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领,我们现在就去找九公!”袁青见韩度面有不豫之色,以为韩度真要将九公当逃兵处理,他急得要向韩度跪下来。
“狗鼻子,你别忘了,九公已经自行脱队了。”
“我们再将九公找回来就行了!头领一定比我们还希望九公归队吧?我听东颋哥说过,当初你是三顾茅庐才请出九公的。我和东颋哥就没这个待遇。东颋哥说,你这火狐狸只管给上头施压,硬生生把他从画院逼到这里来了。是吧,东颋哥?”说完,袁青转头去看东颋。
“呃?”殷东颋抬眸,困惑的目光扫过二人,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嗯。”
“火狐狸?”韩度皱眉。
殷东颋嘴角抽搐了两下,侧目瞪着袁青。
袁青这头,只管缠着韩度念叨着要去寻九公。
“坐下!”韩度忍无可忍,提高了音量。
刚才还围着韩度打转的袁青,立刻露出可怜巴巴的神情,悻悻地回到自己的位置,乖乖坐下了。
韩度见状,缓了缓语气,又问道:“你和东颋昨日前往棚桥,难道还以为我不知道?”
“我……那个……”袁青支吾着,斜眼去看东颋。
“去棚桥又怎么了?”
韩度听到东颋应声,目光从倒海犬移到画师身上。
“我带呆头鹅去买字帖,这点小事不至于要让韩指挥来兴师问罪吧?我可是记得韩指挥说了好几次,袁青的字不堪入目。我好心帮同袍练字,免得他写的公文上不了台面,最终还不是丢了韩指挥的脸。”
这话堵得韩度将气硬生生咽了回去。他哼了一声,索性摊开两手。
“你俩买的字帖呢?”
东颋像是早有准备,从随身的书箱内拿出卷轴,缓缓展开。
一位挑担货郎立于纸上,四十多岁的样子,模样普通,是混在人群中绝不会让人多看一眼的外貌。
韩度这时也不管是不是字帖了,他的目光停驻在货郎右手的手背上。那里有一个模糊的疤痕,疤痕的轮廓呈现为长方形。
“我将画像拿与九公,他的神色稍稍有变。不知九公是认出了货郎这个人,还是他手背上的疤痕?”
“东颋知道这疤痕因何而来?”
东颋摇头。韩度又问袁青,袁青亦摇头。
“你二人均为良家子,难怪认不出。这本是厢军身上的刺字,用药水洗掉后,皮肤上便留下这样的疤痕。”
大宋常将罪犯黔面刺字后充军。尤其是地方的厢军,更是广泛收纳罪犯、无赖、破产流亡者,可谓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因此,民间常常将黔面刺字的军人称为“贼配军”。
靖康之难,宋室南渡,迫于保家卫国的形势,军人地位上升,士兵少有黔面者,所谓刺字也是在手腕、胳膊、肩背等身体其他部位刺上军队番号。
袁青是良家子,所入军籍乃潜火军,因此身上并无刺字。东颋原本是皇家画师,就更不用说了。
“九公手背上可没有那样的疤痕。”袁青嘀咕。
“所属部队不同,刺字的部位亦不同。像九公这样的临安府老厢军,就算是刺字被洗掉了,仅从刺字位置也能判断出所属番号吧。临安府一共九厢,若是右手手背刺字的话,乃左二厢。”
东颋听了韩度的解释,知道时机成熟,便将他与袁青的调查如实道出。
“冯店主提到,葛家书铺后面的藏书室平时关着门窗,唯一的钥匙由葛潮信随身佩戴。
“此外,葛家藏书室摆满书架,仅容侧身,寒生不喜欢狭窄的地方,因此从不去那里。
“偏偏货郎来的那一天,葛潮信忘记锁门,寒生一反常态地进了藏书室。细细想来,这起火灾刻意得像是被人安排好的。
“再说引发火灾的地老鼠,乃货郎卖与寒生。蹊跷的是,这位货郎自此之后就销声匿迹了。
“昨日九公看到货郎的画像,神情异常,想来九公和我一样,怀疑那场火灾与货郎有关。
“只是,即使知道货郎曾隶属左二厢,想要查出他的身份,仍是一件难事。何况,货郎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是贼吧。”韩度抬起眼皮,缓缓说道,好像是在回答东颋的疑问,又像是自言自语。
“乌贼的贼?”袁青紧跟着问道。
韩度点了点头。眼下九公不告而别,他不能再按照之前的计划,暗自调查后再议良策。
“今年二月二日夜,葛家书铺遭盗贼闯门,幸被葛潮信发现。葛潮信敲盆呼喊,引来巡逻的铺兵。那盗贼急急退去,并未留下线索。事后清点,葛家没有失物。此事发生不久,葛家书铺即遭火劫。”
昨日黄擎走后,韩度细细回想了葛家书铺的火灾案,又将治安稽盗的档案一并翻出来查看。
不出所料,果然被他找到了一条记录。
东颋闻言,眼睛一亮。
“葛潮信家有丰富藏书,不乏珍品。难道是……盗贼出师不利,又想趁火行窃?”
韩度微微颔首。
“东颋刚才说到火灾那日,葛潮信忘记锁门。依我看,恐怕不是葛潮信忘记锁门,而是有人让他误以为自己忘记锁门。”
袁青咦了一声,不解地挠了挠头。
“头领,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懂?”
殷东颋倒是反应过来了。他问道:“头领的意思,是指前任临安府推官靳非?”
“是,靳非此人颇有才能,就任临安府推官期间,手上就没有结不了的案子。不过……”韩度说到这里顿住了,目光与东颋撞在一起:“靳非结案率高,是因为他极其擅长在问讯中引导对方,诱使对方回答他想要的答案。”
“那是什么意思?”袁青仍是一头雾水。
韩度盯着袁青,狐狸眼睛眯起来,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事:“狗鼻子,今日在南教场晨练一共跑了多少圈?”
袁青很肯定地回答:“一百圈。”
“是么?你确定没有记错?”
“我心里数着呢。”
“没有别人给你计数,那一百圈是你自己计算的?”
“嗯!”
“你跑的过程中,一直在想计数的事?”
“那倒没有。”袁青傻呵呵地笑起来:“我半道上肚子饿了,想了一会儿好吃的。”
韩度没有跟着笑。他神情严肃,审视袁青的目光带来无形的压迫感。
袁青不由得吞了一口唾沫,感到了莫名的紧张。
“既然中途分了神,你怎么能肯定跑了一百圈?譬如一个人,一边数钱一边想着别的事,就算是十个铜板也可能数错,何况还是一百!”韩度眼中寒光乍现,猛地提高了音量。
袁青浑身一个激灵,原本笃定的态度一下子变得动摇起来。他仔细回想,觉得自己确实有可能数错。
“嗯……现在想想,大概没有一百圈。”袁青弱弱地应了一声。
话音刚落,韩度便重重叹了一口气,露出一脸嫌弃的样子。
“狗鼻子,刚刚我是在向你展示什么叫引导式提问。你看看你,轻易就接受了我的暗示,陷入了自我怀疑。”
“呃?”袁青一时半会儿还没反应过来。
韩度扶额。不过,比起脑子不灵光的部下,韩度更担心九公。按照目前获知的线索,葛家书铺的火灾的确可疑,加上九公似乎与葛家牵涉甚深,葵组必须正式介入了。
“你俩前往六和寺,小心询问寒生是否还记得货郎的言行。再问问葛妻,火灾前是否有人向她丈夫购买藏书。”
“韩指挥你呢?”
韩度起身,整了整腰间的乌银革带,微微眯起狐狸眼睛。
“你把货郎画像给我,我来试试找出货郎。”
“韩指挥一个人没问题?”
“我一个武科举探花,东颋觉得有问题?”
殷东颋心里哼了一声,暗道自己下次再担心韩度就是狗!
倒海犬袁青不知东颋所想,好巧不巧地插话进来:“要去找货郎,就应三人一起!”
袁青抬头挺胸,理直气壮地继续说道:“潜火队行动,至少两人一组!”
“呵,狗鼻子倒是学会用军规来压我了?”韩度嘴上这么说,看起来却没有不高兴的意思:“那是在火场。不过,你要是能早点寻回九公,就算你一功!”
袁青巴不得九公早日归队。他转念又想,韩度武艺高强,要抓一个盗贼根本不在话下。
这样一想,袁青便放心跟着殷东颋前往南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