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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焚书殇(下)

作者:华不注 当前章节:14712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2:34

两个多时辰后。秋日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宁静的院落中。

一个狐狸眼的男人走进了空荡荡的茅屋。

他皱着眉左右环视,见屋内没人又转了出来。

茅屋外的泥地里,韩度发现了杂乱的脚印。脚印的大小,分别属于六个人。按照鞋底花纹,又分为三种。

其一,是普通的布鞋鞋印,大概属于这间茅屋的主人。其二,是衙门弓手的鞋履印子,来自四个人。最后一种,韩度也是认得的。

九公走得匆忙,脚上还穿着潜火七队的短靴。靴底水涡状的花纹,韩度再熟悉不过。

此外,地上还留下了拖拽的痕迹。看起来,被拖拽的应该是两个人。

韩度的脸色越发阴沉了。他知道九公先他一步找到了这里。只是,现在九公和“货郎”都失踪了——显然,两人并非自愿失踪的。

不久前,韩度前往左二厢厢军驻地,拜访了他在武学的同学,虞都头。

这位都头比韩度大七八岁,考入武学之前,本是厢军里的一个节级,可谓“起于行伍之间”的一位将校。

韩度将货郎画像拿给虞都头,请他帮忙查找画中人。

虞都头是与韩度同年考取的武进士,自然很给韩度面子,立刻叫来几个精明的下属,专去查那些已经脱离厢军军籍的惯偷。

一个多时辰后,货郎的姓名和地址就写在纸上,送到了韩度跟前。

然而,当他找过去,却是晚了一步。

韩度眯起眼睛,再度进入屋内。在门后,韩度找到了一根落在地上的铁针。铁针一寸左右,可完全藏于掌中。

铁针的前段,抹着亮晶晶的仿佛油膏一般的东西,尖端有少许血迹。

韩度将针小心收起。他弓着身子,埋头细细探查,在粗粝的地面上发现了微小的血滴。

他的视线从血滴延伸到屋外,又看到了另一滴血,再往前七八步,又发现了第三滴,第四滴……

韩度一路跟着血滴,急急朝前走去。

就这样走了三四里,血滴在候潮门外消失了。城门大道的青石板上,无数人来来往往,血滴早已被重重叠叠的脚印踩掉了。

韩度举目眺望,江天一线。

“看来,我得效仿岳武穆直捣黄龙了。”

他当机立断,转头向城门守军要了一匹马,又向城中疾驰而去。

江边的一艘私家客船上,五花大绑的九公趴伏在船底,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把人撂这里就行了。夜里子时再来,把人绑了石头扔江里去。夜潮一来,什么都冲走了。”一个粗犷的声音说道。

“遵命!”

随即传来舱门落锁的声音,脚步渐渐远去,耳里只残余呼啸的风声。

“呜呜呜~”九公感到旁边的人正奋力扭动身子,从堵着布团的嘴里发出求救的信号。

九公嫌恶地皱了皱眉,仰着脖子与地老鼠拉开了距离。他的嘴也被堵着,眼前蒙着黑布,手脚被紧紧勒着,动弹不得。

结合眼下境遇,九公料想,那位大官人打算杀人灭口了。

啧!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九公想起自己落入捕盗网的情景,四名弓手埋伏在茅屋外,就等着里面的人推门而出。

那些弓手原本就是官府缉捕盗贼的官差,就算是明目张胆地将他俩弄走,也不会引人怀疑——充其量不过是官府抓两个小贼罢了。

几乎是身体的本能,九公在罗网扑来的同时,迅速用手中的铁针刺破皮肤,又将针扔在了门后。

随后,他被蒙了眼睛堵上嘴,扔进了轿子里。一路上,他的指血悄无声息地滴落。

九公抹在针上的药膏并非见血封喉的毒药,而是一种让人昏睡的药。

他摩挲着指头,由于四肢麻木,他感觉不到刺痛感。与肉体的迟钝相比,九公的头脑无比清醒。

为了不让自己昏睡过去,他一直用尽全力掐着腰上的肉。

九公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因为意识到自己在危急关头下意识的行为,好像是期待着有人能够察觉到他留下的痕迹,能够找到他。

他的眼前晃动着潜火七队明黄色的帽缨,晃动着三张年轻的面孔。

不……他与他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复仇的欲望在老人的心底燃烧,只要那团火还没有熄灭,他就不会放弃。

九公闭上眼睛,一动不动。

不知道过了多久,客船摇晃得越发厉害。江上风浪大了,远处艄公的调子转变为悠扬舒缓的夜调。

黑布之下,九公的眼睛咻地睁开了。

他动了动手指。绑在身后的双手连带着肩臂,传来强烈的酸疼感。

轻轻吐出一口气,九公屏住呼吸,全身的骨骼咯咯作响。

韩度再度踏入州府衙门,已是掌灯时分。正巧黄擎带着两队弓手提着灯笼出营,与韩度打了一个照面。

黄擎黑着一张脸,瞪了韩度一眼,右手食指在脖子上横着一抹,冷笑一声,与韩度擦肩而过。

韩度遥望东厅,见厅堂内灯火通明。平日临安知府赵师择只在晨昏坐堂,入夜后便打道回府。今日不知这位知府在忙着什么,迁延至此。

韩度径直回了帐前统制司,殷东颋和袁青已从六和寺归来,焦急地等在葵组公房内。

韩度一出现,袁青迫不及待地上前推着韩度进了公房,又顺手将门关上了。

屋内殷东颋抿着朱唇,紧蹙的双眉显得一丝焦虑。他唰地甩开一幅画,画中一个背着书箱的中年男人牵着一个四五岁的童子,状若父子。

韩度并不认识画中两人,见那童子年岁,料想必是葛寒生。如此说来,那位中年男人便是葛潮信了。

东颋特意带回葛家父子的画像,必定有其深意。韩度细细端详,目光在宣纸上一寸寸移动,最后停在二人硕大的耳垂上。

平凡的相貌、平凡的身材,偏偏生着佛像般的大耳垂。

九公也长着那么一对厚大的耳垂!

韩度猛地抬头,与东颋的目光撞在一起。狐狸眼对桃花眼,两个人在这一刻心中都鼓噪不已。

袁青跳将过来,伸手在两人之间晃了晃。

“头领,东颋哥说葛潮信很可能是九公的亲生儿子!你知道这事么?”

韩度摇头。他知道九公的过去,却万万没料到九公与葛潮信的关系。

韩度知道东颋还有话说,又转头看他。

东颋沉声说道:“我问过单二娘,今年元宵过后,曾有一位马姓书商多次拜访葛家书铺,欲出巨资购买葛潮信收藏的一套唐代颜体雕版佛经。

“因她丈夫爱书如命,购入的藏书绝不出手,断然将其拒绝。

“我和袁青转头又去找了马姓书商。此人坦白他不过是一位中间人,真正想要购书的,是一位不能透露姓名的大官人。

“书商曾向葛潮信暗示过购书人的真正身份。往日他只要稍加暗示,即使是传家宝,对方亦会双手奉上,偏偏葛潮信完全没反应。”

“你俩问出那位大官人的名姓了?”袁青抢白道:“我和东颋哥软硬皆施,那人就是嘴硬不肯说。要是九公在就好了,他一定能想法子问出来。”

韩度听完两人的叙述,垂下眼眸,在屋内转了两圈。东颋和袁青紧张地盯着韩度,等待他的命令。

韩度顿住了脚步。他抬起头来,脸上有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他拿出那根铁针,目光落到袁青身上。

“九公想必查到那人是谁了……若要救九公,我们就一定要在九公动手前找到他!”

梁九公是他亲自请入葵组的第一个部下。他绝不会让自己的部下有任何的闪失。

袁青和东颋早将九公当作了葵组的家人,此时此刻,三人心中不约而同地唤着九公的名字。

跨浦桥附近的码头,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轮子尚未停稳,后厢门从内部砰的一声撞开了。

一个高大的男人跳下来,风一般朝着码头边停靠的小客船跑去。

他纵身一跃,跳到了船头。整艘船因为他鲁莽的动作,重重地往下一沉,又猛地弹起。

袁青的脚掌像是长了钉子,牢牢地钉在甲板上。剧烈摇晃的船对他丝毫没造成影响。只见他迈步如飞,如履平地,一手推开舱门,弓起身子钻了进去。

转眼间,他又钻了出来,脸上带着不可思议的神情。

韩度和东颋一前一后地赶上来。

“九公不在!”袁青眨巴着眼睛,他确定自己的鼻子没有出错。韩度带回的铁针上有九公的气息,他就是跟着气味找过来的。

韩殷两人进舱检查一番,里面除了两根绳索和一张大渔网,别无他物,更没有人。

“九公应该就是从这里逃走了。”韩度喃喃自语。

东颋捡起两根绳索看了看。

“一根的绳结打得好好的,保持着捆绑人的状态,另一根却是解开了绳结的。”

袁青闻言,指着那根打着绳结的说道:“那上面有九公的气味。”

“九公怎么脱身的?”东颋眼中困惑加深。

“是缩骨功。”韩度回答。

话音刚落,两个人都看向了韩度。

“你俩听闻过飞天檐鼠么?”

两个人都摇头。

“我想也是。如今的临安人,大多不知飞天檐鼠。若是三十多年前,那可是一个响当当的名号。

“官府眼中,飞天檐鼠是专偷城中富户的大盗巨贼;平民口中,飞天檐鼠又是接济穷困的豪杰义贼。

“据传,飞天檐鼠身怀绝技,一是缩骨功,晾他什么绳索都捆不住他,二是竹管吹针,针上抹着让人昏睡的药,一吹一个准。

“凭这两项本事,飞天檐鼠多年来一直未被官府抓捕。”说到这里,韩度停顿了一下:“家母尚未出嫁时,娘家遭过一次贼,被盗的财物里就有家母最喜欢的一枚玉佩。”

这么说着,韩度取下腰间的荷包,从内掏出一个绛红丝帕包着的物品,打开帕子,是一枚雕着牡丹的白玉玉佩。

玉佩润泽如脂,一看就是上好的羊脂白玉。

“说来也怪,三十三年前,飞天檐鼠突然就销声匿迹了。

“在我七岁那年,母亲娘家遭了火灾,我回到太尉府居住。

“某天深夜,我在半睡半醒间,隐约感到床边有人。彼时月光正好,我睁眼一看,正好让我瞧见一个穿着黑衣的瘦小男人。

“他见我醒了,也不慌张,只是伸出手指放在唇上,笑着做出嘘声的动作。

“大概就是那个坦荡的笑容,让我并不觉得害怕。只见他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我枕边,说那是多年前从我母家盗走的东西,如今物归原主。

“几年前,我在街上偶遇一名老厢军,认出了他就是当年送还玉佩之人。”

韩度说完,又将玉佩小心包好,放回荷包,这才抬眼看向两人。

两人皆是默然不语。

“你俩不能接受一个做过贼的同袍?”韩度缓缓问道。

东颋正要回答,却突然被韩度护到了身后。扭头一看,一支箭矢擦着他刚才站立的位置飞过,直直射入漆黑的江水中。

与此同时,袁青双手抓起搭在船头与码头间的跳板,挡在身前左右挥动,啪啪几声竟接连挡下几箭。

韩度望向岸上,七八名弓手骑马而来,张弓朝着这边猛射,另有两名弓手跳下马,弯腰拉扯缆绳,欲跳上船来。

韩度眼疾手快,抽出随身的短匕,先一步割断缆绳,又一脚将扑上来的弓手踢翻下水。袁青掩护韩度,眼看另一名弓手跳上来,他将手中跳板一轮,将其撞回岸上。

此时,殷东颋已穿过船舱行至船尾,双手抓住了摇橹。

“袁青!”

韩度瞥了一眼船尾,朝袁青打了一个手势。袁青会意,用力将跳板在岸石上一杵,小船被反推着离岸七八尺。

殷东颋摇橹控制方向,小船借着江潮的水势朝上游行去。

岸上几名弓手跳上旁边一条大船,急急追上来。

韩度抓起船头的两支木桨,将其中一支递给袁青。

袁青扔下跳板,接过木浆,和韩度配合着一起划动起来。“官府的人怎么会追我们?”袁青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空当问道。

“不是追我们。他们是在追九公。之前我在府衙门口遇到带队出营的黄擎,他向我打了一个手势,用食指在脖子上划了一横。”

“他在威胁你?”

韩度摇头。

“那是军中斥候用的暗号。手指比划一横,表示阴阳八卦里的阳爻,比划两个短横,表示阴爻。阴阳八卦的各种组合,表示不同数字和方位。黄擎比划了一横,即是阳爻,代表数字九。他是想告诉我,他带队出去就是要抓捕九公。”

袁青愣了愣。事关九公生死,袁青的脑子在危机感的刺激下变得灵敏起来。

“黄推官的人,都是临安府直属的弓手。所以说,他是奉了赵知府的命令……”袁青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赵知府也知道九公是飞天檐鼠了?那些弓手怎么知道九公原本在这条船上?”

“想必是有人告诉他了。”

“谁?”

“那个将九公绑到船上,想要暗中除掉他的人。但是中途出了变故,他便借官府的力量来追捕九公。”

“我明白了,那人正是葛家书铺火灾的元凶!因为九公查到了真相想要复仇,那人便抢先一步,先除掉九公?”

韩度没有回答,他蓦地举起木桨,挡下两支飞来的火箭。

“东颋,到船舱里去!”韩度朝船尾喊道。东颋松开摇橹,快速钻进了船舱。

袁青回头,只见追来的船已经近在咫尺。

追兵的船大,速度也快。袁青自小在海边长大,知道以他们这条小船的速度,是绝对逃不掉的。

他伸长脖子,见江岸灯火点点,浪大风急,江风中带着海潮的咸味。

“头领,你信我不?”袁青突然对韩度说道,黑乎乎的面庞看不真切神情,只有两个眼白异常分明。

韩度注视那一对像是浮在半空中的眼白。

“我的人,焉能不信?”

话音刚落,只听扑通一声,袁青一头扎进了波涛汹涌的钱塘江中。

东颋恰好从船舱出来。一个大浪打来,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被韩度扶住。

“呆头鹅!你做什么?夜潮快要来了!”东颋跺了跺脚,朝着浪涛中起起伏伏的黑影喊道。

潮声滚滚,袁青似乎是没听见,越游越远。

“倒海犬,翻江倒海,不会有事的!”韩度说道:“现在要担心的,可是我们自己。”

东颋抬头,深深瞥了韩度一眼,又看向后方。追兵的大船已经靠上来,三名弓手张弓搭着火箭,箭头直指他和韩度。为首一人朝着他俩喊话:“贼头梁升在哪儿?”

他似乎并不认得韩度,注视着两人的眼神就像注视着两个小贼。

八月十七日,钱塘江边,夜潮将至。漆黑的木屋内,两个男人被五花大绑着,嘴里塞着布团,发出呜呜的声音。月亮从云后露出一角,玉光从木棱窗照进来,满室地面上铺满了五寸见方的绘纸。

“满潮皆是贼……满潮皆是贼……”一个老人应和着江潮,缓缓吟唱着童谣。

月光下,老人的花白胡子仿佛张扬的银须,根根遒劲。

“贼呀贼~”

咿咿呀呀的歌谣声没在隆隆的潮声中。

潮声勾起九公的回忆。钱塘江大潮分日潮和夜潮。白日里,朝廷惯例在八月十八的日潮前,出动水师进行江上演练。

多年前的八月十八,他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轻而易举地盗得大量金银首饰。那时他尚未被人称作九公。

人们要么呼他梁九,要么鄙夷地喊他一声“贼配军!”

暗地里,他还有另外一个名号:“飞天檐鼠”。

他自认贼就是贼,哪管什么名头,不过是随心所欲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罢了。

三十三年前的他,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给怀孕的月娘赎身。月娘是东城妓楼的行首,与他相好已有一段时日了。

他特意存下了一大笔钱,等过了八月十八就金盆洗手。

游人随着日潮散去而散去。他满载而归,估摸着为月娘赎身的钱已经凑够了。

他返回竹屋,却见柴门的门缝儿里插着一封信,展信一看,犹如晴天霹雳。

信件是妓楼的妈妈托人带来的,告知潮来之际,月娘胎动难产,嘱咐他见信立刻赶过去。

他方寸大乱,心中不知默念了多少遍观音保佑,疾奔而去。

彼时的他并不知道,就在他怀揣金银喜滋滋地从江边返回的途中,月娘艰难诞下一位早产儿,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他将婴孩交给月娘的姐妹代为照顾,拿出大部分积蓄为月娘赎了身,剩下的钱将月娘好生安葬。

他唯一留下的物品,是一块白玉牡丹玉佩——他盗来送与月娘的。月娘很是喜欢,总是将它随身佩戴。

他将月娘的身后事办妥,抱回孩子在竹屋里坐了半夜。婴孩嘬着他的手指睡着了,一脸安详。

梁升望着怀中婴孩,心中无限酸楚。到了下半夜,他狠下心来,将婴孩放入一个竹篮,又将竹篮放到了葛家书铺门前。

梁升在孩子襁褓里留了一封信,告知孩子乃八月十八所生。

他当然舍不得自己和月娘的孩子。短短几日,他回顾了自己的前半生,总觉得是自己做了贼,生了罪孽,累及月娘。

他是没资格做孩子父亲的。他思来想去,想到了棚桥的葛家夫妇。他去葛家书铺买过历书,知那对夫妇善良宽厚,又无子女。

他的选择没有错。老葛夫妇将那位潮神送来的孩子视作亲生,爱若珍宝。他则每日前往棚桥,远远地观察那一家人。

到了腊月二十四,店内无人,葛英明一手将婴孩抱在怀中,一手拿着拨浪鼓逗弄,那孩子发出咯咯的笑声。

他终是没忍住,装作买书的客人,走进了那间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屋子。此后,每年这一天前往棚桥购书,成了他雷打不动的习惯。

为了洗清过往罪孽,他彻底抛弃了飞天檐鼠的身份,多行善事,侠义助人。

后来,他听说竹园山巷某家绸缎庄遭了火灾,只有一个孩子得救。他蓦然想起,他带在身上的牡丹玉佩,正是从那家盗取的……

轰隆轰隆,夜潮来了!

九公站起身,右手紧紧握着一把短匕,白刃的银光晃动着,像是潮水的浪花。

“满潮皆是贼……满潮皆是贼……”他唱着歌谣,一步一挪地缓缓走近五花大绑的地老鼠。

“呜呜呜!”地老鼠拼命扭着身子,想要做出磕头求饶的姿势。

九公取了地老鼠嘴里的布团。

“说!你是怎么放火的?”他逼问道。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我说实话!一切都是他指使我去做的!”地老鼠斜着眼睛,用下巴尖指着旁边同样是五花大绑的男人。男人闻言,也开始红着脖子呜呜叫唤,似乎是在咒骂。

地老鼠看也没看他一眼,只管继续说道:“起初,他雇佣我去偷书,谁知葛潮信在藏书室装了铃铛,害我差点被巡检抓到。这人买书不成,偷书又不成,一气之下,便下令烧书——他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说到最后,地老鼠缩着脖子,露出畏惧的表情。

“我也是迫不得已……他家在朝中有靠山……”

“这么说,那天放火烧屋,完全是那人的主意?你怎么做的?”九公瞥了旁边的男人一眼,顺着地老鼠的话问道。

地老鼠连连点头。

“都是他的主意!二月六日深夜,我潜伏在葛家房梁上,见葛家人都去睡了,便跳下房梁,打开藏书室的铁锁,将门虚掩。

“次日一早,我又扮作货郎,诱骗葛家幼子将火药玩具带进藏书室点燃。

“我本以为这事已经了结,谁知半年后,葛潮信竟然找上门来。我这才知道泄露消息的正是我那位好雇主!

“他呼朋唤友,前往六和寺玩耍,又将此事拿出当做笑谈。谁知恰好被借住寺中的葛潮信听了去。”

说到这里,地老鼠打了一个哆嗦。他至今还记得葛潮信找上门时的怒容。

葛潮信并非因为藏书被烧而怨恨。真正让他无法原谅的,是对方竟然利用他最疼爱的孩子来放火。

地老鼠赶紧将此事告知了雇主,让他早做应对。果不其然,八月一日,葛潮信写了状纸,前往府衙告状。

葛潮信毕竟是个书生,不知临安知府早被人买通。赵师择收了状纸,怒斥葛潮信诬陷好人,将他乱棒打出。

葛潮信状告无门,将满腔的冤屈融入一张张雕版绘纸。

“满潮皆是贼!”九公听到这里,怒吼一声,猛地转身扯住罪魁祸首的头发,将匕首抵在他脖子上。

那是他儿子葛潮信投江前,发出的最后的控诉——这朱紫盈廷的朝堂之上,哪个不是贼!

白刃没入皮肉中,划出血痕。

男人已经吓得瘫成一团烂泥,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九公,等等!”带着浓重喘息的声音传过来。

九公眯起眼睛,循声望去,只见楼梯口站着一个高大的黑影。

逆光下,他看不清面容,但他知道那是谁。

“你怎么来了?”

“我来寻九公归队。”黑影急急走到月下,全身湿透了,紧贴着皮肤的衣衫不断向下淌着水。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庞在冷光下黑亮黑亮的,朗朗眉眼间凝着关切与担忧。

“别动!”

九公一声呵斥,袁青刹住了脚步。

“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袁青下意识地摸了摸湿漉漉的鼻子。

“你告诉我的。”

潮声掩盖了袁青的声音。窗外巨浪翻天,海天一线。这里是江边的一处观潮佳地,矗立着一栋木造的二层小楼。

袁青站在临窗的位置,思绪回到了两天前的中秋夜。

当晚,皓月当空,临安人家无论贫富,皆祭月拜月,又江浙地区特有中秋放灯的习俗。

梁九公带着殷东颋、袁青出候潮门,至跨浦桥放灯。

三人未着戎装,皆平民服饰,看起来就像是某家翁翁带着两位孙儿至江边过节。

沿江点着无数灯烛,灿然如星。临安人家携老扶幼,涌至江岸,将燃着蜡烛的花灯放入水中。

袁青从未见过这般热闹,杵在江边,左顾右盼,只恨两只眼睛不够用。

“呆头鹅,这么大个儿挡在这里做甚?还不快快将手里花灯放了?”

催促之声从身后传来,袁青赶紧蹲下身子,将手中小灯推入水中。那灯乃羊皮所制,小巧可爱,名曰“一点红”,中秋夜往往有数十万盏浮于江面,蔚为壮观。

“真漂亮啊,我们那里可没有这种风俗。”袁青慨叹着,目不转睛地看东颋放灯。

九公亦将手里的灯放入水中。

“八月既望,钱塘潮入巅峰,至十八日最盛。江浙放灯,以迎潮神,非独为美观。”九公撑着膝盖直起身子,笑盈盈地说道:“袁青还未见过钱塘大潮。老朽有个熟人,屋宅位置绝佳,小楼临窗可一览江潮,往年总是租赁给城中贵人。老朽今年托他为咱们留了位置,到了八月十八,袁青可大饱眼福。”

“太好啦!”袁青围着九公打转儿,笑得尾巴都翘到天上去了。

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停下步子。

“那天头领会和我们一起么?今日他也没来。”

“呆头鹅,头领在京中有家人,中秋佳节当然是和家人团圆了!你以为人人都像我们这样,孤家寡人地漂泊京城么?”殷东颋白了袁青一眼。

袁青这次倒是反应迅速,歪头质疑:“不对啊。东颋哥你是明州人,我是廉州人,九公不是临安本地人氏么?九公的家人呢?”

他这一番话出口,连平日伶牙俐齿的东颋也应不上了。葵组成立已有一段时日,东颋从未听九公提过家人。他愣在原地。

“呵呵……”九公捋了捋胡子,望着袁青和东颋:“老朽和你二人一样,也是孤家寡人。”

“咦?”袁青眨巴着眼睛,露出好奇的神色。

九公抬脚,缓缓往城墙方向走。

他举目望向城中灯火,花白胡须随风而动。

“老朽年轻时呀,遇到一个算命师,说老朽孤星坐命,注定一生无妻无子。”

袁青不懂什么叫孤星坐命,他只觉得心里一阵酸楚。

袁青在义社长大,那里有不少和他一样的孤儿,加上徐翁对他关怀备至,他早将义社当做自己的家,从未感到孤独。

想到九公没有家人,袁青难过地吸了吸鼻子。

“九公,你不嫌弃的话,我和东颋哥给你当孙儿。”他泪眼婆娑地说道。

“呆头鹅,你怎么拉上我?哪有人上赶着给别人当孙子?”殷东颋红了脸,羞赧地看了九公一眼,垂下头去。

九公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招手叫住一位路过的挑担小贩,掏出钱袋。

“老朽请客,你俩随意挑吧。”

小贩将担子放下,只见里面大小瓷罐,装着各色蜜饯和糖饯。

临安流行的甜食糕点,属于节庆食物。 袁青挑了一份宜利少 ,东颋一份蜜金橘,九公选了珑缠茶果。三人各自捧着一个纸袋边走边吃,说说笑笑,玩月游赏,好不惬意。

彼时彼刻,三人尚未意识到,葵组即将迎来潮水般的冲击。

此时此刻,在江潮中翻滚了一番的袁青,像是经历了潮神的洗礼,身形挺拔,眼底一片清明。

“九公的气息,在那艘船上断掉了。如果九公上岸了,我的鼻子必定还能捕捉到九公的气息。但是我什么都闻不到。

“唯一的可能,就是九公跳进江中,泅水而去。”说到这里,袁青踏前一步,双手比划着:“九公还记得头领让我暗记的潜火地图么?那时我怎么都记不住,是九公每天夜里耐心教我,告诉我临安何处有好吃的,何处有好玩的……

“临安城的每一坊,每一条河流和道路,九公都帮我在地图上做好特殊的标记。那张潜火地图,现在牢牢烙印在我心里。

“按照地图的内容,候潮门外,包括浙江亭一共有十三处绝佳的观潮点。除了官府控制的土地,还有几处私宅。

“我刚刚才想起来,小船停泊的位置,沿江往上游走,不到三里的距离就是一处观潮点,乃一处二层楼的民宅。

“东颋哥的潜火地图画得极为精细,精细到十三处观潮点的建筑也一一绘了出来!中秋夜里,九公说过,你找朋友预订了一处观潮的小楼。

“我的记性不好,但九公说的话,袁青都记得的!”

九公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看着袁青,那个十八岁的潜火兵泪眼汪汪,一副被抛弃了的表情。

“九公,我和东颋哥都是你的孙儿。九公,不要在你孙儿面前杀人啊!”袁青委屈巴巴地恳求。

“不是!”九公强硬地说道:“老朽早跟你说过,老朽是孤星坐命。何况,你一个良家子,何必傻到给一个老贼当孙子?”

“九公不是贼!”袁青像是被触怒到了,大声吼了出来。

九公先是一愣,随即冷笑:“你难道没听韩度说起飞天檐鼠?”

“说了,那又怎样?”袁青瞪着眼睛,执拗地摇头:“我袁青不认识什么飞天檐鼠,我只认识潜火七队葵组的九公!

“相处这段日子,我与九公同食同睡,九公是什么样的人,袁青很清楚!九公是个好人,不要为了一个坏人丢了自己性命。

“九公,袁青还想跟着你学很多东西,跟着你一起去火场,一起去查火灾案子……”

“狗鼻子,你忘记加上我了。”

话音一落,韩度从袁青身后的阴影里走了出来。

袁青眼睛一亮,憨憨地笑起来。

“头领,你追着我来的?”

“黑龙入江无处寻。不过,既然你能想到,我韩度自然也能想到。”

韩度还是平常脸色,平常语气,只是狐狸眼睛里藏着锋芒。他亮出那枚牡丹玉佩,月光下,白玉如冰,仿佛凝结着水晶泪。

“九公,你出山之时,曾在这枚玉佩之前许下承诺:‘韩指挥不弃梁九,老朽愿为葵组效劳’。如今,我不弃九公,九公却要背弃诺言么?”

九公眼里隐隐蒙上雾气,仍是嘴硬:“那又如何?事到如今,我梁升与潜火七队葵组已经没有关系了。”

韩度的狐狸眼睛勾了起来。

“我这个葵组指挥还没有准许梁升离队。潜火队只有灭火救人的兵,没有杀人的兵。还是说,九公要当着我和袁青的面动手?”

小楼外,一队巡检正在迅速收拢包围圈。

九公摇头,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紧握匕首的手加重了力道。

咚咚咚!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全副武装的巡检正欲登楼,一个绿袍官员从二楼下来,身后跟着两名临安府亲兵。官员举着腰牌堵住了巡检。

“吾乃临安府推官黄擎!上面我已经检查过了,没有异常。前面传回新的消息了,你们现在全部跟我走!”

为首的军吏扫了一眼腰牌,又抬头看了一眼楼上,挥手示意部下跟上黄擎。

眼看着巡检被黄擎引走,站在二楼楼梯口的殷东颋松了一口气。不久前,他和韩度被一队弓手堵截在江面,恰是黄擎乘着另一条船赶来解了围。

黄擎假意奉知府之命,要那队弓手将人交给他。对方不疑,遂请黄推官将人带回府衙。

黄擎转头就将两人送过了江。

东颋站在小楼上,目送黄擎一行完全消失在夜色中,这才转身朝里面走去。

九公的刀仍抵在男人脖子上。比起那个男人,拿刀的才更像是垂死挣扎的人。

殷东颋将带来的画缓缓展开。葛潮信背着书箱,右手亲昵地牵着葛寒生,父子二人笑着跨过棚桥。

“九公,今年腊月二十四,我、韩指挥、呆头鹅,一起陪你去棚桥看望寒生和二娘。”

“九公!”袁青唤道。

韩度踏前一步,沉声说道:“九公,你是为了谁,金盆洗手的?九公,杀人的罪孽会累及家人。你还有家人,不是吗?你若是信得过我韩度,陈衙内就交给我处理了。”

匕首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九公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他想自己真的是老眼昏花了。

“头领,原来你也查到陈家了。果然,事事瞒不过你。东颋说你是狐狸,果然不错……”九公嗫嚅着,两行热泪落了下来。

“我梁升,信得过你!陈衙内就交给你处理了。”说完,九公又看向袁青和东颋。

“老了老了……到底是舍不得孙儿。俗语说,好死不如赖活着。我多活一天,也能多看护你俩一天,免得你俩给韩头领添麻烦。”

“九公!”袁青吸了吸鼻子,冷不防冲过去,将九公整个儿抱了起来。

东颋忙过去拉。

韩度长长吐出一口气,目光扫过那个瘫软在地的年轻男人,想起几个时辰前的经历。他追踪九公血迹出城,半路断了线索,索性直捣黄龙。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相府的管家干笑着,受宠若惊地陪着首次到访的公子哥儿。

当朝执宰,今年刚刚拜为右相的陈自强新修了府邸,面积虽算不上广阔,却是精巧豪奢,珍奇满屋。

陈自强是一位老宰相,年近七十,大半辈子过着困顿清贫的日子。这位五十岁才中进士,六十岁还是一个地方小县县丞的落魄官僚,因为给幼年的韩侂胄当过童子师,随着韩侂胄的飞黄腾达而鸡犬升天。

相府门前,排着长长的送礼的队伍。韩度打着空手,又是一身九品武官的绿色官袍,在那些华服宾客中,显得很是突兀。

若非他拿出门状摆明韩氏子弟的身份,根本连相府的门都摸不到!

很快,相府管家诚惶诚恐地迎了出来。作为右相跟前的心腹,管家深知当朝太师颇为宠爱韩度这位同族小辈。今日韩度突然来访,管家不敢怠慢,殷勤接待。

“不知韩指挥来访,小的们有所怠慢,还请见谅。只是我家主人尚在官署公务,若韩指挥有急事,小的马上遣人通知主人。”

“无妨。我来之前已经派人去过门下省,相国让我先去他的书斋等候。”韩度不紧不慢地说着谎言。

他知道这会儿陈自强必定还在门下省公务,他正要趁着这个空当,证实心中的怀疑!

昨日韩度看完卷宗,心中已有主意。夜里,他前往太师府,从太师心腹史达祖那里,打听了一些事。

往日陈自强为了讨好太师,常将吏部用于升迁官吏的空白帖子送至太师府,由太师任意填写姓名。

黄擎的名字,是史达祖亲眼见太师写上帖子的,而靳非是由陈相提交名单,由太师过目应允。

由此看来,靳非的升迁,不是太师的意思,而是陈自强的意思。

韩度思忖,陈自强发达之前,青年得志的靳非曾在官场嘲笑过老而不得志的陈自强。按理,心胸狭窄的陈自强拜相后,不可能第一时间提拔靳非。

此外,靳非的升迁,就在葛家书铺火灾后。靳非刚结案,上面的升迁令就下来了。这时机掐得正好的升迁令,不得不说是意味深长。

韩度行事稳妥,原打算慢慢调查陈自强,然形势突变,韩度心中九公的安危占了第一位。他想,与其花时间从外围一步步突入核心,不如由他奇袭敌方大营!

管家哪里敢得罪太师家的人,小心领着韩度到了后园的一个幽静方室。

韩度走入室内,环视一圈,眼角勾起小小的弧度。

那小小书斋之中,竟摆放着诸多前朝古物。光是一座博古架,就汇集了西周的圆鼎,战国的铜壶,晋代的越窑三足砚,唐代的摩羯纹金杯……

韩度心中冷笑,果然如传闻一般!陈自强攀上韩太师这棵大树,四年之内连升几级,直至宰相。一时风光无限,门前宾客盈门,送礼者络绎不绝。而陈氏子孙也趁此机会,大肆招权纳贿,卖官鬻爵,搜刮民财。

韩度的目光流连于书架之上,成套的古书装在精致的雕漆描金书匣中。

“这些书是……”韩度装作感兴趣的样子问道。

管家弓着身子正要回答,门外传来咳嗽声。

“早知韩承节要来拜访,老夫今日就请假在家了。”

管家脸色一变,半张的嘴立刻闭上了。

韩度的目光移向书斋门口,只见一个年近七十,身穿紫衣的老人迈步走了进来。正是右相陈自强。

这位老宰相率先拱起双手,朝着位卑职轻的韩度一拜。

“是太师遣韩承节来的?若太师有什么吩咐,只管叫卑职过去就是,何必劳烦韩承节跑一趟?”

陈自强说完,有意无意地乜了管家一眼。那管家自主人现身,便像着了定身咒似的僵在原地。如今得了主人眼色,战战兢兢地倒退着走了出去。

门轻轻关上了。

韩度收回落在管家身上的目光,朝着陈自强微微一笑。

“哪里。下官听闻新相府落成,特地前来祝贺。下官知那些金银俗器入不了太师的眼。恰好前日收了一套唐代大历年间宫里刻印的杜工部诗集,想要献与太师。只是那套书缺了一个相配的书箱,我请人定做了一个,晚些就给相国送来。”

“岂敢劳韩承节费心?不瞒小郎君,老夫年纪大了,光是为朝廷效力已深感力不从心,哪里还有闲暇醉心于博古之学?”

韩度不答,只是抬眼注视那些博古架。

陈自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长长的白眉之下,眼皮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让小郎君见笑了……都是别人送的……老夫也是糊涂了,抹不开人情脸面,任由着他们拿来些老物件充充门面。”

“哦~”韩度故作理解地点了点头:“看来送礼之人与相国关系匪浅了。反观我这样的九品小官,与相国关系疏远,手里不过是一套唐代诗集,相国自然是不收的。”

此话语气极轻,却如一把重锤击打在老宰相心上。他猛地抬起头,浑浊的双眼仿佛受惊一般看向韩度。然而一瞬之后,眼底又咻地冒出一点寒光,冷幽幽的。

“禀报相国!小衙内不见了!”

一个仆人模样的人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还没看清里面的人,就扑通跪在地上。

“什么?”陈自强猛地站起身。

仆人咚咚咚先在地上磕起头来。

“小的没照看好小衙内,罪该万死!

“今儿小衙内在丰乐楼以文会友,有位老人送来一封信。

“小衙内看了信件,说要单独跟着老人去看一件宝贝,半个时辰就回来。小的坚持跟去,又被小衙内撵了回来。

“过了期限,小衙内未归,小的正要派人去找,又有一封信送到丰乐楼,里面只有一张描了奇怪图案的绘纸,还写着一句话……”说到这里,仆人支支吾吾的,不敢再说下去。

“写了什么话?快说!”陈自强催促道。

“写……写着……”

“是不是写着,‘满朝皆是贼’?”

“是!”

大概是意识到声音并非出自主人,仆人猛地抬起头来,这才看见一个绿袍小官与主人坐在一起,大惊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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