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度心中已有答案。他早听闻陈自强之孙借着祖父的威名,附庸风雅,收集珍玩古董不遗余力。
事到如今,他用不着再和陈自强装下去。
韩度回头看向脸色铁青的陈自强,一字一顿地问道:“陈相可知棚桥葛家书铺火灾?”
陈自强大概没想到韩度会直言相问。他一双浑浊老眼瞪得贼大,死命盯着那位韩度。突然,他抬起下巴,斜眼笑了一声。
“老夫这边也有个疑问。韩指挥可知飞天檐鼠?三十多年前,那可是闹得临安满城风雨的大盗。时至今日,飞天檐鼠仍未归案。说不定啊,此贼被哪个官员包庇了去。不知朝廷官员包庇大盗,会是什么罪名?”
“知道。”韩度轻描淡写地说道:“不仅下官知道,太师也是知道的。朝廷向来有招安的惯例……”
韩度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冷冷注视着老宰相愕然的面孔,拱起双手,起身告辞。
“等一下!”
身后传来陈自强沙哑的声音。
“老夫只有那么一个宝贝孙子……”
“韩某也只有三个宝贝部下。陈相想要暗中朝我的人下黑手,还得先问问我的意见!”
彼时,韩度感到竹筒内的火药或许已经在临安城某个黑暗的角落爆裂开了。
他懒得多言,打马回府。其后发生的一切,便如小楼外的江潮,勃然浩荡,轰鸣于天地之间。
又是一年潮神日。殿帅坐镇水师,天子驾临大内高台“天开图画”,百姓蜂拥出城,既观水师,又赏大潮。侯潮门外人潮涌动,不逊江涛。
一个老人蹲在江边,将历书一页页撕下,仿佛在撕下往昔岁月。他的脚边,燃烧着一堆火。
老人将书页投入火中。江风骤起,灰烬如雪,漫天飞舞。
“九公!水师演练开始了!快来看啊!”远处,有人朝着老人招手。
九公拍了拍手,站起身来。他迎着阳光看去,葵组的三人站在高处等着他。
他朝他们走了过去。
嘉泰三年九月初九,陈相公家的孙子因雇人纵火的罪名,处以三百里外编管的罪名。一时之间,临安百姓议论纷纷。
十月,棚桥葛家书铺的废墟上,重新建起了一座小院。等到小院里的孩子长大,书铺一定会重新开张吧。
东隅已逝,桑榆非晚。纵然满朝荆棘,这繁华都城下的市井众生,总还有人默默守护,心中有光之人,也要继续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