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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焚书殇(上)

作者:华不注 当前章节:14705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2:34

九公深夜留书后出走,韩度气急:

他万万没想到,三名部下中最稳重可靠的九公,竟不告而别……

而九公出走的原因和背后的秘密,将为葵组带来什么样的挑战?

钱塘江的“满潮皆是贼”又暗藏了什么往事?

楔子

钱塘江潮,天下奇观,八月为盛。中秋后潮势壮大,行都男女老幼倾城而出,观潮佳处悉数被贵族豪民重金租下。

这年中秋,时近午时,浙江亭附近已经聚集了众多引颈观潮的都民。潮来时,观潮者随之骚动,惊呼雀跃。

浙江亭内,一男子突然冲出人群,翻越栏杆,大喊一声:“满潮皆是贼!”,纵身跃入江中。鲸波万仞,瞬间将男子的身影吞没。

众人皆骇然。

两天后,潜火七队葵组公房。

桌面突如其来的震动,差点让烛台倒下。

“这是什么意思?逃兵?”韩度气急,方才一掌将信纸拍在桌上。

殷东颋和袁青低头沉默,垂头丧气。

九公昨夜他留下一封信,失踪了。

韩度的眼前,晃动着那张薄薄的信纸。

“年老体衰,不堪重用,自请脱离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

落款是“嘉泰三年八月十六日夜,梁升。”

签名的地方,戳了一个鲜红的指印,仿佛一团小小的火。

与此同时,城东南。四个壮汉抬着一顶大轿,不疾不徐地朝着候潮门走去。轿夫个个膀大腰圆,目光沉沉,神情冷肃。

轿子是一顶竹轿,没有丝毫装饰,青色的轿帘垂下了,窗帘也闭合着。

轿子一颠一颠的,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坐在里面的是一位大胖子。

此时,正是八月十七日上午,城内诸多闲暇人士,邀约着去江边占个观潮的好位置。

出候潮门直通江岸的道路上,都人摩肩接踵,熙熙攘攘。

谁都没注意到,一顶竹轿下不断滴下血迹。更不会有人想到,轿内绑着两个男人,布团塞口,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正是九公!他紧咬牙关,脸上薄薄一层冷汗,五官扭曲着。

他的双手反绑身后,一手死死掐着后腰的肉,皮肤周围早已是一团触目惊心的青紫。

另一只手的食指,不知被什么东西刺破了,一个血洞正汩汩地往外冒着猩红的液体。

血滴落到轿底,从竹缝间浸出。

九公竖着耳朵,潮声越来越大。看来,他们是朝着江边而去。

九公闭上眼睛。

他的眼前浮现出葵组三人的脸,九公面有愧色,轻轻摇头,三人的脸消失了,继而又陆陆续续出现了往昔岁月里的故人面容……

他歪着头,定睛想要再看清一些……

轰!轰!

漫天的潮水从天而降,瞬间将所有人都卷走了。

九公想喊想追,却发现喊不出来又动不了。

潮水翻卷,卷起无数墨点。九公睁大眼睛,那些不是墨点,是乌贼!满潮的乌贼!

摇晃停止了,轿子嘭地落地。

九公从幻境中回到现实。他咻地睁开眼,眼珠黑沉沉的,仿佛凝着一层黑油,半点火星就能爆燃起来。

他之所以落入这境地,还要追溯到八月十六日早上……

那日,估摸着袁青快要结束晨练,九公踏出营房,往府衙食堂领取四人份的早饭。

他提着沉甸甸的食盒,返回帐前统制司,正疾步穿过正厅前的庭院,远远见一位妇人抽噎着从外面进来。

那妇人二十七八岁,素白裹胸,外面套着一件竹月色褙子,发髻斜坠。许是悲痛至极,妇人脚步虚浮,走得摇摇晃晃。

九公只觉得妇人身形异常熟悉,定睛细看,认出妇人乃葛家书铺葛潮信之妻。他心里顿时一紧,急急迎了上去。

“单二娘,出了什么事?”

妇人见是九公,原本竭力含在眼里的泪水决堤一般,汹涌而出。

“九公……今日府衙叫奴家来……来……”单二娘仰着头,抽噎得几乎厥过去:“为奴家官人……收尸!”

“哐当!”

九公手里的食盒砸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瓷器碎裂声。几个馒头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巨大的声响惊得单二娘停止了抽泣,抬起泪眼,九公正蹲在地上收拾一片狼藉。

“未必是你家官人,单二娘且宽心。待老朽收拾好,陪你同去。”

听到九公沉稳的声音,单二娘稍感安心。她一位普普通通的平民女子,听到官府传话早已是六神无主。

若不是遇到九公,她还不知道会怎么样。

如今,她能依靠的人,唯有这位穿着戎装的老人家了。

日上三竿,葵组三人饿着肚子,不知九公去了哪里。

袁青耐不住,跑去府衙食堂找,东颋亦跟了过去。

转了一圈,未见九公踪影,二人又回转来,却见九公已经回来了,正站在厅内与韩度说着话。

袁青拔腿便要上前,东颋扯住他的袖子,示意他先别动。凭借画师的眼力,东颋远远察觉到九公的异样。

二人蹑手蹑脚地蹭到墙角下,竖起耳朵静听里面的动静。

九公压着嗓子的声音传了过来。那声音有别于往日,透着一股哀伤。

“小底与棚桥葛家书铺的上代店主葛英明是老相识。

葛家书铺除了售书,也做刻书印书的买卖。葛氏刻印的历书,是临安响当当的铁招牌。

小底每年年底都会去葛家书铺购买来年历书,算来整整三十五年了。

老店主有个独子,名叫葛潮信,继承了其父的制书手艺,雕版印刷的技术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说到最后,九公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圈微微发红,停顿了片刻,才继续说道:“葛潮信十六岁考中秀才,偏偏父母先后染上风寒,病趋沉重。

“葛家老店主临终前,小底特去探病。也许是病糊涂了,老葛竟将儿子托付小底照拂。

“小底不过是个厢军兵卒,自知没那个资格,仅是嘴上应承了。

“不久,老葛夫妇双双病逝,葛潮信守孝三年。守孝期满后,葛潮信不再考取功名,专注于经营书铺。

“潮信自幼嗜书,邻里给他取了一个诨名,叫做葛书虫。自打潮信做了店主,书铺收入大半用来收集历代书籍珍本,为此他还专门盖了一间藏书室。

“今年二月七日,葛家藏书室失火,书铺连同住宅全都化作灰烬,一家人不得不暂时搬到郊外寺院借住。

“八月十六日丑时,葛潮信的尸体在下游江边被夜钓的渔民发现。黄推官已经找人验过了,确定死因是溺亡。

“那群渔民里,恰恰有昨日目击葛潮信跳江的人。黄推官叫葛家亲属前来认尸,以自杀结案了。”

“黄推官处理此案,并无不妥。”韩度的声音传来:“九公特来找我,想必是怀疑那场火的起因,想要葵组介入调查吧?只是这案子是今年二月的,彼时葵组尚未成立,火灾的案子惯常由主管刑狱的推官调查。我记得府衙的档案里,二月份并无起因可疑的火灾。”

“小底知道,所以才来请求头领重启调查。”

袁青在外面瞧见九公弯下有些驼背的身子,朝着韩度深深一揖。他再也忍不住,几步奔入厅内,也学着九公的样子叉手朝着韩度一揖。

“袁青也求头领调查葛家火灾。”

韩度像是早就等着袁青自己跳出来,好整以暇地斜眼瞥向门外。

“还有一只墙角猫,还不赶快进来?”他说到猫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像是咬牙切齿。

话音刚落,殷东颋抬脚走了进来,带着一股子凛然就义的气势。

“东颋也求头领调查葛家火灾。”

“你们两个。”韩度冷峻的视线扫过一黑一白两个人:“不问青红皂白就想让我重启调查吗?”

袁青被问住了,愣在那里。还是东颋反应快,朗朗应道:“我们相信九公。只要九公有理由就行了。”

袁青闻言,点头如捣蒜:“对对对!”

韩度坐在圈椅上,单手支颐,一副为难的模样。他转头看向九公。

“九公的理由呢?”

九公的眼中隐隐含着泪光。他想起单二娘在丈夫的尸体前哭得悲天跄地,一声又一声唤着官人。

待单二娘稍稍平静了,九公将她扶至一侧,细细询问了葛潮信跳江的缘由。

单二娘抽噎着,从袖袋中抽出一张纸递与九公。

九公打开一看,是城中专卖与小儿玩耍的绘纸,一文钱一张。

九公将柔韧的纸张拿在手中仔细端详,黄纸上简单的几条墨线仿佛有了生命,勾勒出滚滚而来的钱塘大潮。

狂暴的滔天怒涛中,点点乌贼起起伏伏,渗透着一丝诡异。

九公颤抖的手指轻轻拂过线条,清晰的印刷残留着墨香。他认出来了,这正是葛潮信擅长的雕版印刷。

整个棚桥,只有葛潮信才能刻印出这般线条简洁却情绪饱满的绘纸。

火灾后,葛家搬到南郊六和寺借宿。一家人能够逃出生天,本是不幸中的万幸。

单二娘想着,自家官人印书的手艺还在,总能重振旗鼓,再创家业。不料她低估了那些藏书在丈夫心中的分量。

葛潮信仿佛变了一个人,整日闷在屋内,两眼发直,盯着虚空,嘴里咄咄怪事:“怎么就着了火?怎么就着了火?……”反反复复,状若疯魔。

葛潮信爱书如命,进入藏书室前,总是焚香净手,小心翼翼到连翻书都是戴着手套。

每次离开藏书室,他亦不忘锁门关窗。葛潮信实在想不通藏书室是如何起火。

“奴家官人月初出门,莫名带着一身伤回来。那天开始,官人便没日没夜地制作这种绘纸,一边印刷一边念叨,说什么火灾是乌贼放的火……奴家全当那是官人的疯话……”

说到这里,单二娘垂泪良久,好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中秋早上,官人说要将那些绘纸拿出去售卖。奴家原以为官人是振作起来了,谁知……谁知……他带着一沓绘纸出门,就再也……”

单二娘掩面痛哭,无论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九公将单二娘送回寺院,又带着那张绘纸返回府衙,径直找上了韩度。

此时,九公当着葵组三人的面,将葛潮信的绘纸拿出,小心翼翼地展开,仿佛那张绘纸是蝉翼做的,一碰即碎。

“老朽的理由其实很荒唐。”九公声音哽咽起来:“老朽辜负了葛家老店主的托付,没有照顾好那孩子……

“潮信到底是老朽一年年看着长大的,他说火灾是乌贼放的火,老朽信他!

“若纵火的是一只乌贼,老朽便要亲手抓了那只乌贼。若是满潮的乌贼,老朽就算是放干了钱塘江江水,也绝不放过一只!”

公厅内静悄悄的,良久,袁青吸了吸鼻子,也沙哑着嗓子喃喃说道:“管它是乌贼还是墨鱼,咱们葵组一定会查清楚的,是吧?”袁青红着眼圈看向东颋,又看向韩度。

“我不接受这个理由。”

韩度冰冷的拒绝,让室内温度骤降。

葵组指挥从圈椅上站了起来,目光一一扫过三位神情错愕的下属,最后停留在九公身上。

九公的眼底波涛汹涌,却紧抿着嘴唇隐忍着什么。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潜火七队葵组是为大宋子民效力,不是为了满足个人欲望的私兵!”韩度声色俱厉,挥手让三人都退出去。

“头领,你怎么……”

袁青还想说什么,被九公一把拉住了。

他用眼神示意袁青什么都别再说了。

等到三人都到了外面,九公对袁青说道:“此事是老朽糊涂了,韩指挥说得有道理。袁青不可再去纠缠韩指挥。”

他说这话时,好像真的释怀了,眯着眼睛微笑着。

“老朽还有事处理,先走了。”

袁青愣愣地望着九公离去的背影,他总觉得不对劲。

“喂,呆头鹅,你之前不是说想去棚桥买字帖练字么?”

“呃?”袁青转头,困惑地看着殷东颋。他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种话。

东颋瞪起两只漂亮的眼睛。

“你的字写得跟狗爬一样。为了我的眼睛,我就大发慈悲陪你去挑选几本好字帖吧。”

袁青眨巴了几下眼睛,他突然明白了东颋的意思。

“多谢东颋哥!”袁青咧嘴,露出两排大白牙。如果他真有尾巴,此刻一定摇成了一阵旋风。

袁青的笑脸纯粹又灿烂,殷东颋一愣,直觉得阳光一阵晃眼。

棚桥一带,书铺林立。临安是大宋三大印书中心,许多外地商人甚至海外人士都来这里购书。

棚桥区别于官方印书,多为民间私坊刻印,内容更趋平民化,种类亦更加丰富,因此人来人往,很是热闹。

葛家书铺在棚桥北,火灾后一直未重建,废墟被官府拉绳围了起来。周边邻居,左侧是卖文房四宝的,右侧也是一家书铺。

袁青和东颋二人刚过棚桥,一群小儿手里举着绘纸,互相追逐着,口中嬉笑不止:“满潮皆是贼!满潮皆是贼!”

东颋猛地顿住脚步,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落在小儿手举的绘纸上。

跑在最前面的小儿频频后顾,不料一头撞进东颋怀里。许是撞得狠了,小儿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袁青眼疾手快,伸手扶住摇摇欲坠的东颋。东颋一把打开袁青的手,红着脸弯腰去捡地上的绘纸。

像是要掩饰什么,东颋只管埋头看那绘纸。滔天江潮在海天之间划出万丈银线。

银线如同悠悠纤绳,拉着无边山岭隆隆向前,岭前堆起千仞雪,浮浪逐波,乌贼起伏于山涛之间。

即使是在他这样一位皇家画师的眼中,那也是不折不扣的一幅好画啊!

东颋将绘纸还给小儿。

“没摔着吧?”他柔声询问。

那小儿约莫八九岁的模样,羞赧地接过东颋递来的绘纸。

此时一位妇人急急赶来,朝着两人施了一礼。

“两位军差是潜火七队的吧?”妇人一边说着一边朝小幺使眼色:“小幺,还不快行礼?”

冯小幺听到母亲这么说,老老实实行了礼,放下双手,有些害怕地问道:“你们是来抓寒生的?”

东颋微微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我们是来买字帖的。你说的寒生是谁?”

小幺从没见过笑起来这么好看的哥哥,红着脸低下头,没有搭话。

“寒生是隔壁葛家书铺的孩子,和我家小儿常玩在一起。”妇人代替孩子答道。

接着,她数落了小幺几句,收了他的绘纸,让他去别处玩耍,又请东颋二人去屋里坐坐。

东颋和袁青随冯妻进入文房店,与店主冯三打起招呼。

冯店主刚送走一批客人,迎头撞见来人头上的明黄色帽缨,神情微微一变。

“二位是来询问葛家书铺的火灾?那件案子官府不是查清楚了么?”

东颋思忖,葛潮信跳江溺亡一事尚未传入棚桥居民耳中。

他简单说明自己调入了潜火七队葵组,奉葵组指挥的命令,收集今年都中火灾的情报。

“我们听闻葛家书铺二月有过一场火灾。冯店主是葛秀才的邻居,一定知道来龙去脉吧?”

此时店中清闲,冯三索性坐下,将所知娓娓道来。

原来,引发那场火灾的,竟是葛家年仅五岁的幼子!

葛氏夫妇婚后一直未有生育。苦恼不已的单二娘特意请了一尊送子观音,日夜跪在观音像前诵经祭拜。

也许是诚心感动上苍,就在葛潮信二十八岁那年的寒食节,单二娘诞下一名男婴,小名唤作寒生。

葛氏夫妇将寒生视作珍宝,疼爱无比,当真是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口里怕化了。

转眼婴孩就长成了蹦蹦跳跳的活泼孩童。

这年仲春,一名陌生货郎摇着拨浪鼓,挑着担儿行至葛家书铺前。寒生听见鼓声,闹着要去货摊。

偏偏那日店中来了许多购书的客人,葛氏夫妇忙着招待,惯常给了寒生十文钱,让他去邀冯家的小幺哥哥,一同去货摊上买些小玩意儿。

《齐东野语·御宴烟火》:“穆陵初年,尝于上元日清燕殿排当,恭请恭圣太后。既而烧烟火于庭,有所谓地老鼠者,径至大母圣座下。大母为之惊惶,拂衣径起。”南宋第五代皇帝宋理宗初年,上元日御宴上,皇帝命人点燃地老鼠取乐,老鼠窜至太后座下,惊吓了太后。这里的太后即宋宁宗皇后杨氏。 往常寒生在货郎那里,总是买一些吃食,谁知那一日却买了一只地老鼠 。

“地老鼠是什么?”袁青问道。

“袁效用想必是入京不久吧?所谓地老鼠,是用纸糊作老鼠模样,鼠肚填充火药,鼠尾有一根点火的引线。只要将引线点燃,鼠尾便会喷射火星,反推着老鼠旋转窜动,是节日里流行的火药玩物。”

冯店主做完解释,又说回寒生。

那日寒生见父母繁忙,自己在厨房内拿了打火石,拿着地老鼠至无人的藏书室内玩耍。

说来也巧,葛潮信只要不在藏书室内,必定将门窗锁好,偏偏那日却忘记锁门。

寒生进到里面,将地老鼠点燃。老鼠尾巴冒着火星,乱窜至书架底部。

寒生掏不出来,加上年纪小,又怕父母责罚,惊慌中偷偷关上门跑了出去。

不久后,藏书室升起浓烟,葛潮信不假思索,拔腿便要冲去救火。

单二娘哭着拉住丈夫,说是寒生不见了。葛潮信双眼冒着血丝,浑身抖如筛糠,犹豫了片刻,咬牙放弃藏书室,转头与妻子一起去寻寒生。

火势迅速蔓延,邻居、铺兵、本厢厢军纷纷赶来救火。

葛氏夫妇最终在冯家找到了寒生,原来他离开藏书室便跑去找小幺哥哥玩耍。

葛氏夫妇抱住尚且懵懂的独子,二人痛哭流涕。

大火蔓延至邻家之前,火隅车赶到,及时将火扑灭,可惜葛家书铺没能幸免于难。

事后,葛潮信从衙役口中知道了火灾起因,愣怔了半天,咬牙瞪着躲在母亲怀里的寒生,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最后只得红着眼睛仰天长叹了一声。

他好歹是个秀才,明白这事要怪就怪自己这做父母的管教不严,疏忽了对孩子的防火教育。

由于寒生亲口承认了在藏书室内玩耍地老鼠一事,官府便这样结了案,葛潮信亦交了遗火的罚金。

冯三将事情经过说得十分详细,皆因他事发时也在场,许多场景都是亲眼所见。

东颋暗想,葛潮信既然接受了官府的调查结果,为何近来又说书铺是乌贼放的火?联想到那张绘纸,东颋心中鼓噪不已。

“方才见令郎手中拿着绘纸,那图案倒是新奇。”

冯三连连点头。

“昨日上午葛秀才来过,他说自己要振作起来,重新开始印书的营生。

“绘纸是他近来的雕版习作,拿来散与街上小儿玩耍。

“要说钱塘大潮倒不是什么稀奇的题材,葛秀才偏偏在江潮中加入大量乌贼,的确是前所未见的新奇构思。”

袁青插话进来。

“要我说,这画很不合理。乌贼是海里的,钱塘江里怎么会有乌贼?”

冯三呵呵笑了起来。

“钱塘大潮乃海水倒灌,巨浪将海中乌贼反推到江中,绝非稀奇之事。不过,葛秀才刻印的满潮乌贼,却是现实中极难出现的。”

“葛秀才昨日来,有提过乌贼的话题么?”东颋又问。

冯氏夫妇一起摇头。

这时,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门口传了过来。

“葛叔跟我提过。”

众人齐头望去,只见小幺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孩子气的脸上带着大人般的严肃神情。

“葛叔将绘纸送给我们的时候,教我们唱‘满潮皆是贼’。他说,被汹汹大潮卷入江中的乌贼,全都活不了。”

小幺红了眼圈,嗫嚅着继续说道:“昨日葛叔跟我说,寒生不是纵火的元凶,害人的是乌贼!”

东颋心中一沉。“潮”通“朝”,此事恐怕与他料想的一样,与朝廷有关……

“小幺,你还记得二月份你和寒生去货郎摊子的情景么?”

小幺重重点头。

“我和寒生围在货郎摊前玩了好一阵子,那日货郎一直在展示‘地老鼠’,叫卖四十文钱。

“我和寒生都想买,不过我身上只有二十文钱,寒生有十文。我自知买不起,呆在那里实在没意思,索性拉着寒生离开。

“寒生对那玩具着了迷,挣脱我的手,闹着不走。

我一生气,便自己回去了……我想,货郎最后将地老鼠十文钱贱卖给寒生了。”说到这里,小幺垂下头去,声音哽咽:“早知那玩意儿会引起火灾,我就算是死也应该将寒生拖走。”

东颋安抚似的轻轻拍了拍小幺的手背。

“火灾跟你没关系,不必自责。小幺,你还记得那货郎的样貌、穿着或任何特别的地方么?”

小幺抬起头,眼中早已是泪水涟涟,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大概还记得他的样子。”

“那就好。”东颋转身朝着冯氏夫妇一拜:“冯店主,在下想借令郎一用。”

冯三赶紧起身。

“我家与葛家毗邻而居数十年,他家遭了火劫,如今无家可归。此事犬子若能帮上忙,殷效用尽管说!”

东颋拿出纸笔,砚台摆上书案,墨汁注入砚池,一手提笔蘸墨,侧头看向小幺。

袁青赶紧拉着小幺坐到了书案边。

另一边,韩度独坐临安府的档案库,双手捧着卷宗,翻看今年二月的结案记录。

他闭目思索片刻,睁眼又从小山状的卷宗中抽出一册,确认了封面的日期。

“官府的第一次问讯记录是二月八日,第二次问讯记录是二月十一……”韩度自言自语,手指翻到了某一页,凌厉的目光在字里行间跳动:“就是这里!”

葛潮信在第一次问讯中,提到他在二月六日夜间进过一次藏书室,离开时关上了藏书室的门。但是到了第二次问讯,葛潮信变了说法,承认可能是自己出去时忘记锁门。

韩度狐狸眼中泛起肃然之色。他埋头继续在卷宗里搜寻。

“果然如此……”韩度喃喃自语,手指停在卷宗末尾的姓氏上:“第一次问讯的是府衙内两位胥吏,第二次主讯的则是当时的临安府推官靳非。”

今年四月,靳非迁大理寺推丞,钱塘县县尉黄擎升临安府推官。韩度很清楚,两人的任免升迁,皆在太师的授意下进行。

乌贼放火,葛潮信的说辞好不荒唐。然而:“满潮皆是贼”很明显是意指朝廷。

今早九公赶来向他提及葛家书铺时,他能够感受到九公极力压抑的悲伤之情。刑狱断案,切忌审案人与案件有所牵扯,调查火灾也是如此。

出于理性,他拒绝了九公的请求。只是……

韩度从腰间取下一枚玉佩。羊脂玉晶莹剔透,雕着一朵雍容华贵的白牡丹。

他的手指触摸着温润的白玉。为了将九公招为部下,他三次拜访九公的住所。

第三次,他不再搬出那些无用的说辞,而是在九公面前展示了这枚玉佩。

“九公,还记得这枚玉佩么?”

那位老厢军定定地注视着玉佩,少顷,又抬头定定地注视韩度。

良久,老人大笑一声,叉手朝着韩度躬身一拜。

“韩指挥不弃梁九,老朽愿为葵组效劳。”

韩度的手指摩挲着玉上的凹凸曲线,他有种不祥的预感。正是这种缭绕不去的感觉,让他放心不下地跑来翻看档案。

“嘎吱——”

有人推门进来了!

韩度迅速合上手中的卷宗,抬头望去,只见黄擎阴沉着脸走了进来。

“韩指挥怎么来查刑狱档案了?”

“我来查看火政记录,有何不可?”

黄擎疾步走到韩度跟前,压低声音说道:“韩指挥是来为葛家书铺的火灾翻案的?那案子可是靳非处理的!

“韩指挥不会不知道,靳非是太师提上去的吧?韩指挥若想重查旧案,岂不是与恁家大人对着干?”黄擎一着急,常日特意隐藏的北方口音就会不自觉地泄露出来。

他听下属说,韩指挥要了档案库的钥匙,便立刻赶了过来。

今早,黄擎见到葵组九公陪着葛妻前来认尸,心里隐隐觉得不妙。

想也不用想,一定是九公向韩度说了什么,韩度才会跑来翻档案。一想到这儿,黄擎狠狠瞪了韩度一眼。

韩度若无其事地端起一旁的茶盏,细细嗅闻桂花茶的清香。

黄擎见韩度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干脆绕到韩度面前,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那起火灾已经顺利结案了。火灾没有造成伤亡,事主也接受了官府的调查结果并支付了罚金。我不知葵组还有什么好查的?”

韩度挑了挑眉,将尚未沾口的茶盏放下了,仰头直视黄擎。

“事主死了,怎么能说没有伤亡?”

“那是他自己跳江溺死的!这事距离火灾已有半年,韩指挥怎能强行将两件不相干的事情联系起来?葵组难道闲到没事找事吗?”

“是不是不相干,要葵组调查了再说。”韩度眯起两只狐狸眼睛,勾起的嘴角泛着冷意。

他还没有下令葵组重查旧案呢,这边就有人跳出来阻止了!

黄擎不依不饶地移到韩度跟前,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就实话实说了!葛潮信八月初曾到府衙递过状纸。

“赵知府看完状纸,二话不说将其赶出府衙,甚至连状纸也一并烧了。那日我在外缉盗,回府正好撞见被乱棒打出的葛潮信。

“韩指挥认为,赵知府为何要这么做?其实韩指挥要做什么,本与黄某无关。若不是辛公对你颇为赏识,我又何必管你?”

黄擎翻着白眼,甩动官袍袖子。他口中的辛公即辛弃疾。

辛弃疾上任浙东安抚使之前,给黄擎写过信,嘱咐他尽量配合韩度。

辛弃疾认为,韩度常在太师身边,可凭借其族中子弟的身份,适时进言。

“这就怪了。葵组调查火灾,乃其本职。此事与辛公何干?”

黄擎的表情仿佛被鱼刺哽住,双颊的肌肉抖动了起来。

有些事情,他不便明说,但他知道韩度是清楚的。

辛弃疾早年率领两千余人的义军投奔大宋,黄擎之父即是追随辛弃疾的士兵之一。

黄擎在对金国的态度上,深受其父影响。今年年初,黄擎从朝廷动向中察觉到太师似有北伐之意。

六月,罢官多年辛弃疾受到韩太师启用,黄擎听闻消息,心潮澎湃。他预感到,辛公等待大半辈子的机会,即将来临。

如此敏感的时刻,若韩度因为一场小小的民间火灾与太师产生罅隙,对他们这些主战派是不利的。

潜火队葵组公房内,沉默的空气散发着淡淡的火药味。韩度旁若无人,闭目养神。

黄擎在一边干瞪眼,他见继续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怒红着一张脸,气冲冲地摔门走了出来。

潜火七队的营房内,九公坐在床铺边,膝上摊开一册历书。历书崭新,页面上端印刷着精美的图案。

老人的眼睛却是望着别处,思绪仿佛一片雪花,被一阵大风吹起,轻飘飘地落到了去年年底的棚桥岸边。

腊月二十四日,是民间祭拜灶神的日子。九公总会在这一天的日落时分准时出现在葛家书铺前。

细雪静悄悄地落在运河上,木桥栏杆上,覆盖着丝绒般的薄雪。九公掀开店门口垂落的毯帘,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

老人瘦小的身子瞬间被舒适的热气包裹住了。

抬眼看去,往日码满了书籍的木架上,空空落落的,待售的书籍已经卖得差不多了。

少量余货也被店主小心翼翼地收进库房。葛家书铺自上一代店主开始,过了腊月二十四便关门歇业,直到来年过了元宵节才会重新开张。

此时此刻,因货品清空显得宽敞的书铺内,一个男人蹲在墙边,右手拿着一把火钳正往炭盆内加炭。

木炭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仿佛雪落瓦上。男人的侧脸在火光下显得温良。

男人听到了门口的动静。他头也不抬地说道:“九公的东西,放在进门左手边的书架上。一旁有热茶,九公自便。”

九公将蓑衣解下,抖落积雪,挂在门后的衣架上。老人熟练地拿起茶炉上的汤瓶,斟了一盏喝下后,身体便由内而外地暖和了。

九公从书架上拿起新年的历书,随意翻看起来。书页散发着崭新的油墨香,一如既往的好品质。与往年不同的是,今年历书上印刷的字体变大了,笔画也变得更加清晰。

“这是……”

葛潮信听到九公的声音,抬头见九公指着一行大字。潮信放下火钳,单手在围腰上擦了擦,很是腼腆地说道:“是不是更易阅读了?”

九公闻言,蓦地想起去年购书,因为上了年纪难免眼花,便眯着眼睛将书拿远了一些。

原来那孩子注意到了。九公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心口,又酸又甜,勾起唇角连连点头。

葛潮信像是得到了至高的赞美,脸颊映着炭炉的火光,眼睛含着笑意。

“我今年雕了两版,一版字大,一版字小,都用了改进的字体。

“往年雕版用的字,无不选择唐代名家入版。书坊流行的颜体和柳体,看起来漂亮是漂亮,只是不利于雕刻和印刷。

“我琢磨出一种既适合印刷又美观的字体,譬如将横笔的收笔设计成三角形,这样两次凑刀就可雕成,阅读起来也更加舒适……”

“哎呀,我的好官人,你可歇歇吧。九公来此购书,又不是来听你絮叨刻书技艺的。”一声嗔怪从书铺后方传来,只见单二娘掀帘而出,后面跟着两个小孩。

“九公莫怪,我家官人就是这副痴样,一说起刻书或者藏书就没完没了,也不管别人愿不愿意听。前日里,这人还花了一大笔钱收了一套唐代的雕版佛经,九公可得帮奴家劝劝他。”单二娘一边说着一边朝九公做了一个万福,又让两个小孩上前向九公行了礼。

“有单二娘这位贤妻在,哪里轮得到我这位外人出场?”九公笑眯眯地摸了摸寒生的额头,又将带来的豆沙团分与孩童。

天黑前,葛家夫妇牵着寒生将九公送出门外。

细雪未歇,九公怀揣着崭新的历书走过临安的桥。他走到桥对岸,回头一看,一家三口仍站在书铺门口目送,寒生远远朝着他挥手。

九公眼眶周围和心窝里都热乎乎的,仿佛揣着一个炭炉。

“九公!九公!”

倒海犬的声音唤回了九公的神志。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膝上的历书啪地掉在地上。

九公慌忙去捡,小心翼翼地拍去灰尘。

袁青迫不及待地将九公按回床边。

“九公,我们去了一趟棚桥。你先听我说……”

袁青将下午的经历一一道出。

“东颋哥说,那货郎很是可疑,四十文的东西怎会十文钱卖出去呢?火灾发生后,货郎销声匿迹,再未现身。东颋哥特意问了葛家邻居冯小幺,画了货郎像。你快看看!”

袁青回头催促着东颋。东颋上前将画像递与九公。九公接过一看,眼下的肌肉微微颤动起来。他将画像卷起来,还给东颋。

“头领说过了,此事已经了结。你俩为何私自跑去棚桥调查?”九公的语气满是责备。

袁青愣住了,他没想到九公是这样的态度。

“东颋,你怎么也跟着袁青胡闹?”九公转向东颋,痛心地摇了摇头:“葛家书铺的火灾,乃葛潮信教儿无方所致。老朽因与葛家有私,今日上午失了分寸,向头领提出了无理的要求。你二人断断不可因为老朽,违了葵组纪律。”

“去吧,别管这事了。老朽也累了,想要休息了。”

说罢,九公倒头朝铺上睡去,只留给两人一个蜷缩起来的沉默背影。

袁青和东颋对视一眼,无可奈何地退出门去。

他俩谁都没料到,深夜,九公留下一封信,从潜火七队消失了。

天未亮,城北僻静深巷的屋子内,一盏豆灯孤零零地置于破桌一角,瘦弱的火苗仿佛受了寒,畏畏缩缩地颤抖着。

九公在一张破草席上盘腿坐着。一颗骰子在席间跳跃翻滚着,碰到九公的小腿,停了下来。

九公垂头,借着微弱的光看去,骰子朝上的一面,有六个圆点。

笑声从席子的另一边传过来。

“九公好运!我之前说过,只要掷出六,便告与九公答案。”

九公抬起眼皮,视野中出现了一个盲了左眼的男人。

男人穿着破旧,单衣袒露着胸口,侧躺在席上,单手支颐,一副无赖模样。

“不是老朽运气好。独眼牛想要什么数字,便一定能掷出什么数字。说到底,你一开始就不打算拒绝老朽的请求。”

外号独眼牛的男人闻言,猛地一个鲤鱼打挺,坐直了身子,神情由戏谑变得严肃。

“三十六年前,牛某因为一笔赌债,差点被赌场的人打死。那时拿出大笔钱财,救了我一命的人便是京城有名的大盗‘飞天檐鼠’。如今救命恩人有事相求,牛某岂敢推脱?”

独眼牛多年未见飞天檐鼠,如今恩人主动现身,却是摇身一变,成了临安府直属的潜火军老卒。

独眼牛不想去探究原因。作为一个混迹临安多年的牙人,独眼牛深知每一个看似普通的临安人,身后或许都有着不可言说的秘密。

他膝行至九公跟前,俯首在老人耳边说道:“九公要找的那个左二厢厢兵,外号叫做地老鼠,是个惯偷,有一手开锁的绝活儿。他的住址是……”

独眼牛的声音渐渐低沉,没入湿凉的空气中。

九公听完,立刻就要离开。

“等等!”独眼牛叫住九公:“牛某听说此人被一个大官人雇佣了。”

九公身子一顿,眼中寒光乍现。

“哪个大官人?”

“牛某不知。即使知道,牛某也不能告诉九公了。”

“好,老朽明白了!”

推门声打破了小巷的宁静,一个老人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子深处。

屋内,西面的墙壁发出极轻微的声音,一整块木板向东移动了不到两尺的距离,一个戴着竹斗笠,脸上覆着三角巾的男人从墙后侧身走了出来。

男人的眼睛很小,两条细缝儿仿佛是用刀片在石头上刻出来的,让人搞不清楚他到底是睁着眼还是闭着。

他默不作声地走到窗边,将身体隐藏在墙后的阴影里,斜视外面。

独眼牛瞥了他一眼,发出抱歉的声音:“有故人突然来访,不得不让你先在墙后躲一躲。你也不希望被人看见吧。”

男人没有搭话,只是照例将一个满满的钱袋放在草席上,闪身退出了屋子。

尖利的铁针突然从对方指缝中冒出来的时候,地老鼠并没有反应过来。那个瘦小的,稍稍有些驼背的老人让他完全失去了戒心。

当刺疼感从脖子上传来,他的视线下移,看到刚刚还慈眉善目的老人转眼变了一个人,眼中杀意毕现。

脖子上的血管突突跳着,地老鼠看到老人的嘴巴一张一合。

他感到那根抹了毒的铁针下一刻就要刺穿自己的血管,鲜红的血像是喷泉一般向上喷涌。

汗水从地老鼠的额头上渗出。

“我招……我招……”

他嗫嚅着,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模糊的字句。

这是郊外的一处茅屋。对他来说,不过是一处暂时的栖息地。他并不想死在这里。

地老鼠按照老人的吩咐,又写了一封信。写信的时候,那针始终没离开他的脖子。

“跟我走。”最后,老人压着嗓子说了三个字。

他被挟持着,艰难地朝着紧闭的门扉走去,脑子里拼命想着脱身的法子。

“嘭!”门板猝不及防地被人从外面踢开了。

“糟了!”

地老鼠听到老人短促的声音,一张大网随之而来,将他和挟持者一并罩住了。

天渐渐亮了,潜火七队葵组公房的蜡烛熄灭了。桌面突如其来的震动,差点让烛台倒下。

“这是什么意思?逃兵?”韩度气急,方才一掌将信纸拍在桌上。

他万万没想到,三名部下中最稳重可靠的九公,竟不告而别。

袁青一听逃兵二字,赶紧为九公辩解。

“九公怎可能做逃兵?!也许……也许……九公只是暂回临安自己家中去了。”说到最后,袁青的声音弱得细如蚊吟。

“声音这么小,你这话不是说得连自己也不信么?”韩度气极反笑。

东颋跨进门。他刚去袁青和九公的营房看了一番。

“九公的十几册历书也一并带走了。”东颋先对韩度说道,又转头瞄了袁青一眼。

韩度闻言,想到那些历书保存如新,可见九公平日里如何珍惜。如今九公和历书一同消失,他心中不祥的预感更加强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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