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溘然辞世,时年五十六岁。
祖逖病倒的时间里,石勒正好腾出手来对付幽州的段匹磾。
且说刘琨被段匹磾拘禁后,段匹磾敬重他的声望,一时也不敢施予毒手,但随着形势不断发展,他不得不向刘琨挥起了屠刀。
本来,段匹磾与刘琨结盟,就是想借助刘琨的威望提高自己的号召力。
可事与愿违,刘琨的威望没能让段氏内部实力派听命于他,却让刘琨赢得了原来居住在幽州的晋人的拥戴。
幽州,现在就是段匹磾的大本营。
刘琨在幽州的风头既已经远远超过了段匹磾,这让段匹磾坐立不安。
对段匹磾而言,内部,已成强龙压主之势,外部,则是咄咄逼人的段末柸。
段匹磾跟刘琨商议,说准备主动撤出蓟县,并将幽州的胡人和晋人一起转移到代郡。
刘琨坚决反对。
刘琨的反对是有原因的,代郡这时已被拓跋鲜卑占据,而拓跋鲜卑的新任首领拓跋郁律与自己并无多深的交情,如果逃难到代郡,只能是凶多吉少。
刘琨说,如果要撤离幽州的话,最好还是南下,这样就更接近江南的朝廷。
南下,那是段匹磾完全陌生的世界。
段匹磾也没有采纳。
而刘琨劝进表被妻侄温峤送到建康,王敦读到“天祚大晋,必将有主。主晋祚者,非大王而谁!”一句,竟然投表于地,大声说:“读《左传》三十年,一朝为琨所用!”因忌惮刘琨,听说段匹磾已经拘禁了刘琨,便秘密派出使者要求段匹磾将刘琨处死。
段匹磾外迫于王敦,又内惧属下造反,就声称皇上诏旨,下令诛杀刘琨。
刘琨听说王敦来使,就已预料到自己的命运,他对儿子刘遵说:“王敦的使者来了,却不让我与使者相见,定是为杀我而来。死生有命,死不足惜,只恨仇耻不雪,无以下见父母双亲啊。”
三十一
段匹 石单 威武不能屈
段匹磾杀了刘琨,并没有换来幽州的安定,反而加速了部众的离散。
很多原来刘琨的部下更是向东投奔段匹磾的敌人段末柸。如温峤的姨家弟弟刘群,刘琨的原部下崔悦,还有卢谌等,都投到了段末柸的手下。
这些人为了给刘琨报仇,都帮助段末抷与段匹磾争夺幽州。
段匹磾在幽州无法立足,只好投奔乐陵(今山东乐陵)的冀州刺史邵续。
段匹磾对邵续说:“我是忠于晋室的狄夷胡人,现在为了忠义已经家破人亡,要借助邵公您的力量一起进讨石勒、段末柸,请助我一臂之力。”
邵续,字嗣祖,安阳人。其父邵乘是晋朝的散骑侍郎。
邵续少年时博览经史,善谈理义,妙解天文,志向远大。
他最初在成都王怒吼天尊司马颖的部下任参军,司马颖准备讨伐长沙王“潜质哥”司马乂,邵续进谏说:“兄弟如左右手,您要抵挡天下的敌人,怎么要自断一手?”怒吼天尊司马颖不听。邵续于是离开了他,先到苟晞帐下任参军,后担任沁水县令。
随着混战越来越烈,邵续弃官返乡,召集起一支数百人的队伍,要为国出力。后被幽州都督王浚授绥集将军、乐陵太守,并以其子邵乂为督护,进驻厌次县治所富平城。
在乐陵,邵续大力收集流散的百姓,实行开明政治,吸引周围的百姓前来归附。
现在,有了段匹磾率部来投,力量更加壮大,于是合兵向北进攻段末柸,向西防御石勒。
晋太宁二年(公元323年) 1月,段匹磾奔袭幽州,大败段末柸。
但他的高兴劲儿还未过,石虎却趁着乐陵空虚,大举进击乐陵。
段匹磾只得仓促南下救援,走到一半,邵续已被石虎擒获。
石勒见邵续,斥责说:“国家立国,自当拨乱反正,以赢得八方归心。我的威名远播,你邵续却不知时务,痴附司马睿,骄傲跋扈,不遵我的王命。你莫非认为胡人就不配坐拥天下吗?你何以这般缺乏见识?天下乃有德之人居之,你为什么会有胡汉之分?”
邵续从容答道:“天下大乱,八方豪杰各逞其能。保家卫国,更是义士职责所在。我归顺晋朝,正是我的忠心所向。跟随我的志士,都是意气相投的豪杰,不会向你投降。至于天下属胡属汉,又有什么区别呢?周文王出生于西方,大禹是羌族。一代帝王的诞生,是上天的安排,是恩德的广布,安有常理!邵续只是一介阶下囚,死亡是我的选择,也是上天的安排,我自坦然面对。”
石勒被气得半死,却又无可奈何。
听到劭续被俘虏,段匹磾属下人人恐慌而散。
段匹与弟弟段文鸯无暇多想,带着数百人杀入包围圈,冲进了乐陵。
石虎胁使邵续命令城内守军献城出降。
邵续到了城下,大声疾呼道:“我志雪国难,以报君恩,今我不幸就擒,诸君要努力自勉,同心协力拥护段匹磾,效忠晋朝,誓死保卫乐陵,千万不要有二心!”
段匹磾和段文鸯与邵续的儿子邵缉得到激励,含泪守城。
石虎瞪着眼睛,直吹胡子,命人将邵续押下。
乐陵城的攻防战持续了好几个月,石虎眼看自己粮草将尽,不愿意就此无功而返,便疯狂劫掠城外的百姓。
百姓奔走呼号,四处逃窜。
段文鸯在城上远远看见,目眦尽裂,咬碎钢牙,便要出战。
段匹磾道:“不要贸然出城,一出城,就中了敌人奸计了。敌人攻城不下,不久就会解围退去,我们不可凭血气之勇。”
段文鸯却道:“我段氏素以勇战闻名,这才为百姓所倚仗。今日看着百姓被掠而不救,还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民失所望,谁再肯为我拼死效劳?!”不顾段匹磾的劝阻,挺槊出城,大呼道:“有不怕死男儿,随我出战!”
即有数十骑应声而出,杀入敌阵。
段文鸯手舞大槊,来回驰骋,见人就杀,如入无人之境。
石虎看得胆寒,不断指挥军队加入战团,将段文鸯层层围困。
战斗从中午辰时打到傍晚申时,后赵兵死伤无数,但仍是越围越多,密不能透。
段文鸯马力已乏,伏地不能起,回顾左右,随从数十骑皆已战没。
石虎高声大呼道:“大兄与我俱是戎狄,久望同归一家。天不违愿,今日相见,何故再战?请释兵器。”
段文鸯瞋目喝道:“汝为寇虐,早该斩杀,可惜我哥哥段疾陆眷不用吾计,为段末柸一人与你石氏讲和,才使你有了今天。我宁可战死,绝不屈服!”
继续下马步战,手中大槊折断,又抽出腰刀,口中狂呼杀贼,犹自酣战不已,身被十数创,血染战袍。
石虎远远见了,惊为天神,叹道:“段文鸯非战可以屈者!”就令其兵解下马绳,结成大网,从天罩下,才将他擒获。
城内守军看到段文鸯被擒,大为气沮。
这城再也守不下去了。
段匹磾想单骑出走,南投东晋,邵续的弟弟邵洎以兵相拦,不许起程。
邵洎自己已经打定投降的主意了。
他是担心少了段匹磾会激怒石勒,便挟持了段匹磾,开城投降。
邵洎还想把东晋王朝派来的使臣王英一起进献给石虎,段匹磾大骂道:“你不能遵循令兄之志,逼我不得归朝,已经很过分了,还要将天子派来的使者扣押,我虽是胡人,却未闻变节有如你这样的。”
邵洎于是放了王英。
段匹磾沉痛地对王英说:“我段匹磾世受朝廷大恩,不忘忠孝。今日身不由己,想回朝谢罪,但被人逼迫,一片忠诚难以实现。如果我能得喘息之机,未死之前,心不忘本。”
说完,穿上朝服,持晋朝所授的节符,跟随邵洎渡黄河南下,径见石虎。
石勒之前曾和段匹磾结为兄弟,石虎见了他,不敢少了礼数,赶紧跪倒行礼。
段匹磾却说:“我受晋室大恩,志在灭你。不幸国中自起内乱,才搞到今天这个田地,既不能死,也不会接受你的敬重,你快杀了我罢。”
段匹磾由此被石勒软禁起来。
在赵国的日子里,段匹磾总是一身晋朝朝服,手持晋节,从不向石勒下拜。
石勒、石虎虽以残暴著称,为段匹磾凛然大义所慑,竟也忍耐了一年多,直到劝降无望,又担心其族人将他救出,才不得不捏造了谋乱罪名,将段氏兄弟和邵续一并杀掉。
这样,原属晋朝的幽、冀、并三州(约略相当于今山西、河北、河南三省的大部地区,及京、津二市,山东省的西北部)已全为石勒所有。
到了晋太宁元年(公元323年),北方的东半部除辽东慕容廆和鲜卑段部、宇文部以外,全成了后赵的天下。
两赵的决战开始徐徐展开。
三十二
陇上壮士有陈安
在石勒统一北方的时候,刘曜也没闲着。
他的地盘比石勒小,要与石勒抗衡,得花点心思。
与石勒交恶之初,他的地盘不过平阳以西的河东地区、长安附近的关中地区以及从洛阳到关中的狭长地带;而石勒的后赵则占据了北起幽州南至豫州的广大地域。
这也是两人关系虽然已经闹僵,但石勒不出手,他也绝不敢贸然出手的原因。
刘曜登上了帝位,便立之前从洛阳掳来霸占为妻的羊氏为皇后。
说起来,这羊氏已经是第六次被立为皇后了。
当年,野心家司马伦幽禁了贾南风,便替白痴皇帝司马衷立了她为皇后。
第一次入宫,她衣服竟然着火,惹得司马伦连吐唾液,大叫晦气。
成都王怒吼天尊司马颖讨伐长沙王“潜质哥”司马乂时,将她废;
怒吼天尊司马颖战败,她很快复位;
张方入洛阳,又将她废了。
白痴皇帝司马衷还都洛阳,又将她复位。
可好景不长,白痴皇帝司马衷被毒杀,而刘曜、石勒等人攻入洛阳,刘曜将她收归己用。
刘曜没有刘粲那么好色,但也很变态,有喜淫敌人妻女的嗜好。
除了羊氏,他还强收了靳康的女儿和晋散骑常侍梁纬的妻子辛氏。
刘曜从洛阳还师途中就宠幸了羊氏,畅意之余,问:“我与你的前夫司马衷相比如何?”
羊氏撇撇嘴,说:“那个死人,他怎么能和将军您相提并论呢!将军您乃开基之圣主,他不过是亡国之暗夫!他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能保全,我作为他的妻子,屡屡被臣属折磨羞辱。很多时候我都不想再活下去了,哪里想得到今夜能得您雨露之恩!我生长在深闺,一直以为世间男人都差不多。自从侍奉过您,才知天下有伟丈夫!”
羊氏此话应是出自真心。
刘曜虽然生得白眉恐怖,但身高九尺三寸,体形健硕,力大无穷,开弓十斗,箭能洞穿铁板,又写得一手好字,谈吐得体,岂是满脑肥肠的白痴皇帝司马衷可比?
刘曜得大晋皇后这样褒赞,美得不行,将羊氏日夜带在身边,饱享鱼水之欢。一朝登基,更立其为皇后,频频临幸。羊后因此得为刘曜连生三子。
刘曜虽然沉溺于羊后的小爱河里,但并没有完全迷失自我。
他知道自己除了石勒这个远患外,还有近忧:凉州的张茂、占据秦州(今甘肃天水一带)的肥王司马保、武都郡的氐人杨难敌……这些人,都是自己的敌对势力。
更为可恨的是,称帝还不到一年,扶风一带又反了黄石屠各路松多。派遣前去征讨的将领多次铩羽而归。
对付这些反动派,看来,只有自己亲自出马才能摆平。
刘曜不愧是前汉的金牌打手,他一出兵,便将路松多打得满地找牙,溃不成军。
而超级大胖子晋南阳王司马保怯懦无能,驭下无力,其部发生内乱,其本人竟在混乱中掉了脑袋。
司马保既死,刘曜便把枪口对准了杨难敌。
杨难敌是仇池氐人的首领,所割据的仇池地区(今甘肃陇南市一带)乃是崇山峻岭,易守难攻。
刘曜和他打了几场山地仗,虽有斩获,却无损其根本。
刘曜立马在崎岖的山道上,气喘吁吁,累得够呛。
最惨的还不止于此,他的军中竟然流行起了瘟疫,这仗,还要不要继续打下去?
幸好,杨难敌没有继续抵抗下去,主动遣使称藩认输。
刘曜长舒了口气,见好就收,以杨难敌为假黄钺、都督益、宁、南秦、凉、梁、巴六州、陇上、西域诸军事、上大将军、益、宁、南秦三州牧、武都王,然后班师回朝了事。
可是,还没等他喘过气,巴酋句渠知又发动叛乱,氐、羌、巴、羯响应者三十余万。
刘曜气得七窍生烟。
只好马不停蹄,前往征剿,且剿抚并用,忙了好一阵,这才平定了这场叛乱。
但,南阳王司马保虽然死了,其帐下都尉陈安纠集了不少残余兵卒,颇成气候。
原先刘曜打服了杨难敌时,陈安一度遣使请朝。
但刘曜军中瘟疫肆虐,陈安误以为刘曜已死,便发兵大掠刘曜军的后队辎重,要夺前赵的江山。
晋陇西一带的氐羌闻风响应,陈安势力暴增,聚起兵马十余万。
陈安此时遂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假黄钺、大将军、雍凉秦梁四州牧、凉王。
太宁元年(公元323年),刘曜再次亲率大军西征,与陈安决战。
陈安据有上邽、陇城(今甘肃张家川)、平襄(今甘肃通渭西)几地,刘曜别遣两军分攻平襄和上邽,自己统中军把陈安围困在陇城。
陈安屡次出城挑战都被挫败,折损了七千多人。
看着敌人势大,陈安决定亲率数百精骑突围,往平襄、上邽两地召集救兵。
陈安长得瘦小精悍,却武艺高强,异常勇猛,作战时,左手持七尺大刀,右手拿丈八蛇矛,遇神杀神,遇佛灭佛,溃围而出。
他沿途听说上邽被围、且平襄已失,只好学习杨难敌,专往山里钻。
刘曜大发精锐,穷追不舍。
陈安且战且走,两手分持刀矛,矛挑刀劈,杀敌无数,但自己身边也只剩下十余骑。
逐斗了整整一天,陈安力尽矛失,天色渐黑,又下起滂沱大雨,他用弓箭连接射杀五六个追兵,弃马带领随从钻入了山洞,追兵遍寻无所获。
次日雨停,赵兵从地面上留下的足迹发现了他们的行踪,将之斩于涧曲之中。
由于陈安对将士至为优厚,他死后,陇上的人十分想念,因此为他作一首《壮士之歌》:
陇上壮士有陈安,驱干虽小腹中宽,爱养将士同心肝。聂骢交马铁瑕鞍,七尺大刀奋如湍,丈八蛇矛左右盘,十荡十决无当前。战始三交失蛇矛,弃我聂骢窜严幽,为我外援而悬头。西流之水东流河,一去不还奈子何!
聂骢即是陈安的坐骑。
刘曜听了此曲,竟也有一种悲伤的感觉,因此命人传唱。
唐朝诗人李白,也做了一首诗盛赞陈安,诗云:
狂风吹古月,
窃弄章华台。
北落明星动光彩,
南征猛将如云雷。
手中电曳倚天剑,
直斩长鲸海水开。
我见楼船壮心目,
颇似龙骧下三蜀。
扬兵习战张虎旗,
江中白浪如银屋。
身居玉帐临河魁,
紫髯若戟冠崔嵬。
细柳开营揖天子,
始知灞上为婴孩。
羌笛横吹阿亸回,
向月楼中吹落梅。
将军自起舞长剑,
壮士呼声动九垓。
功成献凯见明主,
丹青画像麒麟台。
平定了陈安,刘曜一不做、二不休,挥军西进,直抵黄河岸边,声称要百道渡河,直取凉州。
凉州乃是整个北方唯一一个属于晋朝的州郡了。
多年以前,长安就流传着这样一首童谣:
秦川中,血没腕,唯有凉州倚柱观。”
现在,这首童谣竟如谶语一样,应验了。
晋初凉州辖八郡:武威、酒泉、张掖、敦煌、金城(治榆中县,前凉时迁今兰州西南)、西平、西海、西郡。
其中的武威、酒泉、张掖、敦煌四郡地处黄河上游的西部,由陕、甘入新疆,再西赴中亚,四郡乃必经之途,加以地形狭长,因而有河西走廊的名称。河西因受祁连山雪水之赐,素为农业发达的地区。
晋永宁元年(公元301年),鲜卑叛乱,时任散骑常侍的安定人张轨主动向西晋朝廷上书,请赴凉州平乱。
他离京不过两三个月,八王之乱就爆发了。
匈奴早年曾在凉州的治所姑臧筑城,城形狭长,南北七里,东西只有三里,状如龙形,故而号称卧龙城。
张轨到任,大事扩建,使它成了河西名都,接着平定盗匪,击败反叛的鲜卑部落,安定了社会秩序。此后,设立学校,大兴文教,置崇文祭酒,政绩斐然。
很多有识之士都说:“天下方乱,避难之国惟凉土耳。”
张轨在凉州十三年,于晋建兴二年(公元314年)五月去世,年六十岁。
凉州人推举其子张寔继任刺史。晋愍帝出降汉军的前一天,密派手下人前往凉州,拜张寔为大都督、凉州牧,承制凉州一切大小事务。
张氏世袭凉州的局面就此定下来了。
有人发现了一颗玉玺,上面刻有“皇帝玺”字样,拿去献给张寔。众官向他祝贺,他却拒绝受贺,把玺送往京师。
愍帝遇害,张寔发布檄文,号召天下一致推崇琅邪王司马睿为帝。
张寔在位六年,于晋太兴三年(公元320年)被部将刺杀,时儿子张骏年幼,便由兄弟张茂继位。
刘曜兵加凉州,张茂刚刚继任凉州刺史不久。
刘曜的势力如日中天,戎卒二十万五千,在黄河边列营上百里,战鼓之声惊天动地,河水沸腾。
张茂有些紧张,有人跟他分析说,刘曜兵马虽多,但都是氐羌集合成的乌合之众,而且他背后还有石勒盯着,一定不敢跟我们打持久战,他这是虚张声势,送点礼物就可以让他退兵。
张茂于是以牛羊、金银、女妓、珍宝、珠玉及凉州特产进献给刘曜,向其称藩。
刘曜的确揪心着石勒,虚荣心既得到了满足,便署张茂为西域大都护、凉王等职,打道回府。
三十三
白眉王醉卧沙场
前赵解决了自己西面的对手,后赵吞并了自己东面敌对势力的地盘,彼此都消除了后顾之忧,可以一争高下了。
最先发起挑衅的是后赵。
晋太宁二年(公元324年)正月,后赵司州刺史石生昂然进攻前赵新安(今河南新安),斩杀前赵河南太守尹平,掠前赵五千余户而还。
战火由此点燃。
二赵就此大打出手,日相攻掠,河东郡、弘农郡之间,生灵涂炭,民不聊生。
战事不断升级。
晋太宁三年(公元325年)五月,前赵中山王刘岳攻克孟津戍、石梁戍,斩获首级五千多,将后赵司州刺史石生围困在金墉城。
后赵的中山公石虎率领步、骑兵四万人从虎牢关入内,将刘岳逐至石梁,四面围困,并斩杀了前赵大将呼延谟。
刘曜亲自领军救援刘岳,其先头部队在八特阪与石虎部接触,小胜一场。
但刘曜军夜屯金谷,无故惊乱,被迫退军。
六月,石虎拿下石梁,擒获刘岳及其将佐八十多人及氐族、羌族士众三千多人,都押送到襄国,并坑杀刘岳士兵九千人,然后大举进军,将司州、豫州、徐州、兖州地区全部划归后赵,与东晋以淮水为界。
咸和三年(公元328年)七月,经过精心准备,石虎又带着四万军队过轵关(今河南济源西北),侵入了前赵的河东,进展极其顺利,有五十多个县应从,石虎由是进攻蒲阪(今山西永济县)。
蒲坂乃是黄河重要渡口,蒲坂若失,关中将门户大开。
刘曜被彻底激怒,亲率领关中精锐,分水陆两路,从卫关北渡黄河,前来迎击。
石虎看见刘曜势大,怂包了,赶紧后退。
这一退,兵将再无斗志,脑中只想着逃生,反让刘曜军气势大增,刘曜挥军掩击,杀敌无数。
八月,石虎逃到高候(今山西闻喜县境),不逃了,要立定脚跟和刘曜干一仗。
但士气已泄,又岂能轻易再鼓?
一场大战下来,石虎军尸体枕藉达二百多里,后赵大将冉瞻被杀,损失资仗甲胄无数,石虎在亲将死护下逃入了朝歌(今河南淇县)。
这冉瞻虽然藉藉无名,但他的儿子冉闵却是两晋年间的一代猛人。
刘曜得势不让人,自大阳(今山西平陆西南)南渡黄河,直扑洛阳,将后赵司州刺史石生围在了金墉城里面,又分遣诸将攻掠汲郡、河内的土地,迫降了后赵安置在这儿的两名太守。
后赵都城襄国大为震响。
石勒再也坐不住了。
自称王以来,石勒已有十多年没有亲历战阵了,所有的攻略都是交由石虎、石生等子侄辈去执行。现在看见这些小字辈被自己过去的战友、现在的对手欺负得不成样子,自己若再不出手,场面就要翻天了。
他决定王驾亲征,与刘曜一决生死。
僚佐程遐等人竭力劝他淡定、淡定、再淡定。
程遐说:“刘曜悬军千里,势不能持久,大王不宜亲动,一旦出动,难保万全。”
呸呸呸,全是乌鸦嘴!
石勒怒火中烧,拔出宝剑将他们全部轰了出去。
他的高级参谋员张宾已驾鹤西去多年,接替张宾式的角色的是一个叫徐光的人。
这个徐光是顿丘人,父亲是个兽医,属于国家的下等公民。他不想继续父业,勤奋读书,自诩有机变、通权谋,投到石勒帐下任记室参军,后迁中书令,领秘书监,与别人共撰《上党国志》《起居注》《赵书》。
徐光善解领导的意图,分析说:“刘曜有高候大战之势,却不敢进军逼迫襄国,反而去打金墉,据此可知他内心的怯懦无能。现在他带领十万甲士,攻打一座城池却一百天不能取胜,军队疲惫、士卒懈怠,若大王亲率精锐击之,彼必望风披靡。平定天下,在此一举,机不可失!”
一句话说得石勒心里乐开了花,表扬他说:“你说得太对了!”
石勒回头吩咐宫室内外戒严,将敢于劝谏的人斩立决。又命令石堪、石聪和豫州刺史桃豹等各自统领现有士众会聚荥阳,特别派人催促龟缩在朝歌的石虎进军占据石门,自己则亲率步骑四万赶赴金墉。
时值隆冬,黄河两岸白雪飘扬,狂风嘶吼,河水因风结起浮冰,翻腾着、咆哮着,冲往下游,船只若在这种情况下过河,非被冰块砸碎不可。
石勒到了延津渡口,看了此景,不由大急。
岂料天气忽然好转,浮冰很快消融。
大军得以顺利渡河。
而军队过了南岸,河中冰块复结。
天!这不是上苍有意让我过河吗?!
石勒又惊又喜,认为是神灵在冥冥中保佑自己王业大昌,信心更加十足,挥鞭对众将说:“从现在起,此地改名为灵昌津!”
过了黄河,不远就是虎牢关。
虽说有上天保佑,石勒还是有些担心地对徐光说:“刘曜若能以重兵据守虎牢关,便是个天才;若以洛水为屏障抵御我军,只能算是庸才;若只是坐守洛阳,就是个十足的蠢才,必被我所擒!”
石勒经时六昼夜,自襄国到虎牢,全程一千多里,终于在十二月初一抵达虎牢,会齐步兵六万人,骑兵二万七千人。
石勒见前赵居然不设一兵一卒在关上据守,高兴得难以用语言形容,只是用手指指天,又拍了拍额头,说道:“这就是天意啊!”便命令士卒脱下重甲,马匹衔枚噤声,由巩县和訾县间隐秘的小道穿出,迅速逼近了金墉。
刘曜已经在金墉城下围攻了三个多月,因金墉城的防御设施坚固,竟是屡攻不下。
白白损失了许多兵将不说,还消耗了巨大的粮食。
十万多士卒及三四万马匹,每天吃喝拉撒,在金墉城周围制造出许许多多的粪便,北风一吹,臭气熏天。
刘曜又气又恼,每日就以酒消愁。
酒醉了,就挥军攻城,耍酒疯。
越是这样,这城就越攻不下。
泡在醉乡里的刘曜脾气一上来,就跟金墉城里的石生铆上了,渐渐忘记自己孤军长袭的危险,不知今夕何夕。
主帅既然这样无牵无挂,做小兵的也乐得轻松,权当是公费出游、露营,每日例行公事地到城下吆喝两句,然后回营喝酒、睡觉。
直到有一天,巡察兵报告后赵的援军已经渡过了黄河,刘曜这才从酒醉中惊醒,本想派人到虎牢增兵构筑防线。可人家不但过了虎牢,还过了洛水。
刘曜喝下的酒都变成了冷汗,不断涌出,问:“是不是石勒亲来?他的人马有多少?”
答:“石勒亲自来,人马多得不可胜数。”
刘曜的冷汗湿透了衣衫,十二月的寒风一吹,凉飕飕的。
这、这如何是好?
看来,只有解除对金墉的围困,全力对付石勒了。
他传令撤掉对金墉城的包围,全军开至洛水之西,沿水布阵,营寨密密麻麻的,南北延绵十多里,如临大敌。
石勒统军进入洛阳城,看见前赵军战战兢兢的样子,更加高兴,对左右说:“可以提前庆贺胜利了。”
十二月初五,一场决定两国命运的大战开始了。
石勒命石虎步兵三万自洛阳城北往西攻刘曜中军,命石堪、石聪等各率精骑八千从西明门出城向北进攻,打击刘曜前锋;自己则亲率大军由西明门北边的阊阖门出击,配合石堪等夹击刘曜。
在攻打金墉的日日夜夜里,刘曜喝酒已经成瘾,也不知是为了解忧还是为了壮胆,这天他喝了好几斗,听到石勒军战鼓如雷,大军呼声犹如山崩,便眯着醉眼,迈着醉步,准备爬上乘载了自己南征北战、驰骋万里的汗血宝马,可是这马闻到这浓冽的酒气,似乎意识到前景不妙,竟一头扑倒在地,无论怎么打骂,就是不肯起来。
我操你娘的!
刘曜心中虽怒,但耳听外面杀声阵阵,也没功夫跟这畜生生气,换了一匹小马。
老天,刘曜身长九尺三寸,骑在马上,如果没有马蹬的承托,他的一双大脚已经拖到地面上了。
总算有马蹬,但他弯曲起来的双膝也已经顶到了马头。
情形滑稽极了。
但酒醉中的刘曜根本没察觉到有何不妥,他提起大刀,刚刚要催马出帐,又想起了什么,跳下马,又大喝了斗余烈酒,这才重新上马,领军往西阳门而去。
西阳门的后赵将领石堪没等他列好阵形,挥军猛击,一下子就把他部队冲散了。
刘曜昏醉中往回奔走,无奈小马力弱,根本走不快。
刘曜身材奇高,也特别健硕,身躯有三四百斤重,太难为这头小马了。
刘曜看见追兵如潮,心里焦急得不行,连连挥鞭。
鞭子打在小马身上,小马也急,但越急越脚乱,它的四蹄本来就不能承受刘曜身体之重,在结冰的乱石丛中一直打颤,吃了几鞭子,后蹄一滑,竟然陷在了石头缝里,嵌在里面,拔不出来。
刘曜“砰”的一声,重重地栽在冰地上。
后赵军看见敌国的皇帝倒地,无不两眼发光,纷纷蜂拥而来。
刘曜拾起摔到一旁的大刀,奋力抵抗,但双拳难抵几十双手,身上被创十多处,其中有三处从前胸穿透到后背,终于就擒。
前赵军发现自己的皇帝已被人家像捉小鸡一样捉起来了,那里还有心再战?一哄而散。
石勒纵兵追击,斩首五万余,获名马两百匹,心满意足而回。
刘曜和石勒原是刘渊座前的两大金牌打手,堪称左膀右臂,他们自攻陷了洛阳后,一分别,已经十八年未见。
这一番见面,竟是胜利者与阶下囚的见面。
刘曜的心里像翻了五味瓶,看着满脸红光的石勒,忍着浑身伤口的剧痛,问道:“石王!忆重门之盟否?”
他们当年合兵攻打洛阳时,曾在重门(今河南辉县西北二十里)立下盟约:谁功业有成,则不忘提携对方;即便以后反目了,也互不杀害对方的亲属。
石勒是记得这个盟约的,但只是淡淡答道:“今日之事,都是天使其然,还有何可说的?”
石勒安排了一个金创医生照料着刘曜,将他带回襄国。
途中有一老者上礼石勒,求见刘曜一面。
看在礼物的份上,石勒同意了。
老者取出了刘曜最喜欢的东西——酒,象济公活佛一样,在刘曜跟前边斟边唱起歌儿来:
仆谷王,关右称帝皇。
持重,保土疆。
轻用兵,败洛阳。
祚运穷,天所亡。
开大分,持一觞。
刘曜听着老者的歌,泪水遮迷了双眼,强支起身体,接过酒觞,说:“唱得真有道理,值得我痛饮此杯!”接过酒,连同落下的泪,一饮而尽。
到了襄国,石勒让在石梁擒获到的前赵中山王刘岳及其将佐一起去拜见刘曜,刘曜叹道:“我以为你等已早成灰土,哪料石勒竟然对你等关爱有加,而我擒获了他的族人石他,却马上处斩了,背负重门之盟的人是我。明日我被处斩,也是应当的。”
石勒让刘曜给他的太子刘熙写信劝降。刘曜写的是:“你只管与大臣们维护社稷,不要以我为念。”
石勒览信,大感恶心,不久便杀了刘曜。
次年,石生、石虎率大军杀入关中,擒杀刘熙,前赵宣告灭亡。
算起来,自刘渊于左国城建汉始,至刘熙身亡,这个匈奴人建立的国家不过存在了短短二十七年。而入居了中原的匈奴屠各人,被石勒传令斩尽杀绝,曾经自命无比尊贵的种群,只成一堆堆森森白骨。
三十四
豪爽不羁的王敦
理论上,在二赵争得你死我活之际,正是东晋千载难逢的北伐时机。
但非常遗憾,东晋政府却忙于内讧,白白错失了这最佳战机。
内讧的原因,说来也很老套。
且说,司马睿即位之初,多方仰仗王导、王敦兄弟拥戴,他除了盛情邀请王导同坐御座外,也把大部分军权交给了王导的堂兄王敦,任王敦为荆州牧,坐镇荆州上流。
王敦,字处仲,长得眉目疏朗,为人豪爽不羁、杀伐决断,通读《春秋左氏传》,不爱钱财,喜好清谈。
当年,晋武帝司马炎与贤人士大夫一起谈论伎艺事,王敦竟自告奋勇,声称自己擅长吹鼓,愿当场表演。晋武帝命人取来鼓,王敦便振袖而起,扬槌奋击,音节谐捷,神气豪上,旁若无人,在座都赞叹其为人雄爽。
后来,他娶了晋武帝女儿襄城公主为妻,拜驸马都尉,除太子舍人。
据说,和公主刚结婚那阵子,他曾入皇宫赴宴,中途如厕,看见厕所的漆箱里装有乌紫发亮的干枣,便边拉边大嚼起来,好家伙,等一泡屎拉完,竟然将箱里的干枣吃得一干二净。出到门口,看见宫女手里端着装水的金澡盘和装澡豆的琉璃碗在门边侍立,也不问水与豆的用途,一把将澡豆倒入水里,咕嘟咕嘟地全喝光了。
宫女们忍俊不禁,全都笑喷了。
原来,厕所里的干枣是用来供人方便时堵鼻子的,而澡豆和水是供人便后净手的。
王敦虽说不懂皇宫的礼节规矩,但他行事的洒脱,也由此可见一斑。
同样是如厕,大富豪石崇家比皇宫里更为奢华,服务也更为周到。厕所里安排有十多名美貌的婢女全天候侍奉,手里捧着甲煎粉、沈香汁以及如厕后免费更换的新衣。许多客人看见这个阵势都感到害怕,不好意思在众侍婢前宽衣解带,只有王敦神态自若,利利落落。众侍婢背后都说:“这个家伙,有做贼的潜质。”
在石崇家吃饭,石崇以美人劝酒,客人若不饮尽杯中酒,必以侍奉不周为名,斩落美人头。王敦不管美人已悲惧失色,就是不饮。为此,同去赴宴的王导叹息说:“老哥若是掌权,心怀刚忍,一定不得善终。”
洗马官潘滔则说:“王敦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若不噬人,亦当为人所噬。”
晋惠帝所立太子司马遹被废,丑婆娘贾南风命人将之押往许昌,明诏东宫官属一律不得相送。
王敦时为太子中舍人,对太子有情有义,偏偏冒着掉脑袋甚至族诛的大险,到大路旁相送,跪拜流涕,为时人所称颂。
野心家赵王司马伦起兵篡位,王敦力劝自己的叔父王彦起兵,立下大功。故晋惠帝复位,拜其为左卫将军、侍中,并出任青州刺史。
晋怀帝司马炽继位后,又征其为中书监。
随着战乱加剧,潇洒豪爽的王敦将家中襄成公主随嫁的美貌侍女百余人全部许配给军中将士,金银宝物也散之于众,单车还洛阳。
“阴险帝”司马越擅权,任王敦为扬州刺史。
正因这样,王敦在西晋年间已经名重一时,为天下所知。
也唯其这样,琅邪王司马睿初到建康,受尽江东名士冷遇,王导不得不找来王敦,要借助他的声望,以长琅邪王司马睿的威风。
当王敦骑着马在后面恭恭敬敬地跟随司马睿出行,江东的纪瞻、顾荣这帮人,全部给镇住了,不得不在路边跪倒拜谒司马睿。
所以说,司马睿能在江东重建朝廷,王敦、王导功莫大焉。
此后,蜀人杜弢作乱,响震荆湘,也全赖王敦坐镇豫章,运筹帏幄,大力起用陶侃等人,这才最终击灭杜弢。
而王敦也因此得封汉安侯,都督江扬荆湘交广六州诸军事,成为东晋的军事巨头。
然而,随着晋元帝司马睿的朝廷不断稳定,司马睿就开始感觉到王家势力过大,有了要抑压的心思。
奸邪小人也就因此应运而出。
刘隗和刁协是晋元帝司马睿做琅邪王时代的幕府旧人,摸透了晋元帝的心思,就时不时地以强化皇权为借口,鼓动晋元帝加强打压王氏等大族势力的力度。
于是,为了抑制王氏兄弟势力,晋元帝司马睿便重用刁协和刘隗,以架空王导。
王导生性恬然,又深谙谦抑之道,默然居守。
但王敦性情爽直,不平则鸣。
他每次酒后便放声高歌曹操那首脍炙人口的《步出夏门行》:“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而且边唱边用手中的铁如意使劲地敲打铜铸唾壶,日子一长,铜铸唾壶竟被敲打得不成样子。
他也知道,单单在自己家里唱歌是解决不了问题的,便向朝廷上书,书中大谈特谈弟弟王导被朝廷疏远冷落的近况,要求晋元帝司马睿好好想一想当年他本人亲口说过的 “我与你们王氏兄弟当如管鲍之交”的肉麻话,指责司马睿言而无信,过河拆桥。
最先收到这份奏疏的人却是王导,他看见堂兄要替自己出头,怕惹出事端,便把奏疏退还了王敦。
王敦岂肯就此拉倒?他再次直接将奏疏送达晋元帝司马睿。
晋元帝司马睿读了奏疏,老大不快,对叔辈宗室谯王司马承抱怨说:“王敦过去就算有功劳,朕赏赐给他的官职也已经足够酬报他了。他倒好,还得寸进尺,不断提出过分要求,抨击朝政,要朕怎么对待他?”
谯王司马承顺着他的毛捋,说:“陛下不提前下手,王敦必为后患!”
大兴四年(公元321年)秋,晋元帝司马睿任命尚书仆射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司、兖、豫、并、雍、冀六州诸军事,镇合肥;任刘隗为镇北将军,都督青、徐、幽、平四州诸军事,镇淮阴。名义上是让他们两人防备后赵石勒,实际上是冲着王敦去的。
刘隗到了淮阴,不断密书飞报晋元帝司马睿,以谋王敦。
王敦看刘隗小人得志,牙根痒痒的,写信警告他:“听说近来圣上非常信重阁下,今大贼未灭,中原鼎沸,王敦与您齐心协力,辅佐王室,共静海内。若得大家同心,帝业可以历久不衰,否则,则天下将永无安定之日!”
刘隗以国家大梁自居,回信引用了《庄子·大宗师》中的“鱼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术”一语,称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一致、非有过往不可,表示不能与王敦同心。又引用晋大夫荀息所说的“竭股肱之力,效之以忠贞”,说这也是他的志向,含沙射影地指斥王敦有不臣之心。
王敦读了回信,怒火中烧。
但还是隐忍不发。
这年(大兴四年、公元321年)九月,祖逖病逝。王敦再无忌惮,于永昌元年(公元322年)正月,以诛杀刘隗为名再次上疏,并在武昌举兵,威胁说:“刘隗的首级在早上悬挂,大军晚上就可撤退”。江南大族沈充随即起兵响应。
兵至芜湖,王敦又上表声讨晋元帝司马睿的另一位心腹刁协,要晋元帝从快杀掉刁协。
王敦说了,如不能照办,他就要如伊尹幽禁商太宗太甲一样,将晋元帝幽禁,以改过自省,重新做人。
晋元帝司马睿览表大怒,痛骂道:“真是放肆!王敦恃宠生骄,狂放无礼,竟要幽囚朕躬。是可忍也,孰不可忍!朕必亲率六军以诛大逆!”
王敦那边起兵,建康城内的王导就惨了。
起兵谋逆是族诛大罪,王导头皮发炸,只得带了王邃、王彬、王侃等在朝廷任职的王氏族人,素袍素服,跪在宫门外待罪。
三十五
好酒贪杯周伯仁
晋元帝司马睿恼怒的是王敦的狂悖无礼,对向来谦恭自省、低调做人的王导并无过多怪罪,且与王敦的斗争才刚刚开始,一下子还不敢把事情做绝,一时间拿不准主意怎么处理王导,便召尚书左仆射周顗入宫商议。
周顗,字伯仁,少有重名,神彩秀澈,与王氏家族累有世交,和王导尤其投缘。
跪于门外的王导得知晋元帝召他,知自己一族的生死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他的说话,低低地哀求说:“伯仁,我宗族百余口人的性命全都拜托您啦!”
周顗向以正直闻名,听说王敦起兵,刘琨的妻侄温峤问他:“大将军这次的举动好像是有所指向,应当不会超过了限度吧。”周顗当即就答:“你还年轻,很多东西还不懂。君主又不是圣明的尧舜,怎会没有过失?但作为臣子的,怎么可以因为圣上的一点过失就以武力威逼呢!主上是大家一起推戴的,这才几年时间?如果人人都来那么一下,天下不就大乱了?王敦刚愎残忍,目无君上,他的意图还会有限度吗!”
现在,面对王导的呼唤,他恍若未闻,大步如飞入宫。
王导看他爱搭不理的样子,心里就直打鼓。
又在宫门外跪了两个时辰,才看见周顗醉醺醺地出来,赶紧膝行而前,大呼求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