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鼻子”袁青的鼻子不灵了?
他不就成为了潜火队的无用之人?
初冬,薄薄的雾气缭绕在林间,朦朦胧胧的。
小道上,一只红灯笼晃动着。
提着灯笼的男人脚步匆匆,满头大汗,像是被什么东西追赶,时不时回头张望。
灯笼的红光照过去,温婉秀丽的江南林木变得狰狞可怖。
呼——呼——
他总是听到风声,可是皮肤并没有感受到风的吹拂。
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猛地顿住脚步。
他屏住呼吸,缓缓回头,一团火从树冠后幽幽飘出,浮在半空,发出荧荧的绿光。
鬼火!
汹涌的寒意从脚底直窜脑门。
男人的脑海中,蓦地浮现出半个月前在同一片林子里遭遇的恐怖一幕:
那人在火焰中跳动着,身体筛糠似的抖动,摇晃的四肢仿佛春社祭祀中欢快的舞蹈。
“啊——”
男人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向前逃去。
鬼火随之而动,紧追不放。
就在男人即将冲出林子的前一刻,他听到头顶传来幽怨的声音。
“我怨啊~你见死不救~我怨啊~”
男人抬起头,视野中唯有鬼火忽上忽下。
他大叫一声,晕死过去。
御街上,袁青一身便服,手里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水晶包儿,却没有像平日那样津津有味地吃起来。
他失魂落魄地走着,似乎被什么巨大的烦恼困扰着。
他的鼻子完全闻不到水晶包儿的香味。半个月前,袁青跳下河救殷东颋,受寒患上风邪,严重的鼻塞使他丧失了嗅觉。
起初,袁青不以为意。他身体底子好,短短几天就恢复了精神,唯有嗅觉始终没有恢复。
袁青如同破了洞的皮囊,整个人都蔫了。
光是嗅觉失灵,已经够让袁青抓狂了,偏偏还有一件事重重压在他的心底。
东颋哥是女儿身!
回想起来,初见东颋那一刻,他本能地察觉到了对方的秘密!要不,他怎会满脸通红,心跳加速?
然而,敏锐的身体直觉还没来得及将真相传递给大脑,袁青在电光石火间,却将它下意识地否定了。
这大概是他从心底深处就压根不相信潜火军中会有女人吧?
事到如今,袁青承认自己很傻,但他也没傻到将东颋的秘密公之于众。
那天,他像见到救星般将东颋交给六娘,没有多说一个字,他知道六娘会保护好东颋。
不出所料,六娘带走了东颋。即使韩度追上去,也被六娘的车子甩掉了。
袁青焦急地等待东颋的消息。到了下午,六娘派人前来,告知东颋受了风寒和惊吓,已回画院休养,拒绝任何人的探视。
另一边,黄擎对盗团首领江年和竹商侯奂金进行了审讯,在郊外民宅解救了詹家母女。
潜火七队配合临安府的弓手对熊野进行了全城搜捕,十几天来竟徒劳无功。
熊野仿佛人间蒸发了。
“要是能找东颋哥问问就好了……”袁青自言自语。
东颋是与熊野最后对峙的人,说不定东颋知道更多的线索。
然而,东颋对葵组成员避而不见。袁青直觉东颋不会再回葵组了。
袁青很想知道,东颋为什么会女扮男装出现在临安画院。
这段日子,袁青留心观察,得出一个结论:头领和九公,好像都不知道东颋哥是女子。
此事一旦被外界知晓,不光葵组会被解散,东颋哥的性命更是难保。东颋哥一定有什么苦衷吧……
袁青神游天外之际,一个趔趄摔了一跤,手里的水晶包儿滚落到地上。
他心疼地正要捡起,一道白色闪电在眼前晃过,包儿瞬间消失了!
袁青扭头,目光捕捉到一只大白狗,嘴里叼着的正是袁青的水晶包儿。
“呃?等等,还我包儿!”袁青撒开腿追了上去。
那狗儿身躯细长,浑身雪白,唯有尾巴尖儿有一撮黑毛。四肢矫健有力,跑得飞快,在人群中左穿右突,犹入无人之境。
反观袁青,高大的身躯在热闹的街市中成了阻碍,他不得不放慢脚步,免得撞倒路人。
一人一狗,一追一逃。袁青的眼睛,只盯着白狗嘲弄般摇动的尾巴,他还未意识到身在何处,前方的道路已经被拥挤的人群堵住了。
“哥,这家店是父母传下来的产业,不能卖呀!”
“少废话,一边儿去!”男人蛮横地将绿衣女子推倒在地。
袁青挤到人群的最前面,正好撞见这一幕。他想也没想,冲出去挡在女子身前。
“你这家伙,怎的欺负人?”
“这是我家的家事,用不着外人插嘴。”男人抛下这句话,推开人群走了。
袁青正想追上去,女子哽咽的声音让他止住了脚步。
“袁大哥,不用追了……”
袁青诧异地转头,倒在地上的女子已支起上半身,清丽的脸庞满是泪水,楚楚可怜。
“荣三娘!”
袁青忙将女子搀扶起来。他左右四顾,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竟然来到了荣家焖饭店门口。
荣家焖饭店在热闹的中瓦子内,毗邻天街,人来人往,占尽地利。这是一家老饭店,开店至今已有六十余年,专卖庶民口味的焖饭,价格公道,味道鲜美,颇有名气。如今的店主是荣家第二代,名叫荣昌,三十一岁。
荣昌之下,还有三个妹妹,两个大妹已出嫁,小妹年纪轻,尚未婚配,留在店中帮忙,人称三娘。
袁青还在保佑坊火隅时,隅中兄弟常在荣家焖饭店点些吃食,每每由荣三娘送来。因此袁青与三娘有过数面之缘。
三娘将袁青请到铺子内,主动说起了街头争执的原委。
荣家上代随官军南下,在西湖边结草为庐,安定下来后在城中开了食铺。传到荣昌这里,全家人还是住在西湖边,只是那间小小的草屋变成了宽敞的瓦屋。
每日四更时分,荣昌起床准备新鲜食材,分类装入一个大竹筐。
天亮前,荣昌背上竹筐赶去食铺。从他家进城,必经之路上有一处灌木林。
荣昌日日从那里过,早将林中路径烂熟于心,即使是闭着眼睛也能安然无恙地走出来。
一个多月前,荣昌惯例穿过林子,偶遇一位外乡人。
那人自称初到临安,不熟路况,提议与荣昌同行。荣昌独自赶路,见有人做伴,欣然同意。
两人走了不到半里路,外乡人突然怪叫一声,两侧肋下自行冒出了暗红色的火焰。眨眼的工夫,熊熊火焰便将那人包裹住了。
袁青听到这里,忍不住询问:“当真是自个儿烧起来的?那人后来怎样了?得救了吗?”
荣三娘眉目间愁绪更浓。她轻轻摇了摇头,心中像是有着无法排解的忧愁,双手来回揉搓着手帕的一角——那里露出小小的刺绣花朵,火红火红的。
“此事乃兄长亲眼所见,千真万确。那人拼命拍打身上的火焰,谁料火势越拍越大。男人哀嚎着伸出双臂,乞求兄长救他。兄长从未见过这等怪事,又恐引火上身,慌乱中将那人推开了。那人被烧得没法,转身朝西湖奔去。
兄长又惊又怕,却不敢贸然离去,一路跟着,远远见那人跳入了西湖。兄长提着灯笼靠近岸边,久久未见人浮起。等到天快亮了,兄长如梦初醒,呼人报官。那一带归钱塘县管辖,县令差人下水……捞起的竟是一具完全烧焦的尸体。”
“这不可能!”袁青拍掌,差点将茶盏打翻。
“啊!”三娘受到惊吓,蜷缩起身子。
袁青忙不迭起身,拱手向三娘赔罪。
“我生性鲁莽,吓着三娘了。”他面有愧色,弯腰朝三娘深深一拜。
三娘被袁青郑重其事的憨样逗笑了,紧锁的眉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袁大哥不用介意,实在是此事过于怪异。”
袁青点头。
“嗯!我熟知火性,三娘刚才提到,火焰的颜色是暗红色,这是潜火兵在火场里最希望遇到的火了。头领教过我,火焰的颜色越淡越危险。暗火色的火,说明火势还没到失控的阶段,一旦看见火焰的颜色变成了金黄色,潜火兵必须立刻从火场撤离。
三娘说的暗红色的火,绝不可能在这短短时辰,将人烧焦。退一万步讲,就算是最厉害的白色火焰,也不可能在没有助燃的情况下,自行从人身上烧起来。”
“袁大哥说得是。”
三娘又请袁青坐下,继续说道:“其实,后面还有更怪的事。大约半个月后,兄长在同一片林子里遇到了鬼火。那团鬼火飘在半空,一路跟着兄长,甚至发出了怨恨的声音。兄长听出那是外乡人的口音,晕倒在林边。经此遭遇,兄长怀疑自己被怨鬼缠上,惶惶不可终日,整日里请些术士到家中做法驱邪,将店中生意撒手不管。
“昨日,兄长将嫂嫂和我叫到跟前,宣布他要卖掉所有产业,用这笔钱做一场盛大的海陆法会,以安抚怨灵。”
今早,荣昌约了牙人,商议售卖饭店一事。
三娘想着这是父母传下的产业,怎忍一朝抛弃,因此她极力劝阻,这才发生了街头一幕。
袁青听完,将桌上茶盏端起,一饮而尽,豪气地说道:“什么妖魔鬼怪,我袁青可不信!三娘放心,潜火七队葵组是专门跟火打交道的,鬼火既然带个火字,那就归我们管。”
为了增加说服力,袁青拿出潜火队腰牌,亮给三娘。
“早就听闻袁大哥高升潜火七队,三娘还未恭喜袁大哥。今日不期而遇,是小女子之幸。鬼火一事,就拜托袁大哥了。”三娘欠身,朝着袁青做了一个万福。
袁青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他的想法很简单,荣家焖饭店的饭食这般好吃,要是关门了,岂不可惜?
无论如何,我要保住荣家焖饭店!
袁青抱着这样的“雄心壮志”踏出食店,早将那只抢走水晶包儿的白狗忘在了脑后。
他没料到,自己前脚刚走,白狗就出现在了荣家焖饭店门口。
它瞅见三娘的身影,欢快地摇着尾巴冲店里叫了起来。
袁青将这件奇事带回葵组。韩度听到人体自燃,先询问九公的看法。
“要说人体自行冒出火焰这事,瓦子里常有表演,压轴大戏正是吐火绝技,叹为观止。其中诀窍,小底略知一二,需得先吞下火种,再趁机吐出。
“袁青提到的那人,身上的火是从两侧肋下生出,与小底所知杂耍不同。再说鬼火,原不足为奇,小底平生也见过几次。可鬼火发出人言,小底闻所未闻。”
“三娘不会说谎。”袁青答得斩钉截铁,目光坚定,可见对此事极为认真。
“但凡是人,总会有说谎的时候。”韩度盯着袁青,凌厉的视线似乎看穿了什么。
袁青的心脏差点从胸口跳出来。
假如韩度再多盯他片刻,他肯定招架不住,将嗅觉失灵以及东颋的事全盘托出了。
还好韩度及时转移了视线。
“近日葵组无事,那就查查吧。”
韩度寡淡的语气落在袁青耳中,如同死刑犯听到狱卒宣布大赦,袁青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袁青并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在了韩度眼中。韩度暗暗与九公交换了一个眼神。
古代由官府出资修建的丛葬园,收殓埋葬无人认领者及家贫无葬地者的遗体。始建于北宋元丰年间。 次日,葵组查到了死者的下落。因尸体焚毁严重,官差未在死者身上找到证明身份的物件。钱塘县不得不将死者作为无名氏葬在漏泽园 。
韩度让人从漏泽园中挖出尸体,送到了临安府衙。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韩度带着袁青来到停尸房。九公和一位老仵作正等在那里。
韩度叫袁青拿好册子站在一旁速记,自己负手而立,旁观仵作验尸。
仵作一边用尺子测量着焦尸的骨骸,一边高声念道:“性别,男;身高五尺八寸;年龄二十余岁。”
一番常规检查,仵作又将清水浸湿的麻布团塞入死者口鼻。过了片刻,他将布团掏出,放在托盘上,又用夹子将布团展开,细细查看。
“韩指挥,你看这里。”仵作侧开身子,将托盘呈给韩度。
袁青闻言,也探头看去。布团皱皱巴巴的,没有沾染污浊,呈现麻布的原色。
“人活着落水,出于求生本能拼命挣扎。这种状态下,人极易呛水。水中的泥沙或水草由此进入鼻腔中。你看,麻布上没有泥沙或水草,说明死者落水时已经死亡了。”
韩度听完仵作的解释,将托盘转给九公,又侧头看向袁青。
“狗鼻子,荣昌是亲眼见到外乡人跳下西湖的?”
“嗯,三娘是这么跟我说的。”袁青慌忙避开了韩度的视线,眼神像找不到落脚地的无头苍蝇,四处乱飘。
韩度察觉到袁青赤裸裸的回避,嘴角不着痕迹地向下撇了一个微小的弧度。自东颋落水,袁青就变得奇怪起来,仿佛老鼠见着猫,总有意无意地躲着他。他料想那日袁青跳下运河,必定发生了什么事。
临安大火虽被阻止,策划者熊野迟迟未归案。这段时日他忙着配合临安府追捕凶嫌,待事情稍稍告一段落,他即刻赶往临安画院探望东颋。不料,他在那里结结实实地吃了一个闭门羹。
眼下,袁青整日魂不守舍,东颋躲在画院避而不见,他这位葵组指挥纵然满腹狐疑,暂时也只能静观其变。
“狗鼻子,你有没有什么发现?”
袁青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抬头与韩度打了一个照面。
“呜咕。”
袁青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慌不择路地看向尸体。
面目全非的死者,两个空洞的漆黑眼眶,好像也在“凝视”袁青。
“呃!”
袁青缩了缩鼻子,他闻不到停尸房内的气味,但不舒服的感觉依旧灌满了他的身体。
此刻,袁青鼻腔深处泛起了一阵酸涩。
他终于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头领是看中了他的嗅觉才让他进入葵组的,如果他的嗅觉一直不能恢复,不就成了无用之人?
袁青心里一团乱麻。
他埋着头,闷闷地应道:“我……我没什么发现。”
他始终不敢去看韩度和九公的脸色,两眼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丧失了引以为傲的嗅觉,自己在葵组已经没有立足之地了吧?
袁青只觉得踩在脚下的青色地砖,仿佛裂开了一个黑漆漆的大口,要将他吞噬。
袁青自顾自地陷入了乌黑的情绪泥沼,等他回过神来,仵作不在房中。韩度和九公分别站在尸床两侧,小声议论着。
“荣昌告诉小底,外乡人身高近六尺。他的说辞与这里的尸体是对得上的。不过,荣昌对死者的容貌没有留下太多印象。
那日他和外乡人各自提着灯笼,仅够照亮路面。两者萍水相逢,若举着灯笼去照对方的脸,实在失礼。因此,荣昌对那人记忆最深的,不是外貌,而是声音。”
“原来如此,后来鬼火开口,荣昌才能一下子听出是那是外乡人的声音。九公还问出了什么?”
“荣昌与外乡人一路同行,聊起家常,对方自称是吉州人,二十二岁,刚到临安投奔亲戚,在城中一家猪肉铺子帮佣。荣昌经营食铺多年,见惯了走南闯北的外乡人,他确定那人就是吉州口音。”
“事发那日,林子里除了荣昌和外乡人,还有其他人吗?”
九公摇头。
“目前还没找到第三人。荣昌领着小底在林子里原路走了一趟。小底在外乡人燃起火来的地点细细探查,并无异样。事情过去这么久,就算有什么痕迹,恐怕也消失了。”
“不管是人体自燃,还是鬼火开口,都是荣昌的一面之词……有无可能是荣昌罹患隐疾,导致胡言乱语?”
“小底请荣昌复述那段经历,他眼中的恐惧是千真万确的。若说是癔症引起的幻觉幻听,患者神态必定异于常人。可荣昌除了面色憔悴之外,眼神清明,小底觉得他一定是真看见了什么。”
“如今确凿的疑点,是死者落水时已经死亡,与荣昌的话对不上。也许他谋财害命杀死了外乡人,焚尸抛于湖中。后来又怕事情败露,自己编造了一段离奇经历。”
袁青听到这里,忍不住插话:“那荣昌也太傻了!既是焚尸抛于湖中,何必又报官让人打捞起来?只要他不说,谁会查到他头上?”
话音刚落,韩度露出狐狸般的笑容。
“狗鼻子,我还以为前段日子的风寒,让你脑子坏掉了。看来是我多虑了。”
袁青愣住了,不等他多想,韩度发出了命令:“袁青,你和九公再去闹鬼的林子走一趟,查查周遭是否有人见过吉州口音的外乡人。我去查临安府的失踪记录。如果外乡人真是来临安投奔亲戚的,他的亲属或雇主很可能来报过案。”
袁青用力点了点头,眼睛恢复了神采。
就在刚才,他心中燃起了希望。他要努力向头领证明,自己就算闻不到气味,也能将案子查清楚!
次日一大早,袁青和九公赶路出城,在林子里来回转了三圈。
时近正午,九公招呼袁青休息。
袁青背靠一棵大树坐下,将肩上的包袱放在双膝上,动手解开上面的结花,包袱里露出一个方方正正的漆木盒。
袁青一边打开盒盖,一边说道:“我幼时在廉州见过一次鬼火,可把我吓坏了,整整一个月都不敢夜里去茅房。有一次实在憋不住,尿了床……”说到这里,袁青停下动作,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
“徐翁没有责骂我。他跟我说,夏季干燥的季节,偶有鬼火出现在新坟附近,要是我看见了也无须害怕,因为比起夏季的山火,鬼火弱小得很,根本不会害人。从那以后,我就敢独自起夜了。”
袁青抬起头,看向九公。
“这林子里根本没有新坟,况且又入冬了,按理说不该出现鬼火……”
“袁青说得对。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妖嘛,就要看我们怎么逮出来了。话说回来,袁青很信赖你家翁翁啊。”
“嗯!”袁青重重地点头:“徐翁在我心中,就是我的亲人。头领和九公,还有东颋哥也是……”
袁青突然住了嘴,神情黯淡下来。
九公像是安抚小孩似的,轻轻拍了拍袁青的手背。
“袁青肚子也饿了吧,先吃点东西,下午咱们还得去林子周边好几个村庄转转呢!”
“啊?哦!”袁青回过神,目光落在食盒中。里面装着六个拳头大的江鱼包儿。
天刚亮,荣三娘赶到府衙,为葵组三人送上了亲手做的点心。韩度推辞不过,称谢收下了。
九公的视线落在袁青的食盒里,呵呵笑了起来。
“奇怪哟,老朽这一份,怎么比你少两个?”
袁青看过去,九公手里那份,果然只有四个。
“许是三娘觉得我食量大,多准备了两个。”
九公摇头。
“傻小子,你可真不开窍。前两天,黄六娘不也来找过你吗?韩头领碰巧看见你俩躲在角落,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模样很是亲密。”九公顿了顿,两眼眯成一条缝:“后生可畏,但要记住老朽一句话,万万不可脚踏两只船哦。”
袁青眨了眨眼,不明白九公的话。那日六娘是来警告袁青的,袁青至今还记得六娘恶狠狠的威胁。
“呆头鹅,多谢你救了我家师傅。不过,你要是敢泄露我家师傅的秘密,本姑娘定要你好看!”说完,六娘啪地将手中一对竹筷折成两节。
袁青想到这里,不由自主打了一个哆嗦。
这顿午饭,袁青食不知味地咽下了六个包儿。
连续几天,九公和袁青在林子周边的村庄查访,询问数百村民,竟无一人见过吉州口音的外乡人。另一边,韩度翻遍府衙档案,也未找到相关的失踪报案。
调查陷入了停滞。
皇宫东华门,走出一位翩翩郎君,头戴簇花曲脚幞头,右耳别着一杆狼毫,肩上斜挎着画箱。
“东颋。”
郎君顿住脚,稍微犹豫了一下,循声望去。
果然,是那位“债主”。
殷东颋在心里叹了一口气,与身后的太监说了几句。为首的太监往东华门外瞥了一眼,远远朝着绿袍官员叉手一揖,带着几名下属转身退回宫里了。
东颋随即调整了一下画箱的肩带,朝那人走去。
自那日被熊野推下河,东颋溺水晕了过去。再度醒来,她躺在画院的寮舍中,身上的衣服已经换过了。六娘在床边,玩着她的墨斗。
“我明白的,师傅你什么都不用说。”
六娘见东颋醒来,马上放下工具,靠过来紧紧握住了东颋的手。
东颋在那双主动伸来的手里,摸到了厚厚的掌茧,全然不同于人们对十六岁少女纤纤素手的想象,却是那般温暖。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都化作了无言。
之后,六娘又帮她去葵组打探消息,回来告知袁青还帮她保守着秘密。
至此,东颋才终于放下心来。
不过事情既然到了这一步,她明白若继续留在葵组,韩度或九公迟早也会知道。
此时,韩度就在眼前。东颋心一横,想着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不如干脆一点。
“韩指挥,你为了见我,都堵到皇宫了。我对你有这么重要吗?”
“重要。”韩度郑重的语气,仿佛是与天子应答。
东颋原想戏弄韩度,没想到对方答得这般爽快,倒像是自己被戏弄似的。她又瞧韩度脸色,坦坦荡荡,心里一虚,面上立刻感到有些发烫,赶紧垂首掩饰过去。
“东颋身子好些了?”
“嗯……”话刚出口,东颋惊觉自己不小心说了实话。
就在东颋兀自沉思之时,韩度平稳的声音钻进了她的耳朵。
“我去了画院,听闻马待诏带你进宫作画了。看样子,你的病是好得差不多了,该回去了。”
东颋抬头,定定注视韩度。她下定了决心。
“韩指挥,我殷东颋要退出潜火七队葵组。”
韩度闻言,瞳色幽深没有一丝波澜,只是微微颔首。
“我知道了。既然你要走,我不强留。不过我有一个条件,葵组眼下在查一个闹鬼的案子,需要你的眼力和手艺……”韩度顿了顿,从腰间摸出一块牌子,递给东颋,
“潜火七队的腰牌,你落在葵组公房里了。完成最后一次任务前,你还是潜火七队的人,好好带着它。”
东颋默然接过腰牌,轻巧的木牌此刻在她手里变得无比沉重。
当初韩度强行从画院要人,如今却如此轻易地答应放她走。
能够离开葵组,她本该感到轻松的,不知为何却是失落。
东颋一回归,停滞不前的鬼火案立马有了进展。东颋在停尸房内待了半日,她依骨画肉,恢复了死者的样貌。
葵组将画像四处张贴,第二天九公就带着一个男人回来了。
“清湖桥西的王麻子脚店,姜掌柜。”九公向众人介绍。
姜掌柜四十余岁,留着一小撮山羊胡,朝众人做了礼,将自己所知的一一道来:
“小的在王麻子脚店做了七年掌柜,清湖桥西的人家几乎都认识。这画像上的人姓花,原本是清湖桥做小本买卖的经纪人,被人骗了钱财,最后连祖宅都拿去抵债了,不得不在清湖桥的桥洞下栖身。他没有亲人,独来独往。因他头上生癞子,街坊邻里便称他花癞子。花癞子嗜酒,只要稍稍攒下一点钱,便来店里打些最便宜的浊酒。
今年年初,花癞子突然有了钱,每隔五六日上门,尽买好酒好菜。小的听其他客人议论,言及花癞子结交了一个大人物,常供他吃喝玩乐。小的当时就想,花癞子怕是活不过今年了。古有魏公子无忌礼遇侯嬴,太子丹结交荆轲。那些大人物若没个私心,怎会养着一个破落户?果不其然,中秋过后,花癞子就再未在清湖桥现身。”
“与花癞子交好的大人物,你见过吗?”韩度问道。
“这个嘛……不好说。”姜掌柜将腰弓得更低,回答得模棱两可。
韩度了然一笑。
“提供线索的,官府都会有赏。”
姜掌柜眼睛一亮,忙道:“小的无意间撞见一位官人与花癞子喝酒。酒罢,那位官人结了账,又交给花癞子三吊铜钱,一个方方正正的黄纸包。”
“那人的面貌,你现在可还记得?”
“小店就是做人情买卖的,别的咱不敢夸口,就一个认脸儿,见过一次就能记住!那人二十余岁,龙鼻阔口,举止贵气。”
“那好。”韩度点头,吩咐东颋带他下去画像:“狗鼻子,你也过去帮忙,给东颋打个下手。”
“啊?哦!”袁青突然被韩度叫到,先是一愣,随即又偷瞄了东颋一眼,黝黑的面颊顿时飞上一抹可疑的紫色。
“呆头鹅,还愣着干吗?”殷东颋回头瞥了他一眼,随手将画箱递给袁青:“给我提着。”
袁青手忙脚乱地接过画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去。
目送三人出门,九公笑呵呵地朝韩度说道:“头领费心了。”
韩度揉了揉眉心。
“这两个不省心的,不知道有了什么过节。我给他俩机会,自行解决,免得误了葵组的公事。”
“头领难道就不好奇,他俩究竟发生了何事?”
“九公啊九公,说你是临安城中的包打听,真是不负此名。有你操心就好了,我要是连下属的私事都一一过问,哪里顾得过来?”韩度摊开两手,轻轻摇头。
九公见状,起身将房门虚掩上了。
回转过来,他敛了笑容走到韩度跟前,先打了一个揖,弯腰压着嗓子说道:“袁小子心里有鬼,东颋又要走,小底问头领一句实话,葵组可要散了?”
韩度直视九公,狐狸眼里明明灭灭,似有火星飞溅。室内半晌不语。
另一边的书斋,殷东颋用笔杆轻敲水洗,白瓷发出玲琅之声。
“呆头鹅,我之前教你的速记,你掌握得差不多了吧?一会儿姜掌柜说什么,你务必一字不漏地记下来。我作画,你记言,事后有个凭证。听明白了?”
“嗯!”
……
一个多时辰后,姜掌柜领了赏钱回去了。
殷东颋吹干墨迹,将画纸小心搁在一旁,又将狼毫清洗干净,挂回笔架上。
待一切妥当,东颋抬头看向默默等待的同僚:“袁青,那天多亏有你……”
不等东颋说下去,袁青急着说道:“不,多亏东颋哥你,我们才能知晓焦尸的身份!你不回来的话,我们现在还在查那个毫无头绪的外乡人呢!”
袁青有些忐忑地咽了一口唾沫,又说道:“东颋哥,我绝不会将你的事泄露出去,你会继续留在葵组吧?”
东颋挑了挑眉,反问:“你觉得我会走?”
袁青点头。
“东颋哥的画技出神入化,葵组不能没有你的。”
东颋暗暗佩服袁青的敏锐。
她若无其事地说道:“袁青谬赞了。临安画院人才济济,论人物写真,技艺在我之上的不在少数。要说无可取代,你那狗鼻子才是真的!”
袁青冷不防被戳到了痛处,身体不由得一僵。
东颋察觉到他的异样,蓦地想起一件事。
“我听九公说,你近日总是无精打采的。这不像你的风格啊,莫非……袁青你怕鬼?这案子你不敢查了?”
“没!”袁青下意识地反驳,撇开了视线。他心酸地想,我不怕鬼,只怕东颋哥、九公还有头领,你们都不要我了……
就在袁青黯然神伤之际,韩度推门而入,目光扫过袁青,微微一滞,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移开,落到东颋手边的画纸上。
只见他目光一凛,喃喃说道:“原来是这么回事……”
“韩指挥不愧是神射手,眼力了得。”东颋朝九公和袁青招手,示意两人看画。
袁青拿起画纸,脱口而出:“这两人好像!”
九公仰头看去,画中的无名氏潇洒英俊,衣着华美,与落魄的花癞子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两人云泥之别,未见丝毫相似之处。”
“九公,你再细看。我说他们像,不是指相貌。”袁青一手一张画像,合拢双手将画像并排在一起。
“这两人年龄相仿,体型相似。”
九公恍然大悟,半眯起眼睛,凑近画像细看,果然如袁青所说。
“老朽明白了。”九公稍稍直起身子,看向其余三人:“荣昌见到的外乡人,有可能根本不是花癞子,而是这个无名氏。”
“等等,”袁青愕然,他翻着眼皮想了一会儿,说道:“可是官府从湖里打捞起来的焦尸就是花癞子呀!”
“狗鼻子还是这样一根筋。兵法里有李代桃僵之计,你若还是不懂,勾栏里表演的陈婴救主,你好歹看过吧?”
经韩度一番提醒,袁青明白过来。
“陈婴用自己的孩子替换掉了赵氏孤儿……所以说,身体燃烧起来的是无名氏,跳入西湖的也是无名氏,只是他用花癞子的尸体替代了自己,让别人误以为他被火烧死了?”
韩度点头。
“无名氏提前将焦尸沉入湖中。此人一定颇通水性,跳入西湖后潜水游走了。在荣昌看来,从外乡人跳水的地方打捞起来的焦尸,必定就是外乡人了。只是,我还有两点想不通。
一,无名氏身体自燃,如果这火是他趁荣昌不注意自己点燃衣服,又如何确保自己不会被火烧伤?
二,鬼火是怎么回事?”
“关于鬼火,六娘跟我提过一个想法。”东颋说道。
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东颋。
“六娘说,可用黑纸做一个大纸鸢,又用绿纸蒙一个小灯笼。灯笼里点上蜡烛,烛光透过绿皮纸,看起来就是绿莹莹的。再将小灯笼悬吊在纸鸢下,趁着夜色用黑线将纸鸢放到空中,远远看去不就是一团鬼火飘在半空么?至于鬼火开口,那就更容易解释了。操纵纸鸢的人躲在林中树后,装模作样地说几声就好了。”
“有道理。”韩度出声赞同:“明日我和东颋去找六娘,实际操作一下,看看这法子是否可行。九公和袁青拿画像再去荣家。”
次日,九公和袁青来到荣家焖饭店,问起花癞子,兄妹俩皆表示没听过此人。
九公又将花癞子与无名氏的画像拿给荣氏兄妹确认。
“荣店主,这画里的人,当真没有一点儿熟悉感?”
“实在是那日天黑,我确实没看清外乡人样貌。画中这两人,我都不认得。”荣昌还是摇头。
袁青转头询问身旁添茶的女子。
“三娘,你认识这人吗?”他指着无名氏的画像。
三娘歪头,细细回忆了好一阵,最终还是和兄长一样,轻轻摇头。
“哎!”袁青失望地叹气。难道头领的判断错了?无名氏与荣家根本没有关系?
“汪!汪!”突如其来的叫声打断了袁青的思绪。
袁青看向店门,一只白犬站在街上,伸着脖子朝他吠叫。高高竖起的尾巴尖儿,小撮黑毛尤其显眼。
“你!你不是抢我东西的强盗狗儿么?”袁青瞪着眼睛,一下就将白犬认了出来。
“小白!”三娘从袁青身后闪出,欢喜地朝白犬招手。
白犬伸出舌头,朝着三娘拼命摇晃尾巴,兴奋地在原地打转。
袁青讶然,指着那狗问道:“三娘,狗儿是你家养的?”
“不是。”荣昌代三娘回答:“两个月前,这狗不知从哪里跑来,似乎是和其他公狗打架受了伤,右前腿淌着血,走路一瘸一拐的。我妹子心善,收留了它几天。这家伙许是流浪惯了,养好伤就跑走了,只是时常回来蹭吃蹭喝。”
袁青心想,那日它抢了我的食物,我跟来这里,恰好就撞见荣氏兄妹的争执。莫非是狗儿特意引他过来……
不,只是巧合罢了,那分明是只可恶的强盗狗儿!
袁青用力甩了甩脑袋。他一想到被抢走的水晶包儿,看向狗儿的眼神满是怨念。
白犬感知到袁青的敌意,扭头看向袁青,挑衅般高声朝着袁青吠叫。它始终不进店内,来回将两条前腿蹦跶着。
“呵呵,小白好像很喜欢袁大哥呢。”三娘走到门边,伸手抚摸白犬脑袋。白犬立刻就安静了,吐着舌头任凭三娘抚摸。
袁青见状,将反驳的话咽回了肚子。他吃了三娘好些个江鱼包儿,正所谓吃人嘴短拿人手短,他识趣儿地点了点头,笑道:“三娘说得是。”
三娘羞赧地别开视线。
九公默默注视着两人,眼睛眯成了细缝。
待袁青和九公收起画像,白犬又跑走了。荣氏兄妹送两人出门。
御街东侧的小河,一位船家撑着长长的竹竿,奋力将小船靠岸。
“咱们坐船去大瓦子。”九公指了指船家。
两人走到码头,九公回头瞥了一眼,念叨起来:“袁青啊,你看咱们都走出老远了,三娘还站在门口,恋恋不舍地目送你呢。”
“咚!”
回答九公的,是袁青跳下码头,两脚落到小船甲板上的声音。
九公顿觉两眼一黑。
只见袁青两腿分跨在并排的两只船上,身子摇摇晃晃的,眼看着要一头栽入河中。
这边九公吓得心惊肉跳,袁青倒是不慌不忙地晃动两条猿臂,大脚钉子似的牢牢稳固在两只船的船沿。
“九公,你看!脚踏两只船对我来说一点儿也不难!我在廉州海边长大,还没学会走路便已习惯海船了。任它如何摇晃,我绝不会掉下去!退一万步,就算是掉下去,凭我倒海犬袁青的水性,从这里游出城,一个时辰游到钱塘江,不在话下!”袁青拍拍胸脯,豪气地说道。
“啪!”九公重重一巴掌拍在额头上,闭上眼,叹了一口气。
“九公,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九公扯动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没事。你快快下来吧,老朽知道你的本事了。”
袁青闻言,咧嘴憨笑。他收回一条腿,稳稳地落到另一只船上。
他现在稍稍放心了:至少九公知道,他除了嗅觉,还有其他厉害的本领。
两人坐船前往大瓦子,找到了乞丐头子骷髅儿唐三。
九公请骷髅儿协助,按图索“人”。数日之后,那边传来了好消息。
一名在兴庆坊乞讨的老丐认出了画像中的无名氏:此人乃兴庆坊“众安楼”的主人,龙锁山。
众安楼是一家高档的大酒楼,有朝廷颁发的酒水酿造许可。他家酿造一种黄酒,曰“万象皆春”,是临安数得上号的名酒。冲着这酒专门去光顾的客人数不胜数,因此众安楼总是高朋满座,生意兴隆。
葵组公厅内,九公正向韩度禀报最新掌握的消息。
“年初,龙锁山看中荣家焖饭店的好位置,打算将荣家焖饭店及左右邻里的土地一并购下,在原地新建一座比众安楼更豪华的大酒楼。荣昌联合邻里共同对抗龙锁山,迫使对方放弃了计划。”
韩度问道:“既然如此,荣氏兄妹为何称不认得画中人?”
“这得问袁青,他今儿刚去拜访过荣氏兄妹。”
“嗯?”
袁青听到自己的名字,困惑地抬起头,饱满的额头上赫然一个红肿的大包。他从荣家焖饭店返回府衙的路上,先是被人莫名其妙地撞了一下,之后又被一群毒蜂追着跑。
韩度的目光停留在袁青额头的大包上,嘴角下撇,露出了嫌弃的表情。
“你怎么搞得如此狼狈?须知潜火兵在任何时候,都得保持最好的身体状态。”韩度从怀里掏出韩府的药膏,递给九公。
九公会意,走到袁青身旁给他擦药。
“我……”袁青吸了吸鼻子,觉得很委屈。
近日,老天好像偏偏与他作对。他好好走在路上,不是险些被疾驰的马车撞到,就是差点儿被酒家二楼掉下的盆栽砸到脑袋。
“袁青啊,你不会和荣店主一样,也被怨鬼缠上了?”九公食指沾着绿色的药膏轻抹在袁青额头,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
袁青偏着脑袋任九公擦药,他翻着眼皮,满是不解。
“九公此话怎讲?”
“你想想啊,若没有你横插一杠,说不定荣店主已经为怨鬼做完法事了。老朽若是那团鬼火,一定会怨你多管闲事。”
“九公,你别吓我!”袁青本不信鬼,但被九公这么一说,联想到近日的遭遇,突然有点慌了。
这时,东颋抬起手中的画笔,用笔头敲打袁青的手臂。
“呆头鹅,你还真信啊!九公,你就别戏弄袁青了,你也知道他的脾性,若真信了你,如何是好?”
韩度拍拍桌子,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了:“狗鼻子,回答我刚才的问题。荣氏兄妹为何称不认得画中人?”
经韩度这么一问,众人的思绪又回到了案子上。
“我问过荣店主了。他解释龙锁山只通过牙人与他交涉,因此他们一家人从未见过龙锁山,自然认不出他的画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