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城内近几个月的五次民居失火,黄六娘发现竟都是父亲黄汉林过去修建宅子的主人家。
可黄父却不肯面对,似是有难言之隐;
葵组受委托调查,却发现这一连串火灾后,竟牵扯出关系整个都城的阴谋……
田登推着独轮车走在临安城中,车身造型独特,不是常见的木板,而是一个长方形的密封木厢。
今天是重阳之后的第五天,也是田登二十四岁的生日。他心情好,一边推着车一边哼着小曲儿。别看他瘦得跟个猴儿似的,推着车子从南向北穿过半个临安城却是面不红气不喘。
车子出了艮山门,沿着城外东河又行了半里路,河畔一座草屋映入田登眼中。他脸上飞上一抹喜色,双手推开柴门,将车子停在了小院中。
“大嫂、莺儿、鹃儿,是我!”
他朝屋子喊了一声,拿起肩上的汗巾抹了抹脸上的汗。
没有回应。两扇门半开着,看不清屋内的动静。
要是往常,两个孩子听到他的声音,早就迎出来了。
堂屋内没有人,田登又转入厨房。
“大嫂?莺儿、鹃儿?”
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他埋头看去,脚下一大滩猩红的液体,漂着几根鸡毛。
田登知道那是鸡血,但还是嫌恶地皱了皱眉头。他抬起头,看向灶台后面。
田登的视线顺着竹凳向上,停在了灶台上。那里放着一把磨得亮澄澄的菜刀,刀旁放着一个绿色的小东西。
田登走近一看,那竟然是一只竹编蟋蟀,栩栩如生,精巧异常。
“康猴儿,你认得那只蟋蟀吧?”
身后猝然响起的声音,让田登浑身一个激灵,他多年未听到那个绰号了。他缓缓转过头,视野中出现了一个孔武有力的陌生男人。男人朝田登露出一个劣质的笑容。
“他回来了?”田登脸上血色尽失。
他突然上前两步,语气激动起来。
“你们把蔡嫂和两个孩子带去哪儿了?!”
男人咯咯笑了起来。
“你的老朋友请她们先去赴宴了,今天不是你生日么?头儿特意让我来请你。”这么说着,男人伸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对了,他还让我问问你,是否还记得六年前那个夜晚?”
田登的瞳孔放大了。
殷东颋临窗而坐,秋日的阳光洒在雪白的纸面上,纸上绘着一架水转筒车。
四十二管竹筒轮周斜装于水车上,高处的筒口画着十几条弯弯曲曲的细线,细线垂落下来,仿佛女人的秀发。
“有进步,水流和筒车的细节都表现出来了。只是,这车轮画得倒圆不圆的,基本功还得练练。”
“东郎,画圆可是最难的,你这不是为难我么?”黄六娘嘟着嘴,从旁边的木箱里拿出一大叠纸,纸上全是画的筒车,车轮扁扁的,没一个看起来与“圆形”沾边。
“你看嘛!这些都是画废的。交给东郎你的,是我最好的一张了。”
也许是认可了六娘的努力,东颋点了点头,笑着放下了画纸。
六娘觉得那笑容煞是好看,只恨她画技有限,要不然定要给东郎画下来。
不过,她转念又想,要是她画技出色,父亲便不会请东郎来教她绘画了——在此之前,六娘画的木作图纸除了她自己,无人能够看懂。
“好吧,今日授课就到这里。”
黄六娘早就等着这句话,她迅速从桌下的抽屉拿出一盒十色花花糖,双手捧着端到殷东颋面前,笑靥如花。
“师傅,吃糖。”
也许是世代匠人的关系,黄家的人都不太受世俗礼教的束缚,加上韩太师打压理学多年,民间女子并没有那么多上上下下男男女女的规矩。东颋听到六娘一改往日的“东郎”,恭恭敬敬地叫他师傅,便知她又有事求他了。
他伸手捻起一块粉色的花糖放进嘴里,任凭糖果的清甜在唇齿间化开。
“说吧,什么事?”东颋慢悠悠地吃完糖,这才抬眸笑着对六娘说道。
“我就知道,师傅对六娘最好了,不像我爹……”说到这里,六娘的笑容渗入一丝忧虑。她起身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探头向外看了看,抬手关上窗户,又蹑手蹑脚地走回来。
东颋微微皱眉,但并未制止六娘关窗的举动。他看着六娘走回书桌,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朝他走来。
“东郎,我想委托葵组调查五起火灾,火灾的地址都写在这张纸上。此事要偷偷调查,断不能让我爹知道。”六娘压低声音,眼睛还时不时瞥向门扉,生怕她爹下一刻就推门进来似的。
东颋也跟着瞥了一眼门扉。调查火灾也就算了,为何还要瞒着黄老爹?
“还请六娘细说。”
一个多时辰后,葵组公房内,一张潜火地图摊开在大长桌上,葵组四人围在长桌旁。
“太平坊曹侍郎宅,保佑坊李官人宅,上中沙巷宁员外家,妙明寺西荣博士宅,菜市桥北吴御医别馆。”殷东颋一边说着,一边将五枚印章分别放到地图相应的位置。
“这些就是六娘要我们调查的火灾地点。”
东颋话音刚落,袁青便兴冲冲地指着其中一枚印章说道:“李官人宅在我们保佑坊火隅的辖区,任班头带我巡逻时给我介绍过。他家是做茶叶买卖的,宅子可大着呢!”
韩度挑了挑眉,瞥了袁青一眼。
袁青毫无察觉,他的视线迅速扫过其他几枚印章。
“这五个地点,分别属于五个火隅的辖区。”
“正是!呆头鹅偶尔也有不呆的时候嘛。”殷东颋心思全在将要说的事情上,他顺着袁青的话继续说道:“我查过火政档案,今年五月二十五日夜,太平坊曹侍郎宅小火,由太平坊火隅扑灭;六月九号夜,菜市桥北吴御医别馆小火,由东青门火隅扑灭;七月十八日夜,上中沙巷宁员外家小火,由西巷坊火隅扑灭;八月三十日夜,妙明寺西荣博士宅小火,由兴德坊火隅扑灭。九月十五日夜,保佑坊李官人宅小火,由保佑坊火隅扑灭。这五起火灾,从火起至扑灭,皆不到一个时辰。主人家不仅没有人员伤亡,连财货损失也很小。”
九公捋了捋胡须。
“一般来说,像这种小火灾,临安城内一个月不知多少起。况且又分别由不同的火隅处理。火隅隶属三衙,我们潜火七队葵组直属临安府……”说到这里,九公意味深长地盯着袁青:“两者分属不同的系统,按葵组的职责范围,是不用管火隅处理的那些小火灾的。但是,既然黄六娘拜托我们瞒着她爹进行调查,一定有特殊的原因吧?”
“九公正是问到了重点。黄老爹进入潜火七队搭材队之前,乃都中数一数二的木匠,为诸多达官贵人建造过宅邸。着火的五家,全是黄老爹以前的雇主。这些火灾规模不大,但多少烧毁了部分屋宅。对黄老爹来说,那些建筑都是他付出了巨大心血的作品。要说一起两起,也许是巧合,连续五个月都发生那样的事,六娘不免怀疑是否有人在针对她的父亲。”
“老朽明白了,六娘是怀疑有人对她爹心怀怨恨,以此报复?”
东颋点了点头,接着,他转向韩度。
“六娘也曾问过父亲,过去是否有什么仇家。不料平日温和的黄老爹一反常态,大发雷霆,斥责女儿多管闲事。这反而让六娘更加介意,借着授课的机会与我说了此事。韩指挥要接受这个委托么?”
“黄家父女,可是为我大宋潜火军添了不少灭火神器。仅凭这一点,葵组亦不会拒绝六娘的委托。”
韩度原以为,五起小火灾,不会是多么复杂的案子。然而,查到最后,他竟是惊起了一身冷汗。
他未曾料到,葵组在答应调查的那一刻起,就被卷入了一个惊天阴谋。
袁青回到保佑坊火隅就像回到了家一样。他看着墙上挂着的绳索、斧头、唧筒、水囊等器具,那些东西跟他记忆中一样放置在原地,他咧开嘴笑得特别开心。
“狗鼻子,别光顾着傻笑,你忘了我们来此的目的了?”韩度斜着狐狸眼,嫌弃地催促了他一声。
“是!”袁青收敛了笑容,从腰间的潜火袋掏出纸笔,利落地坐到了火隅的案桌前。
以往,火灾的调查问询都是由韩度主导,这次韩度却让袁青来。袁青既兴奋又有些忐忑,路上反复在心里练习着要问的话,就怕自己问错了什么,又要被头领撵回老家。
不过,当真进了火隅铺,熟悉感盖过了不安感,袁青反而亢奋起来。
“五天前,也就是九月十五日夜里,保佑坊李官人家的火灾是任班头带人去扑灭的?”
“是。”任休坐在案桌的另一边,用老母鸡般的目光注视着袁青白笠上金灿灿的帽缨。
说实话,今日见到葵组指挥韩度领着袁青出现在火隅铺门口,任休的第一反应是心惊肉跳。他以为袁青犯了什么事,被韩度退回火隅。
他挤出笑容小心迎上去,却见那位玉面公子的脸上并未有兴师问罪的怒气。
任休再看他身后的袁青,魁梧的身形配着潜火七队的戎装,意气风发,英姿勃勃,不像是犯事儿的军卒,倒像是一位得胜归来的小将军。
此时,这位小将军端坐在任休对面,问起话来有模有样。
“我们头领说,潜火兵必须第一时间观察烟的颜色、形状、气味、流动的方向等。任班头,李官人家的火灾,有让你介意的地方吗?”
任休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侧头,见那位身家显赫的葵组指挥勾着狐狸眼睛,打量着这间小小的火隅铺,似乎是打算当甩手掌柜,将问询之事全权交给袁青。
任休彻底放下心来。他听说潜火七队葵组连破几起火灾案子,只是不知袁青在其中表现如何。现在他敢肯定,那只“野犬”当真是去对了地方。
“要说烟气,最先是从李大官人家的后花园升起来的。烟气的颜色比较淡,烟柱也细细的,不是什么棘手的火灾。正值秋日,夜里一阵风,落叶遍地。地上的落叶被风吹到亭子顶,又引燃了亭上的落叶堆。我们灭了火,在灰烬里找到了一些祭拜的香烛。恐怕是李家哪位仆人为了祭奠亡故的亲人,悄悄在园中烧纸吧?
“火灾本身,普通得没有多少可说的。硬要说介意的地方,勉强有一件。李家一位厨娘跟我提过,火灾后她去清点厨房的物品,发现少了两个玉碗、两个镀金银盘、一套哥窑酒具、十二双象牙雕长箸。以防万一,我又问了李大官人本人,他却说屋里未曾丢失物件。”
袁青刷刷刷将任班头说的统统记在册子上。中秋之后,东颋督促袁青练字,顺便教了他速记。
袁青停下笔,眼中满是认真。
“之前我在这里的时候,任班头跟我提过李大官人。你说他是一位贩茶的豪商,家中有自掘的水井,不吝与街坊四邻共用。说不定是这位李官人宅心仁厚,心里清楚是仆人盗走了财物,不想追究,故意装糊涂。”
任班头嗯了一声,顿感欣慰。他当初为了让袁青熟悉坊内的人家,曾亲自带着他走遍保佑坊。
住在保佑坊西侧的李远庆乃闽中人,十几年前入京时还只是位分销茶叶的小贩,后来不知什么途径搭上了榷茶务的关系。
此后不到半年,宫中又将他从家乡武夷山带来的岩茶钦点为皇家御贡。李远庆由此在都中打响名号,短短几年便成为临安一等一的茶商。
七年前,他一掷万金,在寸土寸金的保佑坊买下一块地,又请名匠黄汉林主持营建了宅邸。
韩度此时已经收回了四处打量的目光,两眼聚焦在了袁青身上。
“也可能是李官人家底太厚,根本不记得自己有多少财物。若是家仆中出了内贼,趁火盗走财物,李官人恐怕也不会发觉。”
“有道理。”袁青点头,忙又写了下来。
“黄老爹,不,黄汉林为李官人修建宅邸期间,与人结过怨吗?”
“那年正好是我在保佑坊火隅第二年,日常巡逻之时,我也常常经过李家,与黄汉林师徒都说过话。黄师傅为人谦和,不像是能与人结怨的样子。直到李家屋宅竣工,我也没听说黄师傅与保佑坊居民发生过矛盾。”
袁青听完,咬着笔头,眨巴着眼睛。他不知道接下来要问什么了,便歪头去瞅韩度。
韩度靠着椅背,闭着眼,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袁青只能转过头,愣愣地看着任班头。任班头瞧出了袁青的窘况,主动开口替他解了围。
“对了,袁青,那日潜火,王桐也跟着去了。他现在就在望火楼上,我去把他叫来。”
任班头一走,屋内就只剩下葵组二人。袁青眼巴巴地看着任班头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他很想跟过去。袁青一入京城便喜欢上了站在望火楼上,高高眺望整个临安城的感觉。潜火七队哪儿都好,可惜没有火隅那样的望火楼。
袁青紧抿着嘴唇,打消了跟去望火楼的念头,他绝不能抛下头领。潜火兵出动,至少二人同行——这句话牢牢地烙印在袁青心里。
“狗鼻子,你在保佑坊火隅,只待了十日是吧?”
袁青想了想,弯了眸子点头。
“嗯!我遇到头领那天,正好过了十日。任班头那夜还请我吃平安饭咧!保佑坊火隅每个新兵值守满了十日,都有这顿饭吃。只是,我刚拿起筷子,就闻到了泰和香药店传来的烟味……”
“他啪地丢下碗,跳起来便要去挂灯笼,可把我和班头吓着了!”
袁青的眼睛放出光来,他赶紧起身朝着来人喊了一句:“王大哥!”
王桐仍旧是那副冷漠的表情,稍微抬了抬眼皮,算作回应。任班头在后面拉了他一下,王桐敷衍地抬手朝韩度一比,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班头说,你们是来问李官人家火灾的。我虽不知那火有何蹊跷之处,但要说奇怪的地方,我这里倒有一个。”
那日,王桐带了一批人往着火的凉亭顶上喷水。水流混着泥沙,将大堆枯叶冲了下来。
一片红黄斑斓中,乍然露出点点春夏青苗般翠绿的颜色。
王桐眼尖,用脚踢开残叶,一只长约两寸的竹编蟋蟀显露出来。王桐将它捡起,见蟋蟀通体碧绿如玉,做工精巧,不似街巷售卖的粗劣物件,便顺手放进兜里。
事后,他拿着蟋蟀问过李家的人,都说没见过。
“那蟋蟀一看就是新编的,虽说是个小玩意儿,一分一寸亦见编者功夫。李家花园的凉亭,少说也有两丈高,不知是什么人将它扔到了花园凉亭的顶上,真是怪哉!”
袁青赞同地点头。
“的确是件怪事!”袁青话锋一转,笃定地说道:“这么一只小小的竹编蟋蟀,我看跟火灾应该没什么关系。”
袁青转头去看韩度。
“头领,你觉得呢?”倒海犬一边说着,一边往韩度的方向凑近了些。
韩度嫌弃地将袁青推了回去,敏锐的眼睛直直盯着王桐。
“竹编蟋蟀,你扔掉了?”
“没有。我家小儿正是调皮的年纪,既然李家说不认得,我索性带回去给小儿充当玩具了。”
狐狸眼微微眯起来,像是听到了十分满意的答案。
“麻烦王兄明日将蟋蟀带到葵组来,我想看看。”
“好。”
待两人离开保佑坊火隅,袁青迫不及待地追着韩度问道:“头领要那蟋蟀,莫非是怀疑它与火灾有关?”
韩度不答,从腰间取了钱袋递给袁青。
“去买一份定胜糕来。”
袁青顺着韩度的视线看向街边,前方不远处正好有一家食铺,冒着热气的蒸笼里,是江南香米和糯米粉制成的定胜糕。金秋丹桂飘香,定胜糕除了裹红豆馅,又加入了少许白糖和桂花。甜糯的香味混着花香,钻进袁青鼻子。
袁青买了糕点,全部递给韩度。韩度从纸袋里拿出一个,又将袋子还给袁青。
袁青明白他的意思,笑呵呵地拿出一个吃了起来。
趁下属吃得正香的时候,韩度开口了:“六年前,临安城曾出现过一个盗贼团,每次得手都会在失主家里留下一只竹编蟋蟀。当时的临安知府为了将盗团一网打尽,封锁了消息。因此,只有失窃的当事人和参与缉盗的官府知道竹编蟋蟀的细节。”
袁青一口咬掉了半个定胜糕,糕点还在嘴里没有吞下去,偏偏韩度那番话让他醍醐灌顶,着急地伸着脖子强将食物咽了下去,也顾不得手里剩下的半个,哑着声音说道:“如果竹编蟋蟀跟盗案联系在一起的话,那么李大官人家丢失财物的事,就不是厨娘瞎说了。头领,要不我们再去找李家的仆人问问?还有剩下那四家,也得确认是否在火灾中丢失了财物。”
不知是糕点的清甜让人心情愉悦,还是袁青的长进让韩度感到满意,韩度的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
“狗鼻子,就按你说的做吧。”
袁青像是得到了天大的鼓励,脸颊上的两块肉都笑得鼓了起来,像是塞进了两个馒头。
韩度见状,将剩下的话暂时咽了回去。事实上,官府已将蟋蟀盗贼团缉捕归案,众盗全部发配到琼州充军了。
“如果说,当年的盗贼团有漏网之鱼的话……不过,这跟黄家有什么关系?”
韩度的心里怀着这样的疑问。他打算晚一点再问问九公——作为昔日的大盗飞天檐鼠,九公一定知道得比他多。
两人沿着御街向北,先去了李官人宅,接着又从御街拐向荐桥,一路往东,一家家看过,最后拜访了东青门外菜市桥北的吴御医别馆。
正如任班头所说,李家的厨娘很肯定丢了东西,但是主人家矢口否认。无独有偶,其他四家竟然也出现了相同的情况,仆人或妾室说起火灾失窃,偏偏主人家都是闪烁其词。袁青又问起众人对黄汉林的印象,五家也都是赞不绝口,对于那位名匠是否与人发生矛盾,则个个都茫然地摇头。
“那位吴御医,一定是在撒谎!他对自家丢了什么财物心知肚明。”袁青从别馆出来后,信誓旦旦地说道。
“你怎么知道他在撒谎?”韩度似乎对袁青的理由很感兴趣,特意停下脚步听他说。
“我问他的时候,他的眼睛总是瞄着别处,分明是在逃避我的视线。刚刚我试着诈他一诈,说要请临安府的黄推官来查一查,结果他慌得连连摆手,说不值钱的东西不劳官爷费心。这不是摆明了知道家中失窃么?我只是想不明白,这些人既然在火灾中丢失了财物,怎么一个个讳莫如深的。”
“也许他们怕。”
袁青瞪大了眼睛:“怕什么?”
韩度用眼角余光瞄了一眼身后别馆的豪华大门。御医的身份说高不高,和宫中的关系却很亲近。韩度联想到高宗时期的御医王继先,那可是一位权倾朝野、叱咤风云的人物。
不止是这一位,其他四位与皇家都有着或多或少的联系。李官人是贡茶的皇商;荣博士乃太常博士,执掌天子祭祀,更兼官家养子卫国公赵曮的老师;宁员外没有官身,女儿却是吴兴郡王赵抦的宠妾;曹侍郎与杨少保是好友,而杨少保正是杨皇后的义兄。
调查到这一步,韩度已经无法将五起火灾视作小案子。
他深知偏离正轨,只需要一点不起眼的火星。如果五起火灾当真是同一伙人所为,按照一月一起的频率,他们下次犯案应该是在十月。
目前看来,火灾的规模还在火隅能够应付的范围内,但韩度无法乐观起来。
在以往的潜火经历中,韩度不止一次地与连环纵火犯有过接触。
人的天性,似乎很容易对火焰带来的刺激上瘾。这种刺激若是与人心的贪婪结合,将急速膨胀,越发不可收拾,最终酿成大祸。
“头领,你快说呀!”
韩度回神,见袁青一脸期待地望着他,宛若学堂里好学童生的模样,不由得笑了笑,但马上又严肃地板起面孔。
“狗鼻子,答案你自己想。遇到问题,鼻子总是动得比脑子快的话,迟早要吃瘪的。”
话音刚落,他便见袁青五官夸张地扭在一起,双手紧紧捂住了鼻子。
“好臭!”
这会儿韩度也闻到了一股令人作呕的浓烈臭气。他循着臭味举目探去,连片菜地绿意盎然,小道上一个男人推着独轮车踽踽向前。车上放着两个大木桶。桶上盖着盖子,桶身覆盖着稻草。
不用怀疑,臭味正是从那桶里泄露出来的。
宋代吴自牧《梦粱录》载:南宋都城临安等地居民习用马桶,并已有专门以倒马桶为职业的人,时人称之为“倾脚头”。富人区的居民因吃得好,排泄物是上等的粪肥,可卖好价。因此南宋出现过倾脚头为争夺富人区的地盘而打官司的案例。 “你鼻子太灵,难怪受不了。若是没有那些倾脚头 每日运送粪水,城内早就臭气熏天了。不光是都民离不开他们,菜农更是盼星星盼月亮般地盼着呢!”
杭州童谣:“武林门外鱼担儿,艮山门外丝篮儿,凤山门外跑马儿,清泰门外盐担儿,望江门外菜担儿,候潮门外酒坛儿,清波门外柴担儿,涌金门外划船儿,钱塘门外香篮儿,庆春门外粪担儿。”。庆春门在南宋时期叫做东青门,东青门外有大片菜田和菜市,给蔬菜施肥需要粪肥,故称“庆春门外粪担儿。” 袁青闻言,捂着鼻子抬头望去,只见田埂间钻出几位菜农,各自挑着扁担,热切地朝着独轮车跑去。推着独轮车的男人亦停了车子,两手揭开粪桶的盖子。待菜农涌至跟前,他拿起车边一根长长的竹竿粪勺,将泔水舀到菜农的空桶里 。
那些菜农似乎都是老主顾了,纷纷将手里早就备好的铜板丢进独轮车前面挂着的铁罐子里。
哐当哐当,钱币发出清脆的源源不断的声音。
袁青慢慢放下手臂。他在廉州也见过倾脚头挨家挨户地收粪水,只是他从没有想过那些被收走的秽物还能卖钱。
不知是不是浓烈的气味刺激了袁青的大脑,他突然觉得眼前灵光一闪,今日拜访的五户人家全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连了起来。
怪不得这一路上他都觉得臭臭的,原来如此。
“头领!你听我说,我有一个大发现……”袁青像是捡到了一个宝贝,特意将韩度拉到了一边,神秘兮兮地说了起来。
殷东颋总觉得身后有两道幽幽的视线,黏腻腻的,让人心里发毛。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街巷两边的店铺密密地挨着,一间修理马车的铺子将摊位侵占到了大道上,硕大的车轮就那样平放在地上。行人见怪不怪地绕开着走,几个闲汉和儿童围在车轮边,津津有味地观望匠人修车。
“东颋?”
他听到九公的声音,转头见九公站在木作行行会的门口,白眉下那对细长的眼睛含着关心的意味。
“没事。”东颋随口应了一声,跟了上去。
他并没有看到可疑之人,也许只是他多心了。
东颋和九公拜访的是临安木作行行会的行首,施良才。黄六娘年纪小,想不出自个儿父亲有什么仇人,便让东颋去找施叔叔。施良才和黄老爹是二十多年的老友,不能直接问黄老爹的事,问他准没错。
两人被一位年轻木匠引至后室。施良才正和三个徒弟围在一个八角木塔的模型前,热烈地讨论着。九公上前略略交谈了几句,施良才让三个徒弟出去,又叫仆人端了两杯热茶,招呼着两人坐下。
“黄七的仇人?我和他这么多年交情,还真没听说过。”老木匠连连摇头。
果然如此。东颋有些泄气地想到。他和九公暗中问了黄老爹身边多人,无一例外都说黄老爹为人和善,从不与人结怨。加上他的木作手艺高超,在雇主之间亦享有极高的声誉。
九公将身子微微倾向主人家,神态就像一位坐在村口闲话家常的老人。
旧称工匠头目。亦称手工业作坊业主。苏轼《与程天侔七首(之五)》:“……差一人押木匠作头王皋暂到郡外,令计料数间屋材,惟速为妙。” “怨恨埋在心里,隐而不发,那么周遭的人就难以察觉。只有将怨恨付诸了言语或行动,或咒骂或捶打,仇恨才算作显了形。也就是说,种了因,未必结果。老朽现在不问果,只想问问施作头 ,黄老爹身边有没有什么事,可能引起他人的怨恨?就算是多年前的事也不打紧,施作头尽管说来听听。”
这番循循善诱,施良才觉得甚有道理,垂眸思索片刻。
“梁效用提醒了我。我想起一个人来……那人叫做康安,是黄七的徒弟。”
话音刚落,东颋急切问道:“此人长什么样子?”
他每五日为六娘授课一次,常在黄家出入,从未听过黄老爹有这么一位徒弟。
“高高瘦瘦的,脸上没有几两肉,感觉风一吹就要倒似的,周围的人都叫他康猴儿。”
接下来,施良才将康安的来历细细道出。十一年前,黄汉林从街上捡回了流浪的康安,收为徒弟教授木造技艺。施良才在黄家初见康安,估摸着他也就十一二岁的样子,瘦瘦弱弱的,看起来有些营养不良。
“那孩子也是争气,跟着黄七数年,竟将黄七的本事学了七八成。黄七嘴上不说,心中对这个徒弟甚是看重,每次去工地,必定带着康安。六年前的秋末,黄七突然怒气冲冲地找上我,说他识人不明,收了一个孽徒,已将康安逐出师门!
“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却不说,只将康安的画像交与我,让我知会整个木作行会,绝不可介绍任何活计给康安。我认识黄七这么多年,头一次看他发那么大火。他为人宽厚,在康安的事情上却做得很绝。康安上了木作行会的黑名单,任凭他手艺再高,在临安是绝对混不下去了。”
施良才这话说得毫不夸张。临安城汇聚百工百匠。几乎每一个行业都有自己的行会。行会制定行规,规范从业标准,并对成员进行统一的管理。正因为行会极其专业,但凡需要雇人做事的,无论公私,常常交由专门的行会处理。
譬如康安这样的木匠,想要揽活儿,亦需通过行会中介。若是某人品行不良或严重触犯了行规,一旦被所属行会除名,基本等同于在那一行内断绝了活路。
殷东颋完全理解了施良才的意思。照此说来,康安对黄家抱有怨恨,也是理所当然的了。
“康安还在临安城中吗?”东颋追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多年来,行会从没收到过关于康安的任何消息。退一步讲,就算他还留在临安城中,也必定跟木匠这个身份无缘了。”
东颋琢磨,康安被逐出师门的时候,六娘已满十岁,对父亲这位徒弟肯定是有印象的。他回头再找六娘问问。
这边九公接着问道:“施作头最后一次见到康安,是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
“待我想想……噢……对了,是六年前的夏季,吴山北麓的一处宅邸。初春,黄七接了一个大活儿,为宫里得势的某位中贵人修建别馆。我带人送了一批上好的蜀地木料过去,黄七恰好不在,康安正拿着营造图纸看着。”
“那处宅邸后来是不是着过火?”
东颋诧异地看向九公。施良才先是吃了一惊,随即佩服地朝九公拱了拱手。
“不愧是韩指挥看中的人!”接着,施良才压低声音,凑近九公说道:“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只听说那年九月,刚完工的别馆发生了火灾,烧毁了几间偏房。不过,限于别馆主人身份特殊,官府刻意压着消息,并未宣扬出去。”
听到这里,东颋亦明白过来。临安城南的吴山一带,是有名的富人区。宫里的宦官能到吴山购置土地建造别馆的,无外乎就是在官家跟前得了宠的。那些当红的宦官,不仅可以在宫外置产,甚至可以娶妻纳妾,收养儿孙。虽说朝廷明面上颁布过禁令,限制宦官置外产,但那不过是一纸空文罢了。
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何九公听到吴山别馆,一下子就能想到那里发生过火灾。
九公此时已是一副勘破了天机的模样。作为专事火灾调查的潜火兵,他没有继续询问吴山那场火灾的详情,却是换了话题,问起康安幼年的事。
“施作头是否听好友说起过,他捡到康安之前,康安是在哪里讨生活?”
宋代收养弃婴的机构。慈幼局于南宋理宗淳祐七年(1247年)创立于临安,是世界上最早的官办孤儿院。宝祐四年(1256年),在临安慈幼局运作成熟之后,宋廷下诏要求“天下诸州建慈幼局”。此文中,将历史上官办慈幼局的时间提前到了宋宁宗时期。 “那孩子是个孤儿,好像是在钱塘门附近的某所慈幼局 长大的。”
九公满意地点了点头。离开木作行,九公即向东颋提议,去那慈幼局看看。
临安城中有多所慈幼局,好在施良才给出了大致的地址,两人很顺利地在钱塘门附近找到了唯一的一所慈幼局。
慈幼局的管事听到二人来意,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此人原是慈幼局雇佣的乳母,姓乔,如今年岁大了不再充任乳母,仍留局中做些煮饭、浆洗衣物的杂务。
许是正忙着的时候被叫来,妇人走来的时候嘴里不住抱怨着,脸上尽是不耐烦的神色。
九公向她问起慈幼局是否收留过叫做康安的孩子,妇人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漉漉的双手,一边翻着眼皮。
“军爷莫不是为难民妇?局里这么多孩子,月月都有人送来的弃婴,就咱们几个妇人照顾还照顾不过来呢,哪能一个个都记得的?”
东颋见状,上前向妇人作了一揖,好言说道:“俗话说,养恩大于生恩。乔大娘亲手带大诸多弃儿,不知积累了几世阴德,令人敬仰。百忙之中我等前来叨扰,还望恕罪。只是此事,唯乔大娘帮得上忙。大娘可否再想想?”
东颋几句话哄得乔大娘心里仿佛淌了蜜。她原本只注意到跟前的九公,这时见一个俊美小生上前搭话,温言细语,举止又十分得体,立刻红了面皮,态度一百八十度逆转,变得无比配合。
“康安呀,这孩子可怜哟。吃奶的年纪就被人扔在了钱塘门外,送来的时候虚弱得跟个没毛的小赤鼠似的,只有进的气儿没有出的气儿。若不是我一口口将他奶大,怕不知早成了哪里的孤魂小鬼儿。”
“他在慈幼局有没有相好的朋友?”九公问道。
乔大娘扭过头,仿佛九公不存在似的,只含笑注视着东颋,看样子她是只打算跟东颋说话了。
东颋心中苦笑,面上还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将九公的话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乔大娘忙不迭地回道:“算是有一个吧。康安性格懦弱,从小就是个闷葫芦,加上身子瘦弱,长到七八岁还总是受其他小孩的欺负。欺负得最狠的,是一个叫熊野的孩子王,长得壮实,年龄和康安差不多,块头却顶得上两个康安了。这孩子报复心极重,就算是慈幼局的大管事教训了他,他也会想着法儿报复,直把人搞得心力交瘁烦不胜烦为止。次数多了,也没人敢管他了。
“有一次,我撞见熊野破天荒地和康安玩在一起,康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些竹篾,变着花样儿编一些小玩意儿,熊野跟着他学,两人关系竟然就这样好起来,最后可说是形影不离了。”
九公扯了扯东颋的袖子,又朝他挤眉弄眼地使眼色。东颋会意,弯腰将耳朵凑近九公。
“你问问她……”
东颋起身便又问道:“康安和熊野都是什么时候离开慈幼局的?”
“两人满了十二岁之后。”说到这里,乔大娘叹了一口气:“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虽说朝廷每月送些钱米来,可孩子大了,食量猛增。慈幼局抚养幼儿,大了也就管不着了,要管也是有心无力,少不得放出去一些,让他们自个儿谋生路。”
“此后两人都没有回来过吗?乔大娘再未见过两人?”
乔大娘摇头,大概是不忍东颋失望,紧接着她又补上一句:“对了,我记得两人放出去的前一年,一位流浪画师在咱们这儿逗留了半月。他为众小儿画过像。那些写真都还留着,官人若要看,我这就去取来。”
“不用劳烦,大娘告诉我画纸在哪儿,我们自己去就成。”
东颋婉言谢绝,却拗不过乔大娘的过分热情,半推半就地跟着去了库房。
不承想,他在那里看到的,竟是自己老师的画作!
圆形的朱印盖在每张肖像画的左下角。红框内,是四个小篆“五湖闲人”。
东颋仿佛被拨动了心中的琴弦,弦音勾起了久远的回忆。童年时代,引导他拿起画笔,在纸上绘下人生第一笔的,就是那位自号“五湖先生”的画师。
五湖先生最擅长肖像画。因此,东颋最开始学的,也是肖像画。
东颋捧着老师多年前的画作,心潮澎湃。老师一笔一画丝毫不见懈怠,至真至诚,皆在方寸之间。无论是瘦弱的康安,还是壮实的熊野,寥寥数笔,仿佛真人就在眼前。
东颋离了慈幼局,心中仍是震动不已,以至于九公连叫了他几声都没听见。
“小心脚下!”九公抓住东颋的手肘,将他往街道内侧拉了两步。
他回过神,目光瞄到道旁的沟渠,这才意识到自己差点失脚掉到沟里。
“东颋见了那些画,心神不宁,莫非画中藏着什么秘密?”
“九公多心了,只是普通的肖像画罢了。”尽管这么说着,东颋还是将画师乃自己的启蒙师和盘道出。
“五湖先生教了我三年,后来主动请辞,又去周游四海了。原来他离开明州之后,还在临安的慈幼局待过。”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九公呵呵笑了起来,眯着眼睛打趣道:“东颋生得一副好皮囊,那妇人见着欢喜,自然话也多了起来,搜肠刮肚地把能说的都说了,这才让我们看到了那些肖像画。要是我这样丑陋的驼背小老儿,怕是懒得多搭理一句啰。”
东颋脸上有些发烫。
“九公又拿我取笑了!”
他佯作恼怒地丢下一句,低头疾步快走,越过九公,赶超到前面去了。东颋心下有些慌乱,又有些不甘。因他在画院时,跟着马待诏学习山水画,得了少许赞美,便传出一些流言,说他不过是凭着好脸蛋,得了马待诏的青眼。
就在他为流言蜚语苦恼之际,潜火七队葵组指名要人的消息传到了画院……
那时,他当真觉得老天和他过不去,他不过是想要一心一意学画而已,为什么就这么难?
好巧不巧的,偏偏葵组指挥是那个人。这么想着,韩度的脸浮现在东颋面前。他猛地顿住了脚步,稳住了心神。
他再次感受到那股让人不舒服的视线。凭着直觉看去,东颋的目光正好捕捉到一个模糊的人影。那人就站在前方巷口的防火墙下,似乎是察觉到东颋的视线,人影闪电般缩回到了墙后。
“抓小偷!小偷!”
喘息的声音伴着急促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东颋心中一惊,还未来得及回头,肩膀就被人狠狠地撞了一下。一个男人从东颋身侧跑了过去,向左拐进了一条小巷。
“帮忙抓住他!他偷了我的钱袋!”
另一个男人从后面紧紧追了上来,越过九公和东颋的时候,他向两人求助。
“东颋,你从那边绕过去!”九公朝东颋喊道,右手指着另一条支巷。
东颋点点头,他立刻明白了九公的意思,疾步向前,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九公加快脚步,跟着两个男人追进了左侧小巷。
他对临安蛛网似的道路了如指掌:东颋走的那条路,正好通向左侧小巷的巷尾。以东颋的脚力,完全可以堵在小偷前方。
然而,青瓦灰墙间,笔直的巷道一眼望到头,却不见了东颋的身影。
不仅如此,连那位小偷和追赶者,也踪迹全无。
青石板铺就的道路上,唯有一只竹编蟋蟀孤零零地趴在地上。
东颋只感到身后有人靠近,他尚未做出反应,后颈便遭到重重一击,身子顿时软了下去。
头晕目眩中,他模糊听到有人在说话。
“你怎么搞的?跟踪这种小事都做不好!”
“先别说了!这人怎么办?细皮嫩肉的,不像潜火的,倒像个女人。”
“把他带回去,交给老大处置!”
东颋紧咬牙关,浑身发冷。一直以来,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绝望间,他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多久了?殷东颋觉得自己是在一片漆黑中睁开了眼睛。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就像他用画院里最好的墨锭,和着西湖龙井的泉水,在砚池中慢慢研磨出来的液体。窒息感越发强烈了,恐惧如同蔓藤,将他越缠越紧。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啊,小画师。”一个温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抬头便望进了一双古井清凉的瞳孔里。
“嗯……”
东颋艰难地从喉咙里哼了一声,翻身坐起。他慌张地上下摸了摸,确认衣服还好好地穿在身上,这才松了一口气。只是腰间的潜火袋不知是落在了那条巷子里,还是被人摘去了。
思及此,他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模糊的视野转为清明。东颋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间简陋的柴房。
东颋扶着额头,想起了此前发生的一切。
有人在跟踪他们!正待他要上前确认的时候……
糟糕,那两人演了一出戏,将他和九公都骗了!
三个人是一伙儿的!
东颋懊恼地跺了跺脚。
……他们口中的老大是谁?莫非是慈幼局出来的孩子?!
东颋的心怦怦跳着。他下意识地抓紧自己胸前的衣襟,指关节泛白。
等等,那些人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跟踪他的?是他和九公从府衙出来的时候?还是他离开黄家的时候?
如果他们早就盯着黄家,那么葵组调查五起火灾的事肯定也逃不过他们的眼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