搭材、水军、亲兵三队的建立晚于帐前四队,办公地设置在临安府衙南教场香远阁的左侧。 清波门北是占地面积广大的临安府治。韩度和袁青通过州桥进入府治大门,左首是军资库与监官衙,右首则是帐前统制司,那里即是帐前四队的总部 。
两人回到统制司还未落座,帐前第一队的队将朱晋匆匆走了进来。
这是一位二十六七的矮壮汉子,一看到韩度便赶紧上来说道:“长文,你总算回来了!知府在见廉堂召你问对,黄推官和泰和香药店的余主事也在。”
“正好,我有一些事想问一下那位余主事。九公和东颋回来了?”
“没有。你那边查到什么了?”
“是纵火。”韩度一边说着,一边将铺子起火点收集到的香灰袋子递给袁青。
朱晋听闻,倒也不惊讶,还加了一句。
“我就说这事不简单!”
他看了看袁青,便把韩度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道:“昨夜你从店里救出的那个女人,似乎是泰和的暗之制香师。”
“我知道,今早九公跟我提到过。”
朱晋一愣,随即又点了点头,放心下来。
“看来葵组用不着我这个名义上的队将操心,毕竟临安知府都得给你七八分面子。”
朱晋是个心直口快的人,加上与韩度早就认识,从未将他当作下属,在韩度面前说话从不避讳什么。
他又远远地朝正在东张西望的袁青努了努嘴。
“这么个天生的潜火员被葵组要去了,我是心有不甘啦。”
“那不还是帐前第一队的人么?”
朱晋啧了一声,催促韩度去换衣服,自己跑去领着袁青熟悉统制司的地盘了。
韩度进营房换了一身常服,窄袖窄身的绿色圆领袍服,交脚幞头,皂色革带,气质一变,与饱读诗书的文官无异了。
南宋前期,临安府尹由皇太子兼任,孝宗九年取消了临安府尹,恢复了知府的官职。因皇太子曾领府尹,此后的临安知府不坐衙门正堂,日常在东厅早晚坐堂治事。 他绕过衙门正厅 ,来到正厅后面的见廉堂。堂上正坐的是知府赵师择,下首左右分别是黄推官和余主事。
韩度刚踏上台阶,赵知府掀起官袍,满面堆笑,率先迎了上去。
“本府已经听黄推官与余主事说了。泰和香药铺的火及时扑灭,韩指挥立了头功啊。”
韩度心中冷笑,也不多说什么,埋首朝长官叉手一礼,又朝着赵师择身后的二人拜了礼。
北宋名相韩琦,谥号“忠献”。 余主事连称“受不起”,又转头对赵师择说道:“果然如赵大卿所言,韩指挥少年英豪,气度不凡,不愧是韩忠献公的后人 。”
韩度径自走入堂中,在末座坐下。
赵知府和余主事也一前一后地紧跟着进来。推官黄擎冷眼走在最后,心想这赵师择不愧是有名的狗叫知府。
数年前,为了庆贺韩太师的私家园林南园的建成,赵师择这位皇室宗亲不惜趴在园林草丛中学狗叫,以博太师一笑。
为了巴结韩家,到了如此地步!如今他这位五品的临安知府又对一个九品的承节郎处处讨好,可笑至极!
黄擎目不斜视地经过韩度的座位,感受到韩度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心中哼了一声,身子却还是朝着韩度的方向侧转几度,略略垂首,算作是对韩度的回应。
南宋对北方沦陷区投奔宋国的中原人的蔑称。南宋朝廷向来歧视归正官员,不敢重用。辛弃疾是南宋归正官员中最著名的人物。 韩度在太师府也见过几次黄擎,两人仅仅是打过照面的关系,毫无私交。他记得黄擎似乎是某位归正官员 的儿子,半个月前刚从钱塘县升调来的。
赵黄余三人重新落座,这才转入正题。
原来,那泰和香药店的主事余承学,昨夜一直忙于确认香药店的财货损失,到了今早抽出空来,将火灾发生前留在店内的人统统集中起来,细细清点盘问了一遍,惊觉有些事出了岔子。
恰在这时,余承学又听说有人从作坊内救了一名女子,他派人四处打听,弄清楚救人的是潜火七队葵组的韩指挥。余承学不敢耽搁,立刻赶来临安府。
“泰和香药店实施的是昼夜两班制,昨日夜值是店长柳行舟负责。下官住在荐桥附近。大约是二更刚过,工长鲍大益跑到下官家中,告知店里着火了。火是先从作坊的一个小角落燃起的,那里堆放着大量利于燃烧的制香原料,火势蔓延极快。等伙计发现的时候,好几间空房都烧了起来。
“柳行舟判断这火一时半刻扑灭不了,即刻让店里的人先逃出去。不知是不是火星趁着风势,落到了前面铺子里。人刚逃到街上,铺子也着了火。柳行舟留守原地协助灭火,派了鲍大益通知下官。”
说到这里,余承学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
“下官偏听偏信了鲍大益的一面之词,当真以为店内的人都逃出来了。下官赶到店铺,遇到了临安府的黄推官,便这样跟他说了。”
“确实如此。”黄擎肯定了余承学的话:“起火没多久,下官叫家仆分别去通知赵知府和潜火队,自己先去现场调度。下官到达那里没多久,余主事也到了。
“下官跟余主事刚刚交谈了几句,保佑坊火隅的车子呼啸而至。下官租住的房子,距离泰和香药店仅八百步的距离,下官原本以为自己算是去得快的。没想到帐前一队的韩指挥早就在后院的作坊里了。”
韩度莞尔一笑。
“在下不过是为家中长辈买几盒东阁云头香。不欲招摇,特意避开了正门。余主事若是问问后院的门吏,自然就知道了。”
这边余主事尚未答话,知府“哎呀”一声,抢着说道:“长文怎么不早说?本府前日就向余主事买过一些,上上新品!待会儿我叫人送到太师府上。”
韩度权将赵师择的谄媚奉承当作耳旁风。他端起案桌上的建州兔毫盏饮了一口仲春刚上的新茶。热气朦胧中,韩度的眼角余光落到余承学身上。
刚才,在他提到东阁云头香之时,他注意到余承学脸色微微一变。
昨日,他不过是随口提到那款合香。
云头香名贵非常,乃御制一等一的奇香,本是宣和年间研造于内宫睿思东阁的内家香。南渡后,高宗、孝宗、光宗三朝不断尝试复原香方,并将复原最成功的一款重新命名为“东阁云头香”。
他放下茶盏,面向余承学,眼角勾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在下没猜错的话,昨日在下救出的那名女子,是贵店的暗之制香师吧?”
余承学挤出一丝恭维的笑。
“韩指挥本事了得。你既然找到了那间阁楼,想必也看到了周围的制香道具和原料。韩指挥出身名门,品香不在话下,想必已经知晓了楼中所制何香。”
“惭愧。彼时火势危急,毒烟弥漫,在下不敢妄下判断。”
“二位在说什么?”赵知府听得有些糊涂。
黄推官接过话头:“刚才提到的暗之制香师,下官也曾听过一些坊间传闻。据说,有一些手握名贵香方的制香师,为官营香药店秘密制香。那些香方皆是独家秘传,制香师为了防止香方泄露,往往长年累月地将自己关在一个地方,独自制香。”
“黄推官所言极是。那位妇人叫做陈姑,专为本店制作东阁云头。”余承学从袖子中掏出一盒熏香,粉青瓷盒晶莹剔透,玉色玲珑,上有雪白颜色的封条纸,印刷着“东阁云头香”五字。
他撕掉封纸,小心打开瓷盒,内有十数颗香丸。顷刻间,满室盈香,花醉风酣,调合的多种香味中尤以富贵典雅的龙涎香最为突出。
赵师择连连点头。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朝韩度说道:“本府记得,恭淑皇后最爱东阁云头香。先皇后日常所用之物,由泰和香药店这样的官营大店御贡,正符合皇后娘娘的身份。若是换了一个民间店子,纵是一等奇香,亦难免小家俗气。”
恭淑韩皇后,宋宁宗赵扩的第一任皇后,北宋名相韩琦的六世孙,庆元六年(1200)薨逝。嘉泰二年(1202),宁宗册立杨氏为第二任皇后。 韩度闻言,垂眸应了一声“是”,语气变得恭敬谦卑。只因恭淑皇后是韩度的姑母 ,于庆元六年薨逝。
这时,黄擎恰到好处地将话题引回到被救女子的身上。只听他说道:“那位妇人遭遇火灾一事,也通知她的家人了吧?”
余承学叹了一口气。
“陈姑尚未出嫁,其父已经过世,亲人仅余一个弟弟。听说他年纪轻轻,和一些泼皮无赖混在一起,染上了赌瘾,不仅败光了家业,甚至欠下一大笔赌债。为了躲债,不肖子逃离了临安。陈姑为了替弟弟还债,孤身前来泰和,恳请下官雇佣她。陈姑虽是个女子,制香手艺却是一流中的一流。
“下官同情这名可怜女子,便和陈姑签了一年的雇佣契约。说来也巧,起火那日,正是陈姑一年期满的日子。做完昼间的工,陈姑即可结算工钱回家。因此,下官最初以为那间阁楼内没人了。后来传出消息,说是有人从作坊内救出一名女子,下官这才意识到陈姑昨夜仍留在那里。”
“余主事不知道陈姑为何留在阁楼?”韩度试探道。
“下官实在不知。韩指挥不是救下陈姑了么?她现在何处?下官也想见见她,询问一下原因。”
韩度无视了余承学的质问,继续问道:“昨日,泰和香药店最后一个见到陈姑的人,是谁?”
“韩指挥问这个是何意?”
韩度环视了一圈在座的官员,将陈姑受到击打伤以及香药铺的发现,简略说了一遍。
听闻火灾的原因是纵火,赵余黄三人反应各不相同。
赵师择想到葵组是官家亲自下令成立的,又在他临安知府的直接管辖下,泰和香药店的纵火调查若是立了功,他这位顶头上司也面上有光,因此全力支持。
余承学则是脸色阴郁,默不作声。
黄擎掌管刑狱公案,纵火案原本是他的职责范围。如今火灾调查划分给了潜火队葵组,与他这位推官并无关系。黄擎乐得清闲,摆出一副看好戏的态度。
“韩指挥认为,陈姑与纵火有关?”沉默半晌的余承学终于开了口。
“这是余主事的看法吧?韩某不曾说过。只是……”
韩度的狐狸眼睛微微眯起来,露出无懈可击的笑容:“为了查清火灾起因,葵组有可能询问昨夜留在香药店内的任何一个人。还请余主事回去后,嘱咐下属,在潜火七队调查结果出来前,相关店员务必全部留在临安城内。另外,店内残存的香料库存,要原封不动。原料以及成品的入库出库清单、出售账本、雇工名单,统统送到潜火队来。”
韩度又看向黄擎:“还请黄推官派兵守住香药店。除了葵组,其余人等不得入内。”
“此举得当!得当!”赵师择笑着点头。
“是。”黄擎领命,眼睛却是斜睨着还没有表态的余主事。
感受到斜射过来的目光,余承学不得不说话了。他先看了看赵知府,随即又转头看向末座的韩度,露出十分为难的神色。
“下官回去,立马吩咐下去。只是……”他的话停在那里,半天不吭声了。
“只是什么?”赵师择有些不耐烦地问道。
余承学的眉毛耸动了两下,用微弱的气息说道:“潜火队出动及时,救下原料仓库,乃朝廷大幸。只是太府寺的香药库急着要货,尤其是东阁云头香,位列内供清单第一位。
“眼看着要到端午,皇后娘娘的香品是大头,原本就赶着工期。下官本欲将原料搬到其他分店,总店作坊的雇工也赶去分店的铺子,昼夜不休,勉强还能赶上工期。若是按韩指挥所说,原料全部封存,届时要下官拿什么去交货?”
赵师择闻言,脸色一变,竟呆坐在堂上一言不发了。
黄擎不觉好笑。他的目光转向韩度,对方不动如山,面色如常,一双狐狸眼睛只是看着上首的赵知府,似乎是等他的回应。
赵师择显得愈发坐立难安。
黄擎用眼角余光重新打量余承学。他开始对这位小小的主事刮目相看了。余承学方才几句话,句句藏着机锋,看似卑微无力,实则四两拨千斤。
太府寺是什么地方?掌管邦国财货之处!太府寺与内廷关系紧密,独立于朝廷计省之外,收支不计入盐铁、户部、度支三司。那可是天子的钱袋子!
最要命的是,余承学提到了皇后娘娘。今日坐镇中宫的杨皇后,是官家册立的第二任皇后。第一任皇后就是不久前赵师择提到的恭淑韩皇后。
谁都知道,韩太师能爬到如今这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不能说跟韩皇后没有关系。
四年前,韩后薨逝,继后的候选人为杨贵妃和曹美人,而韩太师极力劝官家立曹美人为后。官家平日对太师言听计从,却在继后问题上坚持了自己的主张,最终选择了杨氏。
这些曲折,杨后自然是知晓的,由此对韩太师生出怨恨。
与性格柔顺的韩后不同,杨皇后机敏知书,颇有权谋。另一方面,官家子嗣艰难,将宗室子弟赵曮收为养子,交与杨后抚养。
就在今年,皇子赵曮封卫国公,天下人都在猜测,这位卫国公会像当年的孝宗一样,以养子的身份登上御座。
杨后权势愈重,更不将韩太师看在眼里。
临安知府赵师择是韩太师的爪牙,现在余承学抬出杨皇后,而韩度又是韩皇后的侄子,赵师择两边都不想得罪,陷入左右为难的境地。
黄擎好整以暇,作壁上观。他早就看赵师择不顺眼了,如今见他被两位九品小官架在火上烤,他倒要看看今日如何收场。
余承学见赵知府久不表态,索性从椅上起来,朝着堂上躬身一拜,低眉顺眼,十分恭谨。
“还请赵大卿明示。”
“那个……”赵知府额头上渗出了冷汗,他不看余承学,也不看韩度,转头去看黄擎。
“黄推官,你有何意见?”
黄擎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慢慢站起身,视线落到韩度身上。对方竟然半阖双目,依旧一副稳如泰山的模样。
黄擎幽幽叹了一口气,面朝上首回道:“纵火比不得一般的遗火罪,按《庆元条法事类》,官府当严查案犯,绝不姑息。韩指挥的要求,并无不妥。然太府寺的工期又不能往后推……距离端午尚有十三日,依下官之见,知府不如给葵组三天时间,若葵组三天内查不清纵火案,即令香药店立刻复工。”
赵师择得了大赦般连连点头。
“韩指挥,余主事,二位意下如何?”
余承学还是苦着一张脸,委委屈屈地回道:“若韩指挥同意,下官没有意见。”
话音刚落,稳坐钓鱼台的韩度倏地睁开了双眼。他缓缓说道:“查清此案,三日足够了。”
韩度回到帐前统制司,恰好是正午时分,和煦的阳光洒在统制司的青石地砖上,砖缝间青绿的苔藓依稀可见。
帐前第一队专门为葵组腾出了东厢房作为日常办公之处,门口挂着的木牌竖写葵组两个字。
宋代的馒头是发酵面制皮,有馅儿的面食,类似于现代的包子。临安城的朱家馒头铺见于《梦梁录》卷十六《荤素从食店》。 韩度刚走到门口,迎面与一位手提折凳身穿短褐的伙计擦肩而过。他回头多看了一眼,扫见那人的衣背上绣着“朱家馒头铺” 。
果然,他一进去便闻到了馒头的香味,房内的圆桌摆了一圈儿食盘。袁青拿着一双竹筷,两眼放光地盯着桌子,嘿嘿傻笑。
“袁小子得了朱队将的青眼,咱们也跟着享口福了。”
梁九公正说着,抬头看见韩度,忙起身将桌子正中的一副碗筷放到了主位上。
“头领,咱们仨正等你呢。”九公一边拉身侧的袁青起来,一边朝对面的东颋使眼色。
殷东颋纹丝不动,懒洋洋地抱怨了一句:“知府找你谈了什么,说这么久?”
韩度向来不以身份压人,昔日率领亲兵队便与下属同吃同住,此时自然而然地在空位就座,招呼二人坐下。
“东颋肚子饿了,可以先吃。”他不动声色地将东颋爱吃的糖肉馒头端到对方跟前,又转头问九公:“这顿是朱晋请的?”
“朱队将请袁青的。”梁九公笑呵呵地看了袁青一眼,眼神就像是在注视自己出人头地的亲孙子:“队将说了,以后要是葵组解散了,倒海犬必须得留在帐前第一队。”
“解散?葵组是刚成立的吧?”袁青终于将目光从食物上拉了回来。他依稀记得,葵组成立仅一月有余。
此话一出,梁九公和殷东颋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韩度。
“临安府要不要成立调查火灾的机构,朝廷尚有争议,葵组不过是一时对策。眼下,无数双眼睛盯着泰和香药店的火灾。我已承诺知府,三日内破案。若是三日内查不清楚,御史台难免会找咱们的麻烦。言官向来喜欢一哄而上,官家耳根子又软,那边折子一上,说不定马上就把葵组解散了。”
韩度不慌不忙地说道,淡然的语气仿佛是在说与己无关的事情。
然而下一刻,他又突然挑了挑眉,笑着哼了一声。
“朱晋想抢葵组的人,还早了八百年。”他的目光一一扫过三位下属,最后拿起身前的雕花筷子,说道:“咱们先吃饭,饭后再谈泰和的案子。”
食罢,梁九公向韩度说起了上午在安乐坊的调查。根据安木匠的描述,黎明时分,他杵着拐棍在院子里散步,目睹一位额头有伤的妇人跟着风帽男从病房的方向走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地保持着三步的距离,匆匆穿过庭院。
几乎是第一时间,安木匠就注意到了妇人脸上的泪痕。他很是诧异,又有些担心,难免多看了妇人几眼。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人的视线,妇人侧过头来,与木匠面对面了。
他没有看错,妇人脸颊上两道泪痕在黎明的霞光下,泛着水光。她难为情地抬手在眼角擦拭了一下,又微微欠身朝木匠做了个万福。随即,她急赶几步,追上前面的风帽男。
因为这个季节戴着风帽实在有些怪异,安木匠又将注意力转移到男人身上。
风帽男内外皆是短衣,里面是白色,外面罩着一件松松垮垮的褐色短衣,短衣后背绣着一个黑色圆圈,圈内是一个泰字,下身卷着裤管,穿着一双布鞋,走起路来踱着步子,两臂摆动的幅度很大。
安木匠站着的位置只能看到他的背影,而风帽垂下的黑色布料又挡住了男人的整个脑袋,所以安木匠只闻到了对方身上熏香的气味。
“妇人和风帽男的关系非同一般,看起来不像是被男人强行带走的。小底认得男人的褐色短衣,是泰和香药店作坊雇工的劳作装束。此外,他身上的熏香耐人寻味。”
“怎样的熏香?”韩度问道。
“栀子花的香气。昨夜救火时,小底询问过店员,泰和香药店本月出售量最大的时令熏香,即是栀子花的合香。作坊的大部分雇工,日夜都在制作这种熏香。”
“这么说,九公怀疑风帽男就是泰和香药店的制香师?”
九公点了点头,神色肃穆。
“此外,安木匠还提到一件事。风帽男带走妇人不到一刻钟,又有一个浑身带着香气的方脸男人来到安乐坊,慌慌张张地询问泰和香药店送来的妇人。那人听到妇人已被人带走,跺足大叫一声,转身又跑了出去。”
韩度目光一凛:“又是一位制香师?”
“安木匠说他只是个粗人,没办法形容那男人身上的香气。小底让他再细细回忆一番,将能够分辨出来的香味说出即可。大致说来,安木匠闻出来的,还是花的香味。不过他言辞模糊,一会儿说是梅花,一会儿又说是丁香、桂花之类。”
说到这里,梁九公看向殷东颋,后者从袖中拿出了画册,翻到某一页,递给韩度。
右页上绘着一位民妇,模样与韩度见过的那位阁楼女子颇为一致。
左页上绘着一个头戴风帽的男人。男人描绘的是背影,身材纤瘦,细胳膊细腿,标注身高五尺四寸,头颅被布料裹出来的形状描绘得活灵活现的,轮廓恰似一颗鹅蛋。
韩度翻到下一页,细细的墨线描出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后生,标注身高五尺七寸,不胖不瘦,方脸宽额,浓眉大眼。
“这些都是根据安木匠的印象画出来的。至于方脸男身上的熏香,我与九公也讨论过了,那会不会是百花香?”
殷东颋见韩度露出饶有兴趣的神色,笑着继续说下去:“我在画院的几年,有幸跟着马待招学过李唐山水。马待招画室中常年香炉不熄,其中有一种百花香乃宫中赏赐,是在沉香片中浸入了一年四季的香花蒸汽,从年头制到年尾。焚香时散发出来的花香,正如安木匠所描述的那样,没办法单单说出是哪一种。”
袁青听到这里,大喇喇地插了一句:“如果是我的话,何止是百花,一千种花的气味,我也能闻出来。”倒海犬自信满满的语气,将其余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真会说大话!”
对于画院前画师毫不留情的奚落,袁青的脸立刻红了。不知何故,一旦他和殷东颋目光对视,就会不由自主地脸红心跳。还好他皮肤黑,别人看不出他的异常。袁青慌乱地回道:“廉州妇孺老少,知我倒海犬袁青的鼻子,绝不会出错!”
这边厢,韩度和九公正小声谈论着什么,忽听袁青抬高了音量,他竖起狐狸眼睛瞪了对方一眼。
“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也许是韩度的眼刀过于冷厉,袁青高大的身躯一下子就矮了大半截,他埋下头,噤若寒蝉了。
九公像是看小孩子家斗嘴似的,笑呵呵地摇了摇头。
“百花香是御贡香品,都内除了泰和香药店总店,制造百花香的名店不超过十家。头领若是手头上有百花香,不妨匀给小底少许,小底拿到安木匠那里,当面焚香让他闻一闻,或许能弄清方脸男身上的熏香是否就是百花香了。”
说到这里,九公顿了顿,捋了捋胡须:“若是,方脸男与百花香这条线索,要查起来也比较容易了。”
韩度点了点头。
“九公说得是。午后我要去一趟太师府,府中百花香要多少有多少。泰和香药店那边,问讯的事情还得交给九公。你们带着风帽男和方脸男的画像过去,说不定泰和的制香师里,有能认出他们的。”
“等等,你们都不关心那位妇人的安危么?眼下最重要的事,不是查清香药店的纵火案,而是马上派人找出失踪妇人吧!”原本一言不发听着其余三人说话的袁青,突然发出了不满的质问。
感到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到自己身上,袁青深吸了一口气,挺起胸膛大声说道:“妇人是被人打伤的吧?如今她又流着眼泪被身份不明的男人带走。我不管风帽男是不是制香师,他要是没安好心,妇人就危险了!”
袁青话音刚落,屋内立刻响起一声冷笑。
“看来只有鼻子灵,脑袋不灵。”韩度皱眉。
袁青不明所以。他见殷东颋和九公也在笑。前者是浅浅的嗤笑,后者则是长者包容的笑。
“袁青,安木匠不是说了么?妇人离开前,朝他做了一个万福。如果她是被迫跟着风帽男,必定不会有那样的举动。你且放心,妇人暂时不会有危险。”九公轻轻地拍了拍袁青的手背。
袁青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他挠了挠脸颊,也跟着笑了起来。就在他的目光与韩度撞在一起时,他像突然想起什么,眼珠往上一抬,又定定地将目光锁在韩度身上。
“香药店起火时,韩指挥为什么会在阁楼里?”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才会问起来。”韩度早就等着袁青这一出,他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袁青。
“昨日傍晚,我收到了一封匿名信,是一位卖花童送到我的私宅的。写信人不仅知道我是潜火七队的人,也清楚葵组是干什么的。信上透露,荐桥泰和香药铺总店去年春季的那场火灾别有隐情,希望葵组重新调查。”
“去年的火灾?”袁青将信展开,内容果然如韩度所说。
去年春季,袁青还在廉州,他无从知晓信中提到的火灾是怎么回事。
“一场小火灾,没有任何伤亡,也没有物资损失。临安府调查的结论,是作坊内的某位制香师测试新的合香,点燃香饼后,残留了少量没有燃尽的香灰在屋内,由此引发了火灾。好在店内伙计发现及时,没有出动潜火队就扑灭了。”
韩度收到那封信后,在自家书房内查阅了私下收集的都内火灾档案。夜里,他打算先去香药店看看。
泰和香药店夜市仍旧营业。韩度没有从正门进去,而是绕到了后门。
他向门人报了自己韩氏族人的身份,借口为那位大人购买高级合香,故意没有说明他是潜火队的人。就在韩度等待通传之际,一缕青烟从院内冒了起来。
眼见火势渐大,韩度顾不得许多,翻墙跳进了后院。
院内烟雾弥漫,竟是四下无人,只能远远听见前面铺子以及街上一片喧闹嘈杂。
想必是作坊内的匠人先行逃离了。
韩度找到院中的水井,正欲打水上来,隐隐听见有人微弱的呼救。
那呼声只在一瞬间,犹如微风过耳,片刻无痕。韩度立刻放下水桶,朝着呼声的方向搜寻而去。
听到这里,袁青暗暗松了一口气,眉目舒展开来。九公伸出手,要过袁青手里的信件,看完内容又将薄薄的纸张翻转细看了两次,这才递给东颋。
“九公发现什么了?”韩度注意到了九公的动作。
九公的目光追随着东颋手里的信纸。
“信纸是棚桥出售的最廉价的黄纸。”
棚桥一带是临安有名的书市,同时也出售大量文房用品。
东颋跟着点头,喃喃自语:“这就怪了……信上的字是工整的馆阁体,文人可不屑于用这类粗劣纸张的。”
韩度半眯起狐狸眼睛。
“临安城为人代写书信的摊子,常用这种廉价黄纸。摊主多是贫寒秀才,为着科举仕进,自幼练得一手馆阁体的好字。九公,你留心查一下。”
“是。”
见九公垂首领命,东颋便将信件交回九公手里,转头又问起韩度:“那个机关梯,韩指挥进去的时候就是放下来的?”
“嗯。”韩度短短地应了一声:“我进入作坊,一路向里,走到最深处的房间,看到了那个梯子。当时梯子就是放下来的,我顺着梯子上去阁楼,见一妇人倒在地上。我想那声微弱的呼救就是妇人昏迷前发出的。妇人额角有血迹,乃擦伤出血,伤口四周的皮肤有大块的淤青,显然是钝器击打导致。阁楼内放着大量制香的工具,其中有一个研磨香料的石臼,底部残留着少许香末。奇怪的是,原本应该在石臼内的石杵却不见了。”
“那根失踪的石杵恐怕就是凶器了。”九公捋着下巴的胡须。
“今日在店铺废墟,我留心找了找,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作坊发生了轰燃,损毁得过于严重,连纵火的痕迹也没有了。”
韩度说着,有意无意地瞄了一眼袁青:“攻击妇人的凶犯,是在作坊雇工没有察觉的情况下进入阁楼,说明此人相当了解香药店,也许就是店内的人。他先是击倒陈姑,接着在作坊纵火,趁着店内发生混乱而众人奔走逃生的空档,又到前铺二楼放了第二把火。对凶犯来说,一场大火正好是湮灭罪证的利器。”
接着,韩度将自己从余承学那里了解到的情况,说与三位下属。
他又拿出一个瓷盒,打开盒盖,顿时奇香溢室。
这是余承学离开前,韩度从他手里要来的。
“原来如此,陈姑衣裳上沾满的香气,竟是东阁云头。”九公感叹着。要知道,东阁云头比起百花香,更是难得。若将百花香比作香中贵妃,东阁云头无疑是皇后了。
九公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会不会是香药店内的其他制香师,觊觎陈姑手里的香方,逼迫她说出后,又杀人灭口?”
韩度轻轻一笑。
“所以说,能从他人口中问出多少事来,还得靠九公。另外,泰和一年前的那起小火灾,务必再查。”
“是。”九公叉手领命。
就在韩度将瓷盒的盖子盖回去时,袁青又一次发出了令人侧目的声音。
“啊!”他抬起手臂指向韩度,目光钉在韩度的手上:“我想起了!花香!”
众人茫然地望着袁青。
“昨天,我遇到韩头领的时候闻到了花香。梅花,还有……蔷薇的香味。韩头领刚才给我们闻的那个合香,里面也有蔷薇呢。其他人肯定闻不出来,虽然都是蔷薇,但我的鼻子知道,两种气味是不同的。”袁青说到最后,得意地笑了起来。
韩度心里咯噔一下,脑海中闪过一星火花。他昨天只是顺手将怀里的一方刺绣锦帕用作覆面,那帕子是太师在家宴中赐给族中子弟的,用了梅花的熏香。
要说蔷薇,绝不是他身上的,而是阁楼里陈姑带来的花香。东阁云头的原料里,若含有蔷薇的话……
韩度将盒盖重新打开,凑到鼻下嗅了嗅,他闻不出蔷薇的味道。
越是高级的合香,配方越复杂。主香还好,辅香的细微差别,就算是内廷一流的制香师,也未必闻得出。
他将香盒又递给九公和东颋,示意他俩也闻闻。
两人都摇头。
“袁青的意思是,在火场里闻到的蔷薇香气,和这盒云头香里的蔷薇香气,是不一样的吗?会不会是因为作坊内的烟气太多了,污染了原本的花香……”
梁九公的话尚未说完,袁青将头摇得拨浪鼓一般。他连连摆手,因为找不到准确的词句来描述感受,又着急地挠了挠脸颊。
“不是那样的!”袁青绞尽脑汁,拼命想要让其他人明白:“廉州义社的夫子说过,南方的橘子种到北方去,会变成另一种味道。”
“呆头鹅!‘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你想说的是这个?”
袁青仿佛得救一般,感激涕零地朝着殷东颋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的意思是,花也是一样的!”
韩度闻言,沉吟片刻。他示意梁九公附耳过来,小声嘱咐了他几句。就在刚才,他改变了主意。午后,他要带着狗鼻子拜访太师府。