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日的黎明。
韩度透过高级邸店的窗户,遥望着太庙的庙顶,不知在想着什么。大概等了一盏茶的工夫,侍女云鹭终于来了。她将小盒子留下,话不多说,匆匆离去。
韩度用铜钥匙打开盒子,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信封,写着“监察御史陈济启”。
他拿起信封,见封口已经拆开,便抽出信纸浏览起来。
信是钦州知州于今年二月写给陈济的。
信中提到,去年年底,钦州知州在当地查到了一处私自开采的石炭矿场。所产石炭,部分流入廉州,部分走私到了京城。矿场主人叫做吴明市,不仅经营着非法的矿场,还私自开设窑炉烧制瓷器,走私给廉州港口的海外商人。
根据钦州知州的调查,吴明市从未在钦州现身,他对钦州的矿场和烧瓷作坊一直是遥相指挥。更严重的是,钦州知州掌握了一些线索,表明吴明市就在临安城内,且与庆元年间的逆党官员有所勾结。
“此事牵涉旧党,兹事体大,下官夙夜难寐,暂未声张。”
钦州知州请陈济协助,暗中调查京城接收那批石炭的客户,再顺藤摸瓜找出牵涉其中的官员。
韩度放下信件,目光再次移向木盒。盒子底部还放着一块折叠起来的绢帕。
他正要拿起,敲门声骤然响起。
韩度迅速关上盒盖,将小盒纳入袖中。
敲门声再度响起,同时还传来了人声。
“是我。”
韩度闻言,神情放松了少许。他起身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白首老人,满脸堆笑,语出惊人。
“小郎君,你又给太师惹麻烦了。”
“怎么,史先生是来兴师问罪的?”韩度嘴上这么说,却恭敬地将老者让进屋内。
来人叫做史达祖,乃韩太师的堂吏。此人虽没有官身,却能住在太师府内,处理机要文书,属于心腹中的心腹。
“岂敢岂敢。”
老者进屋,反手关门,笑眯眯地将屋子环视一周。
韩度将他请入上座,他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恕小的失礼。小的也是无意间瞥见四夫人的贴身侍女独自回府,转眼又拿着一个小盒子匆匆出门。小的不放心,斗胆跟了过来。方才在外面,小的问了两句,知道小郎君在这里,小的赶紧上来问安。”
“先生怕不是来问安这么简单吧?”
“哎!太师整夜都在宫内值守,至今未归。昨日陈御史出了那样的事,太师悲不自胜,官家更是痛心疾首。”
韩度嘴边的笑冷了下来。
“还请史先生直言相告,陈御史是否高升了?”
史达祖点了点头。
“小的正是来告诉小郎君的。陈御史被太师推荐为四川宣抚使,委任状都下来了,就放在吏部,本来今日就要发放的。”
韩度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着实一惊。
四川乃边防重地。高宗时期,吴玠吴璘率西北军固守四川,抗金有功,保住了宋室的大后方。此后数十年,吴家军镇守四川,根基愈发稳固。如今吴家的家主已是第三代吴曦。朝廷忌惮吴氏久镇边关,拥兵自重,遂将吴曦调入京城。
此时陈济出任四川宣抚使,无疑是朝廷欲掌控四川兵权的信号。
一旦陈济彻底控制住了吴家军,即意味着北伐时机成熟!
然而,偏偏在这个时候,陈济死于非命!
想到这里,即使是韩度,手心也冒出虚汗。
史达祖见韩度沉默不语,起身离座,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包袱。
“小的准备了一套百姓衣裳,小郎君换了赶紧去吧。太师肩负国之重任,顾不得小郎君的地方,还请小郎君多多体谅。查清真相固然重要,但切记不可给太师捅娄子!”
史达祖叮嘱一番,垂手告辞。
待来客走后,韩度缓了缓心神,沉思片刻,又拿出小盒,将绢布展开,竟是一幅临安地图。
地图上,朱笔勾出一个位置,旁又批注了三个字:“雷云皋”。
韩度认出,勾画处正是发现陈济尸体的烧瓷作坊!
看来,有必要去和东颋会合了。
韩度换了衣裳,来到南屏山下,远远望见高耸的烟囱不断冒出黑烟。
东颋!
韩度以救火的速度冲进作坊内。一进去他就听到了水车转动的声音。
他当机立断,先去水渠边,将水车闸门放下,又脱下外衣濡湿。随后,他靠近窑炉。
紧闭的窑门前,韩度见到了东颋留下的画册和笔盒。
“东颋!”
窑炉燃烧时,若要开启窑门,需要使用特制的工具抬起门闩。韩度此刻没工夫翻找工具,他用湿衣裹住双手,握住铁门上两个发烫的把手,硬生生将门拉开了。
“咳咳咳!”
韩度甩动湿衣,用力扑打烟雾。待烟气稍稍散去,他作势就要钻进窑炉,却见一只手伸了出来。
纤长的手指乌黑如墨,细细的胳膊蒙着一层白灰。
韩度抓住那只手,将人拖了出来。
东颋合着双眼,始终没有回应他的呼唤。
他将东颋打横抱起,走到水渠边,小心托着她的腰,让她面朝下,又将她的双手放到水中浸泡。
室外清新的空气加上冷水的刺激,原本陷入半昏迷的东颋突然动了一下,嘴里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韩度手里一紧,随即又松开,仍是不放心地托着她。
东颋悠悠转醒。当她意识到自己正被韩度半抱在怀里,身体仿佛化作烧红的铁块。
“头领,我没事了,还请松手。”她艰难说道。
韩度猛然回神。
他之前救人心切,无暇他顾。此刻目光扫过东颋身上单薄的中衣,又瞥见她后脑的发髻上斜插的翠色短簪,狐狸眼中划过一丝慌乱,可疑的红色飞上脸颊。
他赶紧松了手,站起身来。
他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二月间他与袁青点检西湖,那小子在回程路上买了一根短簪,说要送与东颋,答谢对方时常督促他练字的好意。当时韩度还笑话袁青糊涂,竟错买了女式发簪。
原来,糊涂的是自己!
一阵尴尬之后,韩度到底还是想起了正事。他从腰间取下潜火短匕,递给东颋,眼睛却不敢再瞧对方。
“东颋,你有没有看见那纵火凶手的脸?”
“没有……”
“我来时不曾瞧见可疑人士,大概是从别路跑了。以防万一,你留着这个防身,且在这里等我。我去寻一些替换衣裳来。”
没过多久,韩度果然带了衣裳回来,是从附近农家借来的。两人各自换了衣服,韩度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咳了两声,刻意板起面孔。
“东颋,等袁青的事顺利解决,我再来问你的事。”
“到时,你尽管问吧。眼下,查案要紧。”
两人达成共识。
韩度便将自己的调查进展一一告诉了东颋。
“雷云皋?此人不就是京中有名的瓷商么?”
“没错。雷云皋在京城拥有一座大型的烧瓷作坊。也许这处小作坊也是雷云皋的秘密产业。陈济既然在地图上写下雷云皋的名字,很可能此人就是钦州石炭的客户之一。咱们下一步,就去拜访雷云皋!”
韩度和殷东颋到了雷府,却被告知他家主人被友人约往丰乐楼喝酒。
两人马不停蹄,又转去丰乐楼。
丰乐楼乃临安最有名的酒楼,实打实的销金窝子。门房看惯了豪门贵客,对两位寒酸衣着的男女几乎正眼也没瞧上一眼。
韩度拿出一锭银子,说明来意,门房立刻换了一张面孔,笑意盈盈地将两人请入楼内。
“贵客稍等。”
不多时,一位二十多岁的小厮走来,带领两人来到三楼一间包房前。
韩度刚到门前便听出房内发出不寻常的动静。他脸色一沉:“啪”地推开门板。
只见一位穿着绣金墨绿褙子的男人坐在靠背椅上,身体前倾,脑袋伏在桌边,面色狰狞。在他的脖子上,紧紧勒着一根潜火救生绳,已然气绝。
屋内还有一个男人背对门口,正要开窗逃跑。他上身为竹青色短褐,下身为葛布裤和油布鞋,看那背影竟是袁青!
“狗鼻子!”
说时迟那时快,男人的身影从窗台消失了。韩度不由分说,也跳窗追去。
丰乐楼建在丰豫门外,西湖岸边。为了让食客尽赏湖山胜景,楼上包间皆朝西湖开窗。
韩度从窗台跳下,径直掉进湖里。
他奋力朝袁青游去。奈何袁青水性极高,又擅潜水,一个猛子扎进西湖深处,韩度一时竟不知从何追起。
“狗鼻子!袁青!”
平静的湖面,犹如一面银镜,哪里还有袁青的踪影。
韩度脸色铁青,泡在水里等了好一会儿。天清气朗,视野开阔,极目眺望下,视野远至三四里开外。
终于,他在钱塘门方向捕捉到一个人影冒出水面,麻利地爬上岸。
岸边停着一辆马车,像是早就商量好的,见人从水里出来便立刻开了车厢,接上袁青扬长而去。
韩度见状,只得返回丰乐楼。
不料,他刚走进包间便被四人围住,看其装束,分明是殿前司禁军。
原来,丰乐楼见包间出了命案,马上派人报告了军巡铺。可巧殿前司中军将军带兵在这一带搜查,听到消息快马赶来,将韩度撞个正着。
“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指挥韩度,你和你的下属真是让我们好找。怎么,你一个人?”中军将军皮笑肉不笑地问道。
韩度冷笑不答,视线扫过众人。室内除了死去的雷云皋,只有六名殿前司官兵。
东颋去了哪儿?
“韩指挥现在不说也行,跟我们回衙门细说吧!”
中军将军扬了扬手,命人将韩度带出去。
另一边,东颋在韩度追出丰乐楼后,到一楼茶水房找到了专管端茶倒水的小厮。
“我乃临安府暗探,正在查雷大官人的一桩买卖。”她将潜火队腰牌拿出,飞快地在小厮眼前晃了晃。
那小厮不过十五六岁,又不识字,只分辨出腰牌上有临安府衙的标志。他信以为真,连连点头,表示愿意配合。
“雷大官人和谁一起喝酒?”
“大官人是和一位细眼的中年男客,一位黑脸的年轻男客一起的。”
“瞎说!”东颋瞪起两个眼睛:“我分明只见到两个人,哪里有你说的细眼男人?”
“小的说的都是真的!那位细眼男客戴着风帽遮住了半张脸,神神秘秘的,坐下没多久就离开了。”
“你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吗?”
“小的听到雷大官人称呼细眼男客为吴大哥,称呼年轻男客为袁小弟。三位客人点了茶,小的就回茶水房准备了……小的提壶回来,走上楼梯正好撞见细眼男客下楼。小的还纳闷,怎么茶也不吃就走了。不信的话,姑奶奶去问门房便知。”
东颋满意地点了点头,正要再问,忽听外面一阵嘈杂。她朝小厮使了一个警告的眼色。
“今日遇见我的事,不能告诉别人。”
“小的知道。”
东颋将门打开一条细缝,从缝中往外瞧,只见殿前司禁军呼啦啦进来,径直朝三楼走去。
她灵机一动,对小厮说道:“你去借一套焌糟的衣服和胭脂水粉过来。”
临安大酒楼惯用妙龄美貌女子做酒保,称为焌糟,光是丰乐楼的焌糟就有上百人。
小厮也机灵,很快带了东西回来。
东颋换了焌糟的衣裳,梳了高髻,化了妆,安静等待,又听外面传来大的动静。她再看,却见几名禁军簇拥着韩度下楼。
东颋端上酒盘走出茶水房,埋头装作上楼。禁军见是焌糟,毫不生疑,只管押着韩度往前。
就在东颋与韩度擦身而过时,她“哎哟!”一声,装作绊了脚,身子歪向一边。
顿时酒盘倾斜,酒盏酒壶哗啦啦摔落在地。
一瞬间,众人的注意力都被满地的碎瓷吸引。
趁此机会,韩度在东颋耳边低语一句:“新亭茶馆。”
东颋赶到新亭茶馆,九公已等在那里。
茶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个白瓷茶杯。
“头领被殿前司带回府衙了。”
九公点点头。
“头领的事,暂时不用担心。”
他指了指桌上的茶杯。
“东颋多在皇家出入,见多识广,你为老朽鉴定鉴定,此物出自哪个窑口?”
东颋知道九公此问应与案子有关,遂拿起茶杯细看。
“看这工艺,像是定窑。”
定州早在唐代已有盛名,经五代至宋,享誉天下。到了徽宗政和、宣和年间,定窑更进一步,开始烧制宫廷用瓷。
九公示意东颋查看杯子的底款。
东颋将杯子翻转过来。“钦州吴记”映入眼帘。
东颋心脏猛跳起来。
她将自己和韩度查到的线索详细说了一遍。
九公一边听,一边捋着胡须,神情肃然。
“瓷杯是在徐翁客房找到的。老朽又问了旅店的伙计,他们店里没有这种瓷器。”
“瓷杯是徐翁带来的?钦州知州的信里提到石炭矿主叫做吴明市,偏偏徐翁携来的瓷器出自钦州吴记。不得不说,这也太巧了。”
“老朽觉得,关键的线索就在这个瓷杯上。”
随后,九公说起他的调查。
天亮后,九公带着瓷杯前往制瓷行会,请行首鉴定了杯子的工艺和来头。
“行首告诉老朽,杯子乃定窑工艺,却不是出自定州。北方定州窑炉用石炭作为燃料,温度高,瓷器质地坚硬,釉色透明,南方景德镇窑炉用柴薪作为燃料,温度低,瓷器质地较软,釉色半透明。然靖康之难,定州沦陷于金国。北方工匠逃往南边,开创了新的定窑风格,称为南定。就品质来说,‘南定’劣于定州原产地的白瓷。岭南钦州产石炭,相邻的廉州产高岭土。将廉州的高岭土运到钦州,利用钦州石炭烧制定窑风格的白瓷,这大概就是钦州吴记的来历。”
九公缓了一口气,接着说道:“老朽问起临安有哪些烧制南定瓷器的作坊,行首列出了五个窑炉,其中之一就是雷云皋经营的,位置在吴山脚下。耐人寻味的是,雷云皋的窑炉是去年三月一个叫做吴明市的人转让给他的。”
东颋睁大眼睛。
“行首常与各大窑炉的主人来往,应该认识吴明市。”
“怪就怪在这里。行会的文书里,除了那一条转让记录,再未找到有关吴明市的信息。行首对此人也毫无印象。”说到这里,九公的眼神暗了暗:“老朽本打算下一步去找雷云皋,想不到他竟然死了!”
九公叹息一声,茶室陷入沉寂。
过了好一会儿,九公张了张嘴却没说话,目光悲戚。
“九公是想问袁青?”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们在丰乐楼见到的,真是袁青?”
“那不是袁青。”
九公愣住,下一秒转忧为喜。
“千真万确?”
“嗯!我在丰乐楼看到的那个背影,只是很像袁青,绝非袁青本人。在专画人像的画师眼中,人体首先是各种数字组成的框架,例如头肩腰臀的比例,每个人都是不一样的。极为相似之人,人体比例的差异小,容易让他人产生混淆。但经验丰富的画师能一眼捕捉到两者微小的差异。”
九公拊掌笑了起来:“东颋不愧是人物写真的高手!一个背影就能辨出真假。”
“那当然,我好歹与呆头鹅相处了一年,他化作灰我也认识。”东颋亦抿嘴一笑。
小小的茶室中,老少两人互相宽慰着,心中阴霾散去了不少。
一番商议,九公决定继续调查其余四个南定窑炉,东颋则画了袁青肖像带去丰乐楼找小厮辨认。
三月正午的阳光洒在行人身上,两人前后脚踏出新亭茶馆,不约而同地望了望头顶的太阳,再次分头行动。
三月三日,天亮之前。
袁青的身影出现在了韩府南边的三桥子,双眼死死盯着前方的宅院。
灯笼将宅门上方的牌匾照亮,其上大书“衡茅”二字。
三桥子虽是个热闹之地,此处却颇为清幽,有一方莲沼,万竿竹林。
袁青猫着腰,躲在竹林中,大概又等了一炷香的工夫,宅门打开,从内走出穿戴整齐的军器监丞岳珂。
“衡茅”正是岳家在京城的故宅。
袁青见岳珂独自一人,深吸一口气,从竹林中现身,径直朝岳珂走去。
岳珂也认出了一身黑衣的袁青,脸上划过一丝诧异,但马上就展开笑颜,迎向袁青。
就在两人靠近的一瞬间,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抵在了岳珂脖子上。
“小兵,你又在搞什么鬼?”军器监丞勾挑了挑眉,故作轻松地问道。
“带我去火药作。”袁青目露凶光,恶鬼般狰狞的神情全然不似玩笑。
岳珂收起了笑容。此刻站在他面前的持刀者,与他印象中憨憨的潜火兵判若两人。
四下无人,幽静无声,岳珂懊恼不已。他太信任这小子了,对他毫不设防。
他哪里知道,袁青已是临安府秘密通缉的要犯。
“你去火药作干什么?”
袁青只回了三个字。
韩度被殿前司带回府衙,照旧软禁在葵组公厅内。
中军将军吸取了教训,只派自己的下属守住四周,不许临安府的人靠近。
直至窗外射进的阳光渐渐西斜,开锁的声音乍然响起,韩度抬起头,却见东颋款款走了进来。
开门的士兵对东颋态度极其恭敬,弓着腰不敢抬头。
“出去吧,把门关上。告诉外面的人,全都退到院子外面。”东颋仰着下巴,傲然下达命令。
士兵立刻倒退着掩门而去。
韩度冷眼旁观,落在东颋身上的目光仿佛在打量一个陌生人。
东颋被韩度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清了清喉咙,说道:“我是奉官家手谕来的。”
韩度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是官家还是皇后?”
东颋的眼皮猛地跳了两下,讶然凝视韩度。
“皇后写得一手好字,模仿官家字迹惟妙惟肖,这在朝臣中是公开的秘密。”
而官家亦放任这种行为……
韩度没有将心里的最后一句话说出来。他起身走近东颋,在一个极为亲密的距离停了下来。
“东颋,你是什么时候投靠皇后的?”
“……”
“你不说也没有关系。我虽愚钝,如今也想明白了。熊野案后,你要求脱离葵组,不久又主动回来。大概是皇后知晓了你的秘密,胁迫你成为她的眼线吧。”
东颋听罢,桃花眼中浮现出决绝之意。事到如今,也是摊牌的时候了。
“娘娘派人在明州调查了我的身世。”
“原来如此。你既然带了手谕来,也必定带了皇后的话来。请说吧!”
“袁青卷入朝廷大臣的命案,葵组危在旦夕。娘娘让我传一句话,只要韩指挥办成一件事,她会出面保全袁青。以后葵组还能扩大规模,获得更多的兵员和资金。”
“哦?皇后摆出这么好的条件,不知是要让韩某做何事?”
“劝太师放弃北伐。”
此言一出,韩度从东颋面前退开三步,垂首俯视地面,不言不语。
东颋见状,上前两步劝道:
“头领,有些话,只能在此时此地说了。娘娘认为,太师主持北伐绝非出于为国为民之心。庆元党禁,太师大失民心,加上先皇后薨逝,太师为了巩固自身地位,急于立不世之功。太师才智不足以担大任,以不纯之动机仓惶出兵,只会导致隆兴北伐的惨败结局。娘娘希望,韩指挥好好利用韩氏子弟的身份,尽全力劝阻太师。”
韩度猛地抬起头来,眼底风雨骤现。
《尧山堂外纪》记载,韩侂胄在南园设宴,席间几个艺人表演傀儡戏,其中一种傀儡被时人称为“迎春黄胖”。与韩侂胄同族的一个晚辈以此为题,做了一首诗:“脚踏虚空手弄春,一人头上要安身。忽然线断儿童手,骨肉都为陌上尘。”晚辈劝谏韩侂胄不要一意孤行,不然可能落得性命不保、家族遭到覆灭的下场。韩侂胄极为不快,家宴惨然收场。 “你说的这些,我何尝不知!早在去年年底,我几次建议太师将北伐大权交与经验丰富的大将,然太师不听。正月祭祖,府内大摆宴席,我又在席间做了一首劝谏诗 ,遭到太师斥责,宴席不欢而散。此事之后,我虽仍在太师府出入,然太师对我厌弃之心已生,多有疏远。”
东颋听罢,脸色煞白,紧咬嘴唇,眼睛注视着韩度,含着无可奈何的悲伤。
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瓷瓶,细若拇指,长仅一寸。
“此乃大理国秘药,无色无味,入口即死。我这次来,娘娘有所交代,若韩太师一意孤行,便将此物交与你。你常在太师府出入,便于下毒。只要太师一死,官家自会打消北伐的念头。”
说罢,她伸出右手,将瓷瓶递与韩度。
韩度一动不动,灼热的视线落在那个青色的瓷瓶上。突然,他大笑了一声。
“殷东颋,陈济之死不会是皇后策划的吧?太师为了北伐,推荐陈济为四川宣抚使,任命状将发未发之际,陈济就死了。从皇后的立场看,此事有利于皇后。再者,袁青被陷害为凶犯,我们刚查到雷云皋,雷云皋就死了,而袁青又在场。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仿佛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局。如今葵组陷入绝境,我被软禁,皇后派你来要挟我,恰是绝佳时机。”
东颋一愣,眼中隐隐泛起水光。
当她在南屏山窑炉发现石炭,就意识到了韩度不信任她。韩度进过窑炉,肯定也发现了火塘下的石炭,但他丝毫不提,反将线索引导到窑门外的柴薪上。他早就知道自己是皇后的眼线了,这段时日总在刻意防着她。
因此九公知道新亭茶馆,她却不知。若非在丰乐楼遭遇特殊情况,韩度怎会将接头地点告诉她。
东颋自嘲地笑了笑。
“陈济之死与娘娘无关。是我主动去找娘娘说明情况,恳求娘娘给葵组一个机会查清真相。”
离开新亭茶馆后,她去了丰乐楼,那小厮看了袁青画像,确认与雷云皋共处一室的黑脸男人并非袁青。
东颋左思右想,认为当务之急是让韩度甩开手脚查案,遂转去皇宫。
她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她要保全葵组。
“韩指挥,你没有别的选择了。如果你现在不答应娘娘的条件,便只能软禁在这里,直到袁青的事无可挽回。”
葵组公厅内陷入长久的沉默。
终于,韩度朝那个瓷瓶伸出了手。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最后一缕阳光退去,黑暗完全笼罩了屋子……
“嘭!”
房门大开,殿前司中军将军铁青着脸闯了进来,士兵的火把在将军的身后熊熊燃烧。
“韩指挥,你的下属袁青挟持了军器监丞岳珂,抢走了轰天雷。”
东颋难以置信地摇头,她脱口而出:“袁青不可能做这种事,那一定是假袁青!”
殿前司禁军高举着火把,一路追着袁青到了城外的浙江亭。
奇怪的是,禁军只远远地将浙江亭三面包围,似乎并不急于抓捕。
“如何,亭中那人是真是假?”
中军将军遥指包围圈内的人,询问身边两人。
他带着韩度和东颋前来指认嫌犯。若真有一位长相酷似袁青的人在京城作乱,陈济之死的真凶就要另行考虑了。
“……天黑,看不真切。”东颋努力辨认一番,最后说道。
韩度意味深长地瞄了东颋一眼,又转头望向亭中人。尽管有些距离,但那人的身高体型和袁青一模一样。
“韩某有个提议,还请将军允我上前劝说劝说。若那人真是袁青,韩某的劝说或许有用。若不是袁青,韩某也有责任将冒名者抓拿归案!”
将军思索片刻,点头同意了。他留人看住殷东颋,自己和韩度朝包围圈迅速靠近。
亭内的人也注意到了韩度,频频朝韩度的方向投去视线。
韩度压住心头躁动,若无其事地对将军说道:“我这名下属绰号倒海犬,不仅嗅觉灵敏,且水性惊人!将军就不怕他从浙江亭跳入钱塘江逃走?”
“呵呵,多谢韩指挥的提醒。此人身上还携带着轰天雷,这种兵器威力虽大,却最怕水。此人不惜挟持朝廷命官也要抢夺轰天雷,说明这兵器对他很重要。如果为了逃命潜入钱塘江,那批轰天雷就变成了废品,岂不是白忙一场?”
将军仰着下巴,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模样。
“不瞒韩指挥,今日在丰乐楼,我曾站在窗边往西湖看,恰巧见一个男人从钱塘门方向游上岸,立即被一辆马车接走。如果那人和抢劫轰天雷的案犯是同一人,我不信他的同伙这次不来接应。只等他们现身,我好一网打尽!”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包围圈内,距离浙江亭只有百步距离。
将军朝韩度使了一个眼色。
韩度定了定神,禁军的火把将亭子照得通红。亭内的黑衣人背着一个长条形的木箱,火光下,那人五官分明,相貌堂堂。
他的心抖了一下。
这正是他熟悉的袁青!心里确定这一事实的同时,嘴里开始喊话了:“袁青,你犯下重罪,还不束手就擒!”
袁青的身体明显一僵,与韩度对视一眼。
须臾,他抬起手臂,朝韩度做了一个抹脖子的动作,又瞥头朝西北方向望去。
只听“咚”的一声,他纵身往前一跃,跳入了滚滚江水中。
吸气声从韩度的身后传来。
“快!快追!全都给我跳进江里追!”将军声嘶力竭地喊道。
殿前司花费了两个时辰,几十条船沿着江岸搜索,硬是丢了袁青的踪影。
中军将军气急败坏,本想将韩度和殷东颋一并扣下,奈何韩度手里有官家手谕,只得将两人放走。
“还得多谢东颋送来了这个,要不然真是寸步难行。”韩度将手谕收起,语气轻松。
手谕是以官家的口吻,授意潜火七队葵组韩度、梁升、殷东颋作为暗探调查陈济的案子。
“你不怪我?”东颋诧异。
“不。如今你我把话都说开了,反而是一件好事。皇后那边你不必忧心,既然事情我都知道了,一切就交给我来处理。”
韩度朝东颋笑了笑,示意东颋放心跟上。
夜半,子时。
大街上空空荡荡,仅有两三家店铺还开着门。
唐宋时,一种代人保管或代售物品的商铺。类似后世的当铺与寄卖商店。 殷东颋牵着两头租来的毛驴,等在一间寄附铺 前。韩度进去取东西了。早前,韩度与太师府的人见面,顺便吩咐对方准备一份东西,寄存到铺子里。
不一会儿,韩度从里面出来,手里多了一个小小的方形包袱。
“走吧。”韩度骑上毛驴,示意东颋跟上。
“接下来去哪儿?”东颋问道。
韩度仿佛没听见,说起了另一件事。
“那时你在中军将军面前说了谎。你说看不真切,其实一眼就认出亭子里的是真袁青。”
东颋点了点头。
“出现在丰乐楼的是假袁青,我原以为劫走轰天雷的也是那个假冒者。只要抓住了他,就能还袁青一个清白了。谁知……”东颋说到这里,气上心头:“砍脑壳的呆头鹅!他为何要自寻死路,偏偏去抢劫那种碰不得的玩意儿!”
“等我们见到袁青,当面问他吧。”
东颋赶着毛驴追上韩度,与他并驾齐驱。
“我们现在去见袁青?你知道他在哪里?”
“袁青将见面地点告诉我了。”
“不对啊!”东颋歪着脑袋:“那个情况下,殿前司的人都看着呢,袁青如何将消息传给你?”
“你眼神这么好,一定瞧见袁青那时的动作了吧?”
“他伸手朝脖子上一抹,又扭头望向……那是望潮门的方向!可是,如果袁青要让我们去望潮门,我们现在的方向可是完全不对呀。”
“东颋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葛家书铺的案子中,我曾向袁青解释,军中常用一些特定的手势表示数字。比如在颈前横着一划,暗指数字九。袁青望的也不是望潮门,而是望潮门旁边的望火楼。临安城内共有十处望火楼,各有编号。袁青的意思,是让我们前往编号为九的望火楼所在地。”
东颋顿时明白过来,编号为九的望火楼,就在太庙附近!
两人加快速度,一溜儿进入太庙东巷,远远在望火楼下瞧见一个佝偻着身子的乞丐,蓬头垢面,脸上灰扑扑一片,脚边放着一个乞讨的破瓷碗。
韩度与东颋对了一个眼色,见左右无人,纷纷跳下毛驴。
“哐当!”
韩度朝破碗内扔了一个铜板,乞丐见状,连声道谢。
“呆头鹅,别装了。我们都急成了什么样了,你还有心思做滑稽戏呢!”东颋狠狠瞪了袁青一眼。她是真的担心死了。
袁青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毫无生气,像一只濒死的鱼。
他一副做错了事的模样,眨巴着眼睛看了看东颋,又看了看韩度,半天嘴里挤出一句:“对不起。”
韩度没说话,将手里的包袱递给他。
“这是什么?”
“你打开就知道了。”
袁青将包袱打开,里面是一个精致的漆木雕花食盒。
但他此时没胃口,默默把包袱系上,断断续续地将自己的遭遇说了出来。
三月一日,他欢欣雀跃地走出营房,赶去旅社接翁翁。
为了这天的到来,袁青早早做了功课,将临安城里里外外的景点背了个滚瓜烂熟。
爷孙俩有说有笑,沿着湖畔往苏堤走。
“过了长桥,翁翁去了一趟茅厕,久久未回。我找了过去,翁翁却不在里面,茅厕门上钉着一张纸。”说到这里,袁青的呼吸急促起来,眼里满是自责:“那上面警告我,如果想要翁翁活命,就按照指示做,不得将事情泄露给他人。”
韩度眉头紧锁,他问道:“那纸条是不是指示你,午时一刻回潜火七队拿上自己的潜火服和工具。”
“嗯……”袁青将头垂得低低的。
这时东颋插话进来:“随后,你又按照指示去找了监察御史陈济,将他约了出来?”
袁青抬起头,脸上满是困惑的神情。
“我没找过陈御史。”说罢,他又看向韩度,眼底是抑制不住的恐惧。
“我……我真的很怕翁翁出事……要是翁翁有个三长两短,我想都不敢想。”
袁青抖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角。
“我按照纸条上说的,没有告诉任何人,拿了潜火服和工具前往城北的一处土地庙。我刚走进庙里,一阵迷烟袭来,顿时头晕眼花,身上一点儿力气也使不上了。等我醒来,潜火服和工具袋都不见了,自己还被关在一个像是地牢的地方。”
袁青借由讲述,思绪也回到了那个时候。
他的鼻子里充斥了土腥味、汗水味、血腥味,以及硫磺的气息……
地牢外的土墙上,插着火把。
袁青揉了揉眼睛,适应了光线后,他看清楚自己身在一个土洞中,大小仅容身,洞口安装着铁栅栏。
洞口前方延伸着一条长长的地道,不知通向哪里。
一阵风从地道穿过,冷飕飕的。
风中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夹杂着窸窸窣窣的说话声。那绝对不是一个人的声音,起码……起码有五六十人。
“翁翁!”袁青大叫一声。他想起了一切。
“呵呵。”
阴沉的笑声从地道那头冒了出来。袁青毛骨悚然,定睛看去,一个蒙面的细眼男人举着油灯,长长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土墙上,如同扭曲的鬼魅。
东颋听到这里,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
她一把抓住了袁青的手腕。
“你快告诉我,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我……我不知道,他一直蒙着脸。”
“东颋,稍安勿躁。”韩度又将视线转向袁青:“狗鼻子,此人非常关键,你再好好想想,他除了眼睛小,还有什么特征?”
袁青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
“他的衣服有名贵的香料气味。之前我跟着头领去太师府,闻到过那种气味,是和东阁云头类似的合香。”
韩度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神情,他点了点头。
“还有呢?”
“……他身上还有很淡很淡的鱼腥味。”
韩度挑了挑眉,这个答案出乎意料。
他拍了拍袁青的手背,疼惜地注视着袁青。
夜色更深了,现在大概是三月四日的凌晨了吧。
三月三日是袁青十九岁的生日,徐翁就是赶着这个日子上京看望袁青的。他实在不知老天爷为何要和袁青开这样一个残酷的玩笑。
更残酷的是,这件事还远远没有结束……
“袁青,你相信我吗?”
袁青不假思索地点头。
“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相信头领。”
“那好。接下来我问你的,你一定要如实告诉我。”
袁青再度点头。
“那个细眼男人以徐翁的性命为要挟,要你做什么?”
袁青顿时有些口干舌燥。他避开韩度灼热的视线。
“他要我写出临安城最新的潜火部署和潜火设施的位置。”
“你写了吗?”
袁青眼中的愧疚仿佛海水一般涌了出来。
“我故意编造了虚假的信息交给那人。谁知……谁知……过了半天,那人拖着半死的翁翁来到地牢,说我给出错误情报,必须付出代价。”
袁青想到浑身是血的翁翁,痛苦地双手捂住脑袋,眼泪汹涌而出。
“我真的没有办法,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翁翁被他们打死……最后,我还是写了……头领,对不起,我又做错了。”
韩度眼底泛起一丝悲悯,却狠下心肠,继续问道:“也是这个细眼男人,指示你去抢轰天雷的?”
袁青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面,他没有立刻回答。
“头领,先别问了。”东颋看不下去了。
“袁青!”韩度提高了音量。
“……是的。那人为我说明了撤退的路线,又交给我一个专门装轰天雷的木箱。最后,他让两名下属蒙了我的眼睛,将我带到了外面。”
“轰天雷交出去了吗?”
袁青默然不语。
“我知道了,那东西还在你手上吧。”韩度目光一沉,一字一顿地说道:“袁青,你必须交出来。”
“不行!我必须要带那东西回去交差,要不然翁翁的命就……”
袁青的话被一阵尖锐刺耳的骨哨声打断。
望火楼四面,突然涌出大量禁军。为首之人,正是殿前司的中军将军。
“袁青,运河上都是我们殿前司的船。每一条道路的路口都被我们堵住了。我看你怎么逃!”
袁青望着那位志在必得的将军,表情由惊愕转为怀疑,又由怀疑转为愤怒。
他慢慢将视线转回到韩度身上。
“我信错人了!”
袁青丢下这句话,转身逃跑。
“可恶,被跟踪了!”东颋跺了跺脚,心情复杂地望着袁青的背影。她既希望袁青逃走,又怕他用轰天雷干出什么事来。
韩度一言不发,也没有任何要阻止袁青的举动。他就这么看着他从眼前逃跑,然后转身怒视着中军将军。
将军却得意地笑了起来。他刚刚目睹袁青逃进一条小巷。那条小巷的尽头,埋伏着精兵强将。
此地布下天罗地网,袁青插翅难飞。
追击的人紧跟上去。
可就在此时,一串烟花爆竹被扔在路面,烟雾四起……
迷雾散去后,袁青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