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顗只是翻了翻眼皮,嘴里咕咕哝哝地说了一句:“今年杀了这些贼奴,就可以将斗大的金印挂在胳膊上了!” 在左右从人的搀扶下走了。
王导的心里一沉,知道事情完了。
然而,第二天,晋元帝司马睿却命人给他送朝服,又召其入内觐见。
王导顿感生机重现,见了元帝就下跪叩首,说: “逆臣贼子,哪个朝代没有呢?只不过今日竟出在臣的家门! ”
晋元帝司马睿来不及穿鞋,赤足下座,拉着他的手说: “茂弘,朕正要把朝廷重任交给你,你这是什么话呢? ! ”
王导逃过一死,每回忆起周顗见死不救的情景,都大为恚恨。
实际上,那天周顗入见了晋元帝,便盛称王导之忠义,深加求护。
而晋元帝也因之想起了王导的种种功业,同意了他的要求,并赐酒周顗。
周顗好酒,乃是出了名的,当初在洛阳,日能饮一石;过江后,官拜尚书左仆射,日日豪饮,曾大醉三日不醒,人称 “三日仆射”。
因为醉酒,他差点给弄丢过性命。
有一次,晋元帝在西堂大宴群臣,饮到高兴时,元帝得意地说:“我朝今日名臣济济一堂,可以说和尧舜之世不相上下啊。”
周顗明显已经喝高了,乘着酒意大呼道:“可惜同样是人主君王,却不能和尧舜圣世相提并论啊。”
晋元帝的脸红一阵、青一阵,好不尴尬,窘迫了良久,一口气没压住,命人将他交送廷尉,或直接杀掉算了。
不过,几天后,气消了,又将他释放。
周顗倒好,他对前去探望他的臣僚说:“这个罪,我早就知道不至于送命。”
于是酒照喝,喝照醉。为此,又好几次酒醉失态违背了礼仪被有司参奏。
是晋元帝替他打圆场,说:“周顗居高位,掌管百官铨选评议,应当谨慎恭肃,为百官之楷模。却屡次因酒有失,被有司所举检。朕知道其是处于极度高兴之时难有控制,但毕竟为沉缅于酒之诫。朕相信他一定能够克制自己而复守礼仪,处罚暂时就免除罢。”
周顗在过江之前,能日饮好酒一石,过江后,虽日日沉醉,却常叹喝酒没有对手。有一个从前的酒友从江北逃难来了,周顗异常高兴,取来好酒两石,二人对饮,双双大醉。可周顗酒醒,那位客人却因喝酒过量,竟然喝死了。
王导也曾与周顗狎饮,王导量浅,三五杯黄汤落肚,就不能自持,醉倚在周顗的腿上,摸着他的肚子问:“这皮囊里装的是什么?”周顗豪语道:“里面空洞无物,但足可以装得下数百个像你这样的人!”
周顗豪放之外,还特别严厉,王敦每见他都面红耳赤,即使在寒冷的冬天,也不停地用手往脸上扇风。
那天,周顗眼看元帝已经批准了自己的请求,心情舒畅,这才举杯痛饮,尽醉而出。
回家后,待得酒醒,又深恐元帝反悔,再上表力陈王导无罪,言词恳切。
永昌元年(公元322年)四月,晋元帝司马睿下诏,以王导为前锋大都督,以戴渊为车骑将军,自己身穿甲胄,亲率军队迎战王敦。
但王敦势大,很快打进了石头城。
司马睿忙命刁协、刘隗、戴渊等人夺回石头城,但均遭大败。
刁协伏诛,刘隗投奔石勒。
晋元帝司马睿一下子就成了孤家寡人,身边只有值勤的两个太监侍立。
他只得脱掉戎装,换上朝服,派人向王敦递话:“公若不忘本朝,则天下尚可共安;如其不然,朕当归琅琊以避贤路。”又命公卿百官齐去石头城拜见王敦。
王敦居中而坐,接见众臣。
他略带嘲讽地问手下败将戴渊:“前日大战,现在还有余力否?”
戴渊本是吴地有名地头蛇,戴氏一族数代横行。戴渊本人有风仪,性情豪爽,专以游侠任事,不拘小节。当年陆机带数船行李前往洛阳,戴渊让一伙兄弟上船打劫,他本人坐在岸边的胡床上大呼小叫,指挥若定。陆机见他气度从容,忍不住大声叫道:“你有这样的才干,怎屑于做这等盗贼之事?!”戴渊大为感悟,掷剑而起,与陆机成为挚交。司马睿到了江东,则将戴渊作为心腹培养。
现在,看见王敦问起,戴渊坦言道:“说什么有余,只恨力不足!”
王敦满意地点点头,又问:“我今日起兵,天下人会怎么看这件事?”
戴渊不卑不亢地答:“只知其表者,就骂你是逆贼;体谅到内情者,就称你是忠臣。”
王敦笑道:“好一个油嘴滑舌的老匹夫。”
王敦又埋怨周顗道:“伯仁,你有负于我!!”
周顗不屑地说:“你领兵犯上作乱,伯仁亲率六军,未能把事办好,使得王师败绩,确实有负于你!”
王敦看周顗答得正气凛然,一时倒也无词以对。事情暂时就此告一段落。
三十六
王敦的最后疯狂
晋元帝司马睿下诏大赦,封王敦为丞相、都督中外诸军、寻尚书事。
但王敦并不接受。
这下问题严重了。
不接受,就意味着事情不能就此结束。
晋元帝司马睿的心顿时被揪紧了,找来周顗,悄悄问:“近日出现了这等大事,朕与皇太子都无恙,诸人也都平安,大将军应该不负众人所望吧?”
周顗回答:“皇上、皇太子自可万全,但臣等是否平安尚未可知。”
既是这样,就有人劝周顗趁机外逃,躲避王敦。周顗断然道:“我身为国家大臣,现朝廷丧乱,我岂能求活命而外逃胡、越之地!”
这边,王敦的手下劝王敦说:“周顗、戴渊以高名惑众,先前将军质问他们二人,他们毫无一点愧色,令人痛恨。如若不除,必有再举之患。”
王敦觉得有理,但又考虑到周、戴两人名望太大,杀了不知会引起什么不良后果,就向堂弟王导征询,问:“周顗、戴渊,乃是一南一北的大名士,可以做三公吧?”
王导默然不答。
王敦又问:“那么,做尚书令、仆射之官总可以吧?”
王导仍旧沉默。
他脑海里出现的,是那天自己跪于宫门之外,数次哀求周顗为自己家族说情的那一幕,想起周顗对自己视而不见、置若罔闻的情景,他的心很冷,也很硬。
王敦看他不说话,就说出自己的真正用意:“那么,除掉这两人如何?”
王导还是不作声。
好,不作声,就是默认同意了。
王敦回头随意捏造了个罪名,将周顗和戴渊逮捕,押往石头城处决。
路经太庙,周顗痛骂:“天地先帝有灵,贼臣王敦,倾覆社稷,下令逮捕,欺凌天下。祖宗神祇有灵,请速杀王敦,休让他再次横行,以致倾灭王室。”
押送军人听了,惶恐畏惧,用利戟刺烂他的嘴,让他不能再骂。
周顗嘴里的血大口大口落到脚上,但他面不改色,举止从容不迫,沿途观看的人都为之落泪。
周顗死后,王敦派人去抄没他家,只收得几只空篓子,里面装的全是些旧棉絮,还有酒五瓮,米数石,仅此而已。
王导后来料理处置中书省的遗留事项,看到他失势时朝廷官员呈给皇帝的疏奏中夹有周顗为解救自己而上的奏书,内容极赞自己忠诚,殷切诚恳,不由得傻了。
他执表流涕,悲不自胜,回来对自己的几个儿子说:“我虽没有杀伯仁,可伯仁是因我而死啊。黄泉之下,我对不起这样一位好朋友啊。”
经过这次武装示威,王敦震慑朝廷,大权在握,王导为尚书令,以堂弟王舒为荆州刺史,以堂弟王彬为江州刺史,以堂弟王邃为徐州刺史,以亲兄王含为卫将军、都督扬州江西诸军事,改换百官及诸军镇,随心所欲,虽还军武昌(今湖北鄂州),仍遥制朝廷。
晋元帝司马睿看着王敦飞扬跋扈,逼辱朝廷,蔑视王室,毫无办法。于永昌元年(公元322年)闰十一月,忧愤成疾,病重而死,时年四十七。
晋元帝死后,王导受遗诏摄朝政,皇太子司马绍继位,是为东晋明帝。改元太宁。
晋元帝司马睿病死,王敦也患上了重病,在病势日见沉重之际,也想过一把皇帝瘾,便加紧了篡位的步伐。
王敦任命自己手下的左司马温峤为丹阳尹,意欲让温峤充当自己的眼线,监察朝廷的一举一动。
温峤,字太真,太原祁县 (今山西祁县)人,乃是刘琨妻子的侄儿,跟从刘琨多年,对晋朝忠心不二。
建兴四年(公元316年)十一月,愍帝被俘,西晋覆亡。刘琨和段匹磾派温峤奉表及盟文劝琅邪王司马睿登帝位。
临行前,刘琨对他说:“当年班彪知道刘汉可以复兴,马援知光武帝可辅佐。今晋祚虽衰,天命未改,我当立功河朔,使卿延誉江南,你要努力啊。”对他寄予厚望。
这样的人,当然不可能助纣为虐,为王敦所用。
他回到了建康,便向晋明帝司马绍告发王敦夺位的图谋。
卧病在床的王敦大怒,于太宁二年(公元324年)六月,以诛温峤为名,指挥部将领五万精兵,水陆并进,直奔建康杀来。
晋明帝司马绍由是发诏令讨伐,伪称王敦己死,以激励士气。
越城一战,王敦的叛军大败。
病榻上的王敦怒急攻心,要起床亲自领兵作战,但终因病重乏力而作罢。
王敦不能出战,他的军队就屡遭挫败。
王敦一口气没喘过来,含恨辞世,享年五十九岁。
王敦之乱因此很快平定。
王敦即被起出尸身,烧毁衣冠,并摆成长跪的姿势戮尸,头颅被斩下后与其党羽沈充等人的头颅一同被挂在城南朱雀桁上,向平民展示。
不过琅琊王氏并未被牵连,王导等人更获加官晋爵。
朝廷论功行赏,封王导始兴郡公,食邑三千户,赐绢九千匹,进位太保。又加以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特殊礼遇,王导推辞不接受。
说起来,晋明帝司马绍也颇有文才武略。在与王敦叛军开战之前,他竟以万乘之尊,带几名从骑去侦察王敦军中的兵力部署。因他的母亲荀氏有鲜卑血统,所以他长有络腮黄须。
听说有黄须骑士在自己的地盘出没,王敦从病床上惊起,大叫:“此必黄须鲜卑奴来也!”命骑兵四出追捕。
晋明帝策马驰离,沿路每有停歇,便让从人用冷水浇马粪,追骑见马粪冰凉,认定敌人侦骑已远去多时,就悻悻回营复命。
晋明帝司马绍因此得全身而退。
可惜,就这样一名英武果敢的年轻帝王,竟在平定王敦后,不久也病死了,年仅二十七岁。
五岁的皇太子司马衍即位,是为晋成帝。晋明帝的皇后庾氏以皇太后身份临朝称制,朝中大权落在了庾太后的哥哥中书令庾亮的手上。
三十七
苏峻之乱
庾亮,字元规,颍川鄢陵(今河南鄢陵北)人,姿容俊美,善于言谈议论,喜好老庄之学,为人严峻庄重,一举一动都遵礼而行,即使在自己的寝室,也严格遵守礼法。
他当权后,为了维护外甥司马衍的皇权地位,先设法将司马家族中的司马宗、司马羕兄弟除去。
司马宗、司马羕乃是晋明帝的叔祖辈,年已五六十岁,庾亮也不肯放过,以谋反罪将司马宗斩杀,将司马羕降为弋阳县王。
庾亮做这些的时候,是不需要经过晋成帝同意的。
以致晋成帝司马衍小朋友多日不见叔祖公司马宗身影,不得不奇怪地询问庾亮:“平日见到的白发爷爷去哪了?”
庾亮答:“那人谋反,已被诛除了。”
晋成帝一听,咧开小嘴号啕大哭起来。
平日里司马宗疼爱他,经常抱着他玩耍,他就揪着司马宗的白胡子玩,感情很深。
他抽泣着责怪庾亮:“舅父说别人是逆贼,就杀了他;那么别人说舅父是逆贼,又当如何?”庾亮闻言大惧,脸色大变。
庾太后看见哥哥被吓成这样,就生气地用牙尺敲打成帝的脑袋,怒斥:“小孩子如何说这种话?!”
既已铲除了司马宗、司马羕兄弟,庾亮的下一步计划就是解除陶侃、祖约、苏峻三人的军权。
陶侃,东晋名将,不用多做介绍了。
当年,他被王敦斥到广州坐冷板凳,他每天都要做一件古怪的事情:早晨把室内的一堆砖块搬到室外,晚上又搬回室内。
人们问他:“这是为何?”
他答:“现在中原战乱,而我年纪也大了,如果过惯了舒适悠闲的生活,一旦国家要用到我,就担当不了大任了,所以不得不为报效国家而锻炼身体。”
此时他是荆州刺史,坐拥上游之地,一旦有变,位居下游的建康就岌岌可危。
祖约是祖逖的胞弟,祖逖死后,朝廷命其代兄职,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
此人有无异心不好说,反正,祖逖刚刚辞世不久,祖约的异母兄祖纳就曾密奏晋元帝司马睿,说他藏有祸心,如果有了兵权,将为乱臣贼子。
苏峻,字子高,长广郡掖县(今属山东)人,原是一介书生,永嘉之乱时,百姓流亡,苏峻纠合了数千人南渡,被晋元帝任为鹰扬将军。他归顺朝廷之后,一心一意想靠打仗建功。在这次平定王敦的叛乱里果然立了大功,得授冠军将军、历阳内史,封邵陵公,驻守历阳,威望逐渐日隆。
这三个人中,庾亮经过反复权衡,决定先征召苏峻,要他入朝任职,剥夺他的军权。
苏峻靠的就是军队建功立业,要他离开军队,以后还有什么前途?听到要征召他,便回应说:“如果要苏峻在外边讨伐贼寇,无论远近都听朝廷调遣,如果要苏峻入朝廷辅政,这实在是我无力胜任的。”
庾亮不依。为了加强压力,他又派军驻于苏峻军队周围,严加防备。
这样一来,苏峻不由大为疑惧了。
咸和二年(公元327年),为了诱使苏峻就范,庾亮以晋成帝的名义颁布优抚诏,征召苏峻为大司农,加散骑常侍,位特进,令他的弟弟苏逸代领其军。
苏峻担心这一入朝就有来无还,于是上表哀求说:“从前明帝拉着我的手,命我北上讨伐胡寇。现在中原未靖,我于心何安!乞请补授青州境内的一个偏远小郡,让我为朝廷效鹰犬之劳。”他的心里,只要和自己的军队在一起,无论上哪儿都行。
这就是把人往死里逼了。
但苏峻还是不想和朝廷闹僵,他穿了朝服,准备赴召,但临行了,心里又直打鼓。
他的谋士就劝他说:“将军请求到一个偏远小郡都不被允许,形势竟至这样,恐怕没有活路了,不如勒兵自守。”
苏峻想了想,将心一横,便不应召。
庾亮竟然一点耐心也没有,派人恐吓苏峻,你还不赶快动身,难道是想造反吗?
苏峻彻底被激怒,他骂道:“庾亮已经认定我要造反,我入京还能活吗?我宁可站在山头看法庭,不想到了法庭再望山头。往日国家危如累卵,没有我苏峻就要完蛋了,现在,哼,兔死狗烹,不过我当以死报答制造阴谋的人!”下定决心造反了。
举兵前,他派人联络祖约。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是祖约的救命大恩人。
咸和元年(公元326年)年底,后赵石勒的军队猛攻坐镇寿春的祖约。祖约多次上表请求救兵,庾亮却装聋作哑,拒绝发兵。
关键时刻,是苏峻拉了兄弟一把,发兵赶走了后赵军。
祖约对朝廷之前的见死不救大为愤恨,看苏峻要反,立刻表示赞成,派侄子祖涣、女婿许柳率军前去协助苏峻。
温峤听说苏峻拒命,得知他要造反,便要率军入卫建康。
庾亮马上制止,自信地回信说:“我担心陶侃胜于苏峻百倍。足下万不可越过雷池(今安徽望江县)一步。”(“不越雷池一步”即来源于此。)
苏峻会合祖约遣来的祖涣、许柳两军,共两万多人,渡过横江(今安徽和县),连战连捷,打得中央政府军落花流水,长驱直入,很快攻陷了建康城。
苏峻看着自己得胜的士兵,真是悲喜交集。
悲的是,自己本无心造反,却被现实迫到了这个地步,终于成就了千古乱臣逆贼之名。
喜的是,在乱世中,还是军队实在。看来,不入朝而选择跟军队在一起是完全正确的!
惊喜之余,他进一步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乱兵打开了城门,蜂拥而入。
他知道,如果自己不加以制止,建康城内将不可避免地出现大型的烧杀抢掠。
那么,要不要制止呢?
他犹豫了一会儿,仅仅只是一会儿,就否定了制止的想法。
我苏峻原本只求苟活于乱世,不求名、不求利,反正现在名声已经毁了,唯一可以倚仗的就是这支军队,军队的士兵就是我的命根子,何苦为难他们呢?
抢,就让他们抢个痛快!
于是,城中哭声震天,所有百姓的私有财产被抢了个精光,甚至连穿在身上的衣服也被抢,剥成了裸体的男男女女为了遮羞,只得以破席烂草遮掩身体,没有草席的,就在地上挖个坑,用泥土把自己埋起来,惨不忍睹。
应该为这个惨象埋单的人是庾亮,但庾亮在混乱中登船逃奔寻阳,寻找温峤的保护去了。
小皇帝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大殿上,孤立无助,只有放声大哭。
所幸,王导带领了四个大臣冲了进来,一把抱起,登上太极前殿的御床,用自己的身体翼护着他。
没过多久,叛军就抢到宫里来了,呵斥着,要王导他们出去。
王导等人喝道:“苏将军自历阳来觐见圣上,你等军人休得无礼!”
这些士兵还不知苏峻对晋室君臣是什么样的态度,听了这声断喝,便灰溜溜地出了大殿,往后宫抢掠去了。
一场抢掠过后,库府里的二十万匹布,五千斤金银,亿万钱,数万匹绢全部被搜抢一空。
苏峻控制了建康,自己封自己为骠骑将军、录尚书事;封祖约为侍中、太尉、尚书令,许柳为丹阳尹,祖涣为骁骑将军。
庾亮逃到寻阳见了温峤,想到建康失陷,皇帝落入贼人之手,不由得失声痛哭。
哭过之后,接下来是商议对策。
两人大眼瞪小眼,最后,得出的结论是:求助陶侃。
驻屯在荆州的陶侃原来就和苏峻、祖约一样,是庾亮要打击的对象,他不协同苏峻一起举兵就算好了,还能帮你去打苏峻?
这能行吗?
庾亮心里直打鼓。
果然,陶侃对庾亮恨得不行,答道:“老夫是疆场外将,不敢越局。”
温峤急得快要流出眼泪了,最后,是有人跟陶侃说了一句:“苏峻,豺心狼性,一旦得志,四海虽广,却难有您老立足之地了。”
老爷子矍然惊醒,于是传檄天下,痛陈苏峻、祖约叛逆之状,移告征镇,共同发兵。
咸和三年(公元328年)六月,陶侃大军开拔,却没有直接开往建康跟苏峻干仗,而是往寻阳而来。
庾亮吓得屎尿齐滚。
因为,大家都说,陶侃要来杀他祭旗,以谢天下。
温峤也紧张,思来想去,终于憋出了一计:让庾亮往陶侃营帐负荆请罪。
罢罢罢,也只有如此了。
陶侃只想着来与温峤会合,根本没有料到庾亮会玩这么一出,忽见权倾朝野的国舅爷跪在自己跟前,口中称罪,不由吓了一大跳,说:“庾元规竟拜我陶士行啊!”
温峤一旁陪着说好话,陶侃遂捐弃前嫌,拉起庾亮,笑着说:“君侯修石头城防备老夫,今天怎么反求起我老头子来了?”
陶侃出兵,局势陡然改观。
被中国历代盛称为名将的陶侃与名将录上无名的苏峻开战,结局不用多说了。
咸和四年(公元329年)3月,晋军攻陷石头城,苏峻战死,祖约率家族及亲信数百人投奔石勒(后被石勒斩杀),小皇帝被顺利救出。
战后论功,陶侃为侍中、太尉,封长沙郡公,温峤为骠骑将军,始安郡公。
引出这场兵变的始作俑者庾亮上书请罪,声称全家归隐田园,做山野百姓去了。
但有庾太后在,被圣旨拦回,仍封为豫州刺史,出镇芜湖。
三十八
石勒自恋,石虎自大
从大兴四年(公元321年)到咸和四年(公元329年)这将近十年的时间里,东晋经过王敦和苏峻这两场折腾,已经元气大伤,奄奄一息,所以说,要收复故土、北定中原,只能是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明末大儒王夫之说了,在这十年时间里,正因为石勒和刘曜的相争,才使南渡衣冠免受了这一劫,东晋又可以继续存活下去。(王夫之原话:“夷狄之相攻,或为中国之利”)
石勒消灭了前赵,东晋也已经平定了苏峻之乱,平安度过了危机。
祖约逃来到石勒跟前,石勒眼皮抬都不抬,命人将他及他带来的家人、亲信全部杀了。
想当年,石勒为了讨好祖逖,专门安排幽州官员大修祖氏坟墓、又命成皋县官员修祖逖母亲的坟墓。表面上是很尊敬祖氏一门,可是,对投上门的祖约一家,却毫不犹豫地杀了。
这充分地验证了孟子说过的一句话:“夫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家必自毁,而后人毁之;国必自伐, 而后人伐之。”如果自己首先看不起自己,自己贬低自己,那么别人也看不起你,跟着贬低你。一个家族先自取毁坏,别人才跟着来毁坏它,国家先是自取讨伐,别人才来讨伐它。
刘聪就曾取笑晋怀帝司马炽,说:“你司马家骨肉相残,怎么那么厉害?”
司马炽也对自己国家灭亡的原因看得清清楚楚,他说:“假如我司马家人人都奉行武皇大业,精诚团结,你是不可能取天下的!”
所以说,无论是一个人、一个家族乃至一个国家,必须先自尊自强,才能赢得别人或别国的尊重和敬畏。
祖逖在世之日,志在北伐,对待石勒的羯胡军队,从来都不客气,石勒就一直对他尊崇有加。
这一点,很值得后人借鉴。
灭掉了前赵,石勒已经统一了除西北凉州和东北辽东以外的整个北中国,与东晋以淮水为界。于咸和五年(公元330年),称大赵天王,行皇帝事。随后称帝,改元建平。因淮水以南地势低湿,河水交叉,不适合骑兵驰骋,石勒同时也觉得自己的后赵亟需休养,没有发动起大规模的侵略,他的功业也由此已经到达了顶点。
对于这个现状,他颇感满意。有一次,酒后高兴,他问侍臣徐光:“朕可相比于古往今来哪一类开创基业的帝王?”
马屁精徐光谄媚说:“陛下的勇猛和谋略超过汉高祖刘邦,卓越的才能胜过魏武帝曹操,老实说,依为臣看来,自三皇算起,有资格能和陛下您相比的,也就只有轩辕黄帝一人而已!”
石勒被这一马屁击晕,心花怒放。
等屁气渐散,还是冷静了一下,说:“爱卿也许说得太夸张了,人还是得有一点点自知之明的。朕若逢汉高祖,必当北面而事奉他,挥鞭与韩信、彭越之辈争先。若遇光武帝刘秀,当与他逐鹿中原,一分高下。大丈夫行事应磊磊落落,如日月光明,朕绝不会像曹孟德、司马仲达父子之流,欺他孤儿寡母,狐媚以取天下。所以,朕觉得,朕的才能当在刘邦、刘秀之间,哪能与轩辕黄帝相提并论?”
三皇五帝的事已经不可考,说白了,石勒一生最崇拜的偶像就是汉高祖刘邦。
他是奴隶出身,目不识丁,喜欢听别人讲刘邦的故事给他听。
他最喜欢听郦食其劝刘邦立六国后人为王侯这一段。
每次听到刘邦准备采取郦食其的意见,要刻印授予爵位,就故意装大惊状,尖叫道:“完了,这么做就会失去天下了,大事难成了,大事难成了!”一副懊恼无尽的样子。
等听到留侯张良及时地阻止了刘邦,他又装作很有先见之明的样子,说:“幸亏有张良啊!”
讲故事的人讲到这儿,就该停下来了,五体投地地赞道:“陛下比汉高祖高明多了。”
石勒于是满足地笑了。
可是,就是这样一个富有“先见之明”的人,明明知道自己的儿子孱弱,侄儿石虎雄暴强势,却极其颟顸、极其昏暗地没有采取任何措施,竟使得他死后短短两年,全部子孙被石虎屠戮得干干净净,为天下所笑。
在他龙精虎猛、志得意满时,马屁精徐光曾含蓄地提醒过他:“皇太子文静温恭,中山王石虎残暴多诈,陛下一旦龙驭宾天,臣恐社稷必危,应渐夺中山王威权,使太子早参朝政。”
皇太子石弘的亲舅、右仆射程遐也直接地对石勒说:“中山王石虎勇武权智,群臣莫制,其本性凶残,骄横不法,他的儿子都执掌朝廷兵权。陛下在,自然无事,应早除之,以安天下大计。”
石勒的回答却是:“现在天下未定,太子年幼,正要倚仗中山王辅佐。而且,中山王是我骨肉至亲,又岂会做出你所说的那种事来!嘿嘿,你是担心有中山王在,将来你无法以帝舅的身份擅权吧?”
瞧,就这种见识,居然也自称才能智谋在刘邦之下刘秀之上。
事实上,石虎的不臣之心已经很明显了。
石勒称帝,将大单于的名号封给了三子石宏,石虎就表现得极其不满。石虎私下里说:“主上自在襄国建都称王以来,端身拱手,尸位素餐,坐享其成,不劳而获,所有冲锋陷阵、攻城掠地的事情都交给了我。二十多年来,南擒刘岳,北逐索头,东平刘鲁,西定秦雍,击平十三州,成就这些功业,还不全靠我石虎一人?大单于的称号应当授予我。主上昏昧,却授予那黄口小儿,想起来就叫人生气,饭也吃不下!等圣上停止了呼吸,我当灭尽其子孙!”
石虎听说程遐向石勒讲自己的坏话,暴跳如雷,作为报复,他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派了几十个武艺高强的壮汉,闯入程府,将程遐按倒狂扁,并当着他的面,轮奸他的妻子、女儿,待拎上裤子,还不忘将府上的金银宝物掠夺一空。
说起来,程遐既是太子的亲舅,他的妻女也就全都是太子的至亲,石虎却敢在石勒的眼皮底下干这等事情,可知他狂妄、残暴和无法无天到了何等程度。
石虎,字季龙,石勒的堂侄,比石勒小二十一岁,幼小时被石勒的父亲收为养子。永兴元年(公元304年),刘渊起兵于离石(今属山西省),上党大乱,年方十岁的石虎由石勒的母亲王氏携带着,失踪在乱兵之间,连续五六年没有他们的消息。
石勒以为,他们已经不在人世了。
然而,永嘉五年(公元311年)十月,刘琨却无意中找到了他们,为了招降石勒,他命人将这一老一少送到了石勒的面前。
刘琨写信给石勒,说:“将军发迹河朔,席卷兖、豫两州,饮马长江、淮河,纵横汉水、沔水,自古名将,不过如此。但你攻城不能拥有民众,略地而不能拥有其地盘,倏尔如云聚合,倏忽如星离散,将军可知个中缘由?英雄的存亡在于是否顺应民心天意,成败取决于其依附于谁。顺应民心天意则为义兵,依附于叛逆则为贼众。义兵虽有一时之败,但其功业必成;贼众虽有一时之胜,而终归殄灭。昔年赤眉、黄巾也曾横行天下,却一朝败亡,灰飞烟灭,这正是因为其兵出无名,聚而为乱。将军资质卓越,威振宇内,若能顺应民心天意,则功勋、大义都会堂堂正正,富贵长享。希望您背弃刘聪,采纳我的建议,改过图新,则天下不足定,蚁寇不足扫。”
可是石勒对刘琨的招降显得很冷淡,只命人代回了寥寥数语:“事业、功德自有不同途径,非腐儒所知,您当为本朝尽节,我乃异族,难于效力。”
这一年,石虎十七岁,来到了石勒营中,一下子就露出了他的狼虎兽性:天天手持弹弓、骑烈马,在营中游荡,遇人就射,射人的眼睛、耳朵。因为他是石勒的侄儿,兵士敢怒不敢言,视其为“毒患”。
石勒知道了,准备将他斩杀,可他的母亲却不以为然地说:“跑得快的牛为犊子时,经常会破坏车子,你稍稍忍耐一下,小犊子长大了就好了。”
但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要转化这样一个太岁恶棍,谈何容易?
何况,石勒本身也是一个杀人如割草、屠城如洗衣的恶魔。
石虎稍长,娶将军郭荣的妹妹为妻,因为偏爱妓女出身的小妾郑樱桃,在郑樱桃的挑唆下,将新婚妻子一刀斩成两段。
不久,又继娶了清河大姓崔氏人的女儿。这个女儿,同样又死在了石虎的刀下。
一句话,石虎是个十足的畜生,不是人。
因为嗜血、残忍、敢杀,天生有一股杀气,别人都怕他,即便是战场上,也是如此,石勒就特别喜欢让他带兵打仗。
他每次攻陷了城池,从来不问善恶好坏,一律坑斩,以杀人为乐。
对于自己军队中比他强的人,他也杀,找机会、找理由杀。
石勒看这个侄儿杀人杀得爽,杀得天下人都害怕,替自己扫除了不少敌人,心中暗自得意。
他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这个心爱的侄儿会把屠刀举向了自己的子孙。
咸和八年(公元333年)石勒驾崩,由太子石弘继位。第二年,石虎废黜石弘,并将石弘的母亲程太后及石弘的兄弟秦王石宏、南阳王石恢等悉数杀死,自称为居摄赵天王,开始了中国历史上的又一场荒淫无耻、血腥残暴的统治。
说起中国历史上的暴君,人们首先都会想到桀纣。
而桀纣的残暴,只是来自远古的传说,真实情况如何,谁也说不准。
而石虎的残暴,却是罄竹难书,有史可查,一桩桩、一件件,千年以来,人们从那发黄的书卷中读来,仍觉触目惊心、毛骨悚然。
石虎刚即位为居摄赵天王,就大治宫室,修鹳雀台。
修到一半,出现了台体坍塌,石虎二话不说,将主管官员按倒就放血。
下令重修,且重修的规模必须比原先扩大一倍。
几个月后,他将都城由襄国迁到邺城,嫌邺城的宫殿不够宏大,这次,他下令修建了一座中国历史上最庞大的宫殿——邺宫正殿太武殿。
这座太武殿的规模,是唐朝大明宫含元殿的三倍,现在北京故宫太和殿的四倍。
大殿雕梁画栋,漆灌瓦,金铛,银楹,珠帘,玉壁,穷极工巧。
石虎还在太武殿前的广场上建了一座高达四十丈的高楼(相当于现代一栋三十多层高的大厦),挂万千珍珠为帘,垂五色玉佩为风铃,和风一吹,叮叮咚咚,有如仙乐。
这样的建筑,已经是穷极物力了,石虎尚不满足,又兴建有九华宫,起灵风台九殿,台观四十余所,自襄国至邺城的二百里内,每四十里设一行宫,每宫都有一位夫人,数十位侍婢居住,由黄门官守门。再役四十万民夫大修洛阳、长安二宫,扩建邺城三台,架设大桥于漳水、黄河……
数十万民夫被征来搞建筑,农耕荒废,再加上旱、水灾,中原百姓饿死无数,逃亡者上千成万。
胡僧吴进向石虎进言说:“胡族的命运将要衰落,晋王朝当要复兴,应当让晋人服艰苦的劳役,以抑制他们的气势。”石虎于是征发附近各郡的男女十六万人,车十万辆,运土到邺城以北,修筑华林苑及漫长的围墙,占地方圆数十里。有大臣劝谏,石虎斥道:“你懂什么?!若早上苑墙筑成,就算我晚上死了,也满足无憾了!”
而为了赶工程,在大风雪中被冻死的民夫高达数万。
石虎对这些全不以为意,他只沉浸在无穷尽的享乐中。
他在宫中设置了二十四等女官,征发了国内十三岁以上二十岁以下的三万多美貌女子藏于邺宫。
郡县地方官为了满足石虎的兽欲,就夺人之妻、杀人之夫。
那些被逼死和自杀的女子随处可见。
除了酒色之外,石虎痴迷打猎。他的身体被酒肉浸得发酵,胖得可以跟当年的南阳肥王司马保相媲美,连马都骑不上,他就让人专门制造了数千辆猎车和格兽车,各辕长三丈,高一丈八尺,上有两层楼橹,楼橹上的座位可以根据需要进行调节。围猎时,石虎高坐楼橹,手持弩箭,由二十人抬猎车,猎物出现在哪个方向,座位就转向哪个方向。为了行猎方便,他又把从灵昌津向南到荥阳东境阳都的数千里土地划为猎区,派御史监督,如有人在猎区猎兽则判“犯兽”死刑。负责监察的官员借机盘剥百姓,以“犯兽”罪诬陷不配合者,弄得人心惶惶!
为了追求赫赫武功,石虎还置百姓水深火热于不顾,穷兵黩武,北击鲜卑段氏、南攻东晋,西讨凉州。
为了扩充兵员,他向各州征用民夫,并向百姓摊派高额军饷,穷苦人家不得不卖妻鬻子以为应付,在道旁上吊自杀者比比皆是!
军队组建起来了,但没有石勒的全盘操纵和在后方的运作,石虎的仗打得很烂,虽然耗损了巨大的兵力,却毫无建树。
石虎还曾令河南四州大造战船,以征东晋,仗还未打,就有十七万船夫被洪水淹死。
经过好几次尝试后,石虎觉得,自己没有水军,又没有适合训练水军的场所,要灭东晋,应该联合盘踞四川一带的李氏政权。
三十九
桓温灭汉
创建成国的李雄在位三十一年,已经死去。死前,他将帝位传给了哥哥李荡的儿子李班。李班是个林黛玉式的人物,多愁善感,因为李雄传帝位给自己,他心怀感激,整日在灵房里哭哭啼啼,将政事交给了叔叔李寿处理。李雄的儿子李越恨父亲把帝位传给别人,发动政变处死了李班,拥立胞弟李期为皇帝。原先帮助李班掌管政事的李寿为求自保,先发制人,处死了李期、李越哥俩,随后又将李雄子孙杀得鸡犬不留,并纵兵淫遍李雄一门妇女,自己称帝。
当时,有人劝他不要称帝,改称成都王,向东晋称藩。
李寿不甘心,让占卜师给他算命。
占卜的结果出来了,说是:“可做数年的天子。”
李寿由衷地笑了,说:“朝闻道,夕死可矣。天子做一天也够了,何况数年呢!”
改日即皇帝位,改国号为汉,改元汉兴。
因为该汉国来源于成国,史称“成汉”。
这个时候的形势与东汉末年的三国时期极其相似,石虎居北,势如昔年的曹魏;东晋踞坐东南,仿若孙吴;成汉则一如蜀汉。
李寿接到石虎共约瓜分江南的信,大为兴奋,征集兵粮,准备联合后赵进攻东晋。可是众人无心征战,一齐跪下要求停战。李寿无奈,只好中止了行动。
停战令发出,万千兵将山呼万岁。
由此可知,成汉国内的反战、厌战情绪已经很浓了。
不过,石虎要联合成汉进击东晋的战略是很有道理的。
东晋的都城建康,乃是虎踞龙盘的形胜之地,凭借长江天堑与北方政权对峙,在地理上占据了很大优势。
而要平灭江南,晋初名将王濬已做出了很好范例——自长江顺流而下。
石虎这样的粗人尚且能看出这个问题,东晋内部能看出这个问题的就更不乏其人了。
大英雄桓温便是其中之一。
桓温的父亲桓彝是温峤的好友。桓温刚出生不久,温峤见了,奇道:“这个婴孩骨骼不凡,让他哭一下,我听听哭声。”待听到哭声,不由大赞:“真是天降英才!”
桓彝因此以温峤之姓为儿子取名:温。
王敦之乱,桓彝由温峤举荐到重镇宣城任内史,颇有惠政,为百姓所爱戴。苏峻乱起,桓彝不顾自己兵力寡弱,毅然赴难,为国尽忠,时年五十三。
桓彝被害时,桓温年十五岁,得知杀害父亲的主谋乃是泾县县令江播,夜夜枕戈泣血,誓报父仇。
三年过后,江播病逝,他的三个儿子居丧,将刀放进手杖中,防备桓温报复。
饶是如此,桓温仍然不顾凶险,一身白衣素缟,自称是吊丧客人,在守墓的庐屋里先杀了江播长子江彪,随后又追杀了江播另外两个儿子,为时人所称叹。
桓温为人豪迈,有英雄气概,姿貌奇伟,脸上的雀斑不多不少,正好七颗,隐成北斗七星之象。他的朋友刘惔就慨叹:“桓温眼如紫石棱,须发如刺猬毛,乃是仅次于孙仲谋、司马懿之流的人物。”
既是忠良之后,又是节烈孝义之人,长了这不同寻常的相貌,兼具古时侠士豪客的风度,晋明帝将他选为南康长公主的夫婿,拜驸马都尉,袭其父爵万宁县男。授琅琊太守,累迁徐州刺史。
桓温的父亲桓彝生前与国舅爷庾亮是好友,桓温本人则与庾亮的弟弟庾翼相交甚密。两人相约,要安定天下,匡国济民。
庾翼曾经对晋明帝推荐桓温,称:“桓温少有雄才大略,希望陛下不要把他当作平常人看待,也不要当作平常的女婿,要像周宣王对方叔、召伯那样,委以复兴重任,让他弘扬大道、匡济时局,完成艰难事业。”
苏峻之乱平定后的短短几年时间里,温峤、陶侃、王导、庾亮等风流人物相继辞世,庾翼执掌了东晋政府大权。
接着几年,二十二岁的晋成帝病逝。庾翼和兄弟庾冰一并拥立成帝的同母弟司马岳继位,是为康帝。康帝命薄,不到两年,又逝,年仅二十三岁。
王导的妻甥何充按康帝的遗诏拥戴康帝两岁的儿子司马聃继帝,是为晋穆帝。
庾氏一族在何充的排挤下,渐渐失势,庾冰、庾翼相继黯然逝世。
庾翼临终前曾上表朝廷,想让自己的儿子庾爰之接替自己荆州刺史的职位。
政敌何充自然不肯遂其遗愿,声称:“荆州乃国家的西大门,户口百万,北带强胡,西邻近蜀,地势险阻,周旋万里,得荆州民众则中原可定,失荆州民众则社稷可忧,岂是庾爰之这类白面少年可掌管得了的?”
庾爰之既然不能接任重任,那么,谁能接任呢?
经过反复权衡,最后,何充拍板:“桓温英略过人,有文武气干,荆州之任,非他莫属!”
于是,朝廷诏下,以桓温为都督荆梁四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假节。
到了荆州,桓温为了防患于未然,决定兴兵伐蜀,灭掉位于长江上游的成汉伪政权。
成汉的李寿自从得到了石虎的信件,虽然没有应命出征东晋,但已经和石虎勾搭上了,听回来的使者说起石虎的奢华生活,艳羡不已,遂处处仿效,大修宫室,广选宫女,稍不如愿就杀人立威,蜀地人民困苦不堪,而李寿本人也因为沉迷酒色,身体淘空,于建元元年(公元343年)挂了。继位的是他的儿子李势。
李势比李寿更加严酷残暴,横征暴敛,国内动荡不安,暴乱此起彼伏。
而对于桓温伐蜀的提议,荆州僚佐持反对意见者十之八九。理由是蜀道险远,成功系数太小。
江夏相袁乔却对桓温说:“经略天下这样的大事,自然不是与任何人都可以商议的。智者心中有数,行事则无漏算,大晋之患,无非石胡、西蜀二寇,蜀地虽险,势力却远逊于羯胡。想要除寇,自然先易后难。原本逆流万里而上,经历天险,敌人可能有所防备,胜算不大。偏偏李势无道,民心已散,其已死到临头,仍自恃险远,不修战备,若选出一万精兵,轻装急进,等到他们得到消息时,我军已逾过其险固隘口,李势可一战而擒。议论者所担心的,不过是我大军西进,北方胡寇会趁机攻掠。这种看法,似是而非。盖因胡人虽知我军万里征战,却也料我内地必布下重兵防备,定然不敢轻动。退一万步说,纵使胡寇冒险来攻,沿江守卫部队足以拒守,必无后患。而蜀地富庶,号称天府,当年诸葛亮据此即能抗衡中原,今日必不能留之成为我国大患,李势据守上游,又极度容易成为我们的敌人。如果袭取蜀地,拥有该地人众,实为国家之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