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临安府衙附近的近民坊发生了一起火灾。
迅速赶来的潜火七队不愧是精锐,帐前四队第一队加上水军队,及时截断了火势延烧的路线。
井车以畜力或人力为动力,水斗从深井中盛水后连续上升,绕过大轮,倾泻于水簸箕,然后空水斗下降,如此周而复始。井车最早见于唐文献《太平广记》引《启颜录.邓玄挺》:“唐邓玄挺入寺行香,与诸僧诣园,观植蔬。见水车以木桶相连,汲于井中,乃曰:‘法师等自踢此车,当大辛苦。’答曰:‘遗家人挽之。’”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辆新型的水车,前端是龙头形的喷水口,尾部通过齿轮连接着井车 。
两名潜火兵站在井车上,脚下踩着齿轮踏板,源源不断的井水被汲了上来,经由喷口朝着火场猛灌过去。水柱所到之处,顷刻间火熄烟灭。
黄汉林站在水车旁,仰头观察着水车的操作。他是搭材队的人,却因制造了新型水车,特意带六娘来验证效果。
屋主侯奂金站在潜火立柱外,伸着脖子张望,他认出了水车旁站着的男人。
侯奂金撩动袍子,越过立柱,正欲上前搭话,不料火场里突然蹿出一个高大的人影,旋风般刮到了黄汉林跟前。那人拉下潜火面罩,露出一张黑黝黝的面孔,不知是被烟熏着了还是皮肤本来就黑。
侯奂金顿住脚步,竖起耳朵,远远观望着。
袁青像是尾巴着了火,两手激动地比划着,焦急万状地与黄汉林说着话。
“东颋哥……慈幼局……康安……”
黄六娘站在父亲身边,原本还笑嘻嘻地看着袁青,很快她脸上的笑意褪去,像是听到什么吓人的事情,一手捂着嘴,一手慌乱地去拉扯父亲的衣角。
“你们捡到了竹编蟋蟀?”黄汉林听完袁青倒豆子般的讲述,皱眉问道。
“是的。”少许沙哑的声音从袁青身后传出,是韩度走了过来。
他左手抱着刚刚取下的潜火头盔,额发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不知为何,他的神情显得有些疲惫,仿佛刚刚扑灭的是一场燃烧了一天一夜的大火灾。
韩度从潜火袋中,拿出一只湿漉漉的蟋蟀。
袁青的鼻子动了动。
“气味不对,这不是九公捡到的那只!”他脱口而出。
“对,这是我在火场内捡到的,就在门边那个水缸里。”
韩度变戏法似的,又拿出一只一模一样的蟋蟀:“这是我刚找九公要来的。出发前,我嘱咐九公将这个带上了。”
六娘将两只蟋蟀接了过来,上下翻看。
“我认得!这是康师兄编的蟋蟀!”
黄老爹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韩度将黄老爹的动摇看在眼里。他进一步询问六娘:“市井里常见这类竹编蟋蟀售卖,六娘怎么确定这就是康安编的?”
“市井售卖的寻常蟋蟀,竹篾编到最后,末端是从右向左插入蟋蟀的腹部。但康师兄是左撇子,他编的蟋蟀,末端是从左向右插入的。”一边说着,六娘一边将火折子吹亮,借着火光将蟋蟀的腹部指给韩度看。
竹篾末端的编织方向,果然如六娘所说。
“我小时候,每当哭闹,康师兄总会编一只蟋蟀逗我开心。在我十岁那年,康师兄突然从家里消失了。爹爹说,康师兄学到本事,自己走了。”六娘说完,转头哀求父亲:“爹,此事关系着东郎的安危。你要是知道康师兄的下落,就快请告诉韩指挥吧!”
黄汉林长吁了一声,却没有说话。
韩度上前一步,越过袁青,走到黄汉林跟前。
“潜火兵的命,是连在一起的。殷东颋的命,就是我韩度的命。黄老爹,你我现在都穿着这身潜火的戎装,同袍之情,岂曰无衣?”
黄汉林在那双狐狸眼中看到了两团火。他垂头,看见自己身上也是一团赤红的火。
当他重新抬起头来,眼中已经没有了犹豫。
“这里不便谈话,去那边说吧。”
黄汉林一生的骄傲和污点,就是徒弟康安。过去很长一段时间,他确信除了女儿六娘,康安是另一个能够继承他手艺的人。
十多年前,他在街边偶遇一个少年,手指上下翻飞,眨眼间就用竹篾编出了车船人马。
这般手巧,天生就是个手艺人!
他将康安带回,悉心教导。那孩子果然不负厚望,短短几年就成长为他的左膀右臂。
“我哪里知道,他是惯会做戏的,在我面前一个模样,背地里却是另一副样子。不知何时,他和盗贼勾结在了一起,借着给雇主修建宅邸的机会,暗记了营造图纸,甚至为了方便日后行窃,开凿盗洞。我开始怀疑他,是我注意到好几个雇主乔迁新居后,很快家中就会闹贼。正好那时我带着徒弟在吴山为一位雇主建造别馆。我找了一个机会,假意离开,又暗中返回,亲眼瞧见康安在院墙下做手脚。”
说到这里,黄汉林眼睛一闭,声音里有着深深的懊悔。
“哎,是我识人不明!起初,我顾念着多年的师徒之情,没有立刻报官。我想着十几岁的后生,还有浪子回头的余地,便找了一个机会,暗示他就此收手,不要一错再错。我给过他机会,可惜他执迷不悟!
“某个深夜,康安偷偷摸摸地跑了出去。我很清楚,他是和贼众会合去了。事已至此,我这个做师傅的不能再包庇孽徒,于是狠下心肠赶去官府告发了康安。官兵赶往吴山,将贼众包围了……”
“康安逃脱了?”韩度问道:“狡兔三窟。康安熟悉吴山别馆,说不定给自己留有逃跑的暗道。”
黄汉林眉间的沟壑更深了,他缓缓点了点下巴。
“事后,我找上施良才,请他把康安的画像分发下去,免得他继续玷辱鲁班祖师爷的名声。”
“这么说,黄老爹也不知道康安的下落了?”袁青大失所望,着急地挠着头。
火场残余的烟味缭绕在袁青的鼻尖,鼻翼随着呼吸一动一动的。
突然,袁青瞪大了眼睛,他闻到了熟悉的墨香。
另一边,侯奂金看到黄汉林几人退到无人的角落去了,他正要跟过去,有人拍了拍他的背。
侯奂金回头,身后站着一位胡须花白的老人家,穿着潜火军的戎装。
“侯官人,老朽是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梁升。”九公亮出腰牌。
“看侯大官人的样子,认识黄汉林?”九公开门见山地问。
“四年前,侯家请黄木匠建造了这座宅邸。”
“原来如此。”九公笑了笑:“恕老朽直言相问,侯官人身上应该有一封信吧?”
侯奂金大骇,整个身体都僵住了。过了片刻,他才挤出一丝恭维的笑容。
“军爷不知听谁说的,哪有什么信?”
“是么?老朽可是听尊夫人亲口说的。”
原来,就在韩度和袁青深入火场的同时,九公穿梭在侯府的主仆间,将侯府的情况打听得七七八八。
侯府的上上代主人从事贩竹的买卖发了家,四十年间成为临安最大的竹商。如今的家主侯奂金,原本是侯家的雇工。他因生得伟岸,被侯家独女看上,二十岁就成了侯家的招赘女婿。此人精明能干,婚后仅一年,老丈人就将自家的生意交给他打理了。
侯奂金眼看没法在老兵面前瞒下去,只得点头承认。
“军爷明察!我是睡下后,夜里被娘子叫醒的。屋外吵吵嚷嚷的,说是偏房着了火。我赶紧起床,这时就在枕头下发现了一封信。”
侯奂金从怀里掏出信笺,递给了九公。
九公展开一看,是一封威胁信。
“侯大官人做得好买卖!次等竹料充当上等,诓骗世人。这等不义之财,我等兄弟拿走少许,侯大官人不会吝啬吧?若报官,下次烧的就不是一间偏房了。”
九公暗忖,之前五起火灾,屋主对失窃之事讳莫如深,恐怕都是把柄被人握住,遭到了威胁。
“不瞒军爷,我倒是不怕盗匪的威胁。我家高墙大院,盗匪却能长驱直入,潜入我夫妻二人的卧房。若是娘子出了事,我也没命活了!”侯奂金抬手,抹了抹眼泪。
九公宽慰了他几句,心中暗道,黄汉林建造侯府,康安已不知去向,按理说康安是接触不到营造图纸的。转念一想,康安熟悉自家师傅的建造风格,若用工具潜入主人卧房,也有可能。
九公困惑的是,每日到侯家收马桶的倾脚头,并非“田登”。侯家在城西,与另外五家遥遥相望,根本不顺路。若“田登”凭借倾脚头的身份收集各家隐私,那么第六位受害者应该也在“田登”的业务范围内。为什么这次盗贼要选择城西的侯家?
此事得和头领好好商谈一下。
九公一边想着,一边朝韩度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他的心揪紧了。
他是老眼昏花了?竟然看到了东颋的身影……
韩度有所感应,他抬头看去,东颋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看起来并未受伤,只是脸色发白,脚步也有些虚浮。
“东颋哥!”袁青是人群里最先冲出去的。
东颋看到袁青撒开腿儿全力朝自己奔来,心里慌了。他想起钱塘潮那晚,袁青就是这样撒开腿儿奔向九公,将九公整个人抱了起来。
糟了!
他想躲,但是疲累的双腿根本使不上劲儿。
就在袁青刹不住脚,即将一头撞上东颋的前一刻,韩度从后面一把拽住了袁青的领巾,将他往自己的方向拉了回来。
“狗鼻子,想撞死谁?”韩度冷厉的声音从袁青耳后传来。
“我没有……”
原本还挣扎着往前拱的袁青,红着脸缩了脖子,老老实实地不动了。
韩度右手仍拽着袁青的后颈领子,他转头看向东颋。
“没事吧?”
两人的视线一相碰,东颋迅速埋下头,盯着什么都没有的地面。
“嗯……”
这时,六娘也紧随而至,先把东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最后哽咽着问:“东郎,你没事吧?!”
“我没事。”东颋抬头看向六娘,故作轻松地笑了笑。为了证明这一点,他抬了抬手臂,又伸了伸腿,还特意转了一圈。
“东颋哥,你真的没事?”袁青不放心地问道。
“怎么,你希望我有事?”
“不不不!”袁青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他余光瞥到穿过庭院跑来的九公,便举起双手朝着九公拼命挥动手臂:“东颋哥平安!”
九公来到众人跟前,盯着东颋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退了两步,长长呼出一口气。九公有很多话想问,但嗓子哑得厉害,动了动嘴唇只发出嘶嘶的喘气声。
韩度代替九公问道:“东颋从哪里回来?”
东颋眸光一暗,眼底浮上一层阴霾。他轻咬嘴唇,从袖子中掏出一个布袋。“他们把我劫到了东郊的一户菜农院子。那些都不重要……我带回了这个,里面的东西关乎整个临安城的安危。”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东颋手中的袖袋上。袋子鼓鼓的,四周有许多凸起,难以断定里面是什么东西。
“六娘,黄老爹,这个交给你们了。”东颋将袖袋朝两人递过去。
六娘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得到父亲的首肯,她接过袖袋,小心将它打开了。
这是……
一个多时辰前。
东颋拿着木棒站在门后,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锁芯发出咔嚓一声脆响,铁锁被打开了。
东颋只等盗贼迈腿进来,趁其不备当头一棒,再寻路逃出去。
……虽然这么计划着,东颋并没有太大把握。然而事出紧急,容不得半分犹豫。
门轴转动起来,两扇门由外向内被推开。东颋死死盯着一点点扩大的门缝。
就在两扇门完全打开的刹那,有人出声制止了。
“你们两个,熊老大叫你们过去。”
“什么事?”没好气的声音。
“去了不就知道了?”
“康猴儿,你要是敢耍我们,小心吃不了兜着走!”另一个男人发出恶狠狠的威胁。
与此同时,两扇门的空隙又迅速缩小,完全闭合了。接着,传来落锁的声音。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一前一后地远去了。
殷东颋出了一身薄汗。他刚刚听到了“熊老大”和“康猴儿”。
外面安静了片刻,开锁的声音再度响起。
“殷待诏,放下手里的东西,我是来放你走的。”
东颋退开几步,仍抓着那根木棍,借着月光将来人打量一番。推门而入的是一个高挑干瘦的男人,无肉的脸颊向内凹进少许,将一双眼睛衬托得更大了。
“你是康安?”东颋认出他就是慈幼局门外看到的模糊人影。
来人点头,但立刻又摇了摇头,神色严肃。
“我现在是倾脚头田登。你赶紧走吧!我把外面的人都引开了。他们今夜要去城西侯家……”
“等等!他们是谁?熊老大又是谁?”东颋紧盯着康安问道,答案已经到了他嘴边,他要的只是对方一个确切的肯定。
康安观察着外面的动静,不断用眼神催促着东颋。
“他们是新的蛐蛐贼。至于熊老大……殷待诏不是从慈幼局打听到了吗?不要磨蹭了,快走吧!”
“你私自放我走,难道就不怕熊野追究?”
“六年前,我是被迫加入他们的。这次也一样,他用詹家母女的性命威胁我……”
“詹家母女?”
“是我恩人的妻女。熊野将她们藏到了别的地方,为了救出她们,我必须留在这里。熊野不会伤我,因为他的计划还需要我脑袋里的营造图纸。”
这么说着,康安伸出左手,将腰间一个布袋取下,又递给东颋。
“你回去后,将这个交给黄汉林父女。熊野是独自从琼州逃回来的,为了向朝廷复仇,他要火烧临安。熊野的计划就在这个布袋里。快走吧,不要误了大事!”
殷东颋按照康安的指引,顺利逃走。他连夜赶回府衙,走到近民坊附近,听见军巡铺的火警铃声,找人一问,知是侯家着了火。东颋遂改变方向,径直来到侯家。
六娘将东颋带回的布袋打开,里面是一个小巧玲珑的孔明锁!
潜火七队搭材队在临安府衙的西侧,与帐前统制司隔着一堵墙。搭材队的营房前面,是宽广的南教场,停着七辆云梯车以及水军队的十几辆水车。
葵组四人和黄家父女,穿过教场,进入搭材队的工坊。袁青是第一次到工坊来,他东张西望,对满屋子的工具充满了好奇。
六娘将长桌上的图纸和锯斧等工具挪开,将孔明锁放到桌上。
“爹,这个锁交给女儿来开吧!”
黄老爹点点头,转身进了隔壁。
“六娘,你说它是锁,为何没有锁孔?”袁青早就憋不住了,急不可待地靠向桌边,两只眼睛好奇地盯着桌上的小东西。
那是由若干横截面为方形的小木棍互相穿插起来的怪锁。
六娘笑嘻嘻地说道:“这是根据建筑榫卯结构来组合的锁,开锁不需要钥匙,自然就没有锁孔了。要解开孔明锁,非得按照一定的顺序一根根拆解木棍。只要有一根木棍的顺序错了,就绝对解不开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孔明锁盘在掌心来回翻动,嘴里发出赞叹声。
“不愧是康师兄所作。六十四根孔明锁,却是这般袖珍玲珑。”
“六十四根要解开的话,要花多长时间?”韩度紧蹙眉头,他现在最担心的是东颋所说的火烧临安。
九公说道:“孔明锁的根数越多,难度越大。市集上售卖的孔明锁,最高难度也不过九根。老朽至今只解开过六根孔明锁。”
“我也是。”东颋附和。
袁青从没玩过孔明锁,不用说玩,他在廉州甚至没见过。听到其他三人这么说,袁青转了转眼珠,大喇喇地说道:“何必一根根拆?用锯子锯开不就行了?”
此话一出,立刻引来六娘的嗤笑。
“这倒真像是潜火兵才能想出的办法。若用你的法子,藏在孔明锁里的秘密,怕是一同被毁了。”
袁青眨巴着眼皮,有些困窘地笑了笑。
东颋适时出声:“六娘,你就快拆吧。不管是六十四根还是一百零八根,想必都难不倒你。”
“师傅果然是最了解徒儿的。”
六娘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话音落地,右手已经拆下了一根木棍。
不到一个时辰,六十四根木棍全都摆在了桌面上。六娘按照拆解下来的顺序,将木棍从右到左一字排开。
袁青目不转睛地盯着木棍,他没在其中找到纸条或纸张。
“锁里面什么都没有啊。”他转头看向东颋:“东颋哥,你是不是被康安耍骗了?”
“狗鼻子,你仔细看看。”韩度拿起一根木棍,递给袁青。
袁青接过,凑到眼前细看,长方柱的棍身,表面做了抛光,十分光滑。
“咦?”
某一面上,手指的触感有所不同。袁青将木棍翻过来,这才发现那一面上竟然有着极细的阴刻线条。
六娘双手并用,将桌上每根木棍的阴刻面翻到上面。最后,她朝袁青伸出手来。
袁青乖乖将最后一根放到六娘手心。
六娘将它嵌入了空缺的位置,六十四根木棍拼成了一块长方形的小木板。
“爹!”六娘朝着隔壁喊了一声。
黄汉林应声而出,手里拿着油墨、纸张和刷子。
父女合作,麻利地在木板表面刷上油墨,铺上纸张,转瞬间拓印下一幅线条分明的图画。
葵组四人纷纷将脑袋凑了上去。
黑白交错间,一幅地图呈现出来。
袁青紧张地舔了舔嘴唇。眼前的地图散发着新鲜墨香,与他脑海中的潜火地图产生了部分重叠:从西湖的学士桥向东,经清波门入城,北面是临安府衙、中和坊、太常寺、秘书省等一众官署,南面毗邻吴山,有仁美坊、城隍庙、太史局等,皆繁华富庶之地。
“这是临安城西南的局部地图吧?”袁青喃喃说道。
“嗯。”韩度闷闷的回应钻进袁青的耳朵。他抬头去看韩度,只见头领眉头深锁,脸上是从未有过的严峻神情。
九公左手缓缓地捋着花白胡须,右手指尖轻轻在纸面上掠过。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这六处屋宅都画着火焰的标志。”
东颋眯起眼睛,他注意到地图左上方一行米粒大小的文字:嘉泰三年九月丁亥日丑正。
“头领,九月丁亥日就是明天!”
韩度从地图上抬起头,眼底弥漫着黑雾般的气息。
“地图上的区域,紧邻西湖。入夜后,风从城内吹向西湖。那六处画着火焰标志的地点,恰恰都在夜风的上风处。一旦火起,将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目光一一扫过在座的各位,眉头缓缓舒展了,嘴角勾起了微小的幅度,仿佛这世间并无难事可将他阻挡。
“火烧临安……呵呵,好一个春秋大梦。秋夜露寒,蛐蛐儿的命恐怕长不了了。”
袁青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他觉得此刻头领笑得更像一只狐狸了,且是一只十分可怕的狐狸。
东颋觉得心神不宁,心里好像揣进了一只兔子,兔子腿儿不断地踢着踹着。
白日青天的,帐前统制司却静悄悄的。葵组指挥和那个呆头鹅都不在,九公也不知去了哪里。这样宁静的午后,秋日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院落中,一株老梅颇具古意,犹如一位百岁道长独立于世。
东颋收回目光,将画笔搁置在白瓷笔山上。
破解孔明锁后,韩度立刻面见了临安知府。东颋三人留在府衙待命。到了早上,黄推官带着一队弓手前来,请东颋带路前往东郊。不出所料,那个农家小院已是人去屋空。
“不打紧。咱们布下了天罗地网,量那些贼匪逃得过今日亦逃不过明日!”黄擎对下属说道。
同一时间,以临安知府为首,潜火七队联合火隅队,暗暗在清波门-吴山一带布防。
潜火七队的一半兵力,潜伏在了巷道屋宅的关键处。临安府衙直属的弓手也调出了三分之一。韩度和袁青跟随帐前第一队的队将朱晋,穿上百姓衣服,在那六户屋宅周围巡查。东颋和九公留守在葵组公厅。
正因如此,院落才这般宁静。
东颋独坐屋内,对着画案,心绪却纷繁芜杂,难以平静。劫后余生的后怕和虚脱感向他袭来。他本是小小的画师,在皇家画院静修多年,何曾与放火劫财的贼寇相对?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潜火队对他来说,犹如龙潭虎穴。在这里多待一日,危险就多增一分。即使这次侥幸逃脱,那下次,下下次呢?
如果是为了那个人,这次冒死带回消息,也算是还了三年前……
东颋抓紧衣襟,羽翼般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该时刻提醒自己的,葵组从来不是他的栖身之所。等过了这一关,就该了断了。
院子里传来不甚分明的说话声。
东颋警觉地抬起头,目光穿过敞开的厅门,落到院中。只见九公站在月洞门下,和一个男人说着话。
男人二十多岁的年纪,身形伟岸,穿着丝绸衣服。
不知怎么的,东颋明知那人是第一次见,却莫名觉得有些熟悉。
他定定注视着两人。
不知过了多久,九公与那人结束谈话,返回公厅。
“九公,那人是谁?”
“是昨夜着火的侯府主人侯奂金。蛐蛐贼一日不落网,他和家人便一日难安,故来询问查案进度。”
“九公不觉得那人有些奇怪么?即便他有他的理由,也未免过于热心了。”
“呵呵,东颋说得是。此人是个贩竹的奸商,大概是担心那些盗匪手里捏着他的许多秘密,巴不得官府早日将其解决吧。”
东颋垂眸,目光落在画纸上:一只蛐蛐正从竹笼里钻出来。
一道微弱的虫鸣在心底闪过。
“九公,昨天之前,你见过侯奂金吗?”
九公侧头,他虽不知东颋此话从何问起,但还是认真回道:“老朽知道此人,但此前从未见过。”
“那你昨日见他,有什么感觉?我是说,关于外貌的第一印象。”
“……这么说来,老朽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他,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话音落地,东颋霍地从画案边站了起来。
九公诧异地仰头看他。
“九公,咱们再去慈幼局一趟!”
朱晋坐在仁美坊的火隅铺前,身着“朱家馒头铺”的服装,看起来就像是一位为火隅兵送宵夜的杂役。
子时已过,城西南依旧是灯火辉煌。清波门大道的两侧,商铺的灯笼犹如秋日的红柿,吴山上的豪宅更是彻夜亮灯,以至于半城的夜空都是红澄澄的。
他仰头看向清波门内的望火楼,楼上远远能瞧见两名潜火兵的身影。
一切如常。
可惜,只是表面上。
朱晋这么想着,起身走进火隅铺。铺子的前室坐着八名夜值的火隅兵,正围在桌边,一边吃宵夜一边谈笑。朱晋一进去,他们不约而同地将视线聚集在他身上,屋内鸦雀无声,气氛肃然。
朱晋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众人继续做戏,自己则踱步走到钟漏旁,弯腰查看浮箭——快到丑正时分了。
朱晋转到火隅铺的后院,小小的院子里,列队站满了九十八名全副武装的士兵。其中七十八名是潜火七队的人,二十名是仁美坊的火隅兵。
今夜,这个据点的兵由他统一指挥。
这样的据点,另外还有六处。此外,城西南的所有军巡铺也接到了高度警戒的密令。
朱晋握紧拳头,战意在胸膛内燃烧。他站在队伍最前面,再次仰头看向望火楼。
只要望火楼的西南檐挂出三只灯笼,即表示贼寇如期动手了。
贼寇,快快来吧!来我这里!
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队将,在心中如此呐喊。
深巷中,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探出头,朝着巷外张望。视野中,黑乎乎的一片,密集的建筑挤成模糊不清的一团。冷飕飕的夜风,吹起皮肤下的小疙瘩。黑影的面罩下,勾起一丝邪笑。
火隅铺内。
“朱将军,丑正已到!”一位潜火兵再次检查了刻漏,直起身子向朱晋禀报。
朱晋背起双手,面沉如铁。他雕塑般一动不动地仰着脖子,眼睛死死盯着半空。
没有动静……没有动静……
他的心迅速沉下去。突然,望火楼上点亮了两盏灯笼,犹如巨龙睁开赤红的眼睛,俯瞰整个临安城。
他预想的第三盏灯笼没有挂上去。朱晋闭眼,睁眼再看,只有两盏灯笼挂在东北檐下。
东北檐下!
朱晋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火隅铺外,一切如常!他扭头看向东北方,远远地似乎听见了火警的铃声。
该死的,他们都中了调虎离山之计!
嗖——
一支包裹着油布的火箭落到茅屋的屋顶上,顿时燃起了一团火球。天干气燥,茅草发出噼噼啪啪的燃烧声。火光驱散了周围的黑暗,微光下,一间间低矮狭小的茅屋成排连片,延伸到了运河边——这里是仁美坊的东北方,盐桥附近的大片平民区。
夜里,广阔的区域黑乎乎静悄悄的。茅屋居民为了省下灯油钱,早早睡下了。
静谧的夜,只有风在吹。
“老大,另两队人也把火点起来了!”
一个黑影匆匆从巷尾跑来。他是来传信的,带着两个小分队的“好消息”。
老大点了点头,搭弓准备射出第二箭。他身形壮硕,尤其是两条胳膊犹如黑熊般结实有力。
“这里的火隅兵没剩几人了。你们尽情放火,多耍一阵,最好闹个天翻地覆!”
“不用老大吩咐,兄弟几个必定闹得比元宵还厉害呢!”
嬉笑声在深巷回荡。
老大拉弓开弦,将箭头对准下风处。另一人上前将油布点燃了。巷子深处,还站着三个蒙面人,每人手里都提着两个油瓶,只等第二支火箭落在茅屋上,他们就冲出去投掷油瓶。
“噹——噹——噹——”
震耳欲聋的铜锣声敲了起来。
“着火了!着火了!”
火光中,奔来十几名提着水桶的厢军,为首一人鼻子上长着一个大痦子,手提一面铜锣不断敲击着。
百姓们纷纷跑了出来,大叫着救火。
“啧!”男人见状收了弓箭,转身向后。
“哪个遭瘟的泄露了消息?官府早有准备!”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另一人似乎不相信,挤上来探头往外看。
又有七名弓手朝着这边奔来。
“老大,他们人多,咱们先撤吧!”
壮硕的男人从鼻孔里喷出粗气,犹豫了片刻,点了点头。
几个鬼影朝着巷子深处逃去。
“咚!”
一声闷响,跑在最前面的黑影突然倒了下去。紧跟的一人尚未反应过来,收缩的瞳孔中一个红色身影闪过,肚子上便重重挨了一拳,身体不受控制地仰翻在地。
后面的贼头目睹一切,转身往回跑。
“哪里逃!”震天一声吼,一堵肉墙从天而降,堵在了巷口。
男人哼了一声,张弓就射,不料那堵墙异常灵活,不仅躲开了箭矢,还全力朝他撞过来。刹那,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扑倒,后背重重地撞在坚硬的地面,全身的骨骼发出支离破碎般的悲鸣。
混乱中,男人脸上的面罩被扯了下来。突如其来的火光,让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
压在身上的肉墙发出了轻蔑的声音:“有胆放火,倒没胆跟咱们潜火七队硬碰硬了?”
男人的视线终于对焦成功,视野中,一张轮廓分明的黑脸近在咫尺。他扭动身体,奋力想要挣脱对方的桎梏,不想那人力气比他还大,两条手臂铁钳般压制了他。
“哎哟~哎哟喂~”周围的呻吟此起彼伏。
男人扭过头去,这才注意到四个同伙全都倒在地上,一名潜火兵拿着绳子,面无表情地把东倒西歪的几人绑起来。
“厉害吧?那是咱们头领,庆元五年武科举探花,承节郎,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指挥韩度!”
炫耀般说这话的,正是压在男人身上的潜火兵袁青。
话音落地,啪啪啪响起了鼓掌声。
袁青回头,黄擎就在身后!他刚才太专注于抓人,竟没察觉他的靠近。
黄擎双手大拇指插在腰带里,一副看好戏的神情。他的后面,还站着三人。
“看来根本用不着我出场,葵组自己就能搞定嘛。”黄擎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巷外:“茅屋的火已经扑灭了。”
两个多时辰前,黄擎正和临安知府说明兵力的部署情况,韩度突然闯进来,请知府立刻下令将布防在城西南的潜火军调往东北。理由是,贼寇真正的目标是盐桥一带的茅屋区。
赵师择想也没想就拒绝了。赵师择平日对韩度好言好语,那是看在韩太师的面子上。然而火烧临安事关重大,不,准确地说是关乎赵世择的项上人头,他不敢也不愿将兵力调往无关紧要的区域。
“临安府衙、众多官署,还有诸多朝廷官员的宅邸都在吴山南北。韩长文,太师可是下了死命令的,这里的一兵一卒都不能带走!”
“要是盐桥着了火,赵知府要如何担待?”
“担待?一窝蚂蚁烧死了,还有下一窝蚂蚁筑巢。你也是有着官身的朝廷官员,该知道轻重!”
赵师择几乎是跳着脚说完。不过他马上就后悔了。韩度注视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只蚂蚁。不,或许连一粒尘土也算不上。
“那么,下官要求带着葵组前往盐桥夜巡。区区四人,对赵知府来说,多了少了都无甚影响。”韩度从鼻孔里哼出一声,抬手打了一个半揖,不等赵世择表态便直起身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黄擎躬身对赵师择说道:“赵大卿,要不我跟上去吧?毕竟是韩家子侄,出了事不好向太师交代。”
“带二十,不,十个弓手。”
赵师择狼狈地挥了挥手,示意黄擎跟上。
黄擎不清楚韩度是如何知晓盗贼的真实意图的。他原本抱着半信半疑的态度跟过来。盐桥茅屋区方圆三里,人口稠密,原本应设置三处火隅,实际却只有一处。
要是真烧起来……
他这点人加上葵组,根本应付不了。
韩度像是看穿了黄擎的担忧,他若无其事地说道:“黄推官不用担心,九公已经说服了一个叫做李痦子的厢军前来协助。其实我这边,对黄推官另有两个请求。”
……
“韩指挥,你要的人给你带来了。”
黄擎向后打了一个手势,一名弓手推着一个男人上前。
“侯大官人,你不是想知道昨夜在你家放火的贼匪是谁吗?这就请上前细看吧。”黄擎说道。
侯奂金战战兢兢地扫了一眼贼头,又迅速收回了目光。
“军爷神勇,短短一日就抓捕了贼匪,草民谢过军爷。”
“侯大官人不用多看几眼?毕竟是故人。”韩度微笑。
“嗯?”
韩度富有穿透力的视线从侯奂金身上转到贼头脸上。
“这就怪了,二人都是前后脚从钱塘门慈幼局放出来的孤儿,侯大官人怎会不认识?”
贼头啧了一声,不以为然地瞪了韩度一眼。侯奂金则露出懵然不懂的神情。
“韩指挥此话怎讲?”
韩度从怀里掏出一幅画像,将其展开。画上是一位十岁左右的少年,面孔与侯奂金相似。人像右侧题有“彭小井”三字。
侯奂金见到画像,脸颊上的肌肉僵硬了,瞪着眼愣在原地。
“这是我的部下殷东颋从钱塘门慈幼局带回的写真,乃流浪画家五湖先生在绍熙二年所作。画中人叫彭小井,据慈幼局乔大娘所称,这孩子是一位姓彭的卖炭翁在一口井边捡到的,送到慈幼局后,取名彭小井。彭小井年满十二岁被慈幼局放出,在侯家的木材行帮佣,二十岁入赘侯家,改妻姓,同时将名字改为奂金。我说的这些,随便找个侯府老仆一问,就能得到证实。”
侯奂金此时已恢复镇定。他冷笑一声:“草民以前是在慈幼局待过,过去的名字也正如韩指挥所说,叫做彭小井。不过这又如何?难道韩指挥仅凭这些,就认为我和盗匪有关系?哦,对了,我们确实是有关系。我可是盗匪的受害者!盗匪写给我的威胁信,韩指挥的下属不是亲眼见过么?那个叫梁升的人在哪里?韩指挥可亲自问问他。”
黄擎笑眯眯地接话了:“不用找了,梁升和我的两位下属正在北洋湖,查验侯家木材行的库房。侯大官人果真做得一手好买卖,据你家伙计说,一个多月前,侯大官人倾注所有资金,将杭城周边的竹料收购一空,囤积在北洋湖边的库房里。听说竹料装满了一百八十间库房,不愧是临安城一等一的豪商。”
说到这里,黄擎转而面向韩度,问道:“韩指挥,我记得高宗时期临安也有位贩卖竹木的豪商,姓什么来着?”
“姓裴。这位裴官人颇有头脑。绍兴十年七月临安大火,延烧城內外室屋数万间。裴官人旋即命人在杭城周边收购一切竹料木材。火灾次日高宗下令,竹料免征税抽解。都民灾后重建,作屋皆需竹料,这位裴姓商人由此获利数倍于所焚。”
黄擎浮夸地点头:“不愧是专事火灾调查的葵组,但凡我朝的火灾案例,没有韩指挥不知道的。”
说完,黄擎重新将两道锐利的视线对准侯奂金。
“盐桥的茅屋,以竹为骨,以草为顶。若是一场大火过境,数以万家的茅屋需要重建。以当今天子的宽仁之心,必定下诏免除竹料的商税。侯官人比那裴官人更是厉害了一层。裴官人是灾后反应迅速,而侯大官人是未卜先知。呵呵,要我说,侯大官人的本事,称得上一只上古饕餮。”
侯奂金蹙眉:“你什么意思?”
黄擎摇头晃脑:“此乃传说中的怪兽,贪婪好吃,不知餍足。”
“你!”
韩度用眼神制止了黄擎,冷冷说道:“侯奂金,九公已将你的事查得一清二楚。自你接手生意,几次投资皆告失败,侯家表面上毫奢不减,实则外强中干。如今你孤注一掷,甚至不惜借高利贷购买竹料。若今日这场大火成功,你可一举翻身。至于昨日侯府那场火,不过是一场自编自演的苦肉计,你把自己放在受害人的位置上,自以为瞒天过海,不会有人怀疑你勾结盗匪。”
“胡说八道!蛐蛐贼不是多年前就在临安盗窃么?那时我还在侯家当雇工,日夜都和他人在一起,怎能分身犯案?”
“没错,六年前你并不清楚蛐蛐贼的真面目。他们的旧案确实与你无关。你家仆人证实,今年年初,你在东城新开了一家竹材铺。巧的是,为那家铺子收马桶的是一位叫做田登的倾脚头。以此为契机,你与昔日慈幼局的友人重逢。至于是他邀请你入伙,还是你主动入伙,这些都无关紧要了。”
韩度朝侯奂金做了一个手势:“请侯大官人走近一步,再认认这位盗匪头子,看看他是不是你在慈幼局的伙伴熊野?”
“草民已经说过了,不认识!”
黄擎打了一个响指,一位身着皂衣的胥吏走上前来。
“韩指挥,这一位是左捕头,六年前跟着前任临安知府亲自抓捕了蛐蛐贼。左捕头,你上前看看,这人是不是搬山熊?”
左捕头举着火把上前,仅仅是瞥了一眼便摇起头来。
“不是。”
“你再看看,真的不是?”黄擎惊问。
“此人绝不是六年前蛐蛐贼的老大。熊野是我亲手抓捕的,他的脸化成灰我也认识!”左捕头肯定地说道。
此话一出,反应最大的竟然是另外几个盗贼。一人直着脖子嚷道:
“不可能!老大亲口跟我们说,他是从琼州逃回来的搬山熊。咱们哥几个都知道蛐蛐贼神通广大,偷的都是临安大户。咱们是看在蛐蛐贼的过往名气上,这才答应入伙的!”
黄擎眼珠转了半圈,瞥见韩度毫不意外的模样,突然明白自己被韩度摆了一道。他强压着不满,拉过韩度问道:“你早就知道?”
“我找兵部问过了,真正的搬山熊早在发配琼州的第二年就死了。韩某不用搬山熊为饵,黄推官怎会如此配合?韩某人手有限,也是迫不得已,还望黄兄见谅。”韩度一边说着,一边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韩度将黄擎吃瘪的神情尽收眼底,他俯下身,贴近贼头。
“看你刚刚射出火箭的动作十分熟练,以前必定在军中待过。你姓甚名谁,曾在何处从军?不愿说的话,我现在就让人扒了你的衣服,看看刺字自然就能知晓。”
“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乃临安人氏江年,四年前在街头打死了人,充军到了昌化军。”
那人撸起左手袖子,露出小臂上的刺字。昌化军旧称儋州,是罪犯流放充军的最远处。
“果然是亡命之徒,能从昌化军逃回临安,也算是你的本事!你盗用了搬山熊的名头,组建了现在这个盗贼团。我说得没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