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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染朱砂(下).2

作者:华不注 当前章节:5686 字 更新时间:2026-6-7 22:34

独眼牛一手提着茶壶,又给空杯注满了。

“还真巧。上次你来,也碰上梁九。你和他怕是前世有缘?”他嘻嘻笑着,将杯子递给细眼男人,对方扫了一眼,没接。

倒是旁边的熊野接过杯子,一口饮尽了。

“这位说要给我介绍活计,把我带到这儿来。不知是你们撺掇好的还是怎么的,竟在这儿见着葵组的人。有趣!”

独眼牛眯起一只眼睛,跟着点了点下巴,也道:“有趣!”

另一边,袁青偷偷出了营房。

他嫌拐棍碍事,索性丢开,忍着痛一瘸一拐地往太庙的方向疾走。

太庙的附近就是韩太师府,袁青跟着头领去过一次。那时还是春末夏初的时节,眨眼却是来年的正月了。

袁青依照记忆拐了一个弯儿,前面大道上果然一座豪门大院。朱门两旁各有一个石狮子,还是上次来时的样子,只是门前多了两盏应景的七色珊瑚镶宝珠的花灯。灯下,正好有一名白面郎君从门内出来。

那人走下台阶,抬头撞见街对面站着的袁青。

许是袁青身上那套潜火服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主动朝袁青走去。

“你这小兵,跑来太师府做什么?”

袁青见这人年纪比他大不了多少,一身贵气,又是从太师府出来的,便以为对方也是韩府的人,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如实说道:

“我是为了承节郎韩度来找太师的。只求太师出面,为承节郎说个情,让他还做葵组指挥。”

那人先是一惊,又细细打量袁青一番,问道:“你是韩长文的下属?”

“你怎么知道?你又是谁?”

那人不答,示意袁青跟上他。

两人直直走到灯光照不到的角落。

看看四下无人,那人说道:“我劝你还是马上回去为好。韩太师是不会管这件事的。”

袁青不解:“我头领是韩家子弟,是太师的玄侄儿,他怎么不管?”

白面郎君笑了。

“小兵,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官家前日知道盐桥逐民一事后,罕见地对太师发了一大通脾气。眼下民间的舆论对太师更是不利。他将韩度推出来,就是要他揽下全部罪责,又怎会出面为他求情?”

袁青闻言,沉默片刻,转身要走,又被那人叫住。

“小兵又要去哪儿?”

袁青攥紧拳头,庄肃的神情犹如一名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九公说过,只要我们能找到韩宁两家大火的疑犯,就还有留下头领的希望。我……我要去找疑犯!”

“你知道怎么找吗?”

袁青被问住了。确实,如今没有线索,要如何找起?

“咻!”

一支烟花不知从哪里飞上半空,转眼化作五色星火,洋洋洒洒地落下。

袁青仰头看着绽放的烟花,鼻子动了动。他闻到了烟花特有的气味。

“我去找军器监丞!去找火药作作头!”

袁青想,头领教过他,潜火时哪怕只剩一线希望,就绝不能放弃。

那个瞎眼老伯会制作轰天雷,只要他和军器监有一星半点的关联,我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白面郎君听袁青如此说,笑着指了指自己。

“小兵,你要找的军器监丞就在你面前。”

天边微露鱼肚白。帐前统制司的晨钟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韩度伸手掐灭了灯烛的火苗,走到院落中,等了片刻,却不见那三人像往常那般前来应卯。

难道还想着要退出葵组?

韩度又气又悔,气的是那三人此刻也不明白他的用心,悔的是昨日还是对那三人太纵容了。

他抬脚正要返回公厅,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却见黄擎带着一队弓手,押着庞龙庞虎等一干人,后面又跟着九公、袁青并军器监丞以及火药作作头。

“你们这是?”

黄擎不由分说,从庞家兄弟身后推出一个人来,却是一位被五花大绑起来的弓手。

韩度觉得那弓手颇为眼熟,略一思索,想起盐桥驱逐的首日,黄擎带去的人里就有这一位。

“白洪江,你自己说说是怎么回事吧!”黄擎铁青着脸,恨恨说道。

名叫做白洪江的弓手抬起头来,右脸上赫然一个红色的巴掌印,显然是被黄擎打过。

他愧疚地瞥了黄擎一眼,这才看向韩度说道:“这事与黄推官无关,也与弓手队无关。一切都是我个人策划的!”

韩度有些莫名其妙。他见黄擎正在气头上,便看向九公。

“这是怎么回事?”

“头领,白洪江就是那位火药高手的侄儿。我们在这位家中,找到了新制的火药以及火药的制作者,如今那人也一起带过来了。”

话音一落,袁青扶出一人,两个干瘪空洞的眼眶,眼圈周围是烧伤的旧疤。

“洪江,你就不要为我这老头儿顶罪了。一切都是我想出来的主意。官爷,他只是听从我的安排,夜里翻墙进了韩宁两家,将火药埋在各处罢了。

韩度明白过来。他问道:“你以前是火药作的人?”

老伯点了点头。

“不错。十三年前,我是军器监所属火药作的匠人,名叫白鼎,原本是制作天女散花的。最初的轰天雷就是我在天女散花的方子上研制出来的。”

老伯一语惊人。

他又继续说道:“那个时候,轰天雷的性能不太稳定,在一次调试中,不巧发生了爆炸,我的两只眼睛就是在那次爆炸中没的!此后,军器监下令,中止了轰天雷的研制。

“因为双目失明,我也没法在火药作继续干下去了。更惨的是,我在军器监和工部的红色名单上,即使离了火药作,在民间也不被允许从事烟花爆竹之类的行当。但说要转行,我也没别的本事。许是老天也看不过眼去,失明后,我的嗅觉变得越来越灵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失之东隅,收之桑榆’吧。

“迫于生计,有段时间我干起了黑活儿。但私造火药的活计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后来我便改名换姓搬到乡下,索性过起了农人的生活,靠着灵敏的嗅觉,倒也过得去。”

韩度听完略略点头,转而询问袁青:“你是如何找到他家的?”

袁青咧嘴一笑,视线转向军器丞岳珂身上:“岳丞带我去了一趟火药作。上次你和九公去的时候,我不是没赶上吗?我跟作头说,火场爆炸的瞬间,我闻到了好像是臭鸡蛋的气味,让他把火药作的轰天雷也让我闻闻。谁知作头说,轰天雷爆炸的时候,不会有那种气味。”

袁青见作头不把他当回事,眼珠一转,询问作头晚饭是不是吃了水晶脍和皂儿糕。作头大惊,不知袁青如何知晓。袁青便说是用鼻子闻出来的。

作头对袁青刮目相看,欣然命人拿出一颗轰天雷试爆,袁青并没有闻到火场里那种臭鸡蛋的气味。

作头想了想,叫来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匠。这人二十多年前便在火药作,参与了轰天雷最初的研制。

其实,现在的轰天雷是改进配料方子后,性能稳定下来的武器。而最初那个被军器监放弃的火药方子,爆炸时的确会散发出轻微的臭鸡蛋气味。

袁青追问最初版本的轰天雷由谁制作。老匠道出白鼎的名字,又在岳珂的追问下,好一番回忆,总算想起白鼎有个亲戚住在癸辛街。那老匠年轻时,还跟白鼎一起去过那里玩耍。

袁青和岳珂一同找过去,谁知竟在那里遇到了九公!

原来九公比袁青早半个时辰找过去。彼时白鼎并不肯认罪。袁青正好赶去,与白鼎当场对峙,并一一说出了白鼎手中那个轰天雷的配方。

白鼎本是个心高气傲之人,见一个二十岁不到的毛头小子说出了他的独创方子,诧异之余,也彻底服了气。

此刻,在潜火七队的大本营中,白鼎说道:“我本以为自己的嗅觉已是临安第一了,谁知跑出这小子,对火药制作一窍不通,却能将原料名称一一道出。我这才知道,天下之大,山外有山。”

他对袁青生出了同类之惜,这才心甘情愿地跟着袁青到府衙自首。

“正月初四,我到江涨桥市镇采买物品,在桥西闻到了熟悉的气味。循着那气味过了桥,果然在桥东的摊子上发现了天女散花。虽不知摊主是如何将御作烟花得手的,但这意外相遇,让我萌生了一个想法。”

白鼎说完,转头“看向”白洪江。

“洪江是我弟弟的儿子,他们一家住在癸辛街。我弟在盐桥另租了卖鞋的铺屋,屋主就是宁员外。

“早在六年前,我那兄弟联合盐桥的茅屋居民多次前往临安府衙,要求宁员外按照朝廷的法令增加租屋的防火设施,然而讼状全被打回。原因无他,吴兴郡王赵抦的妾室正是宁员外的女儿。官员们谁都不想因为茅屋改造的小事,得罪了颇有权势的郡王。

“就这样,明知茅屋有火灾隐患,宁员外却不愿花费多余的钱财来进行改建。前年,盐桥一场火灾,将我弟弟和弟妹两人的性命夺走,就留下一个在临安府衙当差的独子!”

老人顿了顿,收拾了一下悲恸的情绪,接着说道:

“这次改茅为瓦也是一样!朝廷不要求屋主出钱改造,却让赁屋的穷苦百姓出钱,若是拿不出来,便强行驱逐。官府拆了茅屋,还要拿百姓交的改建费去补偿屋主,天下还有这样的道理吗?”

他这句话,矛头直指韩度,脸上的肌肉因为汹涌的恨意控制不住地抖动起来。

九公缓缓摇头,他上前一步,却是对白洪江说道:

“你身为衙门弓手,理应知道,熊野尚未归案,很有可能继续实施火烧临安的计划。盐桥是临安城的防火薄弱点,朝廷之前多次下令整改,毫无成效,正是因为临安大片茅屋的主人都是高官豪强之家,他们的住处防火设施完备,周围广设火隅。城北的茅屋烧了就烧了,对他们来说毫无影响,是绝不会从自己口袋里拿出改建瓦屋的费用的。韩指挥已经没有时间去慢慢说服朝廷或官员拿出钱来,他必须在入春前,升级整个临安城的防火设施。”

这一切,都写在了韩度留给九公的那封信上。

至于为什么没有时间,九公没有明说。

他知道,韩度在这件事上的急迫,与韩太师急于北伐的传闻一定有关系。若朝廷果真筹备北伐,那必定更没钱拿出来升级城市火防了。

“各位,你们好好想想,如果再来一次嘉泰元年的那场大火,临安城又会死多少人?”

九公的一番话,众人皆是无言。

此时东方破晓,红光从天边晕染开,潜火七队葵组公厅前的石砖上,一片金光。

入值的鼓声咚咚响起。

韩度猛地想起,这个时辰,为何新任的葵组指挥还未到?

他的目光扫过庭前的一干人等,东颋也未到……

眉头微蹙,韩度的脑子已经冒出了多种猜测。

纵使这位狐狸心眼颇多,也万万没有料到事情的发展。

就在黄擎提议将疑犯带去赵知府跟前时,入内内侍省的大太监带着一干人等前来。

当场宣官家手诏,韩度官复原职,继续推进临安城的防火改造。

手诏中还提到,官家决定从内库中拿出一部分银钱用于改茅为瓦,另命吴兴郡王赵抦等豪族带头捐资,其余费用由屋主承担,三衙司监督执行。

宫中,杨皇后正在观看一幅六尺长卷。

绢画上,朱砂遍染,火从盐桥茅屋起,一路延烧至城南凤凰山,皇宫官署陷于火海之中,钱塘江上,红花开遍。

“好一幅《临安大火图》!怪不得娘娘之心被此画打动,让那姓韩的暂且留在了潜火队。”

杨皇后抬头,来者正是她的义兄,少保杨次山。

杨次山躬身打了一个揖,问候几句,说起正事。

“辛弃疾与官家的密谈,我已记下。娘娘请过目。”说着,杨次山从袖中拿出一封密信,双手呈上。

杨皇后看了密信,凤目含威,嘴角却是轻笑。

嘉泰四年(1204)正月,辛弃疾在陆游的送别之下,从绍兴府抵达临安,与宁宗密谈。辛弃疾为宁宗分析了金国内部的政局变化,认为金国必亡,建议宁宗将抗金恢复的大事交托给元老大臣。辛弃疾所指的元老大臣,当然包括自己在内,同时也在暗示韩侂胄轻率寡谋,不能担当北伐的总指挥。 “大青兕这暗示,官家恐怕是听不懂的。 ”

她神情骤然一冷,目光又落到那幅长卷上。

“韩侂胄那老东西志大才疏,难当大任。当权者不为百姓着想,我这位天下之母,却不能不日夜忧思。如今太师势力遍布朝野,根深蒂固,一时难以除去,权且留着那个小的,关键时刻还有用处。”

“娘娘明断。”

杨次山与皇后又谈了一阵子,午前退出了大内。

韩度官复原职。

虽不知官家如何改了主意,但想到改茅为瓦能顺利进展下去,他便无暇多想,全心投入进去。

因竹园山巷的宅子被毁,韩度在袁青和九公的士兵营房里加了一张床,夜里就睡在那儿了。

这日韩照找到葵组来,硬要拉四弟回太尉府吃饭。

韩度拗不过,只得从了。

两人骑着毛驴,悠悠走在街上。

韩照突然驱着毛驴靠近弟弟,脸色凝重地说道:“你那位美人下属最近如何?”

韩度见兄长语气怪异,拉了缰绳,挑眉看着兄长。

“怪不得硬要我回去家宴。你这又是听到什么了?”

韩照将手卷起放在嘴边,一副担心不已的模样。

历史上,杨后确与一位宫廷画师传过绯闻,绯闻对象是南宋四大家之一的马远。绯闻来源可能是杨后的一首题画诗《调寄诉衷情——题马远松院鸣琴小幅》:闲时一弄七弦琴,此曲少知音:多因淡然无味,不必郑声淫。松院静、竹楼深、夜沉沉,清风拂轸,明月当轩,谁会幽心。 “四弟,你是一心扑在改茅为瓦上,都看不见脚下深渊了?最近宫里风言风语的,传皇后与一位年轻貌美的画师关系暧昧,过从甚密 。好像是正月十七吧,有人撞见那位美人画师天未亮就入宫。四弟,你这人心思缜密,可不能失了脚,栽在美人身上。”

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韩度的肩膀:“别怪兄长多嘴,就算是你疼爱的下属,也得多提防小心呐。”

韩度不言,冷面冷口的,狐狸眼中却是微澜骤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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