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度顿了顿,确认袁青跟上了自己的思路,便继续往下说。
“陈济收留了逃亡的熊野,将他拉入自己的计划中。因为熊野的加入,陈济对原计划进行了改动。那时他已得知自己被任命为四川宣抚使,如果他拒绝这个任命,韩太师便会安插别的亲信。陈济让熊野杀死自己。他是即将参与北伐的大臣,一旦遭遇横死,官家必定会严查,如此就能引葵组入局。
葵组的组建是太师的意思,葵组指挥又是韩氏子弟,只要葵组倒了,朝廷中的旧党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打击太师派系。两党相争,政局动荡。这就是陈济的目的!”
说到最后,韩度看向了熊野,问道:“我说的一切,你是否承认?”
“呵呵呵,”熊野仰天大笑:“韩指挥说得没错!陈济将计划的执行托付给我,并称此计为‘荆轲刺秦,樊於期献头’。我是荆轲,他,就是樊於期!”
“什么荆轲,什么樊於期?你们都是疯子!就为了你们那个计划,害死了多少人!那些被你们骗到临安来的人,还有我的翁翁,为什么要被你们平白夺去性命?你们都是死不足惜的罪人,都该千刀万剐!”袁青浑身颤抖,大吼着想要朝熊野扑去,被韩度一把拽住。
“袁青,我向你保证!我定要陈济的尸体和熊野一同躺在临安府的铡刀之下,让你亲眼见到两颗人头落地!”
这时,九公逼视着熊野开口了。
“熊野,你说陈济就是樊於期。历史上的樊於期为了向秦国复仇,甘愿献头。那陈济又是为了向谁复仇?”
“老头儿终于问到了重点。是因为我们都是同类,都是被复仇之心驱使的人吗?”这么说着,熊野朝着九公笑了笑,又斜眼扫了一眼袁青。
“不,只有你和陈济是同类。”韩度厉声说道,
“昨日我请黄擎去了一趟礼部。他查阅了历年的科举档案,在绍熙四年的档案中找到了陈济的入试名单以及落榜记录。陈济出身贫寒,绍熙四年到临安赶考落榜,心灰意冷跳下西湖,被时任枢密院知事的赵汝愚所救。赵汝愚鼓励他继续应试,并给了归乡的银钱。后来陈济果然考中进士,而赵汝愚却死在了流放途中。嘉泰二年,太师解除了党禁,却没有对赵汝愚恢复名誉。我想,陈济搭上远房侄女这条线,处心积虑地接近太师,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为赵相公报仇。
他实在错得离谱!为了满足自己的复仇之欲,不惜害死无数无辜之人的性命,充其量只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卑劣小人!”
“韩指挥说我是小人,我承认。但韩指挥说陈济是小人,就有失偏颇了。”熊野摇晃着脑袋:“陈济不光是为了复仇,他也是为了心中的大义。”
“火烧临安,何来大义?”
“韩指挥,你家太师执意北伐,难道是因为他心中有大义吗?韩侂胄贪婪无才,北伐不过是老贼急于巩固地位的手段。陈济深知,韩侂胄少谋寡断,一旦发动北伐,此战必败,国家马上就会陷入战争泥潭。
为此,陈济秘密召集了对太师不满的各路豪杰,加紧火烧临安的计划。牺牲一城,换来一国稳定,这就是陈济的大义。当然,我只对火烧临安感兴趣,什么救国救民的,我没有丝毫兴趣。”
说罢,他举起右臂,伸出食指,遥指都亭驿的方向。那里正不断升起浓烟,似乎是在双方对峙期间,又掀起了一轮新的火势。
“那些豪杰们都埋伏在那里,以此地的爆炸声为号,展开最后的行动。想来,韩指挥和我说话的期间,都亭驿的太师、右相以及一众大臣,全都被烧死了吧!哈哈哈,到头来,葵组什么都阻止不了!”
“是么?”
韩度笑了,那副成竹在胸的样子让熊野莫名烦躁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想让你等等。”
熊野不明所以,心中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少顷,沉默的僵持被一阵纷杂的脚步声打破。
黄擎率领一队弓兵赶来,队伍里夹杂着十几个绑着双手的男人。
黄擎一出现,目光就死死锁定在了熊野身上。
他一招手,两位部下将一个人推了出来。
袁青看去,吃了一惊,此人肤色黝黑,身形轮廓与他极为相似。
“熊野,你的那些同伙都被我们一网打尽了。你赶紧束手就擒吧!”
“那些烟……”熊野难以置信地抽动着嘴角。
黄擎哼了一声。
“不过是幌子罢了。韩指挥在来这里之前,吩咐殷待诏配合大理寺、殿前司的人疏散了都亭驿。”
说罢,弓兵们四散开来,将熊野团团围住了。
意识到计划失败,熊野猛地从腰间取下一个瓶子,打开瓶塞。
“快阻止他!”袁青闻到了气味,大喊起来。
然而已经太迟了,熊野已经将瓶中的油倒在了身上。
“呲!”
电光石火间,他手中的火折子已将身体点燃。
熊熊烈火瞬间将整个人包裹起来。
“呵呵呵,你们杀不了我……”熊野仰天长笑:“能杀死我的,只有我自己!”
众人皆被这骇人一幕惊得愣在原地。
就在火起的一瞬间,袁青下意识地想要扑上去灭火。
但是下一刻,他停了下来。
葵组的四人都定定地注视着火光,冷眼旁观着引火自焚的熊野。
这一刻,潜火兵违背了潜火的本能,旁观着大火将一切罪恶焚尽。
“这一夜,又有多少无辜百姓死于大火?所谓的大义,又有何意义呢?”
袁青听到韩度的喃喃自语。他转过头,定定地凝视韩度。
韩度拖着伤臂,火光将他的面孔染成明亮的橙红色,狐狸般的眼睛流露出袁青半懂不懂的复杂情绪。
那句话,仿佛在询问地狱里的陈济,又像是在询问自己。
四年之后,韩侂胄的死讯传到廉州。
彼时的袁青,不经意地想起了那一幕下,韩度喃喃自语的神情。
火灾彻底扑灭后,临安府衙统计受灾损失。
这场大火堪比嘉泰元年的大火,最后向西烧到吴山三茅观大门和七宝山附近,向南至御街和宁门一带,向北烧至太庙巷,到未刻仍有余火未灭,被焚民居甚众,统计灾民2700多家。
不幸中的万幸,是大内和城北幸免于难。
葵组虽然有功,但袁青火烧和宁门,殷东颋女扮男装,韩度私放钦犯,九公昔日的大盗身份均被官家知晓。
官家没有追究,但作为代价,葵组最终遭到解散。
南宋时期,民间火葬盛行,成为丧葬的首选方式。 候潮门外,袁青一身孝服,双手抱着翁翁的骨灰盒 ,与众人道别。
来到临安的短短一年,他经历了太多太多,仿佛一下子过去了十年。
“头领,东颋姐姐,九公,我走了……你们多保重。”袁青红着眼睛,喃喃说道。
九公唠唠叨叨地说了好些嘱咐的话,又将三大包临安特产放到马车上,转头又对车夫交代起来。
“呆头鹅,记得多写信。要是字写得太难看,我可不饶你。”
“嗯。”袁青点了点头,又恋恋不舍地看向韩度。
韩度并未嘱咐什么,只是伸手,将袁青歪斜的麻帽调整了过来。
他退后一步,端详端详,然后点了点头。
“去吧。”
袁青一步一回头地走到车边,正要上车,突然又转身回来。
“头领,等我守完孝,我还去廉州潜火队。你教我的东西,我会谨记在心。”说罢,他又转头看向九公和东颋:“若有空,一定要到廉州来看我啊!”
三人都不约而同地点了点头。
目送马车消失在道路尽头,东颋转头看向韩度,面带忧虑。
“头领,那个瓷瓶……”她担心韩度会受此牵累,夜不成寐。
韩度半眯起眼睛,好像是在记忆中搜索一件已经遗忘的事。
“哦,这件事啊。我说过了,此事由我处理,东颋不必忧心。”
他朝东颋露出一个笑容。
“回城吧。”
对朝廷来说,北伐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而他,即使再次遭到免职成为一介白身,也仍有许多事情要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