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扭头,没有否认。
韩度步步紧逼:“康安和詹家母女在哪里?”
男人嘿嘿笑了起来,反问:“哪个康安?”
“给你出谋划策,让你假扮搬山熊的康安!康安最清楚搬山熊的往事。他之所以找上你,大概就是因为你的外形与搬山熊相似。为了让手下相信你就是真正的搬山熊,你让他们抓走詹家母女,以此来逼迫改名换姓的康安重新入伙。可惜,他们根本不知道,那不过是康安和你共演的一出戏!”
韩度逼视着江年,将刚才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康安和詹家母女在哪里?”
“……”
“事到如今,你还想着庇护康安?”韩度冷笑一声:“你真以为自己是盗团的首领?在我看来,你不过是康安手中的一只提线傀儡罢了。”
“傀儡?”
“他果然没有告诉你,他的真实身份。你以为的康安,根本就不是康安!此人甘心做你的幕后军师,真实目的却是通过影响你来操纵整个盗团。事实上,你对他言听计从,不是吗?”
江年像是被人一刀刺中要害,干瞪着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模样。
韩度正要开口给他最后一击,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停了下来。他将目光移到旁边的袁青脸上:袁青的鼻子微微抽动着,似乎在努力嗅闻某种气味。
袁青闻到了很淡很淡的臭味,以及很淡很淡的墨香。两种截然相反的气味混杂在一起,随着夜风钻进了倒海犬的鼻子。
不等韩度询问,袁青拔腿跑了起来。
贼匪兵分三路,分别在盐桥东南北三面放火。北面是最先着火的,一个燃烧的火药瓶被人投掷在上风口的茅屋顶。火光立刻被望火楼上的潜火兵察觉到,点起报警的灯笼——朱晋看到的,就是那两盏灯笼。
紧接着,盐桥东面的一间商铺亦燃起火来,最后是韩度袁青所在的南面。
就在袁青大叫“哪里逃!”堵住贼匪的退路之际,盐桥北面的殷东颋正协助黄六娘操作一台新型水车灭火。与昨日侯府那台水车不同,这台水车虽然也连接着井车,但大小只有前者的四分之一。
东颋站在小型水车的尾部,双手搭着扶手,脚下快速踩动井车的汲水踏板。这是黄家制作的样机,并不属于潜火队。今晨,这辆样机发挥了大作用。等周围的厢军赶来救火,火已经被东颋和六娘两人轻松扑灭。
殷东颋眼见危机解除,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此时,周边一片嘈杂,惊醒的百姓和厢军互相嘶喊着缉捕盗贼,灯笼摇晃着,人影幢幢。混乱中,康安大摇大摆地出现在了殷东颋的视野中。他的一半身子被火光照亮,另一半隐没在黑暗中,仿佛妖怪显出一半原形,诡异至极。
他朝东颋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又用唇语说道:“你不是殷东颋。”
东颋的心脏咻地提到了嗓子眼。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对方,只觉得呼吸困难。
康安得意地勾唇笑了起来。
东颋撇头,飞快地扫了一眼车头。六娘全神贯注地操纵着水车,并未察觉到车尾的异常。
东颋的大脑飞速运转着:如果他现在出声呼喊,康安是逃不掉的。相应的,他的秘密就保不住了。
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的秘密?
东颋的脑海中,这个问题在不断回响,仿佛一个巨钟在耳边发出振聋发聩的警报。他抬眼看向男人——康安看向他的眼神,就像捕食者盯着猎物。
康安完全拿捏住了东颋的软肋,他又用唇语说道:“我对你很感兴趣,咱们谈谈。”
殷东颋跟着康安,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运河边。深夜,河水漆黑,犹如深不见底的地缝。
夜风让东颋稍稍恢复了冷静。他决定先发制人。
“你演得一出好戏,差一点就用那个孔明锁引我们上当了。”
“你怎么识破的?”
“因为我发现你不是康安!你以康安的身份给我的孔明锁,自然就不可信了。如果图是你故意给我的,背后的真实目标必定与图的信息相反——放火的地点,不是西南,而是东北。结合倾脚头田登的收粪范围,东北部最适合放火的,就是盐桥一带。”
干瘦的男人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
“你从何处发现我不是康安的?”
“五湖先生的画。”
假康安挑了挑眉,扯着嘴角露出一丝邪笑:“早知那位落魄的流浪画师会暴露真相,我早该叫人放火烧了慈幼局。”
说到最后,他猛地收住笑意,薄薄的嘴唇绷成了一条冷酷的直线。
“殷待诏,那你应该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了?”
殷东颋的心底咻地冒出一股寒气,仿佛在炎炎夏日弯腰向深井一探。
他竭力用平常语气说道:“你是熊野,慈幼局长大的熊野。小时候,你身体强壮,是慈幼局孩童的老大。而康安与你相反,瘦小懦弱,任你欺负。有一天,你偶然发现康安能用竹篾编出各种有趣的小玩意儿,便让他教你,慢慢地你与康安关系好了起来,成为朋友。
“年满十二岁之后,你和康安被慈幼局放出,各自谋生。可能那个时候你和康安就有了一个约定:为了不忘记对方,你们互相交换了彼此的姓名。你以康安之名流浪街头,其间不知吃了多少苦。长时间的营养不良,使你身形外貌大变,纤瘦似猴。
“在黄师傅那里学艺期间,你一直小心翼翼地掩藏着你的本性。数年时间,你一手组建了盗贼团,而且你还找到了真正的康安——那个一直以熊野的名字生活的昔日友人。让你惊讶的是,小时候瘦弱的康安,进入发育期之后,长成了一个大块头。你将他拉入了蛐蛐贼的团伙,利用他的外形将他树立成盗贼团的头目。所以,那位发配琼州的搬山熊,不过是顶着空头衔的康安罢了。”
说完,殷东颋从袖子中掏出三卷画纸,一一展开。其中两张,分别画着一胖一瘦两个少年。
“成年之后,人的身形外貌即使是有大变化,其五官和骨架的比例是不变的。五湖先生是肖像画的高手,不管是为达官贵人作画,还是为慈幼局的孤儿作画,他的态度都是一丝不苟,力求真实,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正因为老师严谨的作画态度,我才能在画中发现真相。”
接着,他又展开另一张画纸。纸张与前两张截然不同,画风亦不同。
“这是韩指挥从兵部拿到的搬山熊画像。蛐蛐贼充军前,官府画师为每人描了写真。将这张写真与小时候的康安画像比较,乍看起来相貌迥异,但在我们这些专业画师眼中,两者的五官比例是完全一致的,这说明他们就是同一人!”
“呵呵呵,好眼力!不愧是皇家画院的画师。输给你这样眼力独到的美人,也算不上遗憾了。”熊野拍手称赞,他话锋一转,语带调笑:“可惜你身边的人都是瞎子,相处数月,竟没发现你的真实身份,可笑可笑。”
说完,他饶有兴趣地欣赏东颋刷白的脸。
他伸出一只手,指着前方。
“我师妹好像很喜欢你呢!要是被她知道真相,别提有多失望了。”
东颋一惊,顺着他的指引望去,六娘正穿过人群,领着一队厢军朝他奔来。
看样子,支援的厢军已将附近的巷口全部堵死了。
就在这时,东颋感到身子被人用力一推,瞬间失去了平衡。
哗啦!
下一个瞬间,东颋只看到一团白光在眼前晃过,接着就是冰冷的黑暗。
他听到咕噜咕噜的水泡声,感到自己的身体在急速下坠。
水……河水!
他下意识地扑腾起来,立刻又呛了一大口水,胸口又闷又疼,仿佛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
他掉入了运河中。秋末深夜的河水,冷透了骨头。
恐惧比寒冷更甚,将他整个包裹了起来。
他不会游泳!
黑暗的水像宣纸上的墨,后者升华他的灵魂,前者却只能埋葬他的灵魂!
意识模糊间,一双大手伸过来,将他的腰身圈了起来。
袁青全身湿答答地呆站在岸边。他把河里救起来的人交给六娘后,就一直是那样一副灵魂出窍的模样。
东颋哥……是女的?!
水下那柔软的触感还残留在肢体上,袁青的脸红成了紫黑色。
韩度紧随而至。他扫了袁青一眼,转身又去追六娘的车。
运河的下游,熊野浮出水面,朝着盐桥的方向望去。无数灯笼的光犹如萤火虫,不断移动着。不用想,那些都是搜捕他的人。
“潜火七队葵组,我熊野记下这个仇了。”熊野面无表情地喃喃自语。他调转方向,朝着岸边游去。
他刚爬上码头的石阶,一个蒙着面巾的男人从堤岸的大树后闪身而出,挡住了熊野的去路。
“好汉,见你跳下运河,我骑马沿河道跟来,果然把你拦截住了。”那人一开口,就说出了惊人的话。
熊野伸手去摸腰间的匕首,不想那人呵呵笑了起来。
“切莫动手,我是来协助你的。火烧临安……真是一个让人心动的计划!”他顿了顿,语气变得疯狂:“我可以帮你把这个计划搞得更大。”
熊野打量着他,男人的眼睛细得犹如两道缝儿,阴鸷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