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
“咳!咳!咳!”
袁青艰难地从瓦砾堆里爬了出来。
变了形的潜火头盔下,烟熏火燎的面孔黑得只有两个眼白触目惊心。
黑灰混着泪水,在脸颊上冲开两道沟壑,身上红色的潜火背心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像是从最深的泥潭底下捞出来的腐败物。
袁青刨开瓦砾,将压在下面的朱晋拖了出来。
帐前四队第一队的队将此刻紧闭双眼,一动不动。
袁青将手指探到朱晋颈侧,感受到按压处微弱的跳动,心中大恸,差点坠下泪来。
但现在不是悲痛的时候。
那件事……现在必须要做那件事……
袁青摩挲着从腰间摘下袋子,倒出了摇铃。
脑袋晕晕乎乎的,袁青像是喝醉了酒,双手抖得厉害。
他的身体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的身体,几乎不受控制。袁青尝试了几次,好不容易取出了塞在铃铛内的棉块。
他拼命摇晃那个铃铛。
接着,他将铃铛挂回腰间,背起朱晋,在烟与火的迷宫中寻找出路。
袁青直觉得身体很沉重,呼吸困难。
最可怕的是,他什么气味都闻不到。
“头领……头领……”袁青口中喃喃。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什么。
他只觉得脑袋疼、耳朵疼、眼睛疼,胸腔内更是疼得厉害!好像心肺都烧了起来!
“轰!”
巨大的气浪瞬间将袁青掀翻了。
“头领……”
片刻的沉静之后,废墟中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声音。
“韩度!”
最后的呼喊被爆炸声完全掩盖了。
韩度眯起眼睛,转头朝窗外望去。
星星点点的夜色中,一道黄烟从巷子深处袅袅升起。
“事不凑巧,容我先告辞。”
“怎么了?”黄擎放下茶盏,瞥向韩度。
韩度已经起身,双手抱拳,朝着上首一位花白头发的魁梧男人低头一拜。
“我家着火了。”他轻描淡写地说道。
黄擎睁大了眼睛,像是突然来了兴致,他转头看向长者。
“我看挺凑巧的。辛公,要不要去看看?”
辛弃疾从茶楼的窗口眺望出去。
临安灯火,犹如海上渔灯,风雨飘摇。
嘉泰四年正月初九夜,韩度为了避人耳目,从竹园山巷的宅子后门出去,独自前往新亭茶馆赴约。
新亭茶馆与竹园山巷隔着两个坊区,韩度注意到从竹园山巷升起的烟柱,已喝完三盏热茶。
他奔回竹园山巷,刚入巷口,一道惊雷滚地而来,刹那间地动山摇,乌云般的烟尘堵住整个巷道,瓦砾土块噼噼啪啪地从天而降。
韩度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是火药!
他迅速朝身后的黄擎打了一个撤退的手势。
“带辛公走!”
说罢,他拔腿往巷内疾奔。
从这一刻开始,韩度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也是从这一刻开始,韩度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惧。
韩度在竹园山巷见到如此多的潜火兵,还是七岁以来的第一次。
站在宅邸门口,韩度产生了恍如隔世的错觉。
不过,他马上回神,直直走向门口停靠的潜火车。他向车夫亮出腰牌,一边询问情况,一边换了潜火服,戴上头盔和面罩,拿上灭火的全套装备,冲入了火场。
由于刚才的爆炸,火场内一片混乱。
弥漫的浓烟中,每一个人的身影都是模糊不清的。反应过来的潜火兵,开始大声呼喊同袍的名字。
“殷东颋!九公!袁青!”韩度唤着下属的名字。
“韩指挥?”
前方一个满脸漆黑的人冲了过来。
韩度从声音听出那人是第一队的副将邓光。
“果真是你!”邓光惊喜过后,马上生出了疑问:“你怎么在这儿?他们……他们都以为你在里面……”
韩度顾不上回答,他反问:“朱队将在哪儿?”
“他在里面!”副将几乎是用最大音量回道。
“进去多久了?”
“两炷香的功夫。其他人都已经出来了,只有朱队将和他带的人没有出来。”副将喘着气,伸手扶了一把歪斜的头盔,眼睛里流露出了焦虑。
韩度了解这位副将。邓光当了七年的潜火兵,经验丰富,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即使是面对嘉泰元年的那场大火,邓光也未曾有过这样的表情。
军器监是宋代重要的兵器生产管理机构,职能有改进并研制新兵器、编定兵器法式和阵法、监管中央兵器生产、管理地方兵器生产和修筑城防、统筹军事物资及装备等。下辖机构中有“东西广备”,其中的“火药作”“猛火油作”专门负责火器的研发和生产。军器监长官有监、少监、丞、簿。 他俩都很清楚,刚才的巨响是火药爆炸,而且不是一般的火药。从那威力来看,怕是军器监出来的 。
“韩指挥,如果我的猜测没错,火药应该埋了不止一处。”
韩度没有反驳,他也是这么想的。
两人对视一眼,彼此都做下了最坏的打算。
“爆炸后,有人听到里面有铃声。他们还活着……”邓光微微哽咽,但立刻又恢复了正常语速:“我正要组织人手再探再救,这次进去的必须是老手,有兄弟,无妻儿,自愿进去。原本还差一人……”
说到这里,邓光双手抱拳,埋首深深一拜:“韩指挥你来得正好!你以前是亲兵队的队将,比我更适合待在这里指挥。在下将火场指挥权交给你了。”
“你留下,我去。”
“不行,太危险了!如果再发生爆炸的话……”
“你也知道?邓光,你不是有妻有儿么?况且,第一队的副将是你,不是我韩度!”
此刻无需多言。
邓光红了眼眶,转身朝向队伍,哑着嗓子大声喊道:“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曾文斌、蓝理、裘高元、卞淘、冯豪,出列!葵组指挥韩度带队搜救。我只要一个结果,六人进去,八人出来!”
最后一刻,韩度询问邓光:“那位和朱晋一起进去的,是哪一个?”
“是你们葵组的人,外号倒海犬的新兵。”
韩度淡淡地点了点头。
对此,他一点也不意外。
爆炸后产生的毒烟在建筑内形成了黄黑色的烟墙,潜火兵即使戴着面罩,仍觉呼吸困难。
韩度下令所有人匍匐前进,身体尽量贴近地面。
这样做,能有效避开毒烟。如果再发生爆炸,也能降低受伤的概率。
只是,地砖已被高温烘得滚烫,人在上面匍匐前进,就像把新鲜的生肉放在加满了火炭的烤盘上。
纵使潜火服有一定的防护作用,面对这样的高温也是无济于事。
韩度手臂下的皮肤很快就烫出一层水泡。手臂随着匍匐的动作在地板上摩擦,没几下又将水泡磨破了。伤口的液体在高温中转眼就干了,再摩擦两下流出来的就是血。
甜腥的血经不起流,因为流出来很快就蒸发了。只有咸的汗水,好像流不尽一样。
烫伤混着高温下的汗水,原本应该是疼得钻心的,韩度却浑然不觉。全身的动作在高温的炙烤中丝毫没有变形,标准得跟潜火训练的册子上印刷的匍匐动作一模一样。
韩度犹如一只领头羊,带着队伍在风暴中前行。
韩度知道朱晋还没出来时,料想他应该出事了。
如果朱晋还保持着清醒,他一定会把袁青带出来。
朱晋是第一队的队将,韩度曾是亲兵队的队将,两个人都经历过嘉泰元年那场大火。
他们是和阎王打过照面的,对死亡早有觉悟。
作为长官,朱晋和韩度不怕死,唯一怕的就是不能把下属平平安安地从火场带出来。
韩度所有的感官,此刻都集中到耳朵上:滋滋滋,是火的声音;呲呲呲,是木的声音;嚓嚓嚓,是布料与地砖摩擦的声音;呼呼呼,是热浪的声音……
他只盼着那一个声音,只希望袁青记得他的嘱咐。
第二次爆炸发生时,韩度趴在地上,巨大的气浪从他头顶呼啸而过。
终于,他听到了期盼的铃铛声,以及袁青的声音。
“韩度!”
那样撕心裂肺的呼喊,仿佛将灵魂都呕了出来。
韩度鼻子一酸,滚下两行泪来。
他知道,如果这次能够脱险,他的余生将永远不会忘记这声呼喊了。
火场外,东颋的眼睛一直盯着那片烟尘。
她一手捧着画册,一手提笔,飞快地画着救火的人。如果现在不画,她就无法镇定下来。
第一声爆炸响起的时候,是九公掩护着她退到了外围。那时候,火场的指挥陷入了短暂的瘫痪。
九公观察片刻,嘱咐东颋待在原地,他要立刻去联络第一队各组指挥。
东颋甩了甩头,将头盔上的碎屑甩掉。她摸索着从画箱内又摸出一杆笔。
她看着眼前不断奔跑的人影,那些从长长的唧筒中喷射出来的水柱,覆盖着厚厚的烟尘分不清五官的面孔,仿佛世间所有的声音都退去了,唯有晃动的画面证明这不是一场梦。
第二次爆炸来了,东颋无动于衷。她只是画,借着漫天的火光不停地画。
人在大火面前是如此渺小。
她一笔勾出人形,简单到没有面目。
前列的人群骚动起来。潜火兵开始急速往同一个方向奔去。
东颋的目光下意识追随着他们。
不知什么时候形成的人墙又哗啦散开,乌云般的浓烟中现出皮影戏般的人影。
人影从渺小变得高大,由模糊转为清晰。
仿佛是从炭堆里滚出,人影比烟的颜色更加深沉,唯有潜火头盔下那双狐狸般的眼睛,燃烧着旺盛的生命之火。
他背着一个人,走得异常沉稳。其后,又有两人搀扶着一位伤者走出。接着,又是三人。
“没事了!都活着!都活着!”
不知是谁嚎叫起来,如同引线点燃了爆竹,排山倒海的欢呼声决堤般涌入了东颋的耳朵。
眼前黑白的画面一下子有了颜色。
东颋仰起头,火光将临安城西边的天空染成了橙红。
更远处,东边的上中沙巷,是另一片紫红。
她埋头再看手中的画册。墨线不知何时被液体晕染开了,仿佛几朵花在指缝间绽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