欢得知尔朱兆追来,一点儿也不慌乱,隔河向着尔朱兆遥遥拜谢道:“我借马非有别的企图,不过是为了用来抵御山东盗贼。大王对我起了疑心,亲自追来,眼下若不渡过河来狠狠地训斥我一顿,我的兵众便生叛离之心。”
尔朱兆看高欢说话实诚,信了,策马渡水,前往高欢帐前送死。
他先是向高欢解释,自己并没有怀疑的意思,一个劲地道歉,说自己该死,听信小人谗言。下了马,拔出刀,还伸过头来,让高欢砍。
真是死到临头了!
但是高欢不接刀,放声大哭,说道:“自从天柱将军遇难后,我贺六浑无依无靠,所幸还有大王你。我祝愿大王您千岁万岁,好让我永远为您效劳。如今有人这样挑拨离间,大王您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尔朱兆被他这一激,便掷刀于地。
两人杀白马盟誓,结为兄弟。
高欢还热情地留尔朱兆住下,设宴款待。
当夜,高欢的手下力主除掉尔朱兆。
高欢制止说:“现在杀死他,他的党羽一定奔归聚结报仇,我们士兵饥饿,战马羸弱,不可抗衡,倘若其手下有英雄人物趁势而起,祸害就会更加厉害。不如姑且让他多活几天。尔朱兆虽然力大敏捷、凶残却无谋略,非我敌手。”
高欢这一见解,显而易见,就比孝庄帝鲁莽刺杀尔朱荣要高明得多。
但,这种隐忍,这种能擒能纵,是建立在高度的自信上的。
高欢到了山东,很快积蓄起力量,于建明二年(公元531年)七月立北魏朝宗室、渤海太守元朗为帝,自任丞相、大将军,改元中兴,正式在信都起兵,大加斥责尔朱氏杀害孝庄帝,先破尔朱兆于广河,再于邺城与从长安赶来的尔朱天光、从洛阳赶来的尔朱度律、从东郡赶来尔朱仲远,再加上尔朱兆的晋阳兵共二十万人展开决战。
双方夹洹水列阵。
高欢马不足两千,兵不过三万,为示必死之心,他亲自在韩陵布置圆形军阵,连结牛驴阻塞了自己军队的退路,志在从四面八方发起攻击。
两军开打之前,尔朱兆立马于阵前责骂高欢反叛尔朱氏。
高欢微微一笑,答道:“我本欲与尔朱家戮力同心辅佐王室,只是,如今皇帝何在?”
尔朱兆道:“永安王(被杀的孝庄帝即位前的封号)行凶刺杀天柱将军,我为报仇才做出这样的事。”
高欢呸了一声,说:“天柱将军一直想造反自己做皇帝,是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你当时就在帐下,这种反臣逆贼,难道不该杀?况且,君杀臣,有何仇可报!今天我和你恩断义绝!”当日,两军交战。高欢自领中军前突,势不可当,一番激战下来,大败尔朱兆军。
尔朱兆家族的二十万大军就此溃散,而尔朱兆家族也就此一蹶不振。
尔朱世隆、尔朱彦伯兄弟逃回洛阳被斩,尔朱天光被擒,高欢大军昂然挺进洛阳,尽杀城中的尔朱氏及其党羽。
高欢既已立了渤海太守元朗为帝,而洛阳城中又有尔朱兆所立的节闵帝,所谓天无二日,二者必废其一。
废谁好呢?
废除元朗,改尊节闵帝,这……这似乎是打自己的耳光并向敌人投降。
废除节闵帝,继续扶持元朗?可节闵帝是北魏近宗,元朗却是远亲,传出去,名不正,言不顺,岂不被人在背后指责为伪朝伪政?
高欢想来想去,干脆两个一起废,改从孝文帝的后人中选了广平王元怀的三子平阳王元修,于北魏中兴二年(公元532年)四月立其为帝,改元太昌,之后又改元永熙,这就是北魏末代皇帝——魏孝武帝。
高欢将女儿许配给孝武帝为皇后,自己得封为大丞相、天柱大将军、太师。
他年仅十二岁的长子高澄也被封为侍中、骠骑大将军。
五月,高欢便鸩杀了节闵帝与另外两个废帝元晔和元朗。
不久,又杀了孝武帝的叔父汝南王元悦。
转年,再率军攻打秀容,将尔朱家族最后一个漏网之鱼尔朱兆除掉,占据了晋阳。
高欢下令在晋阳建造丞相府,兴建霸府,恍若当年的尔朱荣一样遥控朝廷。
尔朱荣曾经拥有的他基本上都拥有了——不,还差一点。
尔朱荣在世时,命令部下贺拔岳带领宇文泰等人前去平定了关中,现在关中还在贺拔岳的手里,必须把贺拔岳调离,由自己控制关中。
于是,高欢以朝廷的名义征召贺拔岳做冀州刺史。
贺拔岳哪肯轻易就范?断然回绝了高欢的征召,并听从了宇文泰的建议,移军西进,降伏河西流民,收取氐、羌等部,巩固长安,做出了与高欢对抗的姿态。
孝武帝虽为高欢所立,却不能容忍高欢的专权,看见贺拔岳、宇文泰与高欢相抗,大为高兴,便暗中与贺拔岳、宇文泰等人互通消息,准备攻伐驻扎在晋阳的高欢。
他下诏戒严,佯称要南伐梁国,大量征发河南诸州兵马,并在洛阳近郊进行大阅兵。
为了麻痹高欢,他又下密诏给高欢说自己明是南伐梁国,实是要带兵攻打关西的贺拔岳和宇文泰。
高欢已看穿了孝武帝心中的那点小伎俩,上表称自己的五路兵马共二十二万已出发,助援皇帝征讨,并清除朝中奸佞。
孝武帝一下慌了神了,知道自己无法抵挡高欢的大军,也是病急乱投医,打算入关中以避高欢兵锋。
有人劝他说,此举无异于避汤而入火。
但孝武帝已顾不了这么多了。
这时候,贺拔岳已死,宇文泰已独掌关中大军。孝武帝以宇文泰为关西大行台、尚书左仆射,赐以公主为妻,以换取宇文泰的支持,然后又听信了手下的建议,亲率十万军队屯于河桥阻击高欢。他的想法是,如果一战得胜,则可以压住高欢的势头,而一旦战败,也可以西入关中。
岂料,两军未交锋,孝武帝一方已陆陆续续出现了叛徒,叛徒们都无一例外地向高欢请降。
高欢军大举渡河,孝武帝军人心大骇,千军万马,四下逃亡。
孝武帝慌不择路,只好使劲往关中窜。
孝武帝此举果然是才出虎穴,又入狼口,到长安只住了几个月,便于闰十二月被宇文泰毒死,死年二十五岁。
宇文泰改立孝文帝孙、京兆王愉之子、南阳王元宝炬为帝,是为西魏文帝。
高欢自晋阳发兵之日起,前后给孝武帝上了四十多封奏表,却都如泥牛沉海,没有回音。
孝武帝逃出了洛阳,他不想落下逐君出逃的罪名,亲自率军追赶,以图将孝武帝追回,可惜却是无功而返。
帝都洛阳不能没有皇帝,回到洛阳,高欢只好又立了清河王世子元善见为帝,是为东魏孝静帝,时年十一。
高欢换掉了皇帝,觉得洛阳西近关中,南近梁国,便迁都邺城。
这样,北魏一分为二,成为了东魏和西魏。
这一年,距离北魏道武帝拓跋珪开基已长达一百四十八年,曾经威震北方的鲜卑帝国就这样成了历史云烟,中国的政治版图又形成了三国之势。
一百二十一
高估了自己的侯景
东西魏对峙,互视对方为僭伪,为维护自己政权的正统性和合法性,就必须置对方于死地。
双方的争战,从东魏天平元年(公元534年)孝静帝即位算起,战事连年不断,却是互有杀伤,难分高下。
东魏武定四年(公元546年),高欢以数十万众猛攻西魏玉壁(今山西稷山西南)五十多天不下,而军中死病者七万多人,高欢忧愤发病,一卧不起。
当夜,有大星坠于营中,军中惊疑有将星坠落,高欢亦担心此兆应在自己身上,黯然退军。
归途中,军中讹传西魏大弩射杀了高欢,西魏得知,趁机造势,又派大军四处高喊:“劲弩一发,凶身自殒。”
为稳定军心,高欢强支病体,在露天大营召集诸将宴饮。
时值隆冬,天高地迥,侍臣斛律金作下千古名曲《敕勒川》:
敕勒川,阴山下,天似穹庐,笼盖四野。
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
高欢亲自和唱,哀感流泪。
东魏武定五年(公元547年),正月朔日,出现日食。
在病榻上的高欢叹息道:“日蚀为了我吗?死亦何恨!”
初八,向邺城魏孝静帝呈送书启,并召儿子高澄自邺城返回晋阳。
临终之前,他向儿子吐露出了除宇文泰之外,平生最担心的一个人——侯景。
他问儿子,说:“我虽病重,却清楚地看到你脸上布满了忧虑之色,且是为何?”
高澄犹豫着,没有说话。
高欢逼问道:“难道不是担忧侯景反叛?”
高澄只得如实答道:“是的。”
高欢叹了一口气,说:“侯景专制河南十四年,常怀飞扬跋扈之志,只有我能控制得住,而非你所能驾驭!如今天下未定,千万不要急着发布我死的消息。朝中如斛律金等老臣,是不会背弃你的。侯景狼子野心,志在必反。举国之内,稍微能与侯景抗衡的,只有慕容绍宗一人而已。我故意不用他,就是留给你的,你必须殊礼相待,委以重任。”
交待完这番话,高欢当日病逝,享年五十二岁。
果然不出他所料,五天后,侯景举兵造反,天下大乱。
侯景,字万景,小字狗子,北魏怀朔镇(今内蒙古固阳南)鲜卑化羯人。其身长不满七尺,长上短下,眉目疏秀,额宽颧高,色赤少鬓,平时眼神飘忽不定,目光闪烁,与人说话则低眡屡顾,声音嘶哑散裂,看相的人称之为“豺狼之声”,断言:“此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
侯景两脚左长右短,跛足,故弯弓骑马非其所擅长,但奸滑、残忍、狡诈、有权谋、善用诡计,故作战屡能得胜。高欢的部将彭乐等人都是勇冠当世的人物,侯景却不屑一顾地说:“此不过狼豕奔突之辈,能成什么大事?”
侯景虽然目空海内,但有几个人,他是不得不服的。
其中之一,就是尔朱荣。
侯景自小放荡不羁,曾做过镇功曹史,一直郁郁不得志,后来投靠尔朱荣,才受到器重。
他和尔朱荣同是羯人,性格相似,意气相投,非常合得来。
慕容绍宗是前燕名将慕容恪的后人,在尔朱荣手下为将,精熟各种兵法、阵法,很为侯景所崇拜,侯景曾跟随他学习过一段时间的兵法。这也是侯景所佩服的一个人。
六镇之乱,尔朱荣让侯景做先锋攻打葛荣,其在滏口成功俘虏葛荣,一战而成名,封为定州刺史。
高欢来投尔朱荣,侯景已是尔朱荣的得力干将,但他也看出了高欢这个新人身上所具备的过人才能,故当高欢公开与尔朱家叫板时,侯景毅然抛弃了尔朱兆,率部转投高欢。
应该说,从尔朱荣、慕容绍宗到高欢,他最佩服的还是高欢。
他不止一次对手下人说:“高王在,我不敢有异心;高王不在了,我绝不能与他家的黄口小儿共事!”
高欢虽知侯景脑后有反骨,但有强敌宇文泰存在,正是用人之际,所以就没动侯景,不但没动,还大加重用,封他为司徒,仍兼定州刺史,拥兵十万,专制河南。
高欢病逝,高澄秘不发丧,用高欢的名义给侯景修书一封,召他回晋阳。
侯景出镇河南之前,曾与高欢有约:“我握兵在远方,恐怕奸人会玩弄什么诡计,大王要是给我写信,请做些特殊的标志。”高欢此后每次给侯景写信,总点上细微的记号。
侯景看了高澄的信,上面并无记号,断定高欢已死,再无约束,决定起兵创造属于自己的霸业。
侯景所镇守的河南原本地处东魏、西魏、南梁三国交界,而在十四年的征战和扩张中,他实际控制的地盘已经是东临大海,西至函谷关,北起黄河,南达淮水,约占东魏版图的三分之一,而手下兵力高达二十万,只要将这些现有的资源充分利用好,又得到附近州郡的响应,很有可能取代原先高欢的位置,吞并东魏,最不济,也能成为南梁、东魏、西魏之外的第四方势力。
然而,让侯景万分沮丧的是,他的大旗举起,想象中的那种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场景迟迟都没有出现。
而且,别说河南以外的州郡没人响应,就连他自己辖下的豫、广、郢、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州郡中,也只有颍州一州的刺史表示支持,豫州、襄州、广州等刺史被迫同意跟着干,其余诸州都毅然与他决裂。
侯景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河南并不属于自己所有,前景并不美好。
怎么办呢?
俗话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侯景感觉自己的搞分裂行为已经惹毛了高澄,不可能与之和解,想来想去,只好听从了手下谋士王伟的主意,向西魏上表称藩,想依靠西魏的势力来与东魏相抗。
宇文泰知道侯景是个烫手的山芋,只是口头上封他为太傅、河南道行台、上谷公,却既不派兵也不送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