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就说得通了。”九公捋须,转而看向韩度:“龙锁山购地不成,对荣昌怀有怨恨也是合情合理。小底打听到,龙锁山虽是临安人,其母却是吉州籍贯。龙锁山若要模仿吉州口音,恐怕不难。”
韩度垂眸思索。
那日,黄六娘制作了纸鸢和灯笼,夜里看去果真宛如鬼火。他和东颋带着纸鸢去林中测试,不想纸鸢多次被树杈挂住,颇为不顺。
眼下,只能先将重点放在龙锁山身上了。
“九公和东颋明日继续暗查龙锁山。至于袁青,你留下来,我有话与你说。”
袁青闻言,脸色大变,黝黑的脸竟也显出几分苍白来。
他捂住头上的大包,哎哟叫唤了起来。
“我……我头疼!疼!疼死了!头领有什么事,明日再说吧。”不等韩度回应,袁青逃似的夺门而出。
他一溜烟儿跑回了营房,掀起被子,将自己整个儿盖住了。
他的鼻子依旧闻不到气味。袁青偷偷去过一次医铺,走到门口却没敢进去。
他生怕韩度察觉,问起此事,更怕韩度一开口就是让他退出葵组。
袁青蒙着被子胡思乱想,不知九公是何时回来,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半夜醒来,袁青起身前往茅房。他急慌慌的,只管闷头向前。待走到茅房门口,袁青正要推门而入,头顶冷不防发出咯咯的笑声。
袁青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去,绿莹莹的火团飘在茅房上空,幽幽地用吉州口音嘲笑着袁青。
“无用……无用……无用……”
袁青的睡意顿时全消,他环顾四周,空寂无人。
天际没有月亮没有星光,除了头顶那团鬼火,什么都没有。
袁青在火场无所畏惧,这次却当真是吓到了。
整整一天,他盘腿坐在营房的床铺上,面朝墙壁,蒙头盖着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活像一个硕大的粽子。
韩度走进房间,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幅场景。
夕阳斜照下,袁青的背影显出一股凄凉感,韩度莫名联系到被主人抛弃的狗儿。
“狗鼻子,还不快起来!九公出事了!”
袁青猛地掀开被子,鲤鱼打挺般从床上跳了下来。
“九公怎么了?”他光脚奔到韩度跟前,急切地问道。
韩度勾手,示意袁青将耳朵凑过来。
袁青想也不想便低头贴近韩度。
不想韩度突然退开一步,皱眉说道:“你昨日的衣裳还穿在身上,有股酸臭味了,你闻不到?”
袁青犹如当头棒喝,愣在原地,嘴唇微微发抖,两只眼睛完全黯淡下去,没了神采。
韩度见状,眼神软了下来,坦白道:“方才是我骗你,你身上非但不臭,还有一股香气。”
这么说着,韩度上前,出其不意地抓起袁青的右手臂,将袖口凑到鼻下闻了闻。
“果然。”他将袖子卷到上面,布料上一块深色的污迹,不知何物。
“我的鼻子虽然没有你那般灵敏,但也不是摆设。此乃香膏,混入了花香,本是富贵人家抹在头发上的。昨日你从荣家焖饭店回来,路上不是莫名被人撞了一下吗?大概就是那时,你被人抹了香膏在袖子上。而这香膏的气味,引来了毒蜂。”
韩度拉着袁青坐下,他继续说道:
“江南温暖,初冬时节亦可见野蜂采蜜。不同种类不同地区的蜂,采花的偏好有所不同。譬如我是养蜂人,知晓某蜂偏爱某花,就可用这种花香的香膏引诱特定的蜂过来。你被毒蜂蜇,不是巧合,更不是被鬼缠上。我想,你近日遭遇的一系列诡异之事,恐怕都是有人故意为之。”
“啊!”袁青下意识摸了摸额头的肿包。昨日擦的药膏效果奇好,红肿消了不少,也不觉得疼了。
“撞我那人是张陌生面孔,我不记得与他有过节……等等!难道是有人雇佣了他?”
韩度点头,狐狸眼睛微微勾着,像是在鼓励袁青继续说下去。
袁青见状,一鼓作气将自己的怀疑说了出来:
“指使者是龙锁山吧!昨日九公说,鬼火怨我横插一杠。从龙锁山的角度想,因为我的出现,引来葵组调查,荣昌暂时打消了卖家产做法事的打算。我就是那个坏了他好事的人!不过,他用什么法子操纵鬼火的?”
接着,袁青将夜里遇鬼之事和盘托出。
韩度听罢,只是淡然地点了点下巴。
“我知道。”
袁青更诧异了,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
“你起身之后,九公偷偷跟着你。”
“九公为何跟着我?”
“他不放心你。”韩度深深瞥了袁青一眼:“你别怪九公,是我命他盯着你的。”
袁青顿时局促不安起来。
与下属的不自在形成对比,韩度跨开两腿坐在圆凳上,好整以暇地整了整袍服下摆,抬眸问道:“袁青,沾在你袖子上的香膏连我都闻得出来,你何以不知?”
“我……”袁青一时语塞。
韩度从喉咙里哼了一声,冷脸下来。
“你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你鼻子闻不到气味,是那次跳入河中染了风寒之后的事吧。”
秘密被当地戳穿,袁青只觉得喉头又酸又涩又苦,两眼蒙上了一层水雾。
“我……我要是什么气味都闻不到,头领你就会把我赶出葵组了。”
“谁说我要把你赶出葵组的?”韩度气笑了。
袁青眨巴着眼睛,他觉得韩度的反应跟他想象的不一样。
“你不是因为我嗅觉灵敏,才将我召入葵组的吗?”
韩度难以置信地盯着袁青,半晌,他重重叹了一口气。
“宫里设有驯养所,专门调教猫儿狗儿之类。若要嗅觉灵敏的,我找宫里要一条好犬便是。指不定那狗儿比你聪慧呢!我何必多此一举,从保佑坊火隅将你这愣头青要来?”
“那头领为何要我?”
韩度半眯起眼睛,嘴唇紧抿着,似乎是有股气憋在胸口发泄不出来。
“头领为何沉默了?”袁青偏偏在这时候,冒出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韧劲。
韩度瞪了袁青一眼,幽幽说道:“你还记得那日在泰和香药店,你独自一人闯入作坊内救人么?潜火兵在火场,绝不能单独行动。因此我呵斥你,说你根本吃不了潜火这饭碗。”
袁青嗯了一声。那日的场景,他毕生难忘。
“其实还有一句话,当时我没有说。”
“嗯?”
“如果好生培养,你或许又是最适合吃潜火这碗饭的。天下兵卒,至贵者勇。那日若不是你不顾一切冲进来,泰和香药店的案子恐怕会是另一个结果。袁青,我之所以选择你,是因为看中了你身上那份执着于救人的决心以及勇气。”韩度定定注视着袁青。
袁青缓了好一会儿,突然大笑起来。
“头领!这么说,你不会赶我走了?”
韩度嫌弃地摇头。
“你人是傻了些,但只要没犯军规,勉强还是一名合格的潜火兵。我为何赶你走?至于嗅觉的问题,我已叫了一位太医,今日稍晚,他会过来给你诊治。”
袁青难以用言语表达他此刻激动的心情,他伸开双臂,只想扑过去抱住他的头领。韩度看出了袁青的意图,及时躲开了。
袁青的心情稍稍平复,注意力立刻转回了鬼火案上。
“头领!我昨日仔细看了鬼火周围,没有吊绳或者竹竿什么的。况且潜火七队的营房就在临安府衙中,日夜有人值守,不会随随便便让人进来的。”
“狗鼻子说得有理。你今儿偷懒,九公和东颋已经查到了新线索,或能解你疑惑。”
“那我们赶紧过去!”
韩度扯住袁青,指了指他的光脚,又指了指袁青身上皱皱巴巴的衣衫。
袁青恍然大悟,急奔回床边,伸手去取墙上的干净衣袍。
九公广阔的人脉中,有一位朋友认识龙锁山的家仆。通过这位朋友牵线,九公和东颋在一家茶馆的包厢内见到了这位仆人。
谈话间,仆人说起一件怪事。
就在今晨,龙锁山养了多年的五色鹦鹉毫无征兆地死了。
龙锁山极为宠爱这只鹦鹉,平日照顾得极好。
东颋向袁青说起白天的经历,并拿出一张《五色鹦鹉图》。
“我在宫里见过皇家豢养的五色鹦鹉,能说会道,十分伶俐。训得好的鹦鹉,会按照主人的命令飞到指定的位置,也能跟着人飞行。想来,那团会说人话的鬼火,就是龙锁山训出来的鹦鹉。”
对于东颋的解释,袁青保持怀疑。
“我昨夜亲眼见过鬼火,那怎么看也不像是鹦鹉!况且,鹦鹉怎么会发光?”他转头去看九公:“九公昨夜跟着我,你觉得那是鹦鹉吗?”
“老朽眼花,又站得远,模糊见到一团发光的东西飘在空中。不过,老朽了解到,龙锁山喜养花鸟鱼虫,家里不仅有鹦鹉,还有蜂箱蚁箱。他家温室里,甚至还有萤火虫。”
袁青听到萤火虫,一下子激动起来。他感觉自己找到了答案。
“萤火虫的光,与鬼火的光相似!会不会……会不会是龙锁山将许多萤火虫粘在了鹦鹉身上?如此一来,鹦鹉飞在空中就像是一团发光的鬼火。”
“我们刚才也谈及这个可能。只是荣昌遇鬼的时节已是初冬,萤火虫在野外会冻死的。”东颋否定了袁青的推测。
袁青的眼珠转了转,他仍然坚持:“我见过刚刚死掉的萤火虫,尾巴还会发光。将萤火虫的尸体捣烂,涂在鹦鹉身上如何?”
这次,轮到韩度摇头了。
“死掉的萤火虫,亮光维持不了太久。按荣昌的说辞,鬼火一路跟着他穿林而过。从荧光保持的时间来说,这种方式是不可能的。”
四人七嘴八舌地讨论了一晚,仍旧没有定论,唯一达成的共识,是鬼火一定与鹦鹉、萤火虫有关。
也是在这一天夜里,荣家忽遭大火。
不幸中的万幸,他们一家被小白的吠声惊醒,成功逃脱。
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荣家六口人,均目睹熊熊火焰之中,一个鬼影手舞足蹈,状若疯魔。
“鬼!果然是那个怨鬼!他来找我们了!”荣昌面如死灰,绝望地喊道。
次日,葵组赶到荣家展开火灾调查。
袁青在焚毁的主屋中,发现了红色织物的残片。残片就勾在门板内侧的铁钩上。
这就怪了,大火焚屋,连门板都被烧焦了,偏偏门板钩子上的织物是完好的。
葵组请宗正纺织司的织工来鉴定,却是无人识得。
袁青总觉得自己曾在哪里见过这种织物。他坐在葵组公厅内冥思苦想。
这时,荣三娘捧着食盒进来,将它递给袁青。
“袁大哥,这是我新做的胡饼,你尝尝。”
袁青还陷在自己的思绪中,他下意识地伸手接过往嘴里塞。
“咦,这是胡饼啊!”袁青嚼了一口,回味过来,他垂头看向手中的食物。
“我在廉州时,最喜欢这个!”袁青笑道,又啃了一口。
突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顿住了。
“三娘,你帮我拿着。我有急事先去找头领!”
……
夜里,九公按照韩度的指示,施展旧本事潜入龙锁山家中,找到了袁青说的那件东西。
天蒙蒙亮,龙锁山吃完早餐在温室内,正往蜂箱内倒糖水,听见外面闹哄哄的,还未放下手中的木勺,一队人马走了进来。
管家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见了主人,疾步上前,压着嗓子说道:“主人,潜火七队葵组带着一对府衙的弓手过来了。”
话音刚落,队列中走出一人,高大魁梧,头戴黄缨白笠,穿着火红戎装,正是倒海犬袁青。
他拿出那份在火场捡到的织物残片,厉声问道:“龙锁山,你认得这个么?”
龙锁山冷哼一声。
“我怎么知道?你们突然闯入民宅,究竟所为何事?”
韩度踏步而出。
“潜火七队葵组,正是为荣家火灾而来!”他转头朝袁青使了一个眼色。
袁青掏出火折子,当着龙锁山的面,焚烧织物残片。
奇怪的是,那东西不仅烧不坏,反而颜色更加鲜艳,明媚如新。
传说中,西域的火浣布由火鼠皮制成。火鼠是一种传说动物,能在火中生存。有研究者认为,火浣布就是现在所说的石棉。 “此乃火浣布 ,不怕火烧,产自西域,是十分稀有的宝物。”袁青灭了火,将完好无损的织物残片展示给龙锁山。
袁青的家乡廉州,乃海上商路的重要港口。
大食国的商人由海路前往大宋,往往先在廉州补给粮食淡水,再赶往下一站广州。
袁青在廉州潜火队时,曾登上一艘大食商船灭火,亲眼见过这种火浣布。
“我手中的残片是潜火队在荣家火灾的废墟中找到的。荣氏兄妹称,家中并无此物。试问,这东西又是从何而来?”
龙锁山瞪着袁青,默然不语。
九公从后而出,对龙锁山说道:“葵组查到,多年前一位大食商人在临安落难,被你祖父所救。为了报恩,大食商人将自己携带的火浣布送给了龙家。老朽说的,可否属实?”
“纯属无稽之谈!”龙锁山阴沉着脸,矢口否认。
韩度亦不跟龙锁山废话,他拿出一纸公文。
“我这儿有临安知府赵师择的命令。来人,搜屋!”
弓手四散开来。
九公带着一队弓手,在后院一间不起眼的暖阁中找到了火浣布——藏在一个精美的雕花檀木盒中。
此事如此顺利是有原因的。夜里,九公潜入龙家,预先将屋子搜索了一遍。
他在暖阁中发现火浣布,又将它放回了原处。
弓手将檀木盒交给韩度。韩度取出火浣布,在龙锁山面前将其展开。
那布上有一处缺口,恰好与袁青手里的织物残片对上了!
“龙锁山,你解释解释吧?”韩度抬起眼皮,缓缓说道。
“……”
韩度没有追问,他不慌不忙地从同一个檀木盒里,又拿出一方手帕。
那帕子用料普通,右下角绣着火红色的凌霄花,花下还有一个“娇”字。
此前,龙锁山见韩度取出火浣布,神情还算淡定。此时此刻,他的眼皮剧烈颤动起来,竟暴露出一丝慌乱。
“火浣布你可以不认。但是这手帕,你精心收藏起来,不会认不出吧?”
龙锁山依旧沉默。
韩度见状,也负手而立,静静等待。双方陷入僵持。
打破僵持局面的,是一声突如其来的犬吠。
只见一道白色闪电划过,扑向了龙锁山。
“汪汪汪!”
“小白,停下!”女人的惊呼声紧随而至。
袁青撇头,只见东颋带着荣氏兄妹奔了过来。
此刻,荣三娘的注意力全在白犬身上。
刚才小白挣脱绳子,撒腿朝前面的一个男人扑去,吓得三娘花容失色。
就在三娘以为小白要一口咬上男人的时候,它伸出舌头,欢快地摇着尾巴舔着男人的手背。
“咦?”三娘顿住脚步,呆看着眼前一幕。
“这是怎么回事?”荣昌问道。
一大早,潜火队的殷东颋来到焖饭店,请他们带着小白跟他去个地方。
“如你们所见,小白是有主人的。”殷东颋这么说着,看向了龙锁山。
而龙锁山却定定地注视着荣三娘。
韩度将一切看在眼里。他走到三娘跟前,亮出手帕。
“冒昧请问荣姑娘,芳名中可有一个娇字?这方帕子可是你的?”
荣三娘虽然诧异,但还是接过了帕子。
“回韩指挥,小女子闺名荣娇,帕子也是我的……只是,妾身实在不知,随身手帕为何到了他人手中。”
“这个嘛,要问龙锁山了!”
他转头质问龙锁山:“你还是什么都不说的话,那就由我来说吧!”
“数月前,你家白犬失踪,你找了数日也没找到。又过了几日,白犬竟然自己回来了。你在白犬的后腿上,发现了一方包扎的手帕,上面绣着凌霄花和一个“娇”字。
那段日子,你为收购土地之事,与荣家焖饭店的店主荣昌水火不容。为此,你常去焖饭店附近,暗暗观察荣昌的一举一动。
“偶然的机会,你发现自家的白犬与荣三娘十分亲近。
“你顿时明白过来,那方手帕就是荣三娘的。慢慢地,你由观察荣昌,变成了观察荣三娘。你意识到,自己对她生出了爱慕之心。某日,你去清湖桥办事,不小心遗失了珍藏的手帕,心急如焚之际,一位流浪汉将捡到的帕子送回。为表谢意,你常请流浪汉吃喝玩乐。
“就这样过了一段时日,流浪汉突然得病死了。而这位流浪汉,就是花癞子!”
原来,葵组调查龙锁山的同时,并未放弃花癞子那条线。
几番走访,葵组从清湖桥的一位郎中口中得知,一个多月前花癞子患了急症,郎中还没来得及给他开药,他就倒地不起了。
那位郎中还提到,将花癞子送来就医的,是一位二十多岁的官人。
九公将龙锁山的画像拿给郎中,他确定画中人正是那位官人。
韩度继续说道:“花癞子病死之际,你正为荣三娘烦恼。你觉得,只要荣昌能够卖出焖饭店,你和荣昌的矛盾就解决了,如此一来就能向荣家提亲。你带走花癞子的尸体,焚尸后沉入西湖。接着,你贴身裹上火浣布,外面再穿上易燃的衣物,做了一番伪装后,与荣昌同行。
你俩穿过林子,天色尚黑,你趁机用藏在身上的火折子点燃衣服。由于火浣布的保护,你免于烧伤。接着你跳入西湖,潜水游走。而官府打捞起来的尸体,实际上是花癞子。”
“哼!”龙锁山挑眉:“我不知潜火七队的人,还是编故事的好手。”
他仰着脖子,斜眼质问:“荣店主遇鬼之事,我也有所耳闻。鬼火是荣店主亲眼所见,难道我还有什么妖术,能操纵鬼火?”
韩度淡然一笑。
“妖术倒是用不着,不过是简单的把戏。我向宫里的驯养所请教过,只要将萤火虫制成粉末,加入酿酒初期发酵的液体,可使其较长时间的发光。你将制成的发光涂料抹在自家鹦鹉身上。那只鹦鹉受过长期训练,夜间能跟随灯笼飞行。那日荣昌看到的鬼火,其实是全身发出绿色荧光的鹦鹉,听到的怨鬼之声其实是鹦鹉模仿主人的声音。
“你这番连环诡计,终于使荣昌惊吓过度,精神虚弱。你又通过牙人,聘请一位算命师,劝说荣昌卖掉产业,为怨鬼镇魂。起初,你的计划进展得很顺利,不料半路跑出个程咬金。”说到这里,韩度瞥了袁青一眼。
“你怨恨袁青,不光是他坏了你的计划,更因为荣三娘。你故技重施,借鬼之名,几次三番迫害袁青。你见荣三娘与袁青亲近,执念愈深,越发觉得只要荣家焖饭店不存在了,荣三娘就能顺利嫁给自己。
为此,你不惜冒险前往荣家焖饭店放火,装作自燃的鬼魂现身。不过,你到底还保持着一分良心,为了确保荣三娘能够安全逃离,你命令白犬叫醒了众人。”
鬼火案顺利告破,龙锁山因纵火罪、毁尸罪,羁押待审。小白则由荣家焖饭店收养。
另一边,太医为袁青诊断,认为他的嗅觉失灵是暂时的,预期进行三个疗程的针灸,袁青的嗅觉就能慢慢恢复。
这原本是一件大喜事,袁青却高兴不起来。因为东颋离开了。
袁青心情低落,韩度和九公却是若无其事的样子,好像东颋原本就不存在。
这日,东颋突然来到府衙,找上韩度。
“我反悔了,请韩指挥允许我重回葵组。”
她知道这样出尔反尔,最为可恶。
但她有不得已的苦衷。
韩度没有马上回绝,他注视东颋,目光专注而透彻。
“你是否真心留下?”
东颋抿着嘴唇,似乎有所犹豫。
不过,她马上就转换了态度,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韩度却是轻轻摇头。
“潜火意味着随时与死亡相伴,潜火兵为了一次又一次从死亡中脱身,每次出动都需将自己完全投入其中。东颋,你虽在火场外围,但只要还穿着这身潜火服,就必须直面危险。如果你继续带着不干不脆的心态面对火焰,迟早会被火焰吞噬。
这正是我允许你离开的原因——我无法强迫一个不愿面对火焰的人继续留在潜火队,更不希望你再遇到危险。”
韩度此番坦白,令东颋动容。
她原以为韩度觉得自己在葵组可有可无,不想他是为她着想。
她终于问出了那个藏在心中许久的疑问。
“韩指挥,你当初挑选葵组成员,为何找上我?”
“我在太师府听马待诏提起过你。马待诏对你欣赏有加,盛赞殷东颋擅长肖像画,这一点正好是葵组需要的技能。”
东颋心中涌上失望,心想韩度果然不记得嘉泰元年的那件事了。
不过,此刻她实在是顾不上韩度是否还记得她了,她脑海中不断回想起与那位贵人最后一次见面的场景。
深宫之中,鸭形的镀金银香炉散发出淡淡香气,娇俏的美人倚着贵妃椅,轻启朱唇:“我要你回葵组,做我的眼睛,尤其是盯着那位姓韩的。”
无人知晓,临安城的暗处,还有两双眼睛监视着葵组的一举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