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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染朱砂(下)

作者:华不注 当前章节:14706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2:34

袁青是在下午醒过来的。他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好香!”

“什么香?”东颋问他。

袁青头上包着绷带,鼻子抽动着。

“江鱼包儿的香味!”

“你上辈子肯定是饿死鬼投胎的,这才死里逃生,醒来就……等等……你闻得到气味了?”

“咦……我闻到气味了!”袁青也反应过来,扭动脖子,四面八方地嗅着。

“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这句话果真没错。想必是那场火将你鼻子熏通了!”东颋强忍着泪,笑着指了指桌上保温的食盒:“这是荣三娘送来的。”

袁青正想坐起,却发现使不上力。

他挣扎着硬要起来,全身上下就像粉碎了一样,疼得他两只眼睛立刻眯了起来。

“你别动!郎中说你伤得重,能从大火里捡回半条命便不错了,需得好好静养一段日子。”

疼得龇牙咧嘴的袁青听到火字,神情一下子变得恐慌起来,他想起自己迷失在火中。

“朱队将呢?头领呢?”

东颋垂眸,避开袁青的视线。

袁青急了,顾不得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硬是咬牙站起来。

“头领呢?头领救出来了吗?他不会是……不会是……”他越问越急,嘴角一撇,眼中隐隐泛起水光。

“吵死了!狗鼻子,我还轮不到你来给我哭丧呢!”

袁青抬头看去,韩度和九公正站在门外。

一个像看傻子一样嫌弃地看着他,一个捋须微笑。

袁青将眼泪又憋了回去,呆呆地盯着韩度。

“谁把头领救出来的?”

“呆头鹅,是头领把你救出来的。”

“我怎么一点儿没印象?”

“你都晕过去了,还能有什么印象?”这么说着,东颋将一杯水递给袁青:“要是有胃口,就先吃点东西。等伤养好了再去给宋三娘道个谢,她为你还哭过一场呢。”

袁青眨巴着眼睛,觉得有些愧疚,又有些感动,一时也忘问韩度怎么找到自己的,喝完水又接过食盒,小心吃起来。

“头领,九公,查到什么了?”

韩度瞅了袁青一眼,对东颋说道:“东颋待会儿到公厅来。”

两刻钟后,四人都在葵组公厅就座。韩度没叫袁青,可他拗脾气上来,硬是拄着一根拐棍跟了过来。

九公先将火灾的情况简略说了一下。

原来,不独是竹园山巷发生了爆炸,上中沙巷的宁员外宅也发生了爆炸。

宁家的火灾爆炸造成一位仆役死亡,十一人受伤送医,其中还包括了七名潜火兵。

竹园山巷的火灾则造成三名潜火兵送医,最严重的是帐前第一队的队将朱晋,虽然保住一条命,但很可能无法再回到潜火队。

葵组三人暂将朱晋的事瞒着袁青,只说火灾扑灭后,葵组如何着手调查。

韩度在两处火场内首先确认了各个爆炸点。东颋将爆炸现场描绘下来。接着,韩度拿着画册以及现场收集的爆炸残留物,和九公赶往军器监。

军器监主簿只看了韩度带来的画册便连连摇头。

“这不是咱们这里的。火药作管理严格,绝不可能有兵器流到外面。”

“我们能否到火药作看看?”

主簿的脸色更难看了,断然拒绝:“军事重地,外人不可入内!”

“既如此,我们不去也行。还请张主簿将火药作的物资和人员出入册拿来确认一下。”

“敢问韩指挥,能确定爆炸由军器监的火药引起?若潜火队没有确凿的证据,恕我不能提供任何情报。”

韩度微微眯起眼睛,他料到葵组的要求会被拒绝。

若他们真查出御作的火药流入民间,军器监必有一番大麻烦。葵组虽有权调查,架不住军器监的官员秉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态百般阻扰。

韩度索性端起架子,冷眼说道:

“不过是个小小的军器监主簿,也学会文官那一套冠冕堂皇的推诿功夫了。此事关乎韩宁两家,都是皇亲国戚。冲着这两家来的,张主簿觉得会是什么人?实话说了吧,军器监管理疏忽致使火药外流,倒还是小事,若是奸贼借此谋反……”

韩度没有继续说下去,仅用眼角余光刮过主簿的面颊。

没想到,对方竟是个软硬不吃的性子,从鼻孔中嗤了一声,翻眼说道:

“那就请韩指挥将谋反的证据拿来再说吧!”

双方僵持不下。

这时,新上任的军器丞赶了过来。

九公说到这里,故意卖起关子。

“你俩猜猜,这位军器丞是谁?”

袁青和东颋对视一眼,又同时看向九公。

东颋催道:“快说吧,九公!我们可不像你那样,临安城一多半的人,你都认识。”

“哎,那一位也不是临安人。我说他的名字,你俩大概不知道,但说起他的尊祖父,天下人没有不知的!”

“谁?”袁青的好奇心被成功勾起。

九公捋须,侧头看了一眼韩度,见对方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摇头晃脑地说道:“这位军器丞名叫岳珂,乃岳武穆的孙子。”

袁青先是一惊,随后扼腕道:“我小时最爱听岳武穆抗金的故事。哎!怎么我就偏偏躺倒了?要是跟着你们去就好了!这位岳武穆的后人性情如何,是否有先人之风?”

“岳丞二十出头,神才风流,六年前漕试中举,这次本是进京准备省试。韩太师看重他是名将之后,暂授军器监丞。等他考中了进士,再量才择官。”

袁青的眼珠转了转,敏锐地说道:“既然是韩太师拔擢的人,想必不会阻扰头领调查。”

“呵呵,正是这位岳丞出面解决了问题。他亲自带我们去了火药作。我们与那里的作头比对了各类火药的爆炸现场和残留物,确定昨日的爆炸是由军器监生产的‘轰天雷’引起。”

作头介绍,轰天雷乃新式火器,受到严格管控。

生产轰天雷的工匠一旦进入火药作,便要接受长达三个月的封闭管理。

而这三个月之内,非但工匠无法外出,连成品也是运不出去的。

韩度询问作头,民间有没有高人能自制轰天雷,对方直摇头。

“虽说民间不乏火药高手,但轰天雷这种兵器,有几种原料是朝廷专管的,民间没有售卖。况且制作方法和配料都是机密,民间不可能有人能做出来。”

韩度和九公又调看了火药的出库记录,最近三个月的确没有轰天雷被调拨出去。

两人疑惑间,旁边一位年轻工匠插话进来:“作头,三个月前不是做了一批烟火么?我记得其中有‘天女散花’。”

作头拍了一下脑袋。

“哎呀,琐事繁杂,竟忘了!韩指挥,我们这儿也负责皇家用的烟火。这‘天女散花’和‘轰天雷’的方子相似,前者只比后者删减了一些配料。”

韩度问道:“若手上有天女散花,能利用它制成轰天雷吗?”

作头沉默了片刻,说道:“道理上是能成的。删减的配料并不是朝廷专管的那几种原料,因此民间就有卖的。只要以天女散花为基础,再补上缺失的几味,便能升级成轰天雷。

“不过,这在实际操作上几乎是不可能的。此人需得同时精通天女散花和轰天雷的制作。

就我所知,能满足这一点的,眼下不超过五人。这些人全部都在工部的红色名单里。

“不光是咱们火药作的人,整个临安城私营的烟花匠人,也都在工部的特殊行业名单中。若有什么事,名单上的人一一查过去,谁还跑得掉?”

“不一定。天下之大,或许倒真有名单之外的高手……”

韩度说起嘉泰元年那场大火烧了六部和军器监,旧档案付之一炬。

后来虽有补录,难免有漏错的。

他俩又在出库册子上寻找“天女散花”,果然找到了一条出库记录。

腊月二十日:“天女散花”与其余十七种烟花共计一千二百斤拨与禁军,以做除夕和元宵节的表演之用。

“禁军?”袁青听到这里,眉毛一抬,笑道:“八月十六日钱塘江上的火战表演,便是禁军吧?”

这话触动了九公的隐痛,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他不愿让袁青察觉,面上维持着笑容,张嘴正要回应袁青,那边韩度开口了。

“南渡以来,精兵皆在四川、京湖、两淮的边军。禁军的地位大不如前,不过是承担一些京中杂务。每逢年节,禁军的烟火表演倒可谓临安一景了。”

袁青的思绪全在火灾起因上,他想了想又说道:“昨日的两处火灾若和禁军有关,那必定是同时怨恨头领和宁员外的人。”

“嗯。”韩度颔首。

袁青瞅着头领,神色严肃起来。

“盐桥的茅屋大多是赁屋。其中又有超过一半的屋子属于宁家。朝廷要改茅为瓦,不找屋主要钱,反而找赁屋之人,这算什么道理?现在临安城中,人人都知道这命令是韩太师下的,潜火七队又强行驱逐那些交不起改建费用的平民。这在百姓眼中,咱们潜火队的行径,简直就是……”

“袁青!”九公喝止。

韩度不以为意。

“你有什么话,尽管说。”

袁青仰着脖子,仿佛一位司晨的雄鸡。

“简直就是助纣为虐!”

此话一出,韩度非但不怒,反而笑了。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话不是好话,语气却颇有赞赏之意。

袁青见状,心中困惑。

他想,头领明知这个命令蛮不讲理,可还是借用韩太师的力量强行推进,难道背后还有什么隐情?但袁青一时又想不明白,瞪眼望着屋顶的房梁。

他转而又想,潜火七队派往盐桥执行命令的有两三百人。葵组连主力都算不上,为何怨恨者要特意针对头领放火?

咱们在盐桥也没把出身姓氏之类的信息写在额头上。况且官府告示上写明了改茅为瓦由右相陈自强主持。

人人皆知右相的背后,真正的操纵者是韩太师。因此首当其冲的,也该是韩太师才对。

袁青歪着脑袋,一个答案浮现出来。

他转向九公,语速飞快地说道:“九公你还记得咱们第一天前往盐桥拆屋,在那三间茅屋的院子里,头领与我说的话么?”

“什么话?”

“头领不是说过,向太师建言驱逐盐桥居民的人正是他自己。当时听见这句话的,可不止我一人吧。”

“你的意思是,纵火者就在那些人当中?这人听见了你与头领的对话,知道盐桥一事的始作俑者是头领,这才将矛头指向他?”

袁青重重地点头,他注意到九公和头领对了对眼色。

九公这才说道:“头领也想到了这一点,吩咐我查过那些人了。其中并无一人是禁军。不过,”九公话锋一转,眼角现出微小的褶皱:“还有一个人,那日虽不在现场,却有着最大的嫌疑。”

袁青眼珠一转,笑道:“我知道了!袭击头领的人不是还有一个兄弟么?”

“正是了。袭击头领的人名叫庞龙。官府将他关押到腊月二十九。眼看着过年了,朝廷为了安抚百姓,特赦将盐桥一批闹事的给放了,其中就包括庞龙。

“他那位兄弟叫做庞虎。老朽查到,庞虎恰好就是一名禁军。庞虎于除夕上午休假归家,此后再未返回禁军营地。两兄弟碰头,庞虎自然就能从兄长口中知晓一切了。

“那日庞龙偷袭头领不成,与兄弟联手再行报复也是极可能的。纵火者连宁员外一并怨恨上,恐怕是因为宁员外在盐桥一事上完全撇去了屋主的责任。”

“庞家兄弟眼下在何处?”

九公摇头。

“这个还得再查,黄推官正协助葵组全城搜查。目前清楚的是,拨与禁军的那批烟火已在除夕夜使用了三分之一,剩余的计划在元宵夜使用。只是禁军那边并不承认丢失了烟火。”

袁青哎呀一声,连呼糟糕糟糕。

“若庞虎真从禁军偷了烟火,升级成火药,说不定他现在手里还有多的。”

韩度正色道:“都中元宵节最是热闹,皇家与民间同乐。如果贼人有下一步的计划,元宵夜放火是最佳日期。葵组接下来要做的,就是尽快找到庞家兄弟。”

说完,他又看向垂首不语的东颋。

“东殷沉默良久,在想什么?”

东颋抬起头来,脸色比平时还要白一些。

她咬唇说道:“方才九公提到新任的军器监丞。天下读书人多而官职少,举人能被授予从九品的官职已是大幸。韩太师为岳家后人破格授官,莫非与那个传闻有关?”

韩度挑眉:“你听到了什么传闻?”

东颋因韩度那句反问再度陷入沉默。

片刻之后,她像是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说道:“我听闻韩太师想要为岳武穆封王,此事当真?”

“咦?真有这等好事?!”袁青又惊又喜,竟忘记自己受了伤,下意识就想从凳子上蹭起。

只是身体刚动了一下,他便感受到韩度抛来的眼刀,身体自动复位,恢复了规规矩矩的坐姿。

“这与咱们的火灾调查没有关系,东颋还是不要分神理会才好。”

“真的没有关系吗?”东颋的神色,显然是不信。

“怎么东颋突然关心起这些事情了?”韩度的狐狸眼微微勾起:“莫非是前段日子总往宫里去,从几个多嘴多舌的宫人口中听到些所谓的朝廷秘闻?”

东颋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昨日听说竹园山巷火灾,她第一反应是想到了宫里那位。

但稍稍冷静下来,她否定了最初的怀疑。杨后让她做的事还没做成,根本没必要采用放火的方式对韩度下手,更不至于将宁员外也卷进来。

东颋担心韩度深问下去,索性冷脸说道:“我关心韩太师的事,只是因为那一位是你家的太师。若跟你没关系,我才懒得关心呢!”

说罢,她故作生气,起身走了。

韩度看着她推门而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袁青歪着脑袋,也在沉思。就在刚才,他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一件事。

翁翁说过,关心则乱。

东颋今日这般奇怪,一会儿发呆,一会儿又生气什么的,原来是太关心头领了。

等等……难道东颋她对头领……

“找到了!找到了”响亮的声音打断了袁青的思绪,他循声望去,只见黄擎一脸喜色地冲了进来。

“我们找到庞家兄弟了!”

这日傍晚,一辆马车驶入城郊的小镇。小镇距离钱塘县八里,很是热闹。

马车一路向西,到了江涨桥便停了下来,桥头立着一块石碑,上刻“江涨桥西市镇”。

车尾跳下四人,黄擎指着桥那头说道:“过桥便是。”

东颋望去,对岸立着一座两室的草屋。

一行人踏上石拱桥。到了对岸,东颋注意到这边桥头也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江涨桥东市镇”。

九公见她盯着石碑,笑道:“这庞家兄弟看来也不是草莽之辈,特意找了这里作为藏身之地。此地以桥为界,分为两个市镇,西侧属于钱塘县,东侧属于仁和县。稍有风吹草动,过了桥便是他县辖地,倒好逃脱了。”

众人到了草屋前。

黄擎示意葵组几人先进去,他最后侧身进去,反手关上了门。

草屋内两个男人被反手绑着跪在地上,嘴里塞着布团。

一人灰衣黄脸,正是庞龙。旁边一人黑衣红脸,五官与庞龙相似,应该就是庞虎了。

另有五个汉子看守两人,都是黄擎的下属。

“这两兄弟什么都不愿意招。我料定他们还有同伙,索性绑着他们在这里守株待兔。”

小小的屋子一下子塞满十数人,立刻显得逼仄至极。

东颋见几人注意力都在庞家兄弟上,自己掀了门帘,往内室一瞧,四壁空空,只角落堆着十个木箱。

她进去随意打开一个,里面满满的全是红纸包好的烟花。烟花底部印刷着“御作天女散花”六个墨字。

这时韩度等人也进来,东颋指了指箱子,扭头问黄擎:“那位病重的妇人去了何处?”

“庞龙提前将她送到安济坊了。我也派人去了那边,有人守着,放心吧。”

九公这会儿已将十个箱子全数打开。四个箱子是满的,其余六个是空的。

韩度随意拿起其中一捆烟花,细细查看,又递给九公。

九公小心将烟花外面的红纸撕下一块,放到鼻下嗅了嗅。

“包装的红纸是御作特有的香纸,染了宫梅的香气。”

黄擎笑道:“长文和九公在火药作见过真货,这下证据确凿,庞虎果然偷了禁军烟火!”

几人出了内室,黄擎示意下属取了庞龙庞虎嘴里的布团。

“你两兄弟真是胆大妄为,一个敢向朝廷命官动刀子,一个敢从禁军库房偷烟火,都是嫌命长的主儿。那御作的烟火,用的都是特制的香纸,你俩还赖得掉不成?快说,你们还有哪些同伙?”

两人硬挺着脖子,瞪着眼睛就是不吭一声。

“哼,不说也没关系。只要军器监鉴定屋里那些东西是火药作的制品,你俩就能定罪!盗窃罪加上纵火罪,斩首是逃不掉的了!”

不知是不是黄擎的恐吓起了作用,两人浑身一震,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惊惧之色。

庞龙茫然开口:“纵火?什么纵火?”

这一发问,倒让在场众人也愣了。

韩度见两兄弟的神色不像是装的,上前问道:“昨日夜里,临安城内上中沙巷和竹园山巷两处大火,究竟是不是你们干的?你们可知,上中沙巷的宁家因此死了一位下人?”

两人闻言,更是一惊。

庞虎艰难直起上半身,嚷道:“杀人放火这等事,我兄弟不曾干得!”

“既然如此,屋里那些火药,你们偷来做什么?”

庞虎傲然说道:“你们这些朝廷走狗,我兄弟从不放在眼里!只是纵火这事,牵涉无辜之人的性命,不是我等的行事,没道理给他人顶了锅。实话实说吧,我们偷那些烟火不为别的,只为钱!”

韩度半垂眼帘,略一沉吟,转身对黄擎说道:“给他俩松绑,我要细审。”

几人围着灯烛,听庞家兄弟将来龙去脉一一道来。

原来,官府告示贴出后,庞龙写了一封信给兄弟,让他想办法凑些钱。

庞虎接到信件,立刻找来军中几位兄弟商议。那几位也是盐桥茅屋区出来的贫家小子,为着禁军几口饭吃,同日入了军籍。

庞家交不起改建费,其他几位家里也是捉襟见肘地过日子,哪里有什么余钱?愁眉不展之际,有人出了个主意。

这人恰好就在禁军仓库中当值,知道年末要来一批军器监的烟火,因此打起了这批货的主意。

众人商议,趁着除夕夜军营守备松弛的空档,将烟火偷出,趁过年高价卖掉。

九公问:“卖给什么人了?”

“哎呀,官爷,这民间摆摊,只管卖出去,哪管卖给谁呀?”

“当真不知道?”

“我都说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隐瞒的?”

韩度暗忖,此地原本就是农村草市,周边村庄的乡绅农户都会到镇上采买烟花。庞家兄弟卖出去的东西,大概就在周边庄子里。

若是寻常百姓,买了回去要么就是除夕夜里就放了,要么就是留到元宵夜。只有认出了那是军器监真货的人,有可能利用烟花做成“轰天雷”。

因此,那人在摊位上购买烟花时,神情举止必定不同常人。

他让两兄弟回忆有没有那样的人物,倒真让庞虎想起一个。

“那日哥哥送嫂子去了安济坊。我独自守着摊位,快天黑时,有个瞎眼老头儿杵着拐棍儿,从桥那头来,原本只是路过我们摊子。不想他突然停住脚步,转身走到摊子上,蹲下身子在那儿嗅来嗅去。

我看他行为诡异,眼眶周围还有一圈烧伤的疤痕,怪吓人的,便出言赶他走。谁知老头儿嘿嘿一笑,问我哪里来的天女散花。我一惊,谎称是自家做的仿制烟花,又问他眼睛既然看不见,怎知我卖的是什么货。

老头儿说邻居前日里在这里买了些,他也来买些给孙儿玩玩,说罢开口竟要三十斤。一般农户哪里买得了这么多,看他样子又不像富贵人家。

我心里犯嘀咕,但想着开门做买卖,这东西又是那等地方来的,能尽早脱手倒是好事,便管不了那么多,数了斤数卖给他了。”

这天夜里,九公将调查的进展告诉了袁青。

袁青因被韩度留在营房,不能参与调查,本来正沮丧着。

现在听九公提到瞎眼老伯,袁青来了兴致,心想:这人好生厉害,竟能闻着气味寻到摊子上。只是不知自己和他比,谁的嗅觉更胜一筹?

次日,军器监派火药作的作头到临安府鉴定了那批烟火,确是真货。

赵知府不敢怠慢,和军器监联名上奏两府,又拨出一队人马支援葵组,要求韩度务必在元宵节前找到瞎眼老头儿。

因此事敏感,赵知府特意嘱咐了,要众人编个“裴度还带”之类的故事,下去搜查只说是为某位大人找寻拾金不昧的恩人。

一切安排妥当,葵组以江涨桥为中心,地毯式搜索周边的庄子。

两天后,九公和东颋带着五名弓手来到廖家庄。保正听他们在找一位双眼俱盲五十岁上下的男人,想也没想便道庄子上有这么一号人。

“十多年前从都中来的,姓田,来时眼睛就是那样了,在庄子上租了一间农舍独居,自己种些蔬果,养些鸡鸭过活。虽说是个瞎子,手脚却比常人还要灵活,坐卧起居没有丝毫不便之处。村人往他跟前一站,也不用说话,田伯便知来者是谁。最初村人啧啧称奇,后来相处日久,明白那都是他嗅觉惊人的缘故,也就见怪不怪了。”

九公请保正带他们去田伯家中。不想保正困扰地摇了摇头。

“不在家呢!初五那日,他侄儿从都中来,请他去城里耍一阵子,说是过了元宵才回。”

九公心道不妙,又问起田伯侄儿什么营生,何处居住之类,保正两手一摊,竟是一问三不知了。

葵组就这样断了线索。转眼到了正月十四,临安府依惯例准备京中灯会盛事。

数月前妄图火烧临安的熊野至今未归案,近日两起火灾的嫌疑人也没下落,今年临安府的元宵筹备不遗余力地加强了火警人手。

城内外的火隅、军巡铺以及潜火七队严阵以待,比平日更警戒了十倍。各厢的厢军亦派了街上的巡逻。

尤其是天街沿途由十四日至十八日连续五日的灯市通宵达旦,官府每三十步便置了一个满水的陶瓷大缸,每日派潜火兵轮番值守戒备。

元宵这日,袁青杵着拐棍也要跟着韩度去天街值守。

韩度见他身体有所恢复,又是过节,勉强同意了。

临安灯市果然名不虚传。

五色琉璃灯、白玉水晶灯、彩绣织锦灯、山水楼阁灯、花鸟鱼虫灯、人物故事灯,可谓千灯缭乱。

市井舞队、市食货架往来不绝,仕女才子锦绣罗衣,结伴游玩,看得袁青应接不暇,只恨两只眼睛不够用。

大概是上半夜过于兴奋,到了下半夜袁青便开始犯困,眼皮直打架。

韩度见他这样,早有准备似的从腰袋中掏出一枚香饼和一个金属的香架子。他点了香,放在袁青脚边。

袁青鼻子灵敏,闻着那沁人心脾的香气顿觉清爽,一下子又精神起来。

一夜热闹,不知不觉过了四鼓时分,游人渐稀。

夜雾中不知哪里钻出些专持小灯者,只管将灯贴着路面,埋头寻找什么。

“他们在干什么?”袁青顿觉可疑。

“这叫做扫街。城中无赖娇儿就等着这个时间来照路拾遗,往往得手遗钿堕珥之类,乃东都遗风。”

韩度这边刚解释完,袁青忽听得一阵叮当作响,睁大眼望去,又有五六人手提小灯而来。与众不同的是,这群人的灯笼都挂着铃铛,随着脚步发出琅琅之声。

袁青像是被什么触动了,身体不由得一颤,转头看向韩度。

“那日大火,我恍恍惚惚的,也记不清自己做了什么……印象中,一直有铃铛声。”

韩度的狐狸眼中闪过一抹玩味的神色。

他想了想,说道:“那是你自己的铃声,你忘记了?”

袁青困惑地眨了眨眼,脑中的迷雾渐渐散开。

他想起来了!第一次爆炸后,他从瓦砾中拖出朱晋,是自己从腰间摘下袋子,倒出了摇铃。

刺耳尖锐的铃声中,袁青好像又回到了从头领手中接过摇铃的那一刻。

“潜火兵的存在就是为了蹈火救人,但有时潜火兵自己也会陷入险境。那时只要摇响这个铃铛,一定会有人来救你。切记,护身铃一响,潜火七队所有人都会为了你拼命。不到最后时刻,万万不可轻用!”

袁青直觉得心口窒息般痛苦起来,连带着额头和脸颊上尚未痊愈的烫伤也跟着疼起来。

“狗鼻子?”

袁青抬头,面前的头领眼神淡淡的,那张冷静的面孔好像永远不会出现恐惧的表情。

“头领,你是听到了那个铃铛声找到我的?那个,我和朱队将本来想去救你的……谁知反倒被你救了。”

街道上的灯光将韩度的脸衬出少许暖色。

或者是这个缘故,袁青竟觉得头领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

“袁青,那天你做得很好。不用怀疑,你已经是一名优秀的潜火兵了。”

袁青的心脏哆嗦了一下。他下意识想要摇头,他怎么可能是一名优秀的潜火兵?

那个时候,他明明怕得要死。

他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

“头领,火场里你有怕过吗?”

韩度想也没想便应道:“当然怕过。”

袁青抿嘴默然不语。

韩度见状,心里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袁青怀疑他,而是想到了袁青在火里受的苦。

“在我年幼时,遇到一次大火灾。”这么说着,韩度掠起袖子,手臂上除了新的烫伤,还有一道触目惊心的陈旧烧伤。

韩度主动对人说起那件事,还是人生第一次。他能这样冷静顺畅地复述事情经过,连韩度自己都觉得惊讶。

“……那名叫章城的潜火兵用他的命换了我一命……我亲眼看着他的身影被火龙吞噬。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连蜡烛的火苗都见不得,一见到火就浑身发抖。

直到某天夜里,九公为我送回了母亲的玉佩。九公告诉我,他是如何偷走玉佩,又是如何改过自新,如何找上我的。他还对我说了一些鼓励的话,大概九公自己也忘记了。

从那一天开始,我振作起来,重新找回了面对火焰的勇气。”

说这些话时,韩度一直凝视袁青。

袁青整个人呆呆的,只大睁着两只乌黑的眼睛。

此时已是夜阑人静,天街上连扫街的人也没有了。

韩度仰头,遥望明月,说道:

“也是从那一天开始,我清楚地意识到,我的余生都是要用来战斗的。我的敌人只有一个,那就是火。为了战胜它,权力、地位、名声,统统都不重要。只要能完成临安城的改茅为瓦,我韩度个人就算是粉身碎骨永负骂名,也心甘情愿。”

说完这些,他再度看向袁青。两人视线相撞,袁青突然吸了吸鼻子,两只眼睛湿漉漉的。

“头领,我不明白那些大道理,可你之前教训我的话,我都记得。你说独夫是没法成为潜火兵的。那天在火里,我真以为自己要死了,可你听到了那个铃声,并且像你对我说的那样,拼了命地来救我。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独夫是没法成为潜火兵的。头领,你可不能一个人战斗啊……你还有九公、东颋,还有我……”

袁青说到最后,竟委屈巴巴地哭了起来。

韩度没遇到过这种状况,怔在那里,一时也不知道要如何宽慰下属了。

“袁青!”他突然叫住袁青,狐狸眼睛警觉地看向街面。

天街北面走来两人。

不是前来接班的九公和东颋,而是两名宦官。

嘉泰四年正月十六日晨,承节郎、临安府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指挥韩度入宣德门觐见,旋即遭到革职。

小报出现于北宋末年,盛行于南宋,是一种民间报刊,发行速度快,报道消息多种多样,几乎“日行一纸”,与官方报纸“邸报”相对。小报在市井百姓间非常盛行,被当时读者称为“新闻”。 当天,京中小报 传遍了临安的街头巷尾,百姓争相传看,一时议论纷纷。

那小报上绘声绘色地描述了元宵夜里,上乘小辇幸宣德门观鳌山,宣唤市井舞队、民间歌者、市食盘架入宣德门内广场进御,示与民同乐。适有盐桥百姓组成舞队,特为演出一场盐桥驱逐、韩宁大火的闹剧,上观之震怒,责太师,罢承节郎。

葵组公厅内,韩度伏案灯下,奋笔疾书。

此时已是深夜,外面北风呼啸,木窗发出嘎达嘎达的声音。风从缝隙中漏进来,烛光轻微地摇晃,炭盆内的火被风吹得更旺了。

韩度毫无寒意。

他全神贯注于笔下,写完后又细细浏览了一遍,确认无误后,这才搁笔,盖上自己的印章。

这封信是要交给明日到任的葵组指挥的。

而这一夜,也是韩度在潜火七队葵组值守的最后一夜。

韩度将信折好,塞入信封,糊上封口,轻轻放置于叠好的官袍之上。

接着,他开始写第二封信。

做完一切,他抬起眼眸,目光移到案桌右侧,停留在官袍一侧的木牌上。

四枚潜火腰牌叠成一摞,在桌案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韩度拿起那摞腰牌,将自己的抽出,也放到了官袍上。

借着烛光,他细细端看余下三枚,手指摩挲木牌上的名字。

梁升,嘉泰三年三月十二日进入葵组。

殷东颋,嘉泰三年四月一日。

袁青,嘉泰三年四月二十四日。

今日算来,葵组成立尚不足一年。

韩度的目光落在“袁青”两个字上,工整的楷书字体仍旧很新。与其他两枚不同的是,袁青的腰牌多了些烟熏火燎的痕迹。

潜火七队的腰牌是用不易燃的海松木制成,表面又涂了一层特殊的防火漆。

袁青腰牌上留下那样的痕迹,只能说明主人遇到了非同寻常的大火。

韩度望着烛台上的火苗,想到了那天的大火。

寒夜中,耳旁仿佛又响起轰隆的爆炸声。

韩度垂下眼帘,双手紧握着三枚腰牌。

“幸好……都活着……”韩度合眼,喃喃道。

韩度起身,拿起巡夜的防风灯笼,开门走了出去。

凌晨时分,寒意更甚。韩度踏着霜露,穿过游廊,一路来到帐前统制司的营房。

他径直走向一间房,轻轻推门而入。

贴近地面的小灯笼发出朦胧的光,犹如月色清辉。

韩度悄无声息地走近九公的床铺。

听到平稳的呼吸声,韩度料定九公未醒,轻轻将一封信放到九公枕边。

随后,他又转身走向另一张床。裹着被子的人一动不动,睡得正沉。

韩度稍稍举起灯笼,视线探向袁青紫黑的侧脸——烫伤的皮肤脱了一层皮,伤口周围长出了粉白的新肉,看来已愈合得差不多了。

他点了点头,似乎是放下心来。

该交代的都交代得差不多了。改茅为瓦最难的部分已经完成了,剩下的可以按部就班地进行。

至于白日里那三人说要退出葵组,他就当没有发生过。葵组只需要他一人离开就行了。

韩度无声无息地走出了营房。

此刻他心中没有遗憾,唯有庆幸。

他庆幸袁青在最危险的时刻,喊了他的名字。

他曾经不止一次地想过,幼年时将他从竹园山巷的大火中救出的章城,那位被长官评价为“独夫”的不合格的潜火兵,在最后的时刻,有没有喊过哪个人的名字?

如果答案是“有”的话,那就太好了。

灯笼的光渐渐消失在夜雾中。

袁青咻地睁开眼睛,眼底澄明,盈着两汪清光。他默默从床板上坐了起来。

“袁小子,也没睡着?”

九公毫不含糊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传来。

袁青的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他呆呆望过去,只见九公也坐了起来。

同一时间,画院内的殷东颋也是夜半无眠。

她的身前展开一幅六尺长的绢画。自改茅为瓦的第一天开始动笔,如今画面已填满九成。

东颋埋头,细细研磨着作画用的朱砂。灯台上的白烛只余半寸,烛泪凝结于台下,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丘。

清水倒入调色盘,染成灼热的红色。

五更的鼓声将东颋从忘我的境界中拉回现实。她定神去看身前的画卷,不知何时已经落下了最后一笔。

她收起画卷,梳洗一番,踏着晨霜出门了。

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城北深巷,绰号独眼牛的牙人嘿嘿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

“九公要找瞎眼的,你这跟前不是活生生坐着一个吗?”

“牛七,少开玩笑了。此事紧急,老朽若不是赶时间,也不会找上你了。老朽实话实说,今日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跟你打听出一点消息。”

自打夜里起身,九公匆匆看了枕边那封信,吩咐了袁青几句,趁着浓浓夜色出了门。

他打定主意,要搏上一搏。葵组若能赶在天亮前,将私制轰天雷的人抓获归案,或可将功赎罪,使头领留下。

无论如何,潜火七队葵组绝不能没有韩度这位头领。

独眼牛见九公神色严肃,他照样嬉皮笑脸,双臂环胸,歪着身子靠在墙边。

“双目失明,五十岁上下,精通火药制作,多年前很可能是火药作的人。这人要找也不难。但是嘛,不是我薄情,上次你来,我无偿给了你地老鼠的情报,已是报了多年前的恩情。这次你来,招待茶水可以,只是再要什么情报,我是无能为力了。”

九公捋须,缓缓问道:“你要多少?”

独眼牛做出为难的模样,摸着下巴想了一阵,最后摇了摇头。

“我不要钱。”

他低下头,凑近九公压着嗓子问:“你家头领不是韩家的人么?不知正月里,韩太师府上唱没唱‘武侯伐魏’的戏?我只想要一个确切的消息。”

九公闻言,眼神变得犀利起来。

武侯伐魏乃汉家北伐。如今朝堂之上,自居武侯的便是韩太师。从去岁开始,关于韩太师意欲北伐的传闻便多了起来。

传闻终究是传闻,说到底不过是民间茶余饭后的谈资。然而,辞旧迎新之际,朝廷一些人事异动不免让人介意。

如今,人们都在半信半疑中。毕竟当年孝宗皇帝启用老将张浚北伐,却是那样屈辱收场,试问当权者谁想再去自讨没趣,惹得一身骚?

“这种事情,不是我等低贱小民可知的。”

“哦~”独眼牛吊着眉梢,很是遗憾地咂了咂嘴:“要是有确切的消息卖给金人的探子,那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

此话一出,九公的神情反倒松懈下来,骂道:“呸!你个找打的!量老朽不知道你?你虽是个不成器的,也没无耻到那个地步!”

独眼牛脸上没了涎皮的嬉笑,将手中把玩的三颗骰子放下。

“九公知我。家父就是死于隆兴北伐,我是恨死金人了!”

九公没有应话,片刻之后,他将牛七的三颗骰子抓过来。

“别的事不提了。老朽与你打个赌。若老朽能一把掷出三个六,你便好歹给我透个信儿。若失了手,老朽便砍掉一只手给你。”

独眼牛忙制止道:“何至于此!我也不和你打赌,没个意思。”

他夺下九公手里的骰子,涎笑道:“要不这样吧,毕竟是在过节,我卖你一个人情。等日后我需要九公你帮忙的,你再还我。”

九公正色:“老朽的规矩,你懂。人情嘛,有借有还,但伤天害理、祸国殃民的事,老朽是不做的。”

“自然是这个理。”牛七将独眼四处瞄了瞄,示意九公附耳过来,

“有一个人,十几年前找我介绍过私造火药的活计,年龄和外貌都与你说的一致。他消失这么久,我也不知这人现在如何,只记得那时他的工钱是送到他侄儿的地址。如果那个地址没变的话……”

独眼牛嘀咕一阵,九公起身告辞。

目送九公的背影消失于夜色中,独眼牛将头缩回窗内,转回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浓茶,仰着脖子一饮而尽。润完嗓子,他装模作样地又咳嗽了两声,这才说道:“二位出来吧。”

话音一落,墙板左右拉开一条缝,从夹墙内一前一后地走出两人。

一位是蒙面的细眼男人,一位则光明正大地露着脸——正是官府正在通缉的逃犯熊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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