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青松了一口气,向男人投去感谢的目光。对方冷静的态度,给了袁青定心丸。
他敲了敲通气孔四周的木板,从随身行囊中掏出一把手斧。
斧头仅巴掌大,锋利异常。紧接着,他转过身子,扬手将行囊抛给男子。
那人稳稳地接住了袋子,从内摸出一卷麻绳,扯出线头,将绳索中段麻利地缠绕到了妇人腰部。
袁青有些诧异,对方竟能立刻读懂他的想法。但他顾不得多想,挥斧朝通气孔砍去,四五下竟将那里劈成了一个容身的大洞。顿时,热风呼呼从外面吹进来,夹杂着远处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袁青知道,眼下到了最危险的时刻。热风大量涌入,如果室内有明火,转眼就能借风骤起。即使事先堵住了楼梯口,热风还是会将外面的火焰和毒气带进来,此时除了快字诀,再无其他办法。
突如其来的一声长啸在袁青脑后响起,犹如江峡猿啼,清越悠扬。
他身子一顿,转过头去,目光再次与那对狐狸眼撞在一起。只见对方两指扣合含在口中,闭目又是一声长啸。
“你……”
袁青刚开口,那人一手揽住女子腰部,一手将绳索的一端递给袁青,又迅速将绳子在袁青手腕上紧紧缠绕了几圈。接着,他攥起绳索的另一端。
两人无暇多言,合力将妇人吊了下去。
黑烟滚滚,袁青隐约见下面有明黄色的东西聚集起来。狐狸眼睛的男人大概也看到了,不知为何嘴角勾起了小小的弧度。
“来了……”
袁青好像听到对方说了这句话,与此同时,他感到从后背袭来的滚烫热度。下意识地,袁青猛地将身侧的男人推了下去。
随即,他也从洞口跳了出去。袁青刚跳出,阁楼便发生了轰燃。他只感到后背一阵剧痛,根本来不及调整落地的姿势,直直朝地面栽去。落地的刹那,整个人像是被扔进了一个巨大的磨盘,五脏六腑俱被碾压成汁儿。
“救人!”
“上云梯,水牛袋!”
……
有人过来,将袁青抬上了担架。他恍惚中听见各种嘈杂的声音,还有无数在眼前晃动的明黄色帽缨。
袁青的视野变得更加模糊了,他好像看到一只巨牛飞到了半空中,砰的一声巨响,牛肚子里喷出瀑布般的水流。袁青猛吸了一口气,眼前一黑,再醒来就是在城外的潜火军营房里了。
出人意料的是,王桐坐在他床边。见他醒了,王桐板着面孔拿起一旁的食盒,打开了盖子。
“你扔在望火楼里了。我平生最恨糟蹋食物的人。”
袁青早就已经闻到味儿了。他垂首看去,果然是他最爱的江鱼包儿,原本热乎乎的面皮已然冷硬,褶子上的鱼油也失去了膏脂的润泽,干巴巴的。
尽管如此,包儿还是成功勾起了袁青的食欲。临安的江鱼包儿是用钱塘江里的四季鲜鱼为馅,加入胡椒、香葱等调料,和着香软的面皮,鲜美滑腻,口齿留香。
袁青如同一个饿了很久的饥民,两口一个,风卷残云般地将两个包儿咽下了肚,引来王桐一阵侧目。
等肚子稍微饱了一点儿,袁青终于想起了正事。
“火呢?我救的人呢?班头他们呢?”他连珠炮似的问出好几个问题。
王桐神情复杂地看着袁青。尽管他还是一副不太待见袁青的模样,眼中却没了那抹轻蔑。
“你擅自行动之后,潜火七队赶来接替了我们。临安府直属七队,一次就出动了三队人马。搭材队的云梯、水军队的水车、帐前四队第一队的潜火兵,蔚为壮观,一个时辰内就把火势控制住了。现在班头他们留在现场搜寻余火。”
说到这里,王桐的目光落到袁青脸上。他嫌恶地扯了扯嘴角,扔给袁青一块干净的白帕。
“天亮后任班头会来带你走。擦擦脸,换身干净衣服,不要丢了咱们保佑坊火隅的体面。”
“去哪儿?”也许是吸入了太多毒烟,袁青的脑袋尚不太清醒,就像喝醉了酒的第二天。
“你忘记你违反军纪,擅自行动的事了?”王桐不耐烦地反问:“我早就知道,你根本不适合当潜火兵。无视命令,就算救出人又如何?你记得这句话,夜路走多了,迟早遇鬼。”
“……”
王桐站起身,收拾了食盒,转身出去了。
袁青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帘门外。他晕晕沉沉的大脑后知后觉:王桐还没告诉自己,作坊里救出的两人现状如何!
也罢,只要那两人得救,违反军纪又怎样?他认罚便是。大不了,挨上几十军棍,说不定会把他打发回廉州呢。
一想到这里,袁青反而轻松下来,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好像做了一个好梦,梦见回了廉州,徐翁笑眯眯地吃着他带回的江鱼包儿。
袁青万万没想到,两个时辰后,他在临安府的衙门里,见到了被他救出的男人。
“你,你是那个狐狸眼睛的男人!”袁青诧异地叫出了声。
深夜的香烟缭绕中,白襕衫的男人梅花锦帕覆面,只露出一对狭长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独自冲进作坊的潜火兵。
现在,男人毫发无损地站在袁青面前,玉面修容,竟然也是一身绛红的戎装。
与袁青不同的是,他的白笠子上是明黄色的帽缨,那是临安城潜火军最精锐的部队,潜火七队的标志。
“狗鼻子,从今日起,你就是临安府直属潜火七队,帐前四队第一队葵组的成员了。我是你的长官,葵组指挥韩度,字长文。你在潜火七队的第一个任务,是随我一同前往荐桥,调查泰和香药店总店的起火原因。”
韩度说完,微微抬起眼皮,锐利的目光掠过倒海犬的棕色面颊,将新下属目瞪口呆的神情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