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泰元年三月戊寅,临安大火,四日乃灭……四年三月丁卯,临安大火,迫太庙,权奉神主于景灵宫。
——《宋史·本纪·卷三十八·宁宗二》
嘉泰四年三月四日夜,临安城内,太庙北侧一处民宅失火,火乘北风,势不可当,一路向南,将大片官署吞噬,迅速逼近凤凰山的大内。
潜火七队以及全城火隅均被调动起来,兵分两路救火。
大内和宁门几声爆炸,将大量官兵吸引过去,只见和宁门外已经燃起了熊熊烈火,城楼屋脊之上,一名潜火兵点燃轰天雷,轰隆一声,炸掉了和宁门巨大的龙头鸱吻。
一时间,碎屑四溅,黄烟腾腾,火焰冲天。
“是通缉犯袁青!快,快阻止他火烧大内!”步军司的长官认出了那名潜火兵,命令部下架起飞梯,爬上城楼抓捕袁青。
步兵即将攀上城楼,袁青一脚将其踢下;又有七八名步兵攀梯而上,袁青随即抽出短斧,朝为首的步兵劈砍过去,步兵为了躲避,从飞梯上跌下……
韩度赶到和宁门撞见一切,怒不可遏,从步兵手中夺过长弓,朝袁青喊道:
“狗东西,你火烧临安,刺杀朝廷大臣,罪无可恕!我韩度今日要亲手了结你!”
他拉满弓弦,殷东颋挺身拦住,极力劝道:“杀不得!袁青犯了重罪,要留活口交大理寺审讯!”
拉扯间,韩度一掌将东颋击倒在地,冷笑道:“殷待诏,你还在这里做甚?你现在可是杨后跟前的红人,小心大火烧了好皮囊,没法做你那风花雪月的宫廷画师!”
东颋又羞又气,浑身发抖。
韩度的视线越过东颋,钉在城楼上,举臂一射,只听袁青惨叫一声,胸口中箭,朝和宁门内一头栽下。
韩度望着袁青滚落城楼的身影,冷漠的眼神毫无波动。
因为袁青,葵组面临解散,半个临安城陷入岌岌可危的境地。
明明两天前,葵组还如常做着火灾调查……
三月二日,葵组出现在南屏山下。
南屏山位于西湖南岸,风景秀丽,昨夜山脚一处林子着火,火光惊动了附近的净慈寺,和尚们纷纷赶去救火。
后来火隅队灭了火,将消息报到了临安府衙。据火隅禀报的内容,林子深处藏着一个小小的烧瓷作坊,起火点就在那里。
火隅兵赶去时,作坊内空无一人,只有一个窑炉燃烧着熊熊火焰。
奇怪的是,明明火烧得那么大,窑炉的两根烟囱没有一点儿烟气。窑炉正面并列两个窑门:左边窑门紧紧关闭,右面窑门半开,火焰从开合处疯狂往外窜。
韩度根据火隅的证词,将调查的重点放到了作坊中心的窑炉上。
他让九公先去净慈寺了解情况,自己和东颋顺着石板小路进入作坊。
两人沉默着走了两三百步,前方出现了一圈焦黑的竹栅栏。
三面栅栏的中央,窑炉犹如一间横长方形的小屋子。不算烟囱,仅仅是窑室的高度就有一人来高了。
炉子正面开凿两个窑门,犹如人脸上的眼睛。窑炉顶部双双隆起,状如一对圆丘。圆丘之上,耸起两根粗方管的烟囱。
东颋二话不说,翻开画册,当即做起画来。
韩度绕着窑炉走了一圈。窑炉表面敷着一层耐火泥,整个窑炉除了烟熏的痕迹,基本无损。
他回到窑炉正面,先用尺子测量了窑门外墙上火燎的痕迹,由此推测烈焰贴着火口足足蹿了三尺多高。
随后,他蹲在地上,两根手指拈起灰烬细细揉搓。看完这边,又细细查看了两个窑门,最后竟然从洞开的窑门钻进了窑室。
待他从窑室出来,脸上衣上都是灰扑扑一片,若不是身上的潜火服,别人见此场景恐怕都以为他是这里的窑工。
“头领。”九公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和东颋等在外面。
东颋见韩度这副乌漆墨黑的样子,噗呲一声笑出了声。两人之间奇怪的氛围感也随之改变了。
“你笑什么?”九公挑事一般,故意问道。
“我笑袁青不在,要不两人站在一起多像一对黑脸的兄弟。”
韩度瞪起一对狐狸眼,勾起的嘴角却泄露了他不错的心情,似乎也认同东颋这样的打趣。
袁青正在休假。三月三是袁青的生日,廉州的徐翁特意上京看望袁青,下榻在城东一间旅舍中。昨天一大早,袁青兴冲冲地提着两个食盒接翁翁去西湖游玩。
韩度用手帕擦了擦脸,说道:“你这么多嘴,就让你先说说,有什么发现?”
“那我就不客气了。此地面朝西湖,背靠屏山,受天地之灵气,草木茂盛。窑炉后面野草丛生,几乎没过了膝盖,想必是有一段日子没人走动过了。窑炉看起来新崭崭的,估计建造时间不满一年,真不知什么缘故竟被主人闲置不用了。”
九公眯眼笑道:“东颋说得没错。净慈寺的和尚告诉老朽,这处作坊是去年秋季开起来的。平日有六七人在作坊内烧瓷。只是最近两月,和尚们未见作坊冒出烟来。下山化缘的和尚也进去看过,里面冷冷清清,空无一人,连瓷器胚子和各种工具,一应不见了。寺里都在猜测,主人家不做这门生意了。我问和尚们,可知作坊主人是谁,竟无人知晓。”
九公摊开双手看向韩度。
“这作坊既遭遗弃,如何半夜起火?这事看来不简单。”
韩度点了点头,指着窑门最近的那堆灰烬。
“这些是柴薪的灰,想来是烧瓷人为了方便添柴,将柴薪堆在窑门边。我方才钻进窑室,在靠近窑门的地方发现了少量松枝的灰。这附近没有松树,松枝一定是外来物。昨夜有人溜进作坊,往窑炉内投掷了松枝的火把作为引燃物。”
他的目光上移,落到两根烟囱上。
“因烟囱堵塞,烟气只能从半开的右侧窑门出来,火焰也是从那里冒出,燎烧了外面的柴堆,导致火势失控。我检查了烟囱底部,入口太过狭窄,没办法进一步确认堵塞原因。”
“呵呵,这事还得交给老朽。只要入口能钻进一只猫,老朽便能施展缩骨功钻进去。”
九公说干就干,撩起衣摆卷进腰带中,像一只灵活的黄鼠狼,弯腰往前一窜,转眼消失在窑门后。
九公先钻进右边的烟道,顺着烟囱向上攀爬,在三分之一的位置,发现了烧干的巨大泥块,将烟道完全堵塞了。
九公用随身的小铁锤敲了一块泥放进口袋,随后又钻进了左边烟囱。
他原以为那里也是相同的状况,没想到堵住烟囱的竟是一具蜷缩起来的尸体!
三人合力将尸体从窑炉内弄出来。
光线充足的室外,尸体的状况清楚地呈现在众人面前——手脚被拇指粗的绳子捆绑着,胸口插着一把匕首。匕首的刃部完全没入肉体中。露出的木质手柄上,勉强能看到阴刻的水涡纹。
死者皮肤没有烧灼的痕迹,全身都被烟气熏得漆黑,辨不出面貌,从服饰和身量上看,死者是一位男性,身上的圆领袍服是上等料子。身体僵硬,没有出现腐坏现象,死亡时间不超过一天。
阳光下,韩度感受到了强烈的不安,一股寒意从脚下窜起,直冲脑门。
他一眼就认出,那把匕首是潜火七队特有的工具,木柄上的水涡纹就是最好的证明!
除此之外,绑缚死者的绳子也是潜火七队所用的救生绳。
九公从水渠打来清水濡湿了汗巾,擦拭死者的面部。
东颋一手捧着画册,一手提笔,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九公的动作。
每当汗巾擦过死者眼角,原本顺畅的擦拭总会出现轻微的凝滞。那里的烟灰明显比脸上其他地方要厚,擦起来显得有些费劲。
突然,东颋像是受到某种惊吓,倒抽一口气,目光逃避似的从死者脸上移开了。
“这……”九公的右手也随之僵住,抬眼看向韩度。
韩度在九公的瞳孔中,看到了暴风到来前的那种不寻常的平静。
这也难怪。因为死者是韩太师心腹——监察御史陈济!
某种可怕的预感在电光石火间占据了韩度的大脑。
在强烈预感的驱使下,他朝着陈济胸口的短匕伸出手,用力拔出了凶器。
钢制的薄刃泛着白光,末端靠近手柄的位置,三个镌刻的数字在明媚春光中晃得人睁不开眼。
韩度的眉间多了一条深深的沟壑。半眯的眼睛终于看清了数字。
一二六。
这个数字,是袁青在潜火七队的号码。专属的数字镌刻在潜火兵使用的每一件工具上,以应对火灾后无法辨尸的情况。
陈济的尸体送到府衙,经仵作验尸,确定死者胸口的刺入伤为致命伤,伤口与短匕的刀刃一致。
韩度检查了公厅内的装备。不出所料,袁青的潜火服和潜火工具全都不见了。
昨天早上,袁青穿了一件新作的竹青色短褐,下身是葛布裤和油布鞋,单手提着用帕子包好的木质食盒。
韩度很肯定,袁青出门时没有携带任何潜火工具。
既然如此,袁青的那把短匕是什么时候失窃的?
韩度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
帐前统制司的守卫证实,三月一日午后,他瞧见袁青回来,很快又穿着潜火服带着工具出去了。
那时葵组因为中瓦子一间旅舍火灾,三人都在那边的火场,未曾撞见袁青回来。守卫误以为袁青是赶去那边支援,也没有起疑。
消息传到临安知府耳朵里,他急慌慌赶来,请葵组三人暂且在府衙内休息,他另派黄擎前往陈济府邸了解情况。
韩度知道葵组现在越想做什么就越引人怀疑,不如静观其变。
按潜火队的规矩,袁青应在三月二日傍晚时分归队。
然而,过了时间袁青仍没有回来。
等候在葵组公厅内的三人,心情变得越来越焦急。
过了二鼓,依旧没有袁青的消息,倒是黄擎带着几个下属过来。他让弓手守在外面,自己独自进来。
“袁青的嫌疑可是坐实了!”黄擎刚进屋就宣告了这个坏消息,
“陈家仆人说,三月一日申时,有个穿着潜火服名叫袁青的黑脸士兵神色匆匆地来找陈济。两人关着门谈了不到半刻钟,陈济告知仆役要出门,换了衣裳就和袁青一起走了。此后陈济就再未回来。”
另一边,赵知府亲自带人赶去徐翁入住的旅店,查到徐翁三月一日清晨和一个黑脸后生结伴离开,行李留在客房中,至今未归。
官差搜查了徐翁客房,找到一封可疑信件以及一份名单。信是匿名人士写给徐蒙的,也就是徐翁的本名。
黄擎语焉不详地提到,信的内容似乎与金国有关。
“此事已经惊动了宫里。官家下令殿前司配合大理寺查案。如今袁青和那位叫做徐蒙的金国细作都不见踪影,嫌疑重大,赵知府刚刚颁下通缉令,全城搜捕袁青和徐蒙。”黄擎右手扶着佩刀的刀柄,面无表情地说出了令人震惊的话。
“金国细作?”九公和东颋面面相觑。
事情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他们的预料。
韩度锐利的视线直直射向黄擎,问道:“你亲眼见过那封信和名单?”
“我怎么可能见过。”黄擎翻了一个白眼,又哼了一声:“如此重大的线索,那个狗叫知府为了邀功,直接将信件和名单都送进宫里了。”
韩度对此并不意外,他现在担心的是袁青和徐翁的下落。
按照他对袁青的了解,袁青不可能是金国细作。要说徐翁是金国细作指示袁青刺杀陈济,他会将一封足以证明他与敌国勾结的密信大喇喇地放在旅店客房中?
退一步讲,就算金国真要刺杀朝廷大臣,为何要选择陈济?
他这边正埋头思索,黄擎刻意压低的声音又让他抬起了眼眸。
“韩长文,这事不仅关系到袁青和葵组的命运,更关系着国运,你应该明白吧?”
果然还是跟北伐有关?韩度与黄擎对视,心中产生了一个怀疑。
“你们两个怎么想?”韩度转头询问两位下属。
“老朽绝不相信袁青会杀死陈济。依老朽之见,袁青昨天去找陈济,与其说是为了杀人,不如说更像是求援。”
东颋点头赞同:“袁青去找陈济之前,回过一次府衙。不巧那时候我们都赶往中瓦子救火,袁青没遇见我们,这才转头去找陈济的吧?要说袁青在京城最信任的人,除了我们,就只有曾经出任廉州知州的陈济了。我只是想不通,为何袁青要特意回来拿上潜火工具,再去找陈济?”
黄擎发表了他的看法:“答案不是明摆的吗?袁青拿上潜火工具是为了去某地灭火,还找了陈济帮忙。两人一起去了发生火灾的地方。之后你们在南屏山做火灾调查,发现了陈济的尸体,偏偏尸体上又插着袁青的短匕。至少有一种可能,袁青和陈济都去过那里。”
黄擎话音刚落,便看到韩度摇了摇头。
“根据南屏山火隅的证词,烧瓷作坊是三月一日夜里起火的。袁青找上陈济是三月一日下午,难道他还有未卜先知的能力,早知道那里夜里会起火?比起南屏山火灾,我更在意中瓦子那场火灾,感觉就像是故意要把潜火队引过去似的。”
“另外……”
韩度侧头,瞥了一眼纸窗。黄擎带来的人在窗上印出半个脑袋的黑影,透出诡异的气息。
韩度的视线回到黄擎身上。
“黄推官,你进来不仅仅是为了和我们聊案子吧?”
黄擎没有应声,他的眼皮跳动了一下,瞳孔深处泛起复杂的情绪,似乎正经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眼神陡然一变,冷嗖嗖的。
“赵知府下令,在抓到袁青之前,绝不能让你们走出这间屋子一步。韩指挥,同僚一场,你可千万不要让我为难。”
说罢,黄擎叉手一拜,起身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落锁的声音传来。
东颋不安地动了动身子,扫了一眼窗外的守卫:“呆头鹅他……现在到底是死是活……”
相处这一年,她是真把袁青当作自己的亲弟弟了。所谓关心则乱,东颋脸色苍白,紧紧攥着腰间的荷包。
“我相信袁青还活着。”
东颋抬眸,韩度稳如泰山的模样映入眼帘。
“袁青的潜火短匕是杀死陈济的凶器,与袁青关系密切的徐翁房间里又发现了与金国勾结的密信,怎么看这两点都太刻意了。如果真凶是为了把袁青陷害为嫌疑人,那么嫌疑人死了反而不利于真凶的谋局。”
东颋听罢,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情绪很快镇定下来。
九公开口问道:“头领所说的谋局是指……”
韩度神色严肃,眼底一片阴翳。
即辛弃疾。南宋嘉泰四年(1204)正月,辛弃疾进京,陈述北伐主张,言:“金国必亡,愿属大臣备兵,为仓促应变之计。”不久,辛弃疾知镇江府。三月,辛弃疾一到任,立刻开始筹备北伐。但韩侂胄从未打算重用辛弃疾,不过是利用他的名望为北伐造声势。开禧元年(1205),辛弃疾意识到朝廷没有委任他参与北伐的打算,并清醒地预感到了韩侂胄主持北伐的失败结局,在悲愤中写下了《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的千古词作。 “正月辛公 入京觐见官家,旋即被调往镇江出任知府。镇江府是与金国对峙的前线重镇,此番调动可谓用意深远。我听闻辛公到任后,马上开始练兵,而朝中主战派亦被辛公知镇江府的消息振奋,北伐的呼声越来越高。国内厉兵秣马,北方难道听不到一点儿风声?金主怀疑,就会派更多奸细前来打探消息。这个关键时刻,一个远道进京的老人身上发现了与金国勾结的密信,无论真假,必然引发朝中动荡。谋局者既然让袁青入局,就不可能让他现在就死了,一定还有更重的后招。”
一番话让室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过了好一会儿,东颋打破了沉寂。
“既然如此,越快找到袁青才能越快破局。不过,我现在担心的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韩度用眼神示意东颋说下去。
“刚才黄推官提到,官家要殿前司配合大理寺查案。也就是说,一旦官兵抓到了袁青,便会移交大理寺。大理寺丞乃靳非……”
东颋的目光落到九公身上,似有顾虑,抿着嘴唇,再度停了下来。
“东颋是想说,去年葛家书铺的火灾案中,葵组为了替老朽伸冤跟右相陈自强结下了梁子。大理寺丞靳非是陈自强提拔上去的。一旦袁青落到靳非手里,对方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打击报复的机会。”
东颋见九公自己说了出来,缓缓点了点头。
九公的思绪飘远了,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又看到那个泅江而来的潜火兵湿漉漉地站在自己跟前。
去年的钱塘潮,他差一点堕入地狱,是袁青死死地拉住了他。现在,他也绝不会放弃袁青。
“老朽认为,我们必须比官兵先一步找到袁青!”
“可是,我们眼下也被软禁着,如何出得去?”
“不用慌,此事必有转机。”
九公、东颋同时看向韩度。
韩度微微一笑,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
头领的镇定感染了两位下属。九公和东颋亦沉下心来,静待转机。
不出韩度所料,到了半夜,黄擎派人来,让葵组三人换了弓手的衣衫,混入夜巡的队伍,悄悄溜出了府衙。
到了偏僻处,三人与大部队分开,熄了灯笼转入一条小巷,钻进两栋民宅的墙隙间。穿过墙隙,便是另一个坊区。
韩度顿住脚步,回头对身后的两人说道:“按照之前的商议,我查陈济,九公查徐翁,东颋再去南屏山的烧瓷作坊寻找新线索。咱们就在此地分头行动了,各自保重。”
“我们哪里会合?”东颋低声问道。
“到时我会派人联络你。”韩度朝东颋点了点头,又看了九公一眼,转身离去。
九公目送头领走远,也朝东颋使了一个眼色。
“多加小心。”这么说着,九公塞给东颋一个东西。
两人一个朝东,一个朝西,匆匆消失在夜色中。
南北向的街道上,韩度藏在街边建筑的阴影下,贴着墙根行走。远处歌楼妓馆的笑闹声随着夜风传来,近处寂静得只能听见虫鸣声。
韩度深知,黄擎放走他们是堵上了自己和下属的性命。
黄擎是辛公的支持者,他那么做并不是为了袁青或者葵组,而是为了正式北伐前,国内不出乱子。
袁青……金国细作……
韩度加快了脚步。为了袁青,葵组三人也堵上了自己的性命。
此刻,距离袁青离开潜火七队的营房,已经过去了三十四个时辰。
三月三日天气新,西湖水边多丽人。
趁着上巳节,豪家大族的画舫在天亮前早早驶出,载着盛装打扮的丽人们向东浦桥、压堤桥的方向全速前进。这般争前恐后,只为了争得一个湖上观日出的好位置,坐享“苏堤春晓”的盛景。
韩度站在压堤桥南的亭子外,望着湖面。
亭子由太师府的人围了幛子,设下灯座,摆下了茶桌条案,点心茶水一应俱全。仆人们忙里忙外,对于韩度的到来,并未觉得奇怪。
他们都认得这位太师府的小郎君,以为韩度也是赶来游玩的。
韩度如此明目张胆地出现在这里,是他清楚那封密信让陈济之死变得万分敏感。为防消息传到民间,朝廷对袁青、徐翁展开秘密通缉。
至于葵组遭到软禁的消息,更是只有临安府衙内的官差知晓。
眼下,他只需避开官差。
韩度的目光追随着湖面上的红灯笼。灯笼挂在画舫的船头船尾,将前后的水面照得犹如朝霞。
船队的最前方是韩太师家的两条船,名曰青波、黄丝。
两船依次在亭边靠岸。女眷们在侍女的搀扶下,款款步入亭子。
韩度恭恭敬敬地向为首的大夫人作揖请安。
大夫人是韩太师的正妻,平日里亦没少宠爱韩度,见他在此恭候,便笑着说道:
“你这小狐狸,穿着弓手的衣裳,提着夜巡的灯笼,打扮成这个样儿不去找你家太爷,倒来西湖边给我这个老太太请安,心里打着什么鬼主意呢?”
韩度难得一副乖巧的模样,坦然承认: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老太太。晚辈有位优秀的下属,乃四夫人引荐到京城里的。因今日是那位下属十九岁的生日,我这个做头领的也想着送一份礼物,只是不知送什么好。想着那位下属既然是四夫人引荐,特来问问四夫人的意见。”
“哦,是那个廉州来的小子吧?都是爹娘的心肝肉,十几岁跟着你在火里摸爬滚打,是该好生疼爱的。四夫人留在船上用早膳,我让彩橘带你过去。”
韩度跟着彩橘登上黄丝船。他站在船舱门口,缓缓抬眼,借着灯笼的光,纱帘那头隐隐绰绰的身影让他想起两年前太师迎娶这位陈氏的场景。
嘉泰二年,韩太师纳陈氏为第三房小妾。陈氏年轻貌美,备受太师宠爱,很快又被朝廷封为夫人。
这位太师府的四夫人,娘家的父母兄弟都是平民,却有一位远房叔父在廉州出任知州。此人就是陈济。
陈济搭上远房侄女这条线,不到一年便成为了韩太师的入幕之宾,一举从地方官跃进了京城实权派的圈子。
韩度一开始就知道,袁青从廉州调入京城乃太师的授意。
权倾朝野的太师自然不可能对一个小小的潜火兵感兴趣,能让他出手的无非是宠幸正盛的四夫人。而四夫人的背后,无疑是廉州知州陈济动了动嘴皮子。
以韩度对陈济的了解,他不认为陈济会单单出于对袁青的赏识而特意动用自己的私人关系。
陈济是通过巴结谄媚太师上位的。这类人无时无刻不在权衡利弊,只有对他们有利的事,他们才会去做。
袁青调入京城,不过是在火隅当一个普通的潜火兵,对陈济有何好处?
韩度心里存着这么一个疙瘩。但他也不至于为了这个疙瘩,大费周章地将陈济调查一番。
在韩度眼中,袁青对昔日的父母官,是怀着敬意与亲切感的。
他还清楚地记得,去岁国史馆陆秘监的案子,监察御史陈济参与堂审,袁青上堂瞧见他,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俨然是他乡遇故知的喜悦。
如今陈济横死,袁青下落不明,且是杀死陈济的嫌疑人。
韩度有些后悔,国史馆的事件中,他应该找机会问问陈济的。
话说回来,自彩橘掀帘进入船舱,那头静悄悄的,半天没有回应。
韩度正疑惑间,里面传来了抽泣的声音。
“叔父他……大概是死了吧?”
韩度一惊。陈济之死,四夫人不应该知道才对。
他定了定心神,问道:“四夫人为何这么想?”
抽泣声停了下来。
“三天前叔父前来拜望太师,顺便见了妾身一面。叔父那天的神情很不寻常,似乎是一座大山压在心头,脸色苍白。他谈及今后若是韩承节为了廉州之事来找妾身,那便表示他出了事,恐怕已不在人间。韩承节今日为了下属而来,那位下属不就是廉州人么?妾身听闻消息错愕难当,只道韩承节终究还是为了廉州之事来了……”
韩度越听越不对劲,他踏前一步,急切问道:“陈御史还说了什么?”
“叔父提到自己很快就要离开京城,并把一个小盒子托付给妾身,要妾身在韩承节登门时转交给韩承节。”
说话间,纱帘被人掀开一角,一个小丫头捧着莲花小托盘出来,盘内放着一把小巧的铜钥匙。
“铜钥匙请韩承节先收着。妾身让云鹭随韩承节回太师府,她知道小盒子放在何处。”
韩度收下钥匙。临走前,他问道:“陈御史向四夫人说起过提携袁青的原因吗?”
那边沉默着,也许是在整理纷乱的情绪,也许是在回忆往昔。
过了好一会儿,四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
“叔父入京前,廉州义社的社主曾拜访叔父,请叔父提携袁效用,让他进京历练历练,见见世面。”
韩度心想,廉州义社的社主不就是徐翁么?
徐翁是廉州本地颇有名望的乡绅,陈济这位远道而来的地方官,在当地施政离不开徐翁等乡绅的支持。如此说来,正是因为徐翁拜托陈济,陈济才会动用私人关系,将袁青调入京城。
韩度又想到了徐翁的那封密信。
假设最坏的情况,徐翁真是金国奸细……就凭袁青对徐翁的深厚感情,徐翁若要袁青做什么,袁青恐怕也不会拒绝。
韩度太了解袁青了,他重情重义,有恩必还。这是韩度欣赏袁青的地方,也是他最担心的地方。
他辞别四夫人,速速和云鹭返回太师府。
九公趁天色未亮,潜入了徐翁入住的旅店。
殿前司的禁军把守着旅店的出入口,又强行将住店的客人移往他处。如今店内空空,反倒给九公省下不少麻烦。
九公攀着柱子,三两下爬上二楼,用细钩挑开窗栓,弯腰从窗户钻进客房。
他小心翼翼地关上窗户,用手挡着火折子,轻轻吹亮,借着微光先将屋子环视一周。
客房内一桌一椅一床,墙边靠着一个半人高的木橱。壁橱的三层抽屉都被拉了出来,里面空无一物。
床上,一个包袱摊开着,几件衣服胡乱堆在一起。
桌上,一套青白瓷茶具,茶盏东一个西一个摆放得乱七八糟。
除了一个“乱”字,九公总觉得那套茶具别有异样。
他蹑手蹑脚地走近,终于看清了异样的来源——一个白瓷茶杯混入了青白瓷的茶具中。
前者莹白如雪,后者则是青中泛白,两种瓷器颜色相近,光线不足的环境中极易被人忽略过去。
九公随意拿起一个青白瓷茶盏,翻倒过来。茶盏底部印着三字的款识:“许家造”。
“许家造”乃景德镇的民间瓷窑,产量极大,价格适中,都内的中小旅店常见这类瓷器。
九公又拿起那个白瓷杯,杯底落款则是“钦州吴记”。
钦州?九公想了想,将茶杯小心包裹起来,收入行囊中。他笃定这个茶杯是徐翁随身携带的物品。
钦州与廉州相邻,就在廉州北面。徐翁千里迢迢带来一个茶杯,一定别有用意。
随后,九公将屋子搜了一遍。
大概是之前官差的搜查带走了许多东西,九公没有任何其他发现。
天色大亮,西湖上吹来的晨风拂在脸上很是舒适,但东颋此刻完全没有享受美好春日的心情。
她又来到了南屏山的烧瓷作坊中。
站在黄土垒砌的窑炉前,东颋白皙的面孔上是犹豫不决的表情。
“啪!”像是要给自己鼓劲儿似的,东颋拍了拍脸颊,稍微扬起一双黛眉。
“呆头鹅!为了你,我宁愿钻进这脏兮兮的窑炉了,你可得全胳膊全腿儿地回来答谢我才行。”东颋自言自语地嘟哝了一句,轻轻将自己的画册和笔盒放到地上。
最后,她像是豁出去一般吸了一口气,闭着眼睛将细腰一弯,从窑门钻了进去。
之前韩度就是从这个窑门钻进去的。东颋一想到这个,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韩度灰头土脸的样子,嘴角也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
不过她马上就意识到现在想这些不合时宜。
要是一年前,她打死也想不到自己会为了画出窑炉的内部结构,主动爬进一堆炭灰里。
东颋一边屈膝爬行,一边抬头观察。
她的头顶是并列的两个穹隆顶。穹隆顶正对着地面的两个方形大火塘,火塘内堆着厚厚的灰渣。火塘前方开设两个窑门,火塘后方则是一个平坦的大土台。
土台上方的空间足足有半个窑室大小。那里是放置瓷器坯子的地方,现在空无一物。
东颋的视线顺着土台后面的墙壁一路向上,最后看到的便是两个黑漆漆的方形洞口。
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
那里就是烟囱的入口,左侧是发现陈济尸体的地方,右侧被一块泥板堵塞着。
东颋从荷包里拿出一个黄橙色的干泥块,正是分头行动前九公交给她的东西。
九公解释,这是他从右侧烟囱的泥板上敲下来的。
东颋摩挲着泥块的表面,光滑的质地与烟囱本身的质地完全不同。
刚才,她特意在作坊的取泥池逗留了片刻。泥块与取泥池的泥土是一致的——那是专门用来制瓷的泥。
有人用取泥池里的泥堵住了右边的烟囱,又用陈济的尸体堵住左边的烟囱,迫使烟气从窑门的缝隙出去。高温燎烧窑门外的柴堆,导致火势变大。
如果这人就是凶手,他大费周章地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一般来说,杀人者为了掩盖罪行,都会想尽办法藏匿尸体,或者尽量拖延尸体被人发现的时间。然而此人纵火,将火隅引到一个废弃的烧瓷作坊内,反而是为了让人尽快发现陈济的尸体。
如果仅仅是为了让人发现尸体,直接抛尸在大街上不是更方便么?
东颋的思路到了这里,她觉得答案呼之欲出了。
“啪嗒。”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东颋一跳。她警觉地竖起耳朵,屏息倾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林子里的鸟鸣,再没有其他声音了。
东颋拍了拍胸脯,自我安慰一番,蹑手蹑脚地退回到火塘边,想要从窑门出去的时候,眼睛瞄到了火塘内的灰烬。
灰堆中,有一个浅浅凹陷下去的地方,依稀露出坚硬的金属般的东西。
东颋扒开灰烬,底部竟是一张铁丝网。细密得犹如蜂巢的网格下,是墨黑的块状石头,厚厚地铺在火塘的底部。
东颋用手指勾着网格试着将它拉起,发现它比想象中更牢靠。低头再看,铁网的边缘有个小小的卡扣卡在了火塘边沿。
硬用蛮力肯定是不行。东颋想了想,从荷包中摸出了一个小木盒,打开后竟是一根翠色琉璃短簪。
这是袁青硬塞给她的,没想到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
东颋用簪子的尖端挑开了卡扣,顺利取下了铁丝网。她伸手探到火塘底部,将黑色石块拿在手上,细细端看。
果然是石炭!
东颋认出了那个东西。
石炭在临安可是个稀罕物。
南渡后,北方的石炭产地都成了金国领土,导致临安市场上售卖的石炭变成了高价货。
临安城里,百姓生火做饭使用的都是柴薪或者木炭竹炭之类。本地的烧瓷作坊也基本使用柴薪作为燃料。
东颋之所以见过石炭,那是因为她常常出入宫廷,见过冬日里皇家用石炭取暖。
她迅速眨了眨眼睛,一个推测占据了心头。
东颋移动到另一个火塘边,扒开灰烬,下面也是一张铁丝网,网下堆积着大量石炭。上层的石炭呈现出灰白色,显然已经燃烧过了。
万万想不到,石炭才是这个烧瓷作坊的燃料!
东颋直觉这个发现与陈济之死有关。她将手中的石炭收起,正要转身出去,却听耳后“哐!哐!”两声,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紧接着,又传来“咔!咔!”声——那是放下门闩的声音。
窑炉的门闩位于铁门的外侧……外面有人!
一股寒意直窜脑门。
东颋转头,幽深的瞳孔因为恐惧微微收缩着。
电光石火间,两个窑门被关上了!
她扑过去,用力推动门板。无论她如何撞击,铁门纹丝不动。
“谁在外面?放我出去!”
像是要嘲笑她似的,窑门外传来脚步声,听起来不像是走远,而是慢慢绕到了窑炉的后方。
“哒,哒,哒……”富有节奏的类似于攀爬的声音,不慌不忙地朝着窑炉顶部而去。
“你到底是谁?”
“呵~呵~”
回答她的,是鬼魅般的笑声。
接着,又传来嚓嚓嚓的连续不断的声音,有什么东西从左边的烟囱急速坠落。
啪!
成捆的柴薪从烟囱口滚出来,干枯的枝丫已经被点燃了,滋滋滋地燃烧着。
紧接着,又有几捆柴薪掉了下来。
一时间,火星四溅,烟气也一下子扩散开来。
“咳咳咳!”东颋被呛得咳嗽起来。她一手捂着口鼻,一手扇动袖子拍打柴薪上的火苗。
数点红星在她的动作下,一一熄灭。眼看着危机即将解除,窑炉西面又传来奇怪的声音,嘎达嘎达的,伴随着水声。
东颋一愣,当她意识到那声音意味着什么,呼呼的大风从西侧头顶猛灌了进来。
残留的最后一点火星在大风的助攻下,死灰复燃,噗噗地爆燃起来,火焰瞬间蹿高。
东颋顾不得许多,她赶紧用手帕蒙了口鼻,又脱下外衫,拼命扑打火焰。
鼓风机不断将大风灌进来。东颋刚灭了这头,那头又熊熊燃烧起来。
火焰仿佛阿鼻地狱中不灭的业火,无穷无尽。
很快,东颋就精疲力竭,手臂仿佛有千斤重似的怎么也抬不起来。
窑炉内的温度越来越高,风打在身上滚烫滚烫的。
难道自己就要变成这窑炉内的燃料了吗?
东颋悲哀地望着头顶,视野中的一切都是模模糊糊的,好像蒙着一层油纸。
临死之前,她的思绪回到了庆元五年的春天。
一片桃红柳绿中,她用孪生哥哥的身份踏入了凤凰山下的临安画院,做好了为丹青赌上性命的觉悟。
五年的画院生涯转眼就过去了。追求丹青的至高境界远远没有达到,她小心翼翼地伪装人生却迎来了第二次剧变——有人将她从画院“请入”了潜火七队。
葵组公厅内,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狐狸眼睛的男人。嘉泰元年烧毁了半座临安城的大火中,那个男人救过她的命。
她永远不会忘记,从火光中走出来的那个绛色的身影。
那日,天不知何时烧起来的,靛青的夜空晕染着跳动的丹砂与琥珀,那是她在宣纸上无论如何也调不出来的颜色。
她被困在一间小小的画室内,右手紧紧握着哥哥的遗物,那支真正属于“殷东颋”的画笔。
绝望中,她等来的不是祝融的脚步声,而是一个温柔的声音。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啊,小画师。”
她抬头便望进了一双古井清凉的瞳孔里。那人戴着潜火面罩,只露出狭长的狐狸似的眼睛。
随之而来的,就是一双有力的手,将她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她获救了。事后,她也打听过那个人。大灾之后,京城的一切都是混乱的。她仅仅了解到,那个人是潜火七队亲兵队的队将。
时光飞逝,转眼便是嘉泰三年。临安城繁华胜于往昔,西湖歌舞中觅不到那场惨烈大火的半分痕迹了。
狐狸眼睛的男人,彼时不再是亲兵队的队将,他自称是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的指挥,名叫韩度,字长文。
也许是老天爷要她以这种方式报恩吧,尽管她确信韩度已经不记得三年前从大火中救出来的人了。
“还不到放弃的时候啊,小画师。”
殷东颋猛地睁开眼睛。周围的炽热提醒着她,此时此刻她还在窑炉内。
视线划过头顶的穹隆,烟气腾腾中,微弱的火光点亮了思维。
她挣扎着起身,跌跌撞撞地朝左侧的烟囱逃去。
既然九公能钻进烟道,她便也要试试。比起男人,自己的身体更加纤细柔软,只要能忍受烟熏和烫伤……
就在东颋孤注一掷,将上半身钻进烟囱入口之际,窑门方向再度传来动静。
“东颋!”
韩度的声音,意外地出现在了这里。
头疼……
袁青捂着脑袋坐了起来。他的意识还不太清醒,眼前直冒金星。
这里是哪里?
四周陌生的阴寒气息让他浑身不舒服。
他嘀咕了一句,放下手臂,失焦的视线渐渐清晰起来。
一片黑暗。
浓烈的土腥味和霉臭味扑鼻而来,夹杂着无法忽视的血腥味。
袁青一下子清醒过来。
“翁翁!”他叫了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个阴沉的笑声,仿佛从地狱深处而来。
一点火光从那一头缓缓移来。
袁青终于看清了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一座地牢。牢门那边,一个蒙面男人举着油灯,两眼细长如缝,似乎是在笑,又似乎只是冰冷地注视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