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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覃仕勇 当前章节:15416 字 更新时间:2026-6-20 22:17

侯景彻底慌了神了。

西魏既然爱搭不理,那能帮自己的,就只有南梁了。

他把宝全押在这一注上了,上书梁武帝萧衍请降,并许诺说,只要梁武帝萧衍肯予纳降,自己即刻率领函谷以东、瑕丘以西,豫、广、郢、荆、襄、兖、南兖、济、东豫、洛、阳、北荆、北扬等十三州内附。

一百二十二

梁武帝引火烧身

说来也怪,侯景的请降书还没送入建康,梁武帝萧衍便做了一个美梦,梦见中原地区的牧守们争先恐后地向自己献地投降,举朝沸腾欢庆。

早晨起来,梁武帝萧衍向自己的宠臣中书舍人朱异详细地描述了梦境,并说:“我这个人很少做梦,做了梦,梦中之事就一定会应验。”

朱异忙说:“这是宇宙混一的征兆。”

君臣越说越兴奋。

这不,侯景的请降书就来了。

读了侯景的请降书,朱异对梁武帝萧衍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神奇啊,太神奇了!

真是梦到什么得什么,太……神奇了!

但面对这天上掉下的大馅饼,梁武帝萧衍怀疑是梦还没有醒,不敢相信。

他召集大臣们来朝廷商议此事。

众大臣都说:“顷岁与魏通和,边境无事,如今却纳其叛臣,恐怕不合适。”

北魏分裂,南梁乘机收复汉中。时过境迁,东魏忙于与西魏争锋,无暇南顾,只好对梁国采取了通好的政策。两国既已成友好邻邦,就不应该插手这本属于人家的内政。

梁武帝萧衍说:“话虽如此,但若得侯景,塞北则可以到手;机会难得,岂能胶柱鼓瑟而不知变通呢。”

话虽如此,在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幸福跟前,梁武帝萧衍还是有些惶恐、有些手足无措的,他又语无伦次地说:“我国犹如金瓯,无一伤缺,如今忽然要接受侯景送来的土地,这合不合乎事理发展的规律呢?如果……如果因此引起什么不良后果,会不会后悔呢?”

朱异知道梁武帝萧衍的心思,便顺着他的毛捋,说:“陛下圣明,君临天下,南北归心,只是机缘未合,难畅其意。如今侯景将魏人的一半土地带来归附,如果不是上天引导他,圣人襄助他,又何以至此!如果拒侯景而不纳,只恐会断绝了随后准备来归降者的希望。这些实在是显而易见的,希望圣上不要犹豫。”

梁武帝萧衍听完这席话,于是决定接纳侯景。他任命侯景为大将军,封河南王,都督河南、河北诸军事、大行台,并特意授权他可以如东汉的邓禹那样秉承皇帝的旨意便宜行事。同时,又派司州刺史羊鸦仁等率三万大军前往悬瓠(今河南汝南),随军运送粮草武器,过境接应侯景。

南梁的援兵还没到,侯景已经和高澄派来的军队打得不可开交了。

双方互有杀伤,但东魏军势大,最终将侯景压制在颍州,动弹不得。

侯景久望南梁的援军不到,知远水难救近火,只好忍痛割让东荆、北兖州、鲁阳、长社四城给西魏,请求西魏发兵相救。

这四城与西魏的国境相接,极具诱惑力。

宇文泰为人谨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召开高层会议,进行深入讨论。

得出的结论是:同意发兵,乱中收取四州地盘。

宇文泰于是如期发兵,且给侯景赏赐了一大串头衔:持节、太傅、大将军、尚书令、河南大行台、河南诸军事。

侯景听说西魏救兵来了,又喜又怕。

喜的不必说了,怕的是梁武帝萧衍会因此责怪自己,便派人给梁武帝萧衍送去一封信,解释说:“陛下所发的王师未到,而微臣这里生死攸关,形势紧迫,为救一时之急,只好向关中求援。臣既不安于高氏,岂见容于宇文!但因螫手解腕,事不得已,本图为国,万望陛下不要怪罪!臣不过是以四州之地为诱饵,权宜之计而已。豫州(今河南汝南)以东、齐州(今山东济南)以西,仍在臣的掌控之下,全部献归圣朝。接壤的豫、北扬(今河南沈丘)、徐、南兖(今安徽亳县)四州,还必须发兵接应方可接管。希望陛下速往边境施发号令,严令边将各置重兵,与臣呼应,相互间万不要发生差池误会!”

梁武帝萧衍得信,大度地答复道:“大夫出境,尚有自做主张的专权;况你始创奇谋,将建大业,理当根据事情的发展见机行事,你诚意拳拳,心系朝廷,无须多加解释!”

与建康相比,关中离颍州近得多了,西魏的援兵很快赶到。

东魏军自感无取胜把握,引兵还返邺城。

侯景重围得解,就想吞并西魏的军队。

但因南梁羊鸦仁的大军已至汝水,西魏担心与梁军发生冲突,主动避让,侯景之计因此落空。

侯景不甘心,就以扩充地盘为由,将自己所在的颍州交给西魏军,自己领兵退往悬瓠。

他的真正想法是把西魏、梁国的军队都诱入自己的境内,然后全部吞并。

为此,他还嫌西魏派来的队伍太少,填不饱自己的肚子,又继续向宇文泰求兵。

宇文泰是何等人也?他不但不再加发援兵,还反客为主,召侯景入朝长安。

侯景心怀鬼胎,哪有胆量入长安?

不入长安,就等于已经向西魏摊牌了。

侯景紧锣密鼓要袭击入驻了颍川的西魏军。

哪料西魏诸将部署严密,不但没让侯景得手,反而分头迅速占据了原为侯景所据的七州、十二镇。

侯景气得直吐血,给宇文泰写信说:“吾耻与高澄雁行,安能比肩大弟!”

不久,梁将羊鸦仁赶至悬瓠城,与侯景会合。

从东魏方面来说,高澄是想与南梁继续维持友好关系的,原因很简单,担心南梁的插手导致自己丢掉了整个河南,更担心梁国与西魏对自己形成合击。

所以,高澄连续不断地派出使者,努力与南梁修好。

但梁武帝萧衍垂涎于侯景所说的十三州,断然与高澄翻脸。他于萧梁太清元年(公元547年)九月正式向高澄下战书,准备大举讨伐东魏。

高澄既知梁魏终有一战,就回头做侯景的思想工作。

侯景的母亲和妻子儿女都住在邺城,高澄给侯景写信,声称他的全家人都安然无恙,如果他能重回东魏的怀抱,一定让他终身担任豫州刺史,并交还他宠妻爱子,而对于他手下的文武官员,也一律是既往不咎。

侯景有了南梁撑腰,哪管妻儿的死活?

他让王伟给高澄回信说:“现在我已引南梁和西魏大军,扬旌北讨,熊豹齐奋,克复中原,我自能攻取,何劳你来恩赐!从前王陵归附了刘邦,母亲被项羽抓去他都不肯回去;刘邦的父亲被项羽囚禁,刘邦泰然自若地向项羽讨要煮他父亲的肉汤喝,父母尚且如此,何况是妻子儿女,那就更不介意了!如果你杀掉我的妻子和孩子对你有利,我想阻止也是阻止不了的,如果杀掉他们对我毫无损害,那么您杀了他们也是徒然,反正我的家室全在您手中,如何处置,与我何干!”

侯景既然这么狠,那么就只有兵戎相见了。

可惜,侯景的嘴巴虽硬,梁武帝萧衍的北伐军威也很盛,但负责主持全面北伐战事的是萧衍的侄子贞阳侯萧渊明。

萧渊明是萧衍大哥萧懿的儿子,此人是个酒囊饭桶,不谙军事。

而东魏方面带兵前来迎战的主将却是高欢临终前向高澄所提到的慕容绍宗。

侯景听说是慕容绍宗来了,叩鞍而有惧色,连连叫道:“谁教高澄鲜卑儿请慕容绍宗出来了!果真如此,高王(高欢)是不是还没死啊。”

结果,寒山(今江苏徐州东南)一战,梁军主将萧渊明被擒,数万人被杀。

萧衍正睡午觉,听到寒山败讯,惊得差点从床上摔下来,叹息道:“莫非我要落到晋怀帝青衣行酒的下场?”

侯景与慕容绍宗数战,军粮耗光,军心尽失。

最后,跟随侯景渡过淮水的散卒仅有八百余人。

过了淮水,就是南梁的地界了。

在这片完全陌生的土地上,侯景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偏偏,附近的马头戍主刘神茂与负责守卫寿阳的韦黯有隙,听说侯景败逃至此,便鬼头鬼脑地来献计,劝他夺下寿阳城,以为远图。

韦黯是韦睿的幼子,怯懦无谋,听侯景自称是梁武帝萧衍所封的“河南王”,便赶紧开门迎接。

侯景也不客气,一进城派自己人分守四门,拿下了韦黯,先要问斩,既而又笑而释之,一抓一放,将韦黯治得服服帖帖,自己俨然成了坚城寿阳的新主人。

梁武帝萧衍听说侯景已败,很为他的性命所担心。

而有识之士私下里却说:“侯景真死了,实乃朝廷之大福。这种反复乱臣,终当覆人国家。”

就在朝议纷纷之际,侯景派人驰报平安,并假惺惺地请求梁武帝萧衍对自己战败失地的行为进行处分。

虽说侯景许诺的十三州之地已成画饼,他的二十万部队也只剩下微不足道的八百人,自己也损失了好几万人,还有大量的物资,而且还恶化了与东西两魏的关系,但,他都已经落到这个地步了,也就不要再为难他了。

梁武帝萧衍很大度地原谅了侯景。

侯景于是就大大方方地派人索求军需物资。

梁武帝萧衍也尽量满足他。

梁武帝萧衍还同情他刚刚兵败破产,不忍心调他到别的地方为官,授他为南豫州牧,而将原来的南豫州牧改调。

可以说,梁武帝萧衍对侯景的好,已经下足了本。

既已下了这么大的本,就应该好人当到底,用自己的真心来感染、感化侯景这个败军之将。

可是,接下来发生的一件事,让侯景彻底寒心。

一百二十三

被逼上反路的侯景

东魏高澄收复了旧地,却还念念不忘侯景。

他的收里拿着一张牌。

这张牌就是在寒山之战中俘获的萧渊明。

他数次移书遣使,表示要与梁朝破冰,恢复友好邦交。他还表示,如果两国重修旧好了,萧渊明等梁军俘虏及侯景家属就会全部发还梁朝。

萧渊明看到自己有机会可以回家,也帮着写信力劝叔父梁武帝萧衍。

亲情至上的梁武帝萧衍读了萧渊明的信,老泪纵横,便召集朝臣商议。

朱异揣摩着老头子的心思,极力赞成与东魏和好,说:“平息敌寇,安息百姓,讲和乃是最好不过的选择了。”

但有人表示异议,说:“高澄本来得胜,为什么要和我们讲和?这一定是他设下的离间计,之所以让贞阳侯萧渊明派来使者,目的是想让侯景产生猜疑。侯景意不自安,必图祸乱。若与之通好,正堕其奸计。”

梁武帝萧衍救侄心切,直接屏蔽掉了这些不和谐的声音,亲笔写信给萧渊明说:“知高大将军待你不薄,甚以慰怀。朝廷会另外派遣使者到魏国重新建立两国和睦友好关系的,放心好了。”

梁朝回报东魏的使臣路过寿阳,侯景早有耳闻南梁要与东魏修好,便将使臣拘捕,从使臣口中套出了所有情况。

侯景又惊又怒,赶紧向梁武帝萧衍陈述启奏,盛称高氏之恶,说收复中原是亿万人民的心愿,劝梁武帝萧衍不要因为听信了高澄的谗言而背弃亿万人民的心愿。

他还分析说,北魏在安定强大的时期,尚有钟离之败,几乎片甲不回。现在东魏已经日薄西山,就不应该顾虑重重地与之讲和,舍弃已经成就的功业。

奏章的结尾,还颇有气势地说,楚国的伍子胥投奔了吴国,楚国便被吴国灭掉;陈平离开项羽,项羽便很快灭亡。进而指出,高澄忌恨我侯某人投梁,就像忌恨贾季投翟、随会投秦。高澄请求讲和,不过是希望除掉他的心腹之患。

又说,如果我侯某人死了能对国家有益,则我侯某人万死不辞。只恐怕千百年后,在史册上留下陛下您的污点。

为了让这封奏书顺利上呈到梁武帝萧衍的手上,侯景专门赠给朱异三百两黄金,请朱异代为上传。朱异收钱不办事,拿了黄金,却没有将该奏书向梁武帝萧衍呈递。

不久,高欢下葬,梁武帝萧衍派遣使者去慰问高澄,吊唁高欢。

侯景更急更愤,又向梁武帝萧衍上奏说:“臣与高氏父子,衅隙已深,正要仰仗圣上的威灵,期雪仇耻。如今陛下却与高氏修好讲和,让臣何地自处!乞求陛下让臣再与高澄交战,以显示大梁天威!”

梁武帝萧衍回信说:“朕与你大义已定,岂会因你打了胜仗就接纳,打了败仗就抛弃?现在,高澄派遣使者来求和,朕亦更停干戈。应该进还是应该退,国家自有正常的制度,你但管清静自居,无需费心去考虑这些!”

这让侯景怎么“清静自居”?又怎么“无需费心考虑这些”?

侯景不管,继续向梁武帝萧衍启奏,说:“臣如今蓄粮聚众,秣马潜戈,不日便可收复北方。我不能出师无名,希望陛下您能为我做主。现在陛下把我弃在这里,南北双方又开始互相沟通,只怕微臣将难免死在高澄之手。”

梁武帝萧衍怫然回信说:“朕为万乘之主,岂可失信于一物!我料想你已深知我心,你不必再启奏了。”

梁武帝萧衍这封信已深深地刺激到了侯景。

但为了进一步证实梁武帝萧衍的真实心意,侯景还是决定再试一试。

他命人模仿高澄的口气,假造了一封从东魏都城邺城发来的书信,在信中明确指出要用贞阳侯萧渊明交换侯景。

这一试,就可以试出梁武帝萧衍是真善还是伪善了。

梁武帝萧衍不知信的真假,和群臣讨论。

众大臣都说:“侯景因为山穷水尽而来投奔,弃之不祥;况且侯景也身经百战,又岂是想擒就擒的!”

朱异却不以然地说:“侯景不过奔败之将,一个使者就会把他擒获。”

梁武帝萧衍含笑点头,给邺城回信说:“贞阳侯萧渊明早上南返,侯景晚上即可押送北归。”

侯景读了这封信,怒气飞扬,对左右的人说道:“我固知吴老公薄心肠!”

王伟一旁说道:“现在,我们等着听候梁国安排也是死,图谋大业也不过一死,希望大王尽快采取行动!”

于是侯景摩拳擦掌,准备造反:将寿阳城内所有男丁征为军士。停止收取市场税及田租。四下抢掠百姓子女,分配给辖下的壮士为奴为妾。并不断地向朝廷索要军粮、军服、铸造武器的锻匠。

一场大乱,即将开始。

侯景在寿阳磨刀霍霍,很多人都觉察到了,梁武帝萧衍却不相信,他觉得,侯景也就千儿几百人,造反,还不是死路一条?

鄱阳王萧范已经掌握了确凿证据,向梁武帝萧衍证明侯景的反心昭然若揭,却被顶了回来。

梁武帝萧衍说:“侯景孤危寄命,譬如婴儿仰人乳哺育,这样弱势,怎么反叛!”

朱异一旁不冷不热地说:“鄱阳王的肚量……真是的,怎么就容不下国家招来的一个客人呢?”

萧范是萧衍九弟萧恢的世子,侯景入梁之前,梁武帝萧衍本来安排他为南豫州刺史,坐镇寿阳,因为作风懒散拖拉,没有准时赴任,致使临时镇守寿阳的监州事(代理刺史)韦黯将寿阳拱手让给了侯景,梁武帝萧衍为了接待好侯景,便授侯景为南豫州牧,而改封萧范为合州刺史。

萧范来揭发侯景造反,梁武帝萧衍以为他是挟私报复,小肚鸡肠,不予理会。

侯景也觉得自己力量太小了,势孤力薄,便盛情邀请当日来悬瓠赴援的的梁朝大将羊鸦仁一起造反,答应事成之后,割地封王。

羊鸦仁二话不说,将侯景派来的使者就地拿下,连人带信押送建康。

这可是铁证如山。

可梁武帝萧衍还是觉得里面一定有误会,将侯景的使者释放,送回寿阳。

侯景更加疑心梁武帝萧衍是在刻意欺瞒自己,在背后搞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说不定,是想麻痹自己,哪天突然发难,将自己捉起来送往东魏。

一不做,二不休,他干脆上奏章,要梁武帝萧衍杀掉羊鸦仁,说:“诬臣之事若是事实,臣甘愿受国家法律的制裁。如若详察无据,请戮鸦仁!”

此外,又威胁说:“高澄本性狡猾,并不可信。陛下却执意要听信他的谎言,企求与他和好,让人窃笑。臣行年已四十有六,未闻江左有佞邪之臣,如今入朝,却招来满耳的诽谤叫嚣之声,臣宁可粉身碎骨,也要找这些仇人拼命。请在长江西边划出一块地盘,归我管辖,如若不许,必兵临长江,上向闽、越,彼时不仅朝廷脸面难看,大臣们也忙得顾不上吃饭。”

侯景这样胁迫朝廷,梁武帝萧衍不但不生气,反而暗自愧疚。

他派人向侯景致歉说:“贫穷人家招待五个、十个客人,尚可使这些客人都称心如意。朕唯有一客,致有忿言,亦是朕之失也。”同时派遣慰问团,满载锦彩钱布,信使往来不断,道路相望。

侯景并不接受梁武帝萧衍的道歉,他知道,梁武帝萧衍现在使劲哄自己,是生怕自己哪天走了,他没法向东魏的高澄交差,换不回他心爱的侄子萧渊明,反心更炽。

所以迟迟没有举事,是因为自己还缺少一个在梁朝作为内应的人。

不过,很快,他就找到了。

这个人就是萧衍六弟萧宏的第三子、临贺王萧正德。

萧正德是个无良小人。

原先,梁武帝萧衍还没生养有儿子,就把萧正德过继为子。

萧正德就一直觉得自己理所当然是皇太子,只要等到梁武帝萧衍百年咽气了,自己就成为南梁帝国的主人。

可是,没多久,梁武帝萧衍的后宫遍地开花,生出了很多儿子。

既然已经有亲生儿子,帝位就不能传给养子了。

这个道理,萧正德懂,但感情上却接受不了。

萧正德眼瞧着梁武帝萧衍立他的亲生儿子为储君,心中痛苦万分,一气之下,竟然在普通六年叛国投入了东魏。

不过,东魏人都瞧不起他,在东魏混不下去,转年,他又逃回梁朝。

所以说,侯景和他,曾同在两朝为臣,算是老熟人了。

萧正德回到梁国,梁武帝萧衍并不恨他,而是流着眼泪,又疼惜,又怜爱,封他为临贺王。

侯景听说这个临贺王阴养死士,储米积货,时刻准备着造反,便迅速和他取得联系,许诺立他为帝。

萧正德难得侯景相邀,高兴得不得了,催促侯景说:“有我作为内应,没有成不了的事!请尽快发兵,免使夜长梦多!”

由是,侯景不再犹豫,于太清三年九月正式宣布造反。

当然,造反也要有个冠冕堂皇一点的借口,不能赤裸裸地说,我要灭掉梁朝,我要当皇帝。

以什么名义造反呢?

梁朝内部,朱异等人恶名昭著,为时人所痛恨,好,就来一个“清君侧”,以诛杀朱异等人为名,举旗起兵。

梁武帝萧衍不怒反笑,说:“此辈何能为!我折断一根木棍就能揍他。”下令悬赏,凡能杀掉侯景的人,封为三千户公并授予州刺史之职。同时任命合州刺史鄱阳王萧范等人集结五路大军前往寿阳讨伐侯景。

侯景身经百战,当然不会傻乎乎地坐守在寿阳等着南梁大军前来围剿。他留亲信守寿阳,自己率军突袭谯城(今安徽滁县),谯城既得,又转攻历阳(今安徽和县)。得了历阳,突然剑走偏锋,直取大梁帝国的咽喉——建康。

大梁王朝的满朝文武,包括梁武帝萧衍,哪会料到这个贼跛子竟然会使出这种不要命的招数?全都慌了手脚。

当然,要说梁廷没有一个人会意料到侯景会这样铤而走险也不全对。

至少,梁都官尚书羊侃就早有预见。

一百二十四

羊侃忠义守台城

羊侃,字祖忻,祖籍泰山梁父(今山东泰安县东南),西晋倾覆,衣冠南渡,羊氏族人也跟随过了长江。宋文帝朝,北魏太武帝拓跋焘南征,羊侃的祖父羊规之时任任城令,城破被迫降魏,被封为钜平子。他的父亲羊祉任官以不惮强御而闻名,且视南朝为正朔,经常劝子弟找机会返归南朝。

羊侃少而瑰伟,身长七尺八寸,豪迈雄勇,膂力绝人,能拉开二十余石的硬弓,即使在马上,所佩硬弓也达到六石。

据说,泗水桥上立有好几个长八尺、大十围的石人,重逾千斤,而羊侃却两手各执一个,互相对撞,将石人撞得粉碎。

除了力量惊人外,其身手敏捷,轻功也极其了得。羊侃年轻时曾在兖州尧庙表演飞檐走壁的绝招,手足并用,履险处如在平地,蹭蹭蹭,一下子就直上至五寻(约九米),横着飘移的话,点足可得七步距离。

但羊侃并不是一个纯粹的武夫。

他雅爱文史,博涉书记,尤好《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

年轻时跟随父亲在梁州立下战功,被任命为尚书郎。

尚书郎在皇帝身边任职。

北魏宣武帝元恪看见他身如铁塔,满脸虬须,豪气飞扬,就问他:“你姓羊,大家都说你是一头虎,是不是一只披着虎皮的羊啊?你能不能学个虎样给我们瞧瞧?”

羊侃听了,翻身一个虎跳,伏在地上,双手紧紧按着殿上的台阶,头颅高仰,虎视前方,猛然一声长啸,震得大殿上的灰土簌簌下落。

宣武帝元恪惊出了一身冷汗,赶紧要他起来。

而等羊侃起来,却发现他所按过的台阶留下了十个深深的小坑!

宣武帝元恪又惊又喜,当即赐予他一柄镶着珍珠的宝剑。

正光年间,秦州羌人莫折念生造反,北魏朝廷派萧宝夤出兵讨伐,羊侃担任他的偏将。

在战场上,羊侃持硬弓,在百步开外将莫折念生的弟弟莫折天生一箭射于马下,立下首功,被任命为征东大将军、东道行台,领泰山太守,进爵钜平侯。

泰山是羊侃的故乡,宣武帝也许是想利用羊氏在泰山的威望来安定这一带的动乱。

但独立在外执掌一军,正好给羊侃提供了回归南朝的机会。

北魏建义元年(公元528年)七月,羊侃率三万将士南归,沿路与高欢所领追兵且战且行,好不容易到了南梁边境,余下兵众不足一万人,马仅两千匹。

这些北魏士兵们想到自己将要离开家乡老死于江东,整夜唱着悲伤的思乡曲。

羊侃听得泪流满面,召集了全军说:“你等怀念故土,按理就不能随我往南朝,现在去留就由你们,可在这里分别。”与众军洒泪而别,独自入梁。

梁武帝萧衍授其徐州刺史,封高昌县侯,累迁都官尚书。

事梁期间,有次他随着车驾幸乐游苑,当时少府上奏说新造成了一种两刃长槊,长二丈四尺,刃宽一尺三寸。

梁武帝萧衍要看看这种槊的威力,便赐河南国进贡的骏马紫骝给羊侃在苑中试槊。

羊侃执槊上马,左右击刺,特尽其妙。

观看的人内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个水泄不通,有些站在后面的人看不到,就拼命爬上周围的大树。

梁武帝萧衍说:“这些树一定会因为你舞槊而被折断。”

话音未落,就有树因为承担重量太重而折断,树上的人跌落滚了一地。

从此,这柄槊就被称为“折树槊”。

当日,梁武帝萧衍赋《武宴诗》三十韵给羊侃看,羊侃立即应诏随韵作诗。

梁武帝萧衍读了,说:“朕闻仁者有勇,今见勇者有仁,可谓邹、鲁遗风,英贤不绝。”

不久羊侃又被任命为太子左卫率。

但羊侃却深感自己不得志。

他的骨子里有着收复中原宏愿,热血里充满了建功立业的豪情。

但梁武帝萧衍似乎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个弄臣。

这让他很不满意。

太清元年,为了应援侯景,梁武帝萧衍声称大举北伐。

羊侃以为,效命疆场、一展平生抱负的机会来了。

可是,北伐军的统帅却是大草包贞阳侯萧渊明。

羊侃虽为持节、冠军,但所负责的军务不过监督建造寒山堰。

寒山堰建造成,羊侃劝萧渊明乘着水势进攻彭城,遭拒,便知事不可为矣。

果然,东魏大军杀来, 萧渊明束手就擒,梁军大败。

所幸,羊侃早有准备,结阵徐徐退回,所领一军毫发无损。

经过此战,羊侃彻底看清楚了梁武帝萧衍猜忌诸将、任人唯亲的本质,只好以歌舞自娱,以打消梁武帝萧衍对自己的疑心。

他善于音律,自创《采莲》《棹歌》两曲,清致感人。

他的姬妾环侍,穷极奢靡。

艳姬陆太喜,擅长弹筝,戴着鹿角爪,长七寸,弹筝动听绝伦。

舞人张净琬,腰围一尺六寸,时人咸称可作掌上舞,堪与赵飞燕媲美。

又有个名为孙荆玉的妙人儿能反腰贴地,衔得席上玉簪。

歌者王娥儿和屈偶之,都是妙尽奇曲,一时无对。

羊侃有一次走水路到衡州,在两艘船上各起三间通梁水斋,饰以珠玉锦缋,盛设帷屏,陈列女乐。乘潮解缆,临波置酒。来看热闹的人挤满了岸边,都争着一睹他的风采。

羊侃待客,食器都是镶嵌宝石的金器玉器,奏三部女乐。到了晚上,让侍婢百余人手持金花蜡烛,围圈侍候。

羊侃酒量很浅,不能多饮,但与宾客交游,终日献酬,同其醉醒。

有客人醉于船中,失火,延绵烧掉了他的七十余艘大船,所燔金帛不可胜数。

羊侃毫不介意,命酒不辍,对该客人不打不骂,待之如旧,实为一代豪俊雄杰。

歌舞声色并不能磨灭豪杰的雄心,酒精也不能错乱英雄的神经。

听说侯景已经宣布起兵,羊侃就马上建议发兵两千急据采石,并力请梁武帝萧衍催促萧范等加快攻打寿阳,以使侯景进不得前,退失巢穴。

偏偏,朱异外行人冒充内行,断言:“侯景必无渡江之意。”

于是驻兵采石的计划作废。

梁廷只是让羊侃率领千余骑兵屯于望国门一带,而下诏派临贺王萧正德为平北将军,都督京师诸军事,屯守长江边上的丹阳郡。

真是打瞌睡就遇上了送枕头的。

侯景到了江边,正愁没有战船渡江,就遇上了守江的萧正德。

萧正德早已为侯景准备好了数十艘巨船,候在江边。

侯景还担心采石驻有梁兵,不敢轻动。等得知梁廷并未在采石设防,不由得大喜道:“吾事办矣!”便自横江济于采石。

这时的侯景,只有马数百匹,兵八千人。

侯景一渡江,便先遣军袭取姑孰、慈湖(安徽当涂),随后进兵建康城外的板桥。

建康城内这才知道侯景已渡江,惊骇无比,宣布戒严。

自东吴孙皓出降以来,建康已近二百年未曾直面北方军人的威胁,而江东承平日久,也久未遭干戈,无论是士兵还是普通百姓,无不惊慌失措。

百姓都一股脑往城内挤,官员与百姓相混杂,不再有秩序。士兵疯狂地冲入军库抢夺兵器铠甲,有司根本不能禁止。

梁廷急命从丹阳回来的临贺王萧正德协同太子萧纲共同把守建康的几个重要城门。

侯景大军已杀到了秦淮河上大浮桥朱雀桁的南面。

太子萧纲以萧正德守宣阳门,以东宫学士庾信守朱雀门,自己率宫中文武三千多人于朱雀桁北面屯营。

眼看侯景军已经逼近,出自人的本能反应,太子萧纲命庾信拆掉浮桥。

萧正德一听,急得不行,这桥要是拆了,侯景军就过不了河了!

他连忙阻止说:“不能拆!浮桥被拆,百姓必会惊骇奔散,造成不必要的混乱,应该留着它,以安定百姓的情绪。”

这样,侯景军就从这条完整的浮桥上冲杀了过来。

太子萧纲所部的三千人都是朝廷的仪仗队士兵,未经战阵,毫无实战经验,看见面目狰狞的侯景军杀来,一个个手脚酸软,心中震恐,发一声喊,全往朱雀门后面躲。

大名士庾信正翘腿在门边啃甘蔗,有羽箭飞来,射中门柱,庾信猛吃一惊,手中甘蔗,应弦而落,弃军急逃。

庾信是当世大文学家,唐代诗圣杜甫的偶像,杜甫称他“庚信文章老更成,凌云健笔意纵横”,文章一流,打仗,实非其所长。

萧正德大开宣阳门,与侯景在马上相互作揖,迎侯景军入门。

侯景军穿青色战袍,萧正德军穿红色战袍,战袍内层为青绿色,两军会合,萧正德就命令部下士兵全部将战袍内外反穿,保持统一颜色。

两军合势,一下子就攻克了建康外城。

驻守石头城和驻守白下的梁将纷纷逃跑。

建康内城共分三座,中间为台城,西面为石头城,东面为东府城。

台城即宫城,乃是皇帝所在地,台城里面已乱成了一锅粥。

关键时刻,是老将羊侃稳住了局势。

他先斩杀数名争相进入武库抢夺兵器铠甲的士兵,稳定了军心,维持住军纪。然后又将难民妥善安置。

看到贼兵已蜂拥而至城下,就佯称得到了一封从外面射入的书信,说各路勤王的军队已经风火赶来。

骚乱不已的建康城很快就安定了下来。

侯景列兵环绕台城,幡旗皆黑,朝城内射去了一封书信,称:“朱异等蔑弄朝权,轻作威福,臣为所陷,欲加屠戮。陛下若诛朱异等,臣则敛辔北归。”

侯景这么一说,天真的梁武帝萧衍又信了,准备将朱异处死。

太子萧纲说:“侯贼不过以诛杀朱异之名起事,就算朱异真是蔑弄朝权,也不应该在今日诛杀;今日诛杀,不但于事无补,而且贻笑将来,要杀朱异,等平贼后再杀也为时不晚!”

朱异由此躲过一劫,对侯景恨之入骨。

侯景绕城既匝,百道俱攻,呜鼓吹唇,喧声震地。

其纵火烧大司马、东华、西华等门。

羊侃派人在门上凿出门洞,用水灌入其中,浇灭火焰。

更派出敢死战士翻过宫墙到外面去洒水。

侯景又命人以长柯斧斫东掖门,门眼看就要被斫开了,羊侃命人在门扇上凿出小孔,突然将长槊捅出,连接捅死两名敌人,砍门的士兵才退了回去。

侯景制作了几百个木驴用来攻打台城,羊侃命人连接抛出大石,眨眼功夫,就把木驴砸得稀巴烂。

侯景又改制了一种尖颈的木驴,木驴上蒙着生牛皮,十分坚韧,石不能破。

羊侃让人制作了一种雉尾形状的火炬,绑在铁镞上,上面淋满油脂,点上火齐齐抛向木驴,将木驴付之一炬。

侯景又制造登城楼,高十多丈,装载着弓弩手,想用它居高临下向城里射箭。

羊侃哈哈大笑,说:“车高堑虚,彼来必倒,可卧而观之。”

果然,其战车一动,便轰然倒下,摔得贼兵鬼哭狼嚎,乱作一团。

侯景数攻既不克而士卒死伤多,只好筑长围以隔绝台城内外,又射信入城,力求诛杀朱异等人。

朱异忍无可忍,血性被激发,要求出城杀贼。

当然,不是他本人出城杀贼,而是要求派士兵出城杀贼。

羊侃制止说:“不可。出城的人若少,不足破贼,徒挫锐气;若多,则一旦失利,门隘桥小,必会导致重大伤亡!”

朱异不听,一意孤行,强遣一千多人出去作战。

这些仪仗兵,还没交锋,就退了回来,争桥赴水死者大半。

原先,侯景大言炎炎地说:“城中非无菜,但无酱耳!”

“酱”“将”同声,“菜”在北方指“兵卒”。

他是取笑南梁韦睿、裴邃、陈庆之等宿将皆已凋零,少年新进者又在远处州郡,自以为城中虽多兵,而没有大将,可一举而下,哪料到竟有羊侃这样的狠角色?

硬的不行,就来了手软的。

他抓到了羊侃的儿子羊族鸟,便派人押到城下示众。

羊侃于城头大叫:“我倾宗报主,犹恨不足,岂计一子,幸早杀之!”

侯景不管,日日遣人押着羊族鸟于城下游行,以乱老将军的心神。

羊侃拽出硬弓,恨铁不成钢地对儿子道:“久以汝为死矣,犹在邪!”拉弓就要射。

贼兵吓了一跳,赶紧拥着五花大绑的羊族鸟落荒而走。

侯景暗叹羊侃忠义,释羊族鸟不杀。

一百二十五

南北朝的终结

侯景占领了公车府,他把东宫里的几百名歌女分给了手下的官兵。

东宫靠近台城,侯景让士兵登上东宫城墙连日不停地向台城内射箭。

到了夜晚,侯景又在东宫摆设酒宴,奏起音乐,搞攻心战。

侯景又派人去焚烧乘黄厩、士林馆以及太府寺。

无奈台城在羊侃等人的坚守下,坚如磐石,一任风吹浪打。

台城久攻不下,而急于当皇帝的萧正德却迫不及待了。

也罢,为了能在政治上与城中相抗衡,侯景于萧梁太清二年(公元548年)十二月把萧正德推上帝位。

萧正德如愿以偿地登上帝位,下诏称:“自普通年间以来,奸邪乱政,上久不豫,社稷将危。河南王侯景,释位来朝,拥戴朕登上大宝,今实行大赦,改年号为‘正平’。”立世子萧见理为皇太子,任侯景为丞相,并把自己年轻貌美的女儿下嫁给侯景。回头,又将父亲萧宏穷其一生从民间搜刮来的三十间大屋的金银财宝散尽,资助军需,侯景的贼军迅速膨胀到了十万多人。

为了恐吓困守在台城中的南梁“仪仗队”,侯景将攻东府所杀梁军士兵的三千多具尸体用车拉到杜姥宅堆积起来,遥语城中人喊道:“若不早降,正当如此!”

侯景刚到建康时,不知城内有羊侃这种牛人,以为朝夕可拔,所以其军队号令严整,士卒不敢侵暴。但屡攻不克,人心离沮。侯景慌了神了,担心梁援兵一旦云集,自己的军队就会溃散,便纵军掠夺民米及金帛子女。使得大米的价格一涨再涨,涨到了每升要价七八万钱,民无以为食,饿死者十分之五六。

为了加快攻城进度,侯景又在台城东、西两处起土山,驱迫士民,不限贵贱,乱加殴捶,出现了疲惫羸弱的,就乱刀砍死,塞尸填山。

一时间,号哭动地。

这年年底,眼看新的一年就要来临了,操劳成疾的老将军羊侃一病不起,溘然去世,时年五十四岁。

不久,已成众矢之的的朱异也忧惧而死,时年六十七。

羊侃辞世,城内再无主持大局之人,台城岌岌可危。

所幸,从各地赶来的梁朝勤王兵马已分驻在南州、横江、新亭等地,人数高达二十多万。

勤王兵马中,最有威望的将领是衡州刺史韦粲、司州刺史柳仲礼等。

韦粲,字长蒨,韦睿之孙,有祖父风,好学仗气,身长八尺,容貌甚伟。

柳仲礼, 河东解县(今山西运城西南)人,早年曾随父柳津辅佐太子萧纲镇守雍州,时为司州刺史,其勇力兼人,少有胆气,身长八尺,眉目疏朗,自谓当世英雄,国内诸将莫己若。

韦粲和柳仲礼乃是姑表之亲。

在韦粲的建议下,众将推举柳仲礼为大都督,统领各路援军。

以二十万大军攻打侯景的十万乌合之众,乃是稳操胜券。

但韦粲率军进至青塘,突然天降大雾,伸手不辨五指。

韦粲初来乍到,迷了路。

侯景驻军在建康城外已有数月,地熟路熟,在浓雾中迅速出击,韦粲与儿子、兄弟皆力战而死。

柳仲礼已移师大桁,正在吃早饭,听说大表哥遇袭,大惊,投箸披甲,提槊上马,领七十亲骑驰援。

到了青塘,韦粲军已败。

柳仲礼虎目圆睁,血气激越,领七十骑直闯侯景阵中,彼时大雾未散,贼军不知来了多少人,被柳大将军冲杀、践踏得不成样子,数百贼军在稀里糊涂中就掉了脑袋,而慌不择路跌落淮水淹死、冻死者高达千人。

而在雾色中,柳仲礼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侯景那短小的身影,说时迟,那时快,他策马挺槊,一下子冲到侯景跟前,觑准了他的咽喉,长槊尽力一捅。

如果没有出现意外,侯景的喉管碎裂,鲜血迸溅,这场祸乱将就此结束,世界也就清静了。

可是,就在这条长槊距离侯景的喉管不足一寸的时候,贼将支伯仁从背后赶来,一刀砍中柳仲礼肩膀,长槊顿时垂下,战马惊起,陷于泥淖之中。

数百贼兵见了,呼啸云聚,举槊而刺,柳仲礼命悬一线。

柳仲礼麾下骑将郭山石率众死命相救,才得以免。

经此战,原本威风八面的柳大将军壮气外衰,虎胆缩成了细胞干,不复言战。

援军不敢再战,侯景遂全力攻城。

三月中旬,城破,贼兵一拥而入。

城中本有居民十多万,士兵两万多,经长达半年的围困,粮食断绝,疫疾大起,死者十之八九,横尸满路,不可瘗埋,烂汁满沟。

梁武帝萧衍在寝宫中安卧不动,只叹了一句:“自我得之,自我失之,亦复何恨!”

萧正德原与侯景有约:城攻破后必先弄死梁武帝萧衍和太子萧纲。

但侯景改变主意了,他纵兵大掠,将梁武帝萧衍和太子萧纲的侍卫尽数遣散,矫诏大赦,自封为大都督中外诸军、录尚书事。

不日,又胁迫太子之子石城公萧大款出城,以梁武帝萧衍名义下诏遣散建康城外诸路援军。

诸军解散,侯景牢牢掌握了梁武帝萧衍父子生死,号令天下,莫不如意。回头,将自己先前所拥立的萧正德勒死,眼不见,心不烦。

看着侯景的得意样,梁武帝萧衍越来越感愤懑,不再愿意在侯景对内外官员的任用书上用玺画押。

侯景看他不上路,便断绝了他的饮食。

萧梁太清三年(公元549年)五月丙辰,梁武帝萧衍躺在净居殿,多病口苦,想喝口蜜水,无人答应。凄惶之下,连叫两声“嗬嗬”,崩殂,时年八十六。

关于梁武帝的死,清帝乾隆颇为同情,赋诗悼念云:

乘其危,窃其祚,

萧衍道成视刘裕。

宫城围,吴兴拒,

徒称马袁仍厚遇。

本失正,末奚数,

定律兴乐曾何助。

特佞佛,奉象塑,

舍身同泰功德慕。

初祖谒,直指处,

漆桶弗契乃北去。

祀牺牲,代面素,

庙不血食语不惧。

饿台城,应始悟,

荷荷那得金仙护。

梁武帝一死,南梁名存实亡。

虽然,侯景随后又立了太子萧纲为皇帝,自封为大都督,并娶了萧纲十四的女儿溧阳公主为妻,但也就短短两年多的时间,就命人用土袋将萧纲压死,另立萧纲的侄孙萧栋为帝。

但这仅仅是一个过渡,萧梁大宝二年(公元551年)十一月,他便废掉了萧栋,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汉“,改元太始,称南梁汉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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