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宁两家大火的消息同时传来……
此时,所有人都没想到:
竹园山巷的大火,将是他们的潜火生涯中遇到的最危险的火灾之一。
天气阴沉着,窗外的远山雾蒙蒙的,眼看着要下雪了。
韩度一袭石青无纹长袍,枣色革带,垂脚幞头,端坐于猩红毯靠背竹椅上。
旁边的桌案上,整整齐齐地叠着绿色的官袍,官袍之上是潜火七队的腰牌。隔着半尺的距离,放着一封公文。
韩度注意到九公的视线停留在那封公文上。
他索性将那公文拿起,递给九公。
“我的事,想必你们也听说了。这是正式的公文。”
九公没有伸手,他垂下眼皮,干涩地应了一声:“头领……”
韩度将公文又放回案桌上,故作轻松地说道:“我韩度如今是革职待罪之身,不用再叫我头领了。”
站在下首的三个人,谁都没有应声。
一时间,公厅内静得可怕。
殷东颋冷若冰霜,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九公面露难色,腰背弯得更厉害了,像是背负着难以承受的重量。
袁青则像个闹别扭的小孩,将头撇到一边,就是不看韩度。
韩度的目光扫过三人,缓缓说道:“我找你们来,不是为了我的事。接替我的人明日便会到任,我要你们全力配合新头领,将那件事推行到底。”
三人仍是不搭话。
“九公?”
“殷东颋?”
“袁青?”
韩度一一点名,最后摇了摇头,眼神从无奈变成了强硬。
“既如此,那我只有以头领的身份,向你们下最后一个命令了。”
此话刺痛了袁青,他猛地回头,瞪向韩度,胸口剧烈起伏着,两手紧握成拳。
九公见状,生怕他失控闹出事来,忙伸手拉住袁青,拼命向他使眼色。
“九公,你放心。”袁青深吸一口气,双眼仍死死盯着韩度:“头领只要还在葵组一日,便是我的头领。我不会和头领硬来的。”
九公端详着袁青的神色,慢慢松开了手。
“袁青,有什么话,和头领好好说。”
袁青嗯了一声,又抬头看了一眼殷东颋,最后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向前踏出一步。
“头领常教诲我,临安府潜火七队没有怕火的兵,也没有不服从命令的兵。”他目光如炬,双手抱拳向韩度行了一礼,随后从腰间解下潜火腰牌,又上前两步,将它放到了韩度身旁的桌子上,紧挨着韩度叠起的官袍。
“头领,这块腰牌是你亲手交给我的,我现在还给你。”袁青垂下眼帘,掩饰翻涌的情绪:“这个兵,我不当了。”
韩度的瞳孔微微一震,视线划过袁青缠着绷带的右手。因为隔得近,他甚至能闻到袁青手上药膏的气息。
“狗鼻子,你又在意气用事了。”
袁青抬起眼皮,两只眼睛红了。
“不是意气用事。那件事我也有参与,不能让头领承担一切。我愿意一起背负骂名。”袁青垂下头,声音越来越低:“再说了,葵组没了头领,我也不想待在这里了。”
韩度的眼中闪过一丝刺痛。
此刻,他竟不知要如何宽慰他的兵了。
这时九公走了上来。
“头领,我梁升也不干了。”这么说着,九公将自己的腰牌放到了袁青那块的旁边。
“我也是。”殷东颋轻轻跟了一句。
韩度愣怔着,显然没料到会出现这样的状况。
过了好一会儿,他抹去所有情绪,只闭眼冷冷问道:“你们这是要反?”
啪嗒!
虚掩的门突然大开,狂风裹挟着雪粒朝人袭来。
殷东颋狠狠打了一个哆嗦,目光划过门板上新挂的桃符。朱红桃符犹如两团灼灼的火焰,在寒风中燃烧得更加炽烈了。
她的思绪回到一个多月前……
嘉泰三年腊月,临安第一场雪落下的那一天,正好是殷东颋的休沐日。
一大早,东颋倚着寮舍的栏杆望着漫天飞雪,蓦然想起南唐赵干的《江行初雪图》。她原本是打算前往钱塘江岸,模仿赵干的风格也作一幅江南初雪图的,不料临安府来了人,通知潜火七队所有人取消休假,即刻前往盐桥领命。
殷东颋心里一紧:命令终究还是下来了。
她背着画箱,租了一匹瘦驴,匆匆赶往盐桥。自那日被熊野推下运河,这是她时隔两月再次来到盐桥。
然而这里的光景已与印象中大不相同。
原本茅屋犹如鱼鳞沿着运河排开,此刻却像耄耋老人牙床上稀疏的残齿;狭窄的道路上,随处可见堆积如山的木材和竹料,颜色暗沉,一看便知是岁月侵蚀的旧料。
军巡铺的铺兵、火隅队的潜火兵,四五人一群正在将那些旧料搬到运河的船上。
东颋的耳中充斥着军吏的吆喝声。随着她愈发靠近盐桥的中心,各种杂音混杂了进来,骂声、哀求声、哭声,以及越来越响亮的乒乒乓乓的刀斧钩锯的伴奏。
“东颋哥,你可来了!”袁青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急切地挽住了驴头的缰绳。
他一身潜火的行头。除了没穿火背心,手斧、短锯、钩叉一应装在皮套里,一一挂在腰间,肩上斜挎着七八圈拇指粗的麻绳。
“东颋哥,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拒绝执行上级命令,又不会违反军规?”袁青两道浓眉扭结着,小声问出一个荒唐的问题。
袁青口中的“上级命令”,即改茅为瓦。这是临安城一个老生常谈的问题。
之前朝廷也多次颁下命令,然而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这次则不同,朝廷动了真格,要求茅屋居民限期缴纳一笔改建费用。
凡是缴纳费用的,明年二月屋子改建完成即可回原址继续居住。
若到期没有缴费的,官府将强行驱逐居民,并把空出来的租赁名额让给能够支付这笔改建费用的人。
昨天是期限的最后一天。
今日一早,临安府立刻派出了大批弓手以及拆屋的行家——潜火七队。
东颋正色:“呆头鹅,你可别胡来。”
“潜火七队的军规,我时刻谨记在心,怎敢违背?只是朝廷的这个命令好没道理!”袁青撇嘴。
东颋没有应声,她翻身从驴背上下来,袁青伸手去接。
他的指尖刚碰到东颋的衣带,像是意识到什么,猛地缩回手,大幅度地后退了一步。
袁青滚烫着脸,撇头朝某个方向努了努嘴。
“我嘴笨,不知道要如何说服头领。还是东颋……哥……”袁青犹豫了一下,又加快语速继续说道:“赶紧去劝劝头领吧。”
不用袁青说,东颋早就注意到了前方短篱围起来的院落。
柴门大开着,内有三间并排的茅屋。低矮的茅屋顶,积着一层浅浅的雪。大冬天的,三间屋子却大敞着门。
“这是我花钱租的屋子,你们凭什么撵我走?我不走!”一个短衣男人堵在中间屋子的门口,老鹰展翅般伸开双臂,紧抓着左右两侧的门框,手背上青筋凸起。
东颋觉得那人颇为面熟,凝神细看,认出他是邹二。
这年春末,东颋为了泰和香药店的案子,和九公来到盐桥探访工头鲍大益的住所。他们在那里最先遇见的,就是鲍大益的邻居邹二。
彼时,鲍家已退租离开。空出来的茅屋,转眼迎来了新的租客。东颋记得那是一对抱着婴孩的年轻夫妇。
东颋的目光在院中逡巡,院子西侧站着四个弓手,环绕着一男一女。
女人怀中的幼儿裹着毛毯呼呼大睡,丝毫不受嘈杂人声的影响。与那安然沉睡的幼童形成对比,母亲却是一对愁目含泪。
在她身后,一个矮壮的男人肩挑扁担。扁担前后吊着竹筐,内有半旧的棉被衣裤以及锅碗瓢盆之类的物件。
东颋的视线在那里停滞了片刻,又慢慢移到院落中心。
韩度站在那里,和袁青一样的潜火行头。
他旁边是一位绿袍官员,正是临安府推官黄擎。
黄擎目睹下属与邹二在门边拉扯,与韩度耳语几句,大步上前拽着邹二的手臂,强行将他拉了出来。
他又转身指着西侧的弓手,怒喝:“你们杵在那里作甚?还不快把人撵走!想让潜火队的人看笑话?”
弓手们犹如受惊的雁群散开。两人奔到屋前拉扯邹二,剩下的人驱赶着夫妻往院外走。
一时间,骂声和哭声又大了起来。
“快拦住他!”九公的声音从东边屋子传了出来。
只见一个灰衣黄脸的男人从屋内冲出,直直奔到韩度跟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求官爷多宽限几天吧!浑家患病,卧床不起。大夫嘱咐过,病患万万不可受寒。这大冷天的,别说茅屋了,就连城外牛舍的租金也涨了两倍,草民为了找保暖的房子耽搁了期限。这不,草民已经谈妥了一间屋子,等草民的兄弟凑钱回来,我们马上就搬。”
韩度的目光从男人头顶扫过,径直看向前方——九公以及一名鼻上长着痦子的男人疾步走来。
“头领,屋里确实还有一名重病卧床的妇人。李痦子说,这家还有一个兄弟,一大早就出门借钱了……要不还是等他回来?”
韩度摇头。
“不必等了。”
话音刚落,男人往前一扑,抱住了韩度的腿。
他苦苦哀求:“这一带上万人,一时间全都流离失所。朝廷难道不管百姓死活,眼睁睁看着子民冻死街头?”
韩度任凭他纠缠,仅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说道:“朝廷体恤百姓,给过你们十天的宽限期。是你们拖延怠慢,将官府布告视若无物。如今期限已过,我们也是奉命办事。”
“你们这是要逼死我浑家!既如此,不如……我和你们拼个鱼死网破!”语罢,男人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朝韩度刺去。
说时迟那时快,袁青从斜地里杀出,撞开了男人。
男人猝不及防,仰面倒地。匕首从手中掉落,发出哐当一声。
袁青三步并作两步,俯身将男人死死按住。
他转头去寻匕首,一双云头履出现在视野中,紧接着一只白玉般的手将匕首捡了起来。
袁青弯了眸子:“多谢东颋哥。”
两名弓手紧随而至,将男人双手绑了,从地上拉起来。
直到被拖出去,男人嘴里仍在咒骂不停。
“韩太师的走狗,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袁青心情复杂地看向韩度。
他知道韩度因为韩太师的缘故,在京城百姓中的名声本就不好,如今担了这个差事,他恐怕头领招致更多的怨恨。
何况,袁青打心眼就不赞同朝廷的做法。
“头领,我们非得执行这个任务吗?”
“军令如山。你不会天真到以为我们和上面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吧?”
袁青语塞。他斜眼去看东颋。
谁知东颋不发一语,只是望着那一排茅屋,若有所思。
袁青又回看韩度。
他觉得今日的头领极其陌生,冷漠的眼神如同阴霾的天气。
头领肯定也是迫不得已的。这一切,都怪韩太师……
袁青嘴唇动了动,正要说什么,韩度先开口了。
“袁青,拿好你的工具,跟我进去拆屋。九公,你和李痦子配合黄推官,去下一个点清人。东颋,你去前面码头,找搭材队的队将,调几个人和一辆云梯车过来。”
三个人都没有动。
韩度挑眉:“怎么?我的命令是听不懂么?”
袁青只觉得胸闷无比。
他把心一横,双手抱拳,朝韩度半跪下来。
“袁青恳请头领,向太师说说情,收回成命吧!”
韩度一愣,眼中泛起微小的波澜。
九公见状,也跟着跪下。
“头领,太师处庙堂之高,纵观全局,思虑深远,令出有理。然民谚曰:曹操杀蔡瑁,操之过急!小底亦恳请头领,将百姓的难处与太师说道说道,再缓一缓吧!”
九公一边说,一边轻扯东颋的袖子。然而东颋只是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地凝视韩度。
韩度注意到东颋直直射来的视线,冷笑着问道:“你怎么不和他们两人一样,也跪下求我?”
“韩指挥误会了,我可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东颋哥,你!”袁青瞪大了眼睛,诧异地看向东颋。
此刻,他仿佛遭到背叛般,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疼痛。
韩度望着殷东颋,对方仰着头,水墨画般的眉眼间多了一份倔强。
不知为何,韩度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仿佛在哪里也遇到过相同的场景。
然而,熟悉感一晃而过,如风拂面,转瞬不见。
韩度合眼,须臾又睁开,极具压迫感的目光射向袁青。
“狗鼻子,向太师建言驱逐盐桥居民的人,正是我韩度。如此,你该明白了吧?你没有拒绝的余地。我以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指挥的身份命令你,拆屋。”
袁青脑袋嗡嗡作响。
他的脑袋还是混乱的,然而身体自行做出了反应。
“是……”他站起来,从腰间取下斧锯,扔了皮套,径直朝空屋走去。
很快,屋里就传来劈砍的声音,压抑而沉闷。
夜里,袁青蒙头盖着被子,盘腿坐在营房的床铺上,对着灰白的墙壁发呆。
烛火摇曳着,袁青觉得身上发冷,将裹在身上的被子紧了紧。
没来临安之前,他从没想到腊月会这样冷,冷到需要准备过冬的木炭和柴火。
他更没有想到,自己为了潜火而学习的拆屋本领,会用在那种地方。
“袁青。”轻唤声在耳后响起,袁青感到棉被被掀开一角,紧接着一个温暖的圆形物件贴了上来,隔着中衣熨着皮肤,很是舒适。
“给你的,快接过去。”九公一只手还留在被子中,将那物件往袁青怀里推。
袁青不知是何物,半掀了被子,埋头去看。
原来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没嘴铜炉,炉身裹着一层半旧的大红毛织物。
“这是临安百姓冬日用的暖炉。你嗅觉尚未恢复,可不能再着凉了。老朽给它灌满了热水,你夜里塞在被窝里,保管暖到下半夜呢!”九公给袁青掖好背角:“廉州整年无冬,袁青从未见过这取暖的物件吧?”
“嗯,我们那儿用不上。往年廉州这个时节,我还穿着短褂和草鞋。一出大太阳,晒得人满身汗,得空就要去海里游上几里。”袁青抱着被子下的暖炉,只觉得暖烘烘地像拥着一个太阳,舒服极了。
即煤炭。北宋末年庄绰撰《鸡肋篇》记载:“昔汴都数百万家,尽仰石炭,无一家燃薪者。”到了南宋,临安城民间则普遍烧柴和木炭。 他往九公身边凑了凑,问道:“九公见过石炭吗 ?”
“老朽听北人说起过。袁青怎么知道这个?”
“是廉州的前任知州,陈知州告诉我的。他祖上是汴梁人,闲聊时曾提到东京冬日多用石炭,色黑质坚,非木炭竹炭可比。”
“啊,你说的是如今御史台的监察陈济吧。”九公回忆着那人的样子,继续说道:
“南方不用石炭,就算是咱们想用,也用不着哇!临安地处江南,冬日比汴梁暖和。不过,最冷的时节到底还是寒风刺骨,雨雪霏霏。冻死者亦不少见。”
原本就辗转难眠的袁青咻地睁开眼睛,身子也不安地蜷缩了起来。
九公瞥了袁青一眼,索性挨着他,在床沿坐了下来。
“袁青,你还是无法赞同头领的做法?”
袁青眨巴着眼睛,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喃喃道:
“我明白头领的苦心。入冬后,城中用炭量陡升,加上年末祭祀,火灾隐患异常严峻。盐桥是临安城的防火薄弱地带,之前熊野选中这里纵火,正是因为盐桥茅屋拥挤,人口繁密。头领建议朝廷对茅屋进行改建,将其升级为瓦屋,还要在各个街区的通风路口修建防火墙。这本是一件大好事!”
袁青说到这里,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但立刻又黯淡下来。
“我只是觉得,这事做得太急……太不近人情了……”
九公没有说话,但袁青从老人的神情中看出,对方和他有着相同的想法。
“九公,你说那些被咱们赶走的人,屋顶都被咱们拆了,如今连个遮风避雨的地方都没有。这漫漫寒夜要如何挨过?”袁青心中不安。
“袁青,你还年轻,只管跟着头领,好好执行命令便好。像我这样的老头子,力弱体衰,正经的潜火行当,老朽是干不了的。唯一的优势,就是老朽这把年纪,比你们多认识一些人,多攒下一些人情世故。今日在盐桥,你可认得那李痦子?他算是老朽的一个旧识,如今在给上中沙巷的宁员外做事。”
袁青“啊”了一声。
“宁员外我是晓得的。他是熊野案中最初受害的六户人家之一。”
九公赞许地向袁青投去一个笑容。
“小子记性好!说起这个宁员外,他可是临安城中的一个大地主。除了盐桥的一大片土地,宁家在城内外还有多处赁屋。老朽请李痦子卖个人情,将那些无处可去的人,尽量介绍到别处赁屋。实在没钱的,老朽又给他们指了一条路,让他们去东郊圆觉寺,寺里的住持定会出手相助。那佛寺虽残破简陋,好歹有只檐片瓦可栖身。只要先过了这个冬天,入春后便可另觅他处。”
袁青听九公这么说,顿觉胸中开朗,阴霾扫尽。
他激动地一把抱住九公:“太好了!这世上果然没什么事能难倒九公。九公,你真是神人!”
“哎呀呀,你这是要把老朽一把脆骨头给折断了。”
袁青赶紧松开手臂,憨憨地笑起来。
九公知袁青完全相信他了,便催他睡觉。
见袁青盖好被子躺下了,九公这才放心地走去自己的床铺,打开被子。
他确实拜托了李痦子和圆觉寺住持,只是盐桥居民众多,能接济的不过十之一二。
只说今日葵组拆除的三间茅屋,除了那对带着幼童的夫妇已在东郊落脚,其余两户人家都没有着落。
邹二于一片混乱中不知去向,而那位攻击韩度的男人至今还在临安府的监押下。
九公得空后回去找过那人的妻兄,只打听到有两个男人抬着担架将病患带走了。
九公铺好被子,又转身检查了门窗,最后转回桌边,吹熄了灯烛。
他摸黑回至床边,钻进了被子。
没多久,他听见袁青那边传来低低的鼾声。
九公心绪难宁,想起近日坊间关于韩太师的传闻,久不成眠。
元旦刚过,殷东颋披着斗篷,跟在一位小太监身后,款款在园林中穿行。清波门外的聚景园银装素裹,红梅娇艳。
东颋随太监来到聚景园西侧的锦春阁。
她刚进去,一名仕女上前替她解下斗篷,又有人捧来热茶让她先在外间等着。
东颋透过镂雕的“王母宴蟠桃”屏风,仅能看到画案一角。尺绢之上,葱白的手指握着一杆碧玉竹节笔,悬臂写着什么。
“你用笔圆劲轩昂,画风比乃父秀润洒落。尤其是这两枝绿萼梅,冰清玉洁,如纱似绢,故为你题名‘层叠冰绡’,”优雅的女声顿了顿,狼毫从绢画上提起半寸:“我再为你题诗一首,如何?”
男人的声音带着喜色:“谢娘娘抬爱!”
狼毫蘸足香墨,笔下游龙飞凤。
东颋看得入神,只听一声轻咳,她立刻收回了视线,垂首而立。
这时便又听到一位女子禀报:“娘娘,殷待诏来了。”
“叫他进来吧。”
东颋入内,与退出的马麟打了一个照面。他是东颋的师父马远的儿子,刚刚被授予画院祇侯。
马麟见到东颋似乎有些惊讶,但马上掩去了神色。
东颋躬身走到画案前,毕恭毕敬地作礼:“臣叩拜娘娘。”
“免礼。你过来,离我近些。”
东颋犹豫了一下,上前半步。
“案上是你师兄新作,你看题诗如何?”
东颋起身,双手捧起画作端看。那画的确清雅,右下斜伸出两枝粉白梅花,真个是“马一角”的风范。
她的视线上移,落到正上方的四行翰墨上。
“浑如冷蝶宿花房,拥抱檀心忆旧香。开到寒梢尤可爱,此般必是汉宫妆。”东颋喃喃念出诗句,目光定在落款上。
杨蛙即杨娃。宋宁宗第二任皇后杨氏,相传名叫杨桂枝,其妹为婕妤,叫杨娃。杨娃擅书画诗词,多在宫廷书画上题诗并落款“杨妹子”,或钤印“杨蛙之章”。杨妹子有画作《百花图卷》流传于世,现为吉林省博物院的镇院之宝。另有一种说法,杨皇后初为婕妤,宋宁宗后宫中并不存在“杨皇后之妹”这个人物,女画家杨妹子即杨皇后本人。本作采用第二种说法,并将“杨婕妤”设计为杨皇后的伪装身份。 落款是“赐王提举”,钤印“杨蛙之章” 。
熊野案后,东颋因为自己的女子身份被袁青知晓,不愿再回葵组,一心只想躲在画院中。
不知情的韩度来过几次,东颋找各种借口让他吃了闭门羹。
但这样下去终究不是办法,东颋正烦恼着,一个可以堂堂正正避开韩度的理由送上门来。
一位太监前来向她道喜,称杨婕妤看中了呈送入宫的《百蝶图》,一问之下知是殷待诏所作,特来请她做丹青老师。
东颋想也没想,立刻答应下来。
入宫授课绝非轻松之事,加上东颋身藏秘密,她一开始也是处处小心、步步谨慎。
然而与杨婕妤几番相处下来,她渐渐放下了戒心。
杨婕妤比东颋小一岁,自称出身平民之家,入宫前被乡人呼为杨妹子,因此要东颋也这样称呼她。
东颋见宫人们私下里也称呼婕妤为“杨妹子”,当真以为这位小名叫做杨娃的婕妤率真可亲。
如今想来,只怪自己太专注于绘画之上,以至于忽略了太多本该怀疑的细节。
当朝皇后就姓杨,也是一位擅长书画的高手。当初她怎么就没有想到这一点呢?
如果她能早一点识破“杨婕妤”的伪装,她大概就不会落到如今骑虎难下的境地了。
东颋仍盯着落款,那边开口了:“这画是要拿来赐人的。王提举刚从明州上京,莫非你认得他?”
明州是东颋的故乡。东颋知道对方是在借此敲打自己,心里一紧,忙掩了画轴,放回原处。
“回娘娘,臣不认得。”
女子闻言,笑若春风桃花。
“何必如此见外,一口一个娘娘,你忘记此前如何称呼我的?你再近些,把头抬起来吧。那么好看的一张脸,正与寒梅相映生辉。”
东颋抬眸,杨皇后坐在扶手椅子上,头戴点翠攒珠金冠,穿紫红对襟刺绣旋袄,腰间挂五色绶带,垂下两条大红丝绦连环结,朱唇似笑非笑,黛眉似展未展,恍若天人。
东颋直觉华贵刺眼,又垂下视线,只盯着脚面。
“韩承节近日颇为头疼吧?”
温婉娇媚的声音钻进耳朵,殷东颋感到颈后的皮肤一丝凉意,似乎是一片雪花融化在那里。
“殷待诏怎的不说话?我招你来,可不是让你杵在这里充闷嘴葫芦的。”
笑盈盈的语气,温温柔柔地从檀口中吐出的字,却像是明晃晃的利刃抵在了脖子上,逼得东颋不得不开口了。
“臣不敢。娘娘的眼睛遍布内外,臣能够禀报给娘娘的,娘娘都知晓了,臣何必再赘述一遍。”
“你不是不敢,你是胆大包天。不过,你若没那个胆子,也走不到这一步了。”
杨皇后冷笑着,从椅子上起身,凤目半阖,眼底微露一线,俯视着画师说道:
“里里外外没有本宫看着,恐怕早就变天了。姓韩的心里什么算盘,本宫一清二楚。他是要将整个大宋都丢进火里烤。”
东颋的脸一下变得煞白。杨后与韩家不和,这是民间都知道的事情。
她咬了咬牙,定神说道:“他是不相干的。”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杨皇后绕过东颋,背对着她:“你别忘了,你现在也是泥菩萨过河。本宫是个惜才之人,而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本宫想让你做什么吧?”
“……是。”
“你退下吧。”
窸窸窣窣的衣带摆动声如涟漪消失了,画室恢复了静谧。
东颋先回画院,换了衣服,又赶往潜火七队。
她到葵组公厅,只见门虚掩着,内无一人。
算着时间,他们也该从盐桥回来了。
东颋转向帐前统制司的前门,打听到袁青和九公端着木盆,刚往澡堂去了。
东颋稍有犹豫,实在按不住心中焦躁,追了过去。
穿堂内,袁青一身狼狈,戎装上满是稀泥,肩上黄色的浆糊似乎是打碎的鸡蛋黄,头上顶着几片烂菜叶,发丝上黏黏糊糊的,不知是什么东西。
九公亦和袁青差不多的光景,可谓凄凄惨惨戚戚。
东颋走捷径赶上两人,远远见他俩这般形影,心想真是比听说的还惨,口里呼道:“呆头鹅,遇到什么倒霉事了?”
袁青吸了吸鼻子,流露出几分委屈模样,他不接话,只撇头一个劲儿往前走。
九公还是笑呵呵的,伸手示意东颋不要靠得太近。
“身上臭着呢。潜火七队如今成了臭虫,走在盐桥那是处处招人恨。”
东颋朝袁青的背影多看了一眼。
这边,九公继续说着:“还好东颋今日被画院那边叫去了。要不然,你也得和我俩一样遭罪啰!”
东颋表情略略一僵。
“对不起,独独我……”
九公知道东颋误会了,赶紧解释:“老朽不是那个意思。头领本允你两边跑的。这也就是辛苦了你。”
“头领怎么样?”
“还能怎么样。他是臭虫的头儿,那可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啊!要说这一趟咱们也不吃亏,头领那副花花绿绿的模样,恐怕是一辈子难见一次哟。”
“九公,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心情说笑呢。头领在哪儿?我去找他!”
东颋话音刚落,前头已经走出十几步远的袁青顿住脚步,悄悄竖起了耳朵。
“头领说家中有事,向赵知府告了假,换了衣服先回去了。”
“家中有事?头领是回了前洋街的韩府,还是他在竹园山巷的宅子?”
东颋问罢,忽听前方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她扭头一看,只见袁青快步走来,鼓着腮帮子质问:“你问这个干什么?你去找头领,莫非是想再表忠心,说你是站在他那一边的?”
东颋诧异地看着袁青,随即她挑眉说道:“原来你还在为那天的事情生气啊?开春以后就是十九了,却还像个小孩子,介意什么这边那边的?”
袁青像被踩到了尾巴,嘴里呜了一声,两条眉毛几乎竖了起来。
“我才没有介意!我生气的是,东颋哥不帮忙劝劝头领,反倒跟头领一样,变得不近人情!”
“我……”
“哎呀哎呀,老朽耳朵都快被你们吵聋了!有什么回葵组再说。要被别人看见,还以为咱们葵组区区四人也能分成两派吵来吵去,岂不丢脸?”
两人闻言,都歪头默然不语了。
九公瞅了瞅穿堂两头,低眉压着嗓子对东颋说道:
“东颋你是咱们四人中,唯一与熊野直接对峙过的人。如今熊野未归案,保不准他再来一个火烧临安的奸计。老朽明白你站在头领那边,是为了整个临安城的安危。不过,事情越是重大,越不可冒进。都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东颋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东颋垂眸。她找韩度,是别有所图。
既然九公误会她是为了盐桥之事,不如顺水推舟……
这边九公以为东颋还在犹豫,继续劝道:“元旦刚过,坊间都在议论着朝堂内外的人事异动。盐桥的防火改造偏偏赶着这股风言风语的劲儿,岂不是要紧时刻?
若说盐桥的几个百姓,是不值赵知府操心的。他是位穿朱衣的,怕只怕误了国事。头领却是不管别的,铁了心要在正月里完成‘改茅为瓦’,强力至此,到底是靠着太师撑腰。
可俗话说得好,靠山山会倒,靠水水会流。头领若因这个出了事,咱们做下属的,心里能好过吗?东颋,至少为了头领的安危,待会儿咱们三人同去竹园山巷,劝劝头领吧。”
东颋默然,眸子深处泛起复杂的情绪,仿佛几圈涟漪缓缓在水面散开。
她终于点了点头。
“好。”
随后九公和袁青清洗一番,换了百姓衣裳,两人走出府衙已是夜市开市的时辰。
州桥上的摊位挂着防风灯笼,各有颜色,又有食摊上汤面、团子的热气蒸腾,引得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袁青先九公一步,出了府衙大门举目一望,果见东颋等在州桥桥头。他扬起手臂正要和她打招呼,州桥那头一匹快马加鞭而来,马脖子下一串金玲叮当作响。
急促的马蹄声在府衙门口的驻马石前停了下来。
身穿军巡铺制服的铺兵滚鞍下马,背后插着四面赤色三角旗,拔腿便往里跑。
袁青伸臂拦住:“东边何处火情?”
那人以为袁青是寻常百姓,一把推开他,迎面又撞上九公亮出潜火腰牌。
“帐前四队第一队的。”
铺兵忙顿住脚,大声说道:“上中沙巷宁员外宅大火!速请潜火七队支援!”
话音刚落,桥那头又响起马蹄铃声。
抬头间,又一人跳下马来,右手高举黛青色的旗子,大呼着往府衙内疾奔:“报——竹园山巷韩承节宅大火!”
九公让东颋留在府衙门口,他和袁青尾随两位铺兵入内。
韩宁两家大火的消息同时传入赵知府耳朵,他忙将潜火七队的最高武官——帐前统制司的高统制叫来。
临安知府虽为潜火七队的直属长官,然潜火一行,非术业专攻之人不能胜任,故调兵统筹之类的具体事项,历任知府皆全权托付帐前统制司的军事长官。又亲兵队、水军队、搭材队另设于临安府衙南教场香远阁左,为了方便行事,三队之首并由帐前统制司的最高长官兼任。
高统制也不含糊,了解情况后,即刻安排下来:
帐前四队第三队第四队留守待命,第二队并亲兵队、水军队一部、搭材队一部由他亲自率领,前往东城的上中沙巷救火;西城的竹园山巷,却仅派出帐前四队第一队支援。
一时间,帐前统制司人头攒动,各队纷纷出动。
东颋浑身僵硬地站在原地,突听身后有动静。
“不过是个员外,靠着女儿嫁了一个好姑爷,权势倒比韩府大了?至于这般厚此薄彼么?”
东颋回头,只见黄六娘背着常用的工具箱,面有不平之色。
“又来帮令尊调试器械?”东颋强作镇定。
“嗯。自打盐桥救火之后,爹爹就再不准我跟队了。这不,他自己跟着搭材队走了。”六娘嘴上抱怨着,眼睛却一刻不离地盯着府衙西侧。
搭材队的云梯以及水军队的水车,一辆辆开了出来。紧接着,是头戴天青色水龙盔的亲兵队。
“这次连潜火七队最精锐的亲兵队也出动了,再加上器械精良的搭材和水军,宁员外真是好大面子!”六娘冷哼一声,又瞥向东颋:“韩指挥那边只有帐前第一队,师傅就不担心么?”
殷东颋扯出一个笑容,用平常语气说道:
“六娘,你虽常在潜火队出入,却还是不够了解这里。这里的官兵眼中,没有权势大小,只有火势大小。单说那亲兵队,本是嘉泰元年由韩承节亲自组建,这会儿他们不管韩承节,反倒去别家救火,就只有一个原因。”
殷东颋顿了顿,暗暗调整了一下紊乱的呼吸,这才继续说道:
“宁宅人口众多,光仆役杂使就有三四百人,府邸内部建筑错落,路径复杂,需多遣人手。而竹园山巷的韩宅,是韩度离家单住的独门小院,平日里宅中只有七八个仆从,加上院中有井,院外三面砌有防火墙,韩度自己又是潜火队的人,最懂得如何避火。那高统制是个明白人,自然懂得合理分配兵力。”
“哦~多谢师傅解惑,六娘还有一个疑问……”六娘好像看穿了什么,弯了眸子,歪头又问:“韩指挥的事情,师傅怎么这般了解?好似你去过他家似的。”
东颋心里一颤,右手握住了画箱的肩带,正不知如何回应,只听那边一声令下:“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上前!”
东颋朝六娘打了个眼色,抽身而去。
第一队队将朱晋点了人马,将葵组直接纳入他的指挥下,全队迅速赶往火场。
此时,所有人都没想到,竹园山巷的大火,将是他们的潜火生涯中遇到的最危险的火灾之一。
滚滚浓烟中,袁青什么都看不清。
他死死抓着唧筒往屋里喷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火光,盯到眼酸流下泪来他也没察觉。
这火大得可怕。一个小宅子,竟有十几处起火点。
最大的起火点就在宅子北屋,如山高的火焰几乎将所有出入口都吞噬了。烟雾蒸腾而上,竟将天空也熏成了黄黑色。
二十几只唧筒同时往一个方向打水,这边刚把火舌压下去,那边立刻又冒起了新的火焰。
袁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领到的命令,是在北屋清理出一个通道。
只要通道打开,潜火队就能进屋搜救——梁九公问了个遍,只有韩宅的管家颤巍巍地说,他只见主人回来,未见他出去。
袁青坐着潜火车赶来的路上,远远见半空中的烟柱,心里咯噔一下,身体绷紧了。
他闻不到气味,但是那烟的颜色很不寻常。
他在葵组跟着头领多次出入火场,养成了第一眼先看烟的习惯。
他见过白色、灰白色、青色、浓黑色的烟,可这次从头领住处燃起的烟,是土黄色的,犹如话本里那只名叫“黄风怪”的妖怪吹出的毒烟。
这绝不是建筑木材能燃起的烟。
头领他……
袁青下车的时候,身上已经出了一层虚汗。
他不敢多想,也不敢和九公、东颋哥视线相触,只闷头拿着装备,跟着大部队踏入火场。
此时,唧筒的最后一点水被推动着,有气无力地喷溅出去,洒在青色的地砖上。
早已被炙烤得发烫的地砖“呲呲”地冒起了水汽。袁青将唧筒一扔,又摘下腰间的水囊,全数扔了出去。
又是连续“呲呲”的声音,伴随着四周唧筒的抽拉声以及水柱哗啦啦的声音。
水汽和烟气散去少许,火焰堵住的地方终于露出了一条缝隙。
“袁青!”
他听见有人叫自己,回头一看,戴着黄色头盔的男人就站在身后。
对方的面罩上落着一层黑灰,眼睛周围也是一圈黑,完全看不出这人是谁。
只是这声音,袁青是认得的。
“朱队将!”袁青一把抓住了他:“你带上我!”
“我俩一组。”朱晋言简意赅,又迅速点出几个兵,让所有人重新挂满装备。
“殷东颋,图纸!”朱晋一声令下,旁边一双手已将宅子的建造图纸递了过来。
“我数到三十,将图纸上的路线全部记下。”
朱晋拿着图纸,按两人一组分配好了搜索路线。
最后,他不再说话,只伸出右臂,朝着前方打了一个手势,率先走了出去。
袁青紧随其后。
“呆头鹅!”
袁青确实是听见了背后的声音,对方似乎是在担心着什么。
袁青没有细细分辨,他装作没听见,背影迅速消失在焦黑的洞口。
原本一切都很顺利的,直到轰隆一声巨响。
袁青眼前一黑,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我今天就要死在这儿了吧……
以前,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葬身火海。
按理说,他是潜火兵,多多少少设想过最坏的情况。
偏偏袁青就没有。
他在廉州潜火队,每每都是第一批进入火场的,从不知怕字怎么写。
翁翁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他向来以做潜火兵为傲的。
何况,别的事他也不会干。
他长到十八岁,擅长的只有潜火而已。
他在廉州救下多少人的命,他没有数过。
他只记得廉州那场最大的火,他立了大功,陈知州送了一幅匾额,被翁翁高高挂到了义社的正堂之上。
……
混沌的黑暗中,不知道过了多久。
袁青好像做了一个沉到海底的噩梦。
他想起幼年时代,自己最怕的事,就是潜水。
潜入海底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海底又黑又冷,他憋不住气,差点被呛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